笔趣阁 > 武侠修真 > 争弦 > 第2章并生莲(二)

第2章并生莲(二)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字:

第2章并生莲(二)

息兰银牙紧咬,倔犟不答。

穆静微慢慢转身,放开扣她的手。息兰得隙一提右刀,又想攻上前,穆静渊陡然转脸盯向她,双目精光暴射。息兰吃了一惊,倒退两步,方才立定。她只怔得一怔,便回过神来,低呼道:

“穆静微!你刚才不是说要走吗?你几时也学会虚虚实实了!”

穆静微澄澈双眼中竟包含了深重的威怒。他淡淡地答:

“天台派追查逆徒,本属琐事,何须惊动他人!”

息兰紧紧握着仅剩的一把弯月匕首,手腕轻轻颤抖,过了一会,才低声道:

“穆静微,你向来是很宽和的人,终于也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她惨笑一声,将匕首一举,道:“来吧,今夜我拼着丢掉性命,也会护他到底!”

穆静微摇了摇头,沉声说:

“你夫妻俩虽盗走天台派第三脉的绝学《流光集》,但毕竟才短短半年多,即使你们天天苦练,也不可能同我抗衡。收手吧,不要以卵击石。”

他抬起眼睛,深深看住息兰,又一字字地道:

“杜息兰、朱云离,请把我的妻儿和《流光集》还给我。”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缓缓伸到杜息兰面前。

杜息兰退后两步,砰地撞上窗框,无路可走。窗被震开小半扇,她本穿着一身淡黄衣衫,此时裙角与发丝俱被夜风吹得猎猎飞扬,便像一朵颤巍巍的小小黄花。万种绝望一齐透过她深黑的眼眸迸发而出,令人不忍正视。

穆静微逼进一步,面对她而立,伸手阖上窗扇,凝声问:

“息桐呢?她在哪?她生下霖儿后,被你们藏到哪里了?”

杜息兰浑身簌簌发起抖来。突然,她已似崩溃,爆出一阵呜咽,当地扔掉匕首,腾地跪倒在地,哀哀痛哭:

“姐夫!我,没有藏她啊!……姐姐她……你永远也不能再见到她了……”

灯火将穆静微颀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影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息桐怎么了?快告诉我啊!”

杜息兰双手掩面,哭得全身颤动,偏又不敢大声:“姐夫,姐姐死了!六个多月前就死了!是我,我怕你和天台派其他人得知消息后发狂,所以一路牢牢封锁消息,不敢传出去!”

她泪流满面,抬头道:“去年十一月底,掌……师父过世,十二月初一,云离取了《流光集》,要我立刻同他下山。我那时即将临盆,不得已但也只好奋力跟随。谁知半路却偏遇到姐姐。”

穆静微嘶哑着嗓子道:“所以你们就劫持了她?”

杜息兰道:“没有。我跪求她放我们一马,说愿意劝云离留下《流光集》,带我和肚里孩子离开天台,保证从此绝不再回来。可是……姐姐说她可以原谅我,却万万不能再饶过云离。她当场便欲示警召集众人,要以门规处罚云离。”

穆静微缓缓蹲下,对住她的眼睛,道:“说下去!”

杜息兰不敢与他对视,想低头,但穆静微已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硬生生逼她抬起脸来。她颤着声音说:

“我知道天台派对内盗处罚极重,云离此番第二回犯禁,只怕性命难保,我便拼命哀求,但姐姐不听。我急了,云离也很急,只好先出手想阻止姐姐示警。姐姐便和他对招,我……”

穆静微道:“息桐性情柔静,不爱习武,何况那时她也已有八个月身孕,如何打得过你的好丈夫?至于你——你也没袖手旁观吧?”

杜息兰道:“……我一心只想暂时制住姐姐,好让云离保全性命离山。所以不得不在旁出手,点了姐姐穴道。但巡山弟子恰好到了附近,我们怕过早暴露行踪,所以不敢独留姐姐,仓促间只得把她一同带下了山。”

穆静微脸色越来越沉重,道:“你们劫持了息桐,又隐藏得很深,我一时半刻找不到你们,因要料理师父后事,又怕你们伤她,也不敢大肆搜寻……息兰啊息兰,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几时变成了这般狠辣心肠?”

杜息兰流泪道:“姐夫,不是的,我不狠辣,我做这些全为了他。你请相信我,我也爱姐姐,带她走时绝未想过要伤她性命。”

穆静微低喝道:“那她为什么会死?!”

杜息兰道:“那时我和她都即将临盆,天气又越来越冷,不宜远行,只好躲起来待产。十二月十六,我生下了渊儿。又过了十多天,姐姐肚子也开始痛了,但她痛了三天三夜也没能生下孩子。我们那时躲在浙北一座破庙中,原本就荒僻,况且县城里人都在过新年,一时三刻根本无法请到医生……”

她眼泪一滴滴落在穆静微手背上,又接着说:“在这紧要关头,我痛哭着向姐姐说对不起。姐姐那时讲话已很困难,但她仍说和我同胞姐妹一场,愿意原谅我,但要我想方法帮她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却不必管她性命。”

她痛苦地合上双眼,续道:“姐姐那时已奄奄一息。眼见一大一小两条性命朝不保夕,我万般无奈,没了主意。这时云离说他曾在医书上翻到过一张催产药方,虽用料平凡,据记载却多次奏效,只是药力颇为凶险。姐姐便求他到附近山坡上采了药煎服。直到正月初五夜半,药力发作,姐姐终于也生下一个男孩。只是她身体太虚弱,终究没能挺过去……”

穆静微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如纸。

杜息兰小心翼翼瞧了他两眼,战战兢兢地说:“姐夫,姐姐说,她和你的第一个孩子名字中有个露字,而第二个孩子的名字,她也早就和你约定好了,打算唤作——穆青霖,寓意原野青青、天降甘霖……姐夫,我一直按照姐姐的遗愿,将霖儿照顾得好好的……”

穆静微双眼茫然,似全未在听,只反反复复地道:“胡说,胡说。她不会死,不会。”

杜息兰不及答话,突然,床帏内的朱云离淡淡接道:

“不是胡说。正月初六,杜息桐被我亲手埋葬在浙北一个名叫灵史的小村庄外,当地犹有无字墓碑为证。”

话音甫落,穆静微已纵身跃起,闪电般飞掠至床前。一手扯下帷幔,另一只手掌中金丝晃动,悄无声息直指帐内!

杜息兰连滚带爬惊扑过来,用力攀住穆静微衣角,苦苦哀求:“姐夫!姐夫!”

朱云离一动不动,冷冷地道:“穆静微,你确定要向我出手吗?”

穆静微喝道:“十三弦出手,不见血不收!朱云离,你一再触犯门规,终于惹出惨剧,今日我必定取你头颅,以祭拜亡妻!”

朱云离不惊不慌,冷笑几声:“穆静微啊穆静微,别忘记你虽然死了妻子,但还有儿子呢。你难道不想瞧瞧他吗?”

一闻此言,杜息兰顿时止住哭求。她不发一言,起身端住琉璃灯,来到床前,举灯向床中照去。

穆静微心中一震,定睛望去,只见朱云离正靠墙坐在床中央,在烛光中向自己微微颔首。他虽逃亡多日,衣衫粗陋,足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却犹自犀利,恍若两支钢钉直欲洞穿人心。他素来脸面齐整,此时却已长出胡茬,令昔日英俊的脸庞又平添几分沧桑。

而穆静微的眼神,转瞬被朱云离怀中的一对婴儿吸引。只见两个婴儿各呆一边,小手兀自抓扯大人胸前衣裳。虽然已被惊醒,但也不哭,四只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陌生客人。

穆静微如遭雷击般后退半步,嗖地一收,丝丝金弦骤然消失不见。

朱云离淡淡一笑:“当年那人赐你十三金弦时,明白说过十三弦‘出必见血,不然不祥’,但如今看来,就算它鸣金空回,好像也没甚么严重后果嘛?”

穆静微却如同没听见一般。他痴痴盯住两个小婴儿,从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到左边。半晌,他艰难地转头向杜息兰道:

“息兰……告诉我,哪一个……才是息桐和我的霖儿?”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3章并生莲(三)

杜息兰把灯移得更近,让他看得更清,却转开头去不作回答。

穆静微还想再问,那不知被收于何处的金弦却突然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声音愈来愈响、愈来愈响,震得他的衣衫和被扯抛在地的大幅床帏都开始抖动不息。

朱云离哼了一声,说道:“那人晚年时,将天台派分为四脉,其中的第三脉融音律和武学为一体。现在那人死了,新任掌门统共四位,第三脉便由你执掌。今夜看来,当初他赐给你的十三金弦果然名不虚传啊。”

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穆静微,金弦既为灵性之物,岂能白白收回?你还不快赶紧安抚它们?当初那人剥夺我的继任权,并赐弦给你时,可也曾明明白白说过——当今世上,你是唯一能镇住它们的人哪。”

穆静微一言不发,伸手一抽,刹那间十三弦凭空而出,嗖的缠绕在他臂上。金弦一触及肌体,立刻渐渐紧绷,穆静微素缁色的衣袖上开始渗出一条条血痕。

血痕越来越宽,越来越嫣红,素衣迅速染满朱砂。

弦声渐低,终于缓缓止歇。朱云离在一旁淡淡笑道:“那人若晓得十三弦今日竟然反噬主人鲜血,不知在地府深处又会作何感想呢?”

穆静微收回金弦,不顾手臂伤口,向杜息兰道:

“息兰,我和息桐之间感情有多深,你一直都很明白。如今她人已故去,留给我的只有一双儿女。息兰,请你把霖儿指还给我吧!我明白,过去那么多事端,始作俑者并不是你。所以,我愿意保证——只要交出霖儿和《流光集》,你一定可以带着你的亲生儿子,母子双双平安离开。”

杜息兰终于转身,烛光映着她红菱般的嘴角,看上去和息桐愈发相像。穆静微热切地看住她,眼角眉梢全是深深的祈盼和忧愁。

杜息兰艰难地开口:“静微,如果我听从,你能也留他一命吗?”

穆静微眉间青气一闪,决然道:“不能!他屡次触犯门派禁令,已经无法再获宽恕了!”

杜息兰一咬下唇,倔犟之色漫进眼眸,再不开口。

穆静微急道:“朱云离身为堂堂男儿,却罔顾师父多年养育之恩,反而重利轻义、数次戕害同门,又怎能不因此付出代价?息兰,他虽是你夫君,但你已满二十二岁,且身为人母,更应明辨是非——息兰啊,听姐夫的话,悬崖勒马吧!”

朱云离脸色一沉,骤然夺过话头:

“息兰!到边上去!”

穆静微怒道:“你!”

杜息兰却低下头,轻轻退了几步,退到圆桌边,垂着头,似主意已定般,一个字都不肯再说。

朱云离将眼光一转,剜向穆静微:“想讨价还价,不如直接找我!”

穆静微强自抑住忿怒,道:“你今夜难逃裁决,还有甚么话,一并直说无妨!”

朱云离道:“难逃裁决?呵呵!”

他轻轻扬眉,冷冷一笑,又道:

“姓朱的还有三个月才满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大事未成,岂肯轻易交出性命?笑活!——穆静微啊穆静微,论现下武功,我打不过你。但信不信,若敢动手杀我,咱俩的儿子都得陪同赴九泉!”

一席话说完,朱云离迎住穆静微视线,从容将两个婴儿一抱一举。他居然气定神闲,紧紧揽住婴儿,左右蹭蹭小脸,逗弄起他们来,婴儿格格乱笑。

穆静微怔住,呆立当场!

静默良久,他深深长叹一声:

“息兰,你的孩子,你真舍得吗……”

杜息兰仰起头,漆黑瞳仁中泪光闪动:

“云离若死了,我和渊儿绝不苟活!静微,你知道云离从不开玩笑的……从不!”

穆静微凝视着她,又凝视着那一双浑然不知世事的婴儿,眼中含着极深的无奈和悲哀。半晌,才叹道:

“朱云离,论心狠手辣,天台派上下无人比得过你……罢了!你将霖儿和《流光集》留下,带息兰走吧。只要你们不重蹈覆辙,过去的事我保证不再追究。”

杜息兰面有喜色:“云离,你听!”

“且慢!”朱云离道。

“怎么,你不信我?”穆静微语声沉重。

朱云离道:“天台穆静微重诺重信,世人皆知。我自然也相信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不但想活命,《流光集》我也要定了!”

“你!”穆静微猛然抬头,周身气场一阵爆颤,屋中空气乍然旋动。两个小婴儿感觉极为灵敏,受了惊吓,哇哇地哭起来。杜息兰赶紧把灯放回桌上,坐到丈夫身边,帮着抚慰两个小婴儿。只是她极谨慎,两边一视同仁,拍打安抚竟毫无偏袒。

穆静微见孩子哭了,心中大恸,不敢再动怒,收了真气,一时恨极,说不出话来。

朱云离平静地道:“穆静微,你若想要回亲生儿子和《流光集》,那么,只有一条路可走。”

说着,他抬眼,目光如冰川之水,从天际奔流而来:“这唯一的路就是——答应我的一个约定!”

穆静微俊眉紧锁,面上拂过一片疑云:“约定?什么约定?”

朱云离道:“放我走,一十七年内,天台派任何人不许再追踪。十七年后,你重来此地,与我一决雌雄,那时若还胜得了我,我就归还《流光集》,并把你的亲生儿子指给你!”

穆静微震怒:“朱云离,你想占尽世间便宜吗?”

他身形甫动。可朱云离动作比他更快,原本抱住孩子的手略一倾,正好压在婴儿们的胸腹之间。他微微发力,两个孩子抵受不住,呛咳起来。

杜息兰和穆静微同时急唤:“停手!”

朱云离不再发力,淡漠道:“答不答应?”

穆静微咬牙道:“朱云离,七年以来,你一直对那场比武耿耿于怀。但你可曾想过,究竟是谁,导致了你的失败?”

朱云离冷冷地笑了笑,道:“我能令自己失败,就也能令自己成功!我计算过,若能将《流光集》苦练上一十七年,就有希望超过你!”

穆静微盯着他的脸,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接受这种约定。你非要用孩子性命来威胁,我也无计可施。你带着他们和《流光集》走吧——记住,无论走到哪,都牢牢将两个孩子绑在身上,千万莫要有片刻疏忽!”

朱云离哼了一声:“今夜既然已被追踪到,再想跑远,又谈何容易!……还带两个孩子?惹上你也就罢了,我可不想激怒那莽汉,还有那冒牌仙人——我七年前就吃过那小子的亏,知道他最有耐性,他若听闻息桐因我而死,又知道了我的行踪,只怕会潜在暗中日日观察,一待分辨出哪个是我亲子,立时屠灭满门,我又何来机会去练《流光集》!”

穆静微鄙夷地道:“你只要对两个孩子始终一视同仁,我们自然就分辨不出,你性命当可无虞——只是,每天拴两个孩子在身边,你还能有闲心研习《流光集》吗?”

朱云离嘴角轻扬,道:“就算我能一视同仁,息兰也做不到。身为母亲,总难免会有流露出喜爱亲生儿子的时刻。所以,我不打算把两个孩子都带走。”

穆静微怒气再次上涌:“你想交换彼此的孩子作人质,互相牵制?行!你且说,哪个是你的,哪个是我的?!”

朱云离冷冷地“哈”了一声:“我又不傻,岂会主动招供?否则就算你家霖儿在我手里,过不了三天就会被夺去,我朱云离像这么蠢的人吗?”

穆静微怒极反笑,道:“你想怎么办?”

朱云离面上表情突然全部消失,淡漠地说道:“你选一个孩子,带回去养着。另一个和《流光集》一同留在我身边。若肯守约,十七年后同我一战,就自然有机会得知一切——你回去告诉那莽汉和那冒牌仙人,未来十七年里,天台派若有任何人敢为难我,我手起刀落,立时斩了身边这一个,从此谁也别想再知道真相!到时候你对你身边那一个,该杀还是该疼爱呢?呵呵?”

穆静微的怒气霎时如被一桶冰水哗啦浇灭,他身子僵直,震惊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怔怔地开口,语声中带着深深的悲哀:

“朱云离……你确实恨极了我。你把继承不了十三弦的失望和忿怒全集中到我身上,不仅要让我承受失妻失子的痛苦,还想给我添一段长达十七年的堵……朱云离啊,十三弦法需要刚正不阿的心性,像你这样的为人,就算苦练十七年,也不成的!”

朱云离瞪着他,目光如冰刀:“成或不成,自有迟来的一战可证明!选不选?若敢不选,这两个孩子立时死在你面前!”

穆静微此时早没了先前在庭院中的从容。他连退两步,看向杜息兰,满目怆然,不知如何是好。

杜息兰惨白着脸,道:“姐夫,求求你,听他的,选一个孩子带回去吧!唯有这样,才……才能保全渊儿和霖儿的性命呀!真的,十七年,只要十七年,我以姐姐的名义发誓!十七年后保证全部物归原主……”

穆静微依然不说话。衣袖早被染成殷红。灯光越来越暗,杜息兰看不清他的面容,不禁有点焦急,连声唤:“姐夫!怎么样?姐夫!”

她走上前,想扶住穆静微。忽然,穆静微猛地推开她,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抬手拭去嘴边血迹,大步走回床边,一抬手,渐暗的烛光竟又亮起。

朱云离冷笑:“穆静微,你得到师父的《流光集》,练习其中《拂云诀》才区区六七年,竟已达到以气御自然之物的地步,我好生羡慕!但愿十七年后我能超越这般境界,才不枉过去离群索居、流离颠沛之苦哪——对了,可想好选哪个了吗?我耐心有限,最好别拖延!”

穆静微强忍心中悲痛,定睛看去。只见左边的婴儿正扒拉着朱云离的衣服,饶有兴味地扯衣领子。而右边的小婴儿却不动手,乖乖伏在朱云离胸前,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端详自己。

他和右边那婴儿对视良久,心中一动,便伸出手去。突然,仿佛听到一记轻轻叹息。他蓦地转头向杜息兰瞧去,她却面无表情,他不禁怀疑自己幻听了。这时,朱云离冷冷地说:

“息兰,去外边,别干扰他心神。”

杜息兰咬了咬嘴唇,道:“云离,小心些。”回眸深深望了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出去,掩上了房门。

穆静微却又迟疑起来。他竭力想看出哪个婴儿长得更像自己,可是婴儿太幼小,他们的母亲又是孪生姐妹,实在难以分辨。

他继续向先前的婴儿伸过手去。可是那婴儿也许是瞧够他了,反而移开了视线。穆静微便想缩手,此时左边本在玩弄朱云离衣领的婴儿忽然一伸藕节似的小手臂,捏住了穆静微的大拇指,“格格格”地笑了。

穆静微心头一暖。他回握住婴儿的小小拳头,也想朝他笑一笑,却发现胸中哽咽,笑不出来。

朱云离倒哈哈一笑:“穆静微,不如就选了他罢?”

穆静微哼了一声,便欲抽回手,小婴儿一把握不住,抬眼望望他,竟然满脸委屈,“啊”地哭了起来。

穆静微闻声,心中一软,长长一叹,再次伸手,轻轻将左边的小婴儿抱了过来。

朱云离淡淡地道:“那么,千佛山,此地,十七年后的今日再见!一路顺风!”

穆静微也不答话,抱住婴儿,按捺下一口气,缓缓转身,步出房门,无语越过杜息兰身前,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第4章少年游(一)

十七年后。天台山,仙霞岭。

氤氲薄雾浮起在清晨山林中,几个山民在雾里穿行,将雾气分了又合,合了又分。两旁树荫里传来叽叽喳喳鸟叫声,温暖的阳光渐渐从叶间穿进来,驱散了薄雾,将空气洗得干净明亮。几只小鸟见山民们在山溪边停下暂歇,也蹦跳着来到边上,探头探脑去喝水,浑然不怕身边的人。

山民们忙里偷闲,坐在水边青石上聊天。忽然,溪水对面传来声音招呼道:

“叔叔伯伯们,早上好!”

眼尖的山民隔着潺潺流水向对岸回应道:

“呦,这不是崎非吗?一大早背了包,要上哪?”

溪水对岸,一个少年正朝这边挥手。他约摸十六七岁年纪,眉目英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深褐色衫裤,却背了个红白相间的花布包。

“师父让我出远门!”

“哦?穆大侠要锻炼你?这敢情好。不过你怎么背着个女人家用的背囊哪?哈哈哈哈哈。”

少年啊了一声:“我觉着这一朵朵小红白花怪好看的,所以才选了它,却原来是女人家用的么?”

他瞧瞧几位山民,有些难为情,轻轻一笑,挠了挠头。突然,一只小黄鸟飞过来,冲他“啾啾”地叫。

少年冲小鸟招招手。小鸟嗖地敛翅栖在他右手背上,少年摸摸小鸟的脑袋,和它大眼儿对起了小眼儿。

“崎非,你出远门要去哪?”

名叫崎非的少年一边逗鸟儿一边隔水回答:“去北方!千佛山!”

“去干什么呢?提亲吗?”一位大胡子山民哈哈笑道。

崎非哎呀一声:“黄大叔又说笑,我才十七岁,提什么亲哪……师父要带我去办一件大事,让我先独自赶一段路锻炼锻炼。”

另一位黑脸庞山民道:“不错!男子汉就应该出去闯荡!不过啊,崎非,你第一次单独出门就跑那么远,路上可要多加小心。”

崎非道:“李伯伯,我有伙伴,她正等着我呢。”

“谁啊?”

少年小心翼翼举着停栖小鸟的右手,也在溪边坐下,彬彬有礼地答:

“师父让我先去南京找师姐,然后和她一起继续上路。”

几个山民一起道:“你师姐?穆大侠除了你并没有收其他徒弟啊。难道说的是他的闺女?”

崎非道:“正是。我和师姐还从没见过面呢。”

山民们对视一眼,道:“穆小姐刚出生不久的时候,穆夫人曾抱她经过我们村,母女俩都真是神仙一般的人儿啊。后来听说穆夫人生病去世了,小姑娘也被送到外地抚养了。唉。”

崎非浓黑的眉宇间也掠过一抹忧伤,道:“师父怕自己不够细心,带不好师姐,所以托四师叔代为教她。不过师父自己每隔几个月也会去看看她。”

山民们道:“你赶紧去罢,路上多加小心啊。早日和穆小姐一起回来吧,村里人都很挂念她。”

崎非道:“嗯,你们也要保重!”他站起身,轻轻抬手,小黄鸟欢叫一声,直入云霄。他重新背起小花布包,隔水行了一礼:“叔叔伯伯,后会有期!”转身迎着阳光大步踏上旅途。

段崎非出了天台山,来到县城,正赶上有载客马车要北上直至浙江边界。他付了车马钱,在车厢里找了个角落坐下,展开临行前师父给他的纸条复又细细研读。

“北上,至南京紫骝山庄寻师姐穆青露,嘱她与你同行。一路可乘顺风车,亦可自行租马或步行。四月初十前务须到达。”

段崎非正看着,忽觉马车停了。车把式掀开门帘道:“路边有点心铺,几位客人买点吃的吧。等下要急行赶路,莫让肚子饿得慌。”

段崎非跟众人下车,站在点心铺牌子下,心中默默计算:

“肉包子八文一个,菜包二文一个,黄豆浆三文一碗……那就再买八个肉包子,再加点豆浆,可以撑一天……不行,刚才车费就付掉了不少银子,八个肉包子就又要四十文,太大手大脚。一样是包子,还是吃菜的罢。豆浆也不要了,喝水就可以……”

他算得入神,喃喃地嘀咕出声。点心铺里的年轻老板娘听得,“嘻”地笑起来:

“小伙子,不吃肉光吃菜,你要当小和尚吗?男孩子就要多吃肉,吃肉长个子,知道不?”

段崎非摇手道:“师父的钱不能乱花。而且我也不需要再长个子啦。老板娘,请给我八个菜包子。喏,这里是十六文。”

老板娘笑嘻嘻接过钱,抬头仔细端详段崎非,道:“个子确实够高,够神气。哪,包子拿好,再送你碗豆浆吧,趁热喝了再赶路。”

段崎非惊道:“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喝!”他想推却,不料一抬胳膊,正好碰到老板娘端着碗的手。

年轻的老板娘飞红了脸道:“没关系的,你喝吧。出门在外,别饿着自己。”她强行把碗塞给段崎非,垂下眼帘儿不再多话。

段崎非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道了谢,赶快喝完豆浆揣着包子回到车上。一路再不敢和人多话,只是默默诵习师父平时所授武功心法,饿了就啃几口包子。出了浙江边界,一看才三月中旬,他索性不再搭车,徒步行路,累了就直接在路边茶亭里休息,不知不觉已来到南京城。

他向当地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这紫骝山庄位于南京城东郊,庄主祖上曾在朝为官,历任司徒职位,遂以司徒为姓,世代显赫,江淮流域无人不知。

按指点出了东门,连行七八里,渐渐感觉开阔起来。路旁尽是排排垂柳,在春风里轻轻舞动。时不时还有三五成群的骑者策马跑过,清一色家丁装束,据说是紫骝山庄的驯马师。

段崎非边走边观赏眼前风景,心中甚喜欢。但走着走着,始终不见山庄房屋,心下纳闷,想找人问,却越走人影越稀,两边的柳木青草倒渐渐茂盛起来。

又埋头行了几里,段崎非心道定然找错方向无疑。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乐声,那声音似笛非笛,低沉悦耳,竟极吸引人。

段崎非心中大喜,循着声音来处走去,顿觉眼前一亮。原来在远处草长柳舞之地有一条横贯而过的河流,河岸边泊了一叶小小无篷木船,乐声便从船上传来。他拨开近半人高的青草向前行去,见船上有人,便停下脚步,手搭凉棚远远张望。

只见河边小舟上端坐着一位白衣女郎,正低头吹奏一支依稀是碧玉色的竹管。水色暮天,看不清她的轮廓,只能看到她雪白的衣袖和乌黑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拂动着。

一曲吹罢,女郎移开竹管,轻轻侧头,曼声唱道: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她的声音清冽婉转,竟不亚于仙霞岭中的小黄莺儿。段崎非听得呆了,怔怔站着,竟忘记了要上前问路。

女郎歌罢,突然转过身来,扬声道:

“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段崎非闻言脸上一热,暗道糟糕。自己这么躲在草丛里偷看她,当真猥琐失礼之极。忙想上前知会,忽听前方草丛中几声唿哨,三个彪形大汉已大笑着起身向前迎去。

段崎非心中一动,原来她话中所指另有其人。又见大汉腰间亮光闪闪,竟都是携带兵刃的武人。他想了想,继续隐身草丛中,不复前行。

但见女郎立在船舷上,待三人行至岸边,才又出声道:

“王老大,王老四,王老五,你们迟到快半个时辰啦。是又碰到扎手客人了,还是平日贪杯过度走不快呢?”

其中一大汉笑道:“哪里哪里。我们见姑娘吹笛子吹得高兴,于是兄弟几个便欣赏了一会,不敢打扰而已。”

女郎道:“王老大,你连这是不是笛子都分不清,还谈什么欣赏呢。废话少说,怎么只来了三人?老二和老八呢?叫出来一起动手呗。”

王老大的声音一下子凝重起来:“姑娘,你岂不闻‘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么?何苦定要和我们长淮王家为敌?”

他身边另一高壮汉子突然戟指白衣女郎,愤然道:“大哥,就是她打伤了我们九个船夫。今天一定要清算!”

王老大摆手阻止道:“老四,别提清算不清算的。”他转向那女郎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为何要对我王家船丁动手?”

女郎笑道:“王大你别装傻。你家仗着掌管江淮一带水上的客运和货运大权,多次在船行到半途时下锚,坐地起价。要是客人不愿给呢,你们就派人下水制造混乱,恐吓船客。昨天你们遇上了我,我最看不惯这种行径,揍一顿算轻的啦。”

王老五一直没出声,这时开口道:“大哥,我们运客费向来是二十两银子,上船时付一半,船到时付另一半。”

那女郎截断他的话道:“别人家的小客运船同样路段统共才收八两银,你们开价就是二十两。昨天到江心时,掌船的老八突然停船,说风大浪急,要每位船客立时交齐余下十两船银,每人还要额外补交五两风险银,否则不开船,可有其事?王老八怎么没来呢?敢做不敢认吗?”

她扭头四望,提高声音:“王八?王八?人呢?是男人就出来!”

王老大道:“姑娘,你不愿留名也罢,不想交风险银也罢。你昨日在船上出手伤了我九个弟兄,拿武器逼着老八继续行船,临走时又下战书约我们来此,请问你究竟想如何呢?”

女郎脆生生地道:“很简单。你们即日起应当明示价码,上船时一次收清,不得垄断专制、打压同行,更不许坐地起价,出尔反尔。”

王老大道:“那只是误会,误会。”

女郎道:“我看不像。昨日有女船客多问了几句,你们就出手推搡人家,有个右脸长紫胎记的打手还威胁要把她的孩儿抛进江里。如此恶徒岂可轻饶?你们必须把那人绑到官府,当庭法办。”

“官府?哈哈哈!”王老四按捺不住再度出声,指了那女郎放声笑道,“小丫头片子刚出来混是吧?要不你现在跟哥去官府瞅瞅?看看刘大老爷是扒下我裤子打板子呢还是扒——”

他话未完,女郎微微抬手,一道劲风“叮”地正击中他嘴。他呜嗷大叫一声,嘴唇已肿起老高,呸地吐出一口血来。

老五暴喝一声:“上!”身形闪动,和老四一起向船上扑去。

王老大弯身拾起女郎打来的暗器,道:“姑娘,这小铃铛我替你送回船上罢。”足尖疾点,也掠向小船。

女郎清叱道:“早就叫你们一起上,偏磨磨蹭蹭废话半天!”白影闪动,已和三人斗在一起。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5章少年游(二)

段崎非见他们开打,心中惊异,暗道三个大汉打一个姑娘,这战局如何能公道。刚想上前相助,突见战团中王老四含混不清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分水峨嵋刺来。

他一刺疾向女郎捅去。那女郎丝毫不惧,脚下踏了几步,竟然从老四和老五中间穿了过去,堪堪避开,同时一反手,那碧竹管啪的一声,正打中老四手背。

老四痛嚎一声,狠劲上来,益发大步进逼。木船甚小,三大汉一逼上前,兔起鹘落间,女郎已退到船尾。王老大道:“姑娘,得罪了。”一挥手,一大片银光闪闪的网向女郎当头罩下。

段崎非握拳道:“不好!”腾地起身便要上前,但距离太远,一时来不及救,女郎眼看要被网罩住。

耳听女郎的声音道:“王老大,我不是鱼,网不住的!”说话间,她已将竹管插在纤腰旁,双手一扬,手中各多了一张青晶晶的圆盘。她将圆盘向空中一抛,圆盘竟飞速旋转起来,两张圆盘交互一周,瞬间将网子的顶割开一大片。

女郎足尖一点,凌空而起,已从三人头顶越了过去,半空中伸手接了武器,稳稳落在船头。她将两片圆盘互相一击,发出“咣”的一声,笑问道:

“本女侠的小钹儿好听不?”

王老大手提破网,纵然一向沉得住气,脸色也已红紫。

王老五喝道:“臭丫头,断我们财路又毁我们传家宝!今日非做了你不可!”

王老大冷冷道:“一起上!”三人一刻不停,再度冲扑上前。

段崎非反而停住了脚步,心道这女郎武功甚高,王家三兄弟就算一起上只怕也讨不了好。正思忖自己还要不要上前调解间,忽然发觉面前河水中似有异动。

女郎与三大汉疾斗正酣,浑然不知原本泊在岸边的小船此时已缓缓向河心漂去。

船越漂越快,仿佛在鱼背上被载着运行一般。两岸垂柳渐远,女郎打斗中顿觉有异,惊问道:

“怎么回事?!”

她身形一顿,正欲细察,王家三人可不放过她,掌风拳风刀风俱已袭到。女郎只得奋力持圆盘迎战,无法分心顾及足下。

船至河心,突然停下。船头和船尾噌地冒出两颗脑袋来。王老大收住拳势,打了个唿哨,道:“动手!”

船上三人不再恋斗,转身咚咚咚跳下河去,五人迅速游离了小船。

女郎孤身立在小船上,怒道:

“臭王八,打不过就玩暗招,又想缩回老窝么?”

她话音甫落,忽然“轰”的一声,水面上升起几道巨浪,小船瞬间被炸成五、六片。

女郎惊呼一声,借势拔身而起,避过几道水柱冲击。无奈人在河心无处可落,只得翻身踩在其中一块木板上,她四下张望,神情甚是恼怒害怕。

忽然水底下有手伸出,扒住木板边一扯,木板顿时倾斜,女郎大叫一声,滑入水中。

她武功虽高,但仿佛全然不通水性,一旦落水立时慌神,连连扑腾,大声喊道:

“来人!来人!救命!救命啊!”

段崎非大惊失色,哪敢犹疑,立时飞奔到河边。正要下水救人,却猛然想起自己从小在山中长大,压根没游过泳。他耳听呼救声和几个大汉的狂笑声,情急之下,极目四望,想寻长竿树枝之类的道具搭救那女郎。

但闻女郎呼救声越来越弱,又不知是王老几的声音在说:

“别急。等她晕了再扛回去,犒劳犒劳昨天被打伤的哥们儿。”

段崎非胸中怒火升腾,大声道:“你们不能——”突然沿岸马嘶声声,人影闪动,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一个男子喝道:

“住手!少庄主在此!”

段崎非迎住夕阳转头望去,只见草丛中一列骑士整齐排开,当先两骑迎面奔来。一骑赤红色,另一骑竟然是罕见的紫骝名驹。

赤红马上的男子正是先前喊话者。他径直打马冲向河边,高喊:“速速救人!”紫骝的主人却一拉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立时停在原地。

紫骝主人收缰下马,一气呵成。只见他也著一身雪白衣衫,身形展开,长衫舞动,从段崎非面前掠过,急趋河心。他动作迅速至极,段崎非只感一股英凛之气擦面而过,匆忙之中竟看不清他的长相,心中不由大为折服,住了脚步,不欲添乱。

先前的男子也已在河边翻身下马,他身量矮小,眉清目秀,见紫骝主人刚至河边,便上前止住其奔势,道:“少庄主,您不必下水了,王家兄弟已在抬大小姐上岸了。”

紫骝主人嗯了一声,却不停步。他全然不顾身上洁白衣衫,抬脚便涉入河中,趟水向前走了一程,水已将漫及腰。矮小男子见状,立刻向骑队道:“赶快备好干净手巾!”

少庄主还要继续涉水,王家几兄弟已抬着那女郎来到他面前,女郎落水后恐慌过度,乱挣一番气力不支,连呛十几口水,已晕了过去。少庄主抢上前,伸手抱过女郎,也不与王家兄弟多话,转身小心翼翼抱住她重新走回岸上。

回到岸边,侍卫已递上干净长巾。少庄主将女郎轻轻放下,半跪在她身旁,一手扶她坐起,另一手轻按住她背,调息运气,疾点了背心几处穴道。女郎落水其实不久,晕倒的原因反而以惊吓为多。这一拍一点,她呛咳几声,哇地吐出不少水,全喷在少庄主胸前衣衫上。

少庄主却浑不在意,回头命人递过手巾,轻轻为女郎擦拭苍白的脸颊和湿漉漉的长发。周围无人说话,女郎又咳了几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少庄主见她醒转,揽住她的肩,柔声问:

“露儿,好些了么?”

女郎茫然四顾,突然瞪圆双眼“啊”地道:

“你你你……翼哥哥,韦总管,你们怎么又来了?”

矮小男子躬身道:“不敢不来。”他偷偷瞄了女郎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女郎怒道:“不许笑!——咳!咳咳咳!”

少庄主赶紧扶住她,又去拍她的背,回头对众骑士道:“没事了,你们退下罢,我和韦总管带露儿回去。”

女郎被他拍得甚是舒服,眨了眨眼睛,突然又转为万分委屈状,诉道:

“我打得过他们!只是他们太下三滥……”

少庄主哄道:“是是是,露儿身手当然好了。下次不要选在船上啦,直接在陆上开打,肯定大获全胜,是不是?”

露儿哼了一声:“那多没劲!有船有树有水,打架才更有情调。”

此话一出,段崎非本自围观,一时忍不住,悄悄侧转了脸,摇头笑了起来。余人也想笑,被女郎一瞪,赶紧抿着嘴低下头。

少庄主忍笑继续哄道:“好……露儿最有情调……回头跟师父学游泳去?”

女郎笑道:“爹和师叔都是旱鸭子,我家没人会游水。咦,对哦,今天就算他们来也会输,我不丢脸,哈哈哈。”

她不那么生气了,笑嘻嘻地将脑袋往少庄主怀里靠了靠,脸蛋儿上飞起两朵红云。

少庄主轻轻搂着她,低头替她拨开粘在脸庞上的几绺湿发。段崎非这才看清他俩相貌,心中暗道:“好一对璧人。”淡淡金红色夕阳投洒在二人身上,将原本颀长的影子拉得更长。二人长发飘动,俱是俊眉修眼,唇红齿白,此刻脉脉对望,相视一笑,竟连周围的水声树声都停息了。

王家兄弟之前一直站在边上默不作声。此时王老大轻咳一声,方才上前向少庄主赔礼道:

“在下几兄弟今日莽撞,不知冲突的是司徒少庄主的未婚妻子,实在罪不可饶。请少庄主允许我王家兄弟亲自备礼登门谢罪。”

女郎秀眉轻皱,身子微挺,本想说什么,一听“未婚妻”三个字,眼帘儿一垂,居然没有应声。

少庄主侧头示意,韦总管心领神会,上前道:“不知者不罪。王老大不必多礼,先请回罢。”

王老大道:“是。在下改日择时上门请罪。”他也不多逗留,一扬头,径自带着王二、王四、王六、王五和王八走了。

女郎急道:“喂——别让他们走呀!”便欲挣身起来。

少庄主扶住她道:“乖,别急啊,此事稍后自会解决。先回家换衣裳去吧,天要黑了,你会冻坏的。”

女郎被他一扶,脸又红了,声音也小了许多,道:

“你衣服也湿了……好吧,那就先回去。”

少庄主将她扶上紫骝,自己纵身跃马,与她合乘一骑。韦总管也翻身上马,向段崎非道:“小兄弟见笑了。”复又扬声道:“众卫士,护送少庄主和穆大小姐回庄。”众人齐应,策马便行。

段崎非本待要走,乍闻“穆大小姐”四字,心中“咦”地一声:“穆大小姐?名字里又有个露字,莫非……莫非这位便是我师姐?!”

他见马队渐远,生怕错过,赶紧拔腿便追。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6章初相遇(一)

紫骝马奔得极快,早抛离众人疾行在前。段崎非喊道“请留步”,一面掠过队末几骑。

韦总管听得,立时扬鞭勒住赤红马,拦在段崎非前头问:“什么事?小兄弟?”

段崎非陡然发力奔跑,一时气力不济,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她,我找她……”

韦总管问:“你有事找少庄主?请问你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段崎非摆手道:“不,我找穆姑娘。”

韦总管眼光闪了闪:“你要找穆大小姐?不知有何事?能否由在下帮你转达?”

段崎非见紫骝马越驶越快,韦总管却率人拦住自己,心中暗暗赞叹,只道此人当真谨慎负责至极。他不愿浪费时间,掏出一块小小翠玉,上面刻了一个“穆”字,道:“在下段崎非,来自天台山,家师姓穆,吩咐我寻找师姐。”

韦总管一见天台派信物,立时向段崎非道:“段公子,请上马。”

段崎非被他握住手,一拉一纵间,便上了马背。韦总管啪地策鞭,赤红马奋开四蹄疾驰向前。段崎非从未骑过马儿,坐在韦总管身后,正觉腾云驾雾,忽听韦总管道:“段公子,我们且跟在少庄主后面,到府再替你引见。”

段崎非嗯了一声,暗想这韦总管又负责又细心,不失为管理事务的良才。

马队转往东北方向疾行。又行了数里,韦总管道:“到了。”

段崎非从韦总管肩上望去,一片青瓦白墙的大庄园矗立在眼前。环墙尽是荫荫绿柳,瓦墙上还时不时探出几丛粉色杏花。这紫骝山庄竟不若自己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反而洁净灵秀,清丽雅致。

紫骝已先一步停在山庄门外,少庄主正下了马,伸手欲扶女郎。

韦总管此时方引段崎非上前,殷勤道:“穆大小姐,您一直等的小师弟来啦。”

女郎惊道:“在哪里?”闻声转头,望向段崎非。

段崎非被她清澈的眼神一瞧,忽觉心中一紧,脸上一热,道:

“师姐……刚才在河边,一时匆忙,来不及相认……”

他话音未落,只听女郎欢叫一声:“你就是小非师弟!小非!”白影一闪,女郎已扑上前来,握住了他的手。

段崎非以往何曾与姑娘家如此亲近过,只觉触手处温暖柔滑,大为悸动。女郎晃着他的手臂道:“爹爹让我等你来,我等了好久好久啦。爹爹说要我保护你北上,是不是?他没改变主意吧?”

一忽儿她又放开段崎非的手,绕着他转了两圈,还拍拍他的肩膀:“你明明才比我小一岁半,可怎么比我高那么多!你真的需要我保护吗?我们来对几招好不好?”

段崎非又激动又害羞,一时竟接不上话。倒是少庄主走了过来,在一旁笑道:“你们既然是同脉师姐弟,为何却从未见过对方?”

女郎回道:“我爹说我太……哼……太顽劣,他一个人教不了,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交给四师叔代为看管,之后十几年都没回过山。哎!”

她又看向段崎非,脸上遗憾之情一扫而空,笑盈盈地说:“小非师弟,不,小非,你的拂云心法练到第几重啦?来,来,让我试试。”

段崎非道:“我……”

韦总管轻咳一声,道:“大小姐,先换过衣裳再说话不迟,小心着凉。”

穆青露方才惊觉道:“啊呀,正是。我们进去罢。对了,小非,你是不是看到我掉河里了?其实事情不是那样的,是……”她牵住段崎非的手,叽哩呱啦说着话,一起进了紫骝山庄。

段崎非牢记师父教导,眼观鼻,鼻观心,一路并不多话,只牢牢跟住穆青露,乖乖地听她说个不停。进正门后,在第一个岔道右转,又直行,第二个路口左转,便来到一处厅堂。堂中朱门半启,阶前还栽种了一丛丛香花。

穆青露向段崎非笑道:“小非,你在这东厅等等我们,我们换了衣裳就来带你吃饭。张妈说今晚有竹笋吃,嘻嘻。”

“露儿啊……你打算几时才把我介绍给小非师弟?”少庄主探过头来,“我替你们带路,没功劳也有苦劳呀。”

穆青露“啊”地道:“我错了,错了。”她转头向少庄主道:“这是我爹爹的关门弟子段崎非,听说很小的时候便入门了,是么?”

段崎非点头道:“是。我自小父母双亡,师父收留了我。”说及此,他目光闪动,大有感激之色。

穆青露又道:“这位呢,是紫骝山庄的少庄主,司徒翼。司徒庄主和我爹爹他们是好朋友,而天台四脉中,四师叔的武学路数最适合翼哥哥,所以翼哥哥便投在四师叔门下习武。算来他也是你我的师兄。”

司徒翼道:“……还有呢?”

穆青露眨眨眼问:“还有什么?……咦……”她与司徒翼目光相接,嗖的脸又红了。段崎非笑道:“师姐,翼师兄,我明白了。”

司徒翼笑道:“露儿的心情很好分辨,看脸蛋就知道了。白了就是怒了,红了就是羞了,红红白白、白里透红,那便是吃饱喝足了。”

“翼哥哥!”穆青露大嚷一声,段崎非吓一跳,以为她脸要变白,偷眼瞧去,却发现更红了。司徒翼却似全不在意,微微笑着,便要去牵她的手。

穆青露将手一甩,忽然三人听得韦总管的声音在外头道:

“少庄主,属下已将干净衣裳送来了。”

司徒翼道:“拿进来罢。”韦总管应道:“是。”两个丫鬟捧了两盘衣衫进门,韦总管方才跟进来站在一旁。

穆青露喜道:“你们怎么知道我懒得再回屋?”

司徒翼笑道:“知你者,我也。”他对韦总管道:“三秋,你陪小非在这里等一会,我们去边上房间换衣裳。”说罢牵住穆青露,把她送进右侧小间,自己去了左间。

段崎非向韦总管抱拳道:“请问韦总管高姓大名?”

韦总管还礼道:“不敢。属下名叫韦三秋。三人行的三,秋天的秋。”

段崎非正想说几句“好名字”之类的客套话,忽然听得穆青露在里头扬声说道:

“他原来不叫这名字。他原本叫韦千秋,哈哈。”

段崎非立时续上她话,赞道:“千秋,很威武雄壮。”

韦三秋连连摆手:“这个万万不敢。”

穆青露一边窸窸窣窣换衣,一边笑说道:“韦总管十年前来这里落脚时,坚持说自己的‘千秋’之名甚为不妥,求司徒庄主给改个名字。当时翼哥哥正在门外院子里背书,正背到‘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庄主灵机一动,便道不如改‘千’为‘三’罢,于是就成‘三秋’了。”

另一头屋里司徒翼终于忍不住出声:“露儿,你说家长里短的时候可别揭我短哪。”

段崎非奇道:“什么短?我为何听不出?”司徒翼轻咳一声,住嘴不言。

段崎非挠挠头,见韦总管满脸笑意,便轻声问:“韦总管,可有什么不妥吗?”

韦三秋笑道:“这个不算揭短,说说也无妨。其实当时少庄主不是在背学堂里的课本,是在对着才八岁的大小姐诵《诗经》中的情诗哪。”

他嘿嘿一笑,又道:“所以属下这名字,可算是见证少庄主和大小姐的深厚情缘了。”

司徒翼笑道:“三秋,真难得见你多嘴。”那边穆青露却不出声,想必脸又转红了。

段崎非心下甚是羡慕,暗道他们三个结缘多年,关系甚好。可惜自己从小一个人习武,也没有什么好朋友,以后得好好和他们相处才是。

正思量间,里屋门开了,司徒翼走了出来。

他已除下白色衣衫,换了一身紫色长衣。以往穆静微作画时,段崎非经常旁观,知道这种颜色属“绛紫”,倘若肤色黄黑的人穿了,会显气色更差。于是仔细端详起司徒翼来,但见他脸色白皙,全然不受此色影响,反而更显俊采神飞。

司徒翼向内问道:“露儿,好了么?”

“来了!”穆青露应道,推门而出。

她换了一身浅绿衣衫。段崎非抬头看去,只觉盈盈亮亮尽是她的眼波,恍如置身于田田荷叶池边一般。

穆青露问:“好饿!开饭了么?”

韦三秋道:“我已在南园收拾出段公子的房间,离此不算远,不如我带段公子去放了行李,再过去见庄主罢?”

司徒翼道:“也好。别匆忙间怠慢了小非师弟。”便向穆青露道,“露儿,我们先过去等着?”

穆青露道:“我要陪小非放行李,你一个人先去吧。”

段崎非立时道:“不必麻烦师姐,韦总管带我过去就好。”

司徒翼笑道:“她盼你盼了好久,让她和你一起去吧,我去饭厅等你们。”

段崎非还想开口,穆青露已拉住他道:“走吧!”拖着他出门便行。

韦三秋跟了出来道:“大小姐,不是这边,是这里。”伸手指路。

穆青露道:“我又走错了?好吧,小非,你以后自己记住走法啊,我……比较容易迷路。”

段崎非嗯了一声道:“没事,我走过的路都能记得。”

韦三秋偷瞧穆青露一眼,道:“大小姐为人豪爽,向来不拘小节。”

穆青露嘻地笑道:“三秋的嘴真是……难怪人缘这么好。”

谈笑间,三人已来到南园。这里依旧院落重重,干净素雅。段崎非站在自己屋中央,解下小花布包,思量着放哪里好。转眼见到屋角的大红木柜子,便拉开柜门轻手轻脚放进去,端端正正摆好,又小心地关上柜门。

穆青露问道:“里面可有什么好东西?”

段崎非道:“就几件换洗衣裳,一封师父让我转交给师姐的信,还有一个锦囊,说是以后才能打开。”

穆青露道:“叫什么师姐,直接叫青露或者露儿就好!那我们赶紧吃完饭回来看信吧!”

三人一路来到紫骝山庄正厅外,尚未及进门,隐隐听得里面一个女子文雅的声音道:“王大这次捅了漏子,可有留下什么话?”

司徒翼的声音道:“回师父,他临走时留话说改日前来赔罪。”

女子道:“赔罪也就罢了。他更该管束好手下兄弟,别再闹出什么把柄来,落人口实。”

穆青露听得此言,径直闯了进去,一面嘴里还应着:“就是啊!师叔,不能这么饶过他们。”

段崎非止步门前,不知该不该就这样进去。韦三秋轻声道:“进去无妨。”一面扬声通传道:“庄主,戚女侠,段公子到了。”

段崎非深深吸气,抬足进门。见那正厅甚是宽大,铺着图案清逸的地毯,家具陈设也极为秀丽洁致。厅中上首和侧首已坐了十几人,当中一人白面长须,气度不凡,想来便是紫骝山庄主人司徒谦君了。便躬身行礼道:“天台段崎非,拜见司徒庄主。”

司徒谦君起身笑道:“不必多礼。听得你来,我便以家宴招待。这里地方虽大,但家中主要亲属却不多,我一一为你引见罢。”

段崎非口中答应,心下暗暗牢记席中各人身份。听得穆青露在一旁道:“伯伯,我觉得应该先介绍四师叔。”

司徒谦君奇道:“段公子未见过自己的师叔么?”

段崎非惭愧地答道:“我在山中闭门习武十七年,对几位师伯师叔都慕名以久,却可惜尚未有机会拜见。”

忽听先前的文雅女声道:“你没见过我,我却认得你。崎非,我便是你的四师叔。”

段崎非迎声抬头望去,见她端坐客座首席,神色端庄,姿容秀丽,虽已逾中年,却依旧气韵流转,甚是动人。心道原来这便是师父常提到的四师叔,天台四侠中唯一的女侠戚横玉了。当下上前深深施礼。

戚横玉招手道:“崎非,过来坐我身边。”她转头向司徒谦君道:“我常年住在南京授徒,即使偶然回天台派,也往往稍停即走。而崎非属于三哥门下,所以没见过我。但我从前是见过他的。”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问道:“何时呢?”

戚横玉道:“是十七年前。那时三哥刚带崎非回山,崎非还是个小娃娃呢。”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7章初相遇(二)

段崎非想起自己孤儿身世,心中忧伤,低头不言。穆青露甚为同情,从旁打岔:“四师叔,小非那时候一定很可爱吧?”

戚横玉微微一笑道:“是的,非常可爱,见人就笑着要抱。”

穆青露喜道:“真好。我听说过,爱笑的小娃娃最招人喜欢。爹爹想必也是看到小非后极喜欢,才抱了他回来。”

戚横玉悠悠地道:“是啊,那时我们都很喜爱这小娃娃。于是你爹亲自给他选了段字为姓,起名崎非。愿他能忘却过去身世,在人生路途上断却一切崎岖与是非。”

穆青露听得入神,柔声道:“小非,原来你的名字是这个意思——别难过啦,我娘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生重病去世了,我和你是差不多的。以后我就把你当亲弟弟了,好吗?”说着,递过一盘点心道,“你尝尝这枣泥拉糕,很好吃的。”

段崎非接过,吃了一块,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感激,觉得糕点堵在喉咙口,像一块石头。

司徒谦君道:“天色不早,我们边吃边说罢。”韦三秋应一声,便吩咐人开宴。

戚横玉向穆青露道:“露儿,听说三哥有意让你和崎非一起北上磨炼,你一路可要持平心境,别惹乱子。”

穆青露道:“我从来不惹乱子啊,四师叔,我都是有理有据的。”她转头向司徒谦君道,“伯伯,长淮王家的行为太让人不齿了,您一定要让官府重惩他们啊。明天他们要是上门来,不要见他们了嘛。”

司徒谦君摇首笑道:“只怕还是要见他们的。”

穆青露急道:“为什么?直接绑了送官不是很好吗?为民除害。”

司徒谦君道:“露儿,这件事不宜再用武力解决。而且,经此一战,王家日后必会收敛,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行事的了。”

穆青露道:“可是……”

司徒翼在她身边安慰道:“露儿,很多时候,事情若能有转机,就该收手。逼人太紧往往会招致人拼命抗击,鱼死网破反而对大家更不利。”

穆青露道:“可是他们从前做的坏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吗?他们不该为做过的坏事付出代价吗?”

她忿忿四望,见众人俱都低头吃饭,无人附和她,大是气懑,道:

“还说什么恶有恶报,原来是假的!”

戚横玉道:“露儿,你已教训过了他们,他们也不敢这么嚣张了。就此搁过这事罢,别纠结了。”

穆青露恨恨地咬着筷子,司徒翼为她盛了碗汤,道:“好啦,别生气,等你再长大些,就能明白这人际来往中的诸多诀窍了。”

戚横玉道:“露儿虽然脾气急,但单纯善良,也挺聪明,慢慢琢磨几天罢,便会好了。”

司徒翼笑道:“我偏偏很喜欢露儿的性格呢。”他靠近穆青露道,“多吃点,别饿着肚子生闷气啊?”

众人默默地吃了会饭。段崎非见穆青露不开心,也没心情多动筷,只寻思如何岔开话题。忽然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

“青露姐姐,我先前听到你在船上唱歌儿吹曲儿,很好听。但你的笛子和师父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穆青露咦了一声,奇道:“那不是笛子,是篪,只是形状相似,音色却不同。小非,难道你不会乐器?”

段崎非道:“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奏乐,更不会跳舞。”

穆青露惊讶道:“爹爹精通音乐,尤其善吹奏各类乐器,他没有教你这些么?”

段崎非道:“没有啊。师父一直督促我专心习武。不过我平时经常听他奏曲子,很多曲调我能分辨得出。”

穆青露道:“这可奇了。我虽然一直跟着四师叔,习的却仍是爹爹本门的武艺。爹爹一门的武功与丝竹器乐息息相关,你丝毫不通乐理,又如何入门呢?光本门的拂云心法就难以练下去啊。”

段崎非道:“我正想问呢。青露师姐,初见时你问我拂云心法练到第几重,可我为何从未听过这名字呢?”

二人疑惑相视,忽听戚横玉在边上道:“不奇怪啊。”

“为什么?”穆青露问。

戚横玉神情平淡,品了口茶,道:“你爹爹从小酷爱音乐,正适合练《流光集》中以乐律入武的绝世功夫。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音乐天赋,都能练习这类武功。所以三哥想必是根据崎非的天资,为他选择了更适合他的武功路数。”

穆青露道:“这样啊。”段崎非点头道:“确实如此。师父曾说过我身形高大,肩宽臂长,且内息端沛中正,不适宜他的外门兵器和阴柔路子。”

穆青露大为佩服地向戚横玉道:“四师叔您果然料事如神。”她又问段崎非道:“我一直不知道原来除了外门兵器,爹爹还对十八般兵器也有研究。不知你练的是哪种武器呢?难道是剑?我记得天台山藏有不少好剑,你也得了一把罢?为什么没有背在身上?”

段崎非摇头道:“不,我不练剑。师父说剑不适合我。”

穆青露更好奇了,道:“那你练什么?演一路给我们看看好么?反正大家也吃完饭了,来来来,亮武器吧。”

段崎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我没带武器啊。师父交代过我,此番下山磨炼时,需自己想法寻一把趁手武器先用着。我这阵子忙着赶路,还没来得及去武器店呢。”

穆青露笑道:“这就不对了。哪有侠客上路不带武器的道理。我明天就陪你去好好挑挑。你先给我们演练演练吧,你用的是什么武器?翼哥哥,借小非一把呗。”

司徒翼道:“好。既然用过饭了,不如我们大家去习武场看小非大展身手吧。”

穆青露拍手道:“好啊。”带头向场院奔去,边奔边连连招呼:“快走。“

段崎非甚是紧张,原来虽属同门,自己习武的路数却和师姐有大不同。倘若等下演示得不好,岂不丢脸?他紧紧跟住穆青露,心中快速地把心法窍门都一一复习。

众人来到习武场,穆青露指着场边的武器架子道:“十八般兵器都在这里,小非,可有你的武器?”

段崎非定睛看了看,喜道:“有!”

他兴冲冲大步上前,伸手握住一杆兵器,一抽一拔,娴熟地扎了个步型,使了一招圆滑标准的“凤点头”。

众人一看,他手中执的,竟然是一条红缨长枪。

习武场上顿时嗡嗡一片,就连韦三秋也禁不住“呀”了一声,戚横玉亦轻轻挑了挑眉。

穆青露扎手扎脚站在场中,一时怔住了,呆呆的忘了发言。

段崎非见众人神色有异,心下奇怪,收了势问道:“各位,有什么不对么?”

司徒谦君反应最快,已自回过神来,道:“段公子枪法甚是娴熟,火候也颇到家,只是,只是……”

他正兀自想如何说下去才好,司徒翼已从旁解围道:“小非,我们没想到你使的竟然是内家长兵器,因此一时意外。你且将枪法好好演练一番看看。”

段崎非闻言释怀,欣然道:“好啊。”当下抡起红缨枪,缠拦点扑,直使出一路杨门梨花枪法来。

穆青露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

司徒谦君已想好言辞,清了清嗓子道:“杨家枪法变幻莫测,神化无穷。昔年戚继光将军曾言‘长枪之法,始于杨氏,谓之曰梨花,天下咸尚之。’段公子枪法圆熟不滞、运转自如,想是下过极大工夫。”

段崎非收枪行礼道:“多谢庄主称赞。自我六岁起,师父便督促我勤习枪法,如今也有十多年了,只是不曾和人交手过,所以并不知道技艺进展究竟如何。”

司徒翼见穆青露还瞪圆着双眼,拉拉她的衣袖问:

“露儿?为何不说话?”

穆青露连眨七八下眼,朝段崎非行了几步,终于指向长枪道:

“小非,你我当真同属天台派第三脉么?”

段崎非道:“当然是了。青露师姐何出此言?”

穆青露讪讪地道:“我真不知道,原来爹爹会枪法?我从小见他练武,是全然不碰枪戟斧锤的,你属于他的嫡系弟子,为何他又会要你练这些了?”

段崎非奇道:“你不会使枪?”穆青露点点头,上前从他手中接过长枪,一个没拿稳,枪尾已拖在地上。

段崎非惊道:“当心枪尖。”伸手替她扶住枪杆。耳中忽听戚横玉话音:“露儿何须大惊小怪,你不懂枪法,无非因为你不适合练,所以我们不教而已。”

众人凝目望去,戚横玉已恢复平静面容,款款走入场中。她行至二人身旁,伸手掂过长枪,又道:“我们天台派四人先前一同跟随师祖习武,武功本源出同一路。后来因各自天资不同,师祖便把四本不同武功典籍分授给我们。从此我们在天台派中各执一脉,各自收徒。但四系并非全无交流,也并非只顾练自己本门武功。”

穆青露问:“四师叔,您可也懂用枪之道?”

戚横玉手抚长枪道:“会一些,但不能算精通。我这一脉禀承的是师祖所传暗器技法。但行走在外光靠暗器难免流于浮泛,所以自然也得研习一些常用武器技艺。比如翼儿,平时便常佩剑在身。”

她看向穆青露,道:“露儿,你不必感到惊奇。试想,我受你爹嘱咐代为看管你习武,倘若我不知你爹那一系的武学特性,又如何能教导你?如今崎非使出了你第三脉不常用的器法,你又怎知不是你爹这些年来日日勤修,吸取了老二那一脉的精髓之故?”

穆青露恍然大悟道:“二师伯确实长于刀枪硬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哦哦,这下我可不再疑惑啦!”

段崎非听得入神,道:“四师叔,对于暗器我可是全然不会。今天听了您的话,才知道原来我们四脉在武学上一直都有交流。以后可否请您指点我一些暗器功夫?”

戚横玉微微笑道:“当然。”她侧头向场中又道,“今日天时不早,还是早点休息罢。”

司徒谦君从旁道:“正是。大家各自回房吧。”庄中众人答应一声,便自散去。

段崎非拿过长枪,轻轻放回武器架上。突然听得穆青露凑过来问:“小非,你还记得怎么回南园不?”

段崎非道:“记得。但凭青露师姐吩咐。”

穆青露嘻嘻笑道:“那你带我去看爹爹的信吧。”她见司徒翼正和戚横玉等人说话,赶紧悄声补充,“我们从那头走。不然翼哥哥看到了又要撵我早睡早起啦。”

段崎非也小声道:“明天起床再看也没关系呀。”

穆青露道:“那可不行。我心里好奇,睡不成的。你快带我去吧。”闪身到了场地另一边,向段崎非招招手。段崎非轻轻应着,跟了上去。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8章情如虹(一)

再回到南园时,夜色已悄悄蔓延开。穆青露点了灯烛,回头笑问:“信呢?”

段崎非答应着,将背包解开,从内层摸出一封平平整整的信件和一只荷绿色锦囊来:“青露师姐,在这里。”

穆青露道:“你每次喊我都要用四个字,你不累我听着可累了。你再这么客气,我就懒得理你了,我不理你,你的北上历险可就要泡汤啦。”说着,将眼一闭别过头去,大有嗔怪之色,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许叫两个字。快叫吧。”

烛光闪闪烁烁照在她脸上,映得她双颊红扑扑,几根淘气的发丝不肯呆在脑后,却偏要贴在洁白的颈项间不肯离开。段崎非见她转开脸不睬自己,似嗔似怒,心中没了主意,结结巴巴地道:

“青露师姐……不……露……我错啦。我不那样喊你了,好不?你不喜欢我喊得太生疏,那我以后便只喊青露,好不?”

穆青露笑吟吟转回头道:“这才是我的好弟弟。只是大家都喜欢喊我露儿呢。”

段崎非道:“我怕翼师兄听了会不高兴。”

穆青露道:“他不会的——也罢,就喊青露好了!来,我们读信。”她伸手拆开信封,往里张了张,道:“咦,有两件东西。一张信笺,和另一封封好的信。”

段崎非边看信边道:“这信笺上内容,和师父口授的差不多,让我找你会合,一同北上。”

穆青露道:“后面还附加了一句。‘会合后将信交予四师叔,然后你二人北上洛阳。到达后同拆锦囊。’”

穆青露念完,瞧着余下的那只荷绿色锦囊,纳闷道:“一样要拆,为何不现在拆?好奇怪。”说着,不由自主便想去摸它。

段崎非笑了笑,将锦囊收回,道:“师父这么安排必有深意,我们还是照办的好。”

穆青露道:“我看爹没什么深意,就是好玩罢了。我想起小的时候啊,爹爹每次来看我都会逗我玩,拿花花绿绿的纸包很多糖果儿给我挑,一次只能挑一粒。但我手气太差,每次都挑到爹爹混包在里头的小石块子。”

段崎非笑道:“师父平时怪严肃的,却原来也这么幽默啊。”

穆青露用力点头道:“那是。大家都说我的性格随了爹爹小时候。”她托住腮帮子,看向段崎非道,“小非,你平时也该多笑笑,不要老诚惶诚恐一脸认真的。知道么,你笑起来很好看咧。”

段崎非不好意思地收起笑:“是么。”

穆青露道:“当然了。我从不说假话。难道以前没有女孩子赞过你生得很好看?”

段崎非道:“没有。我在山中的时候,身边人全是男性,没碰见过女孩儿。”

穆青露哎呀道:“没有青梅竹马的小伙伴,真可惜!原来你认识的第一个姑娘是我啊,哈,好荣幸。”

段崎非仔细想了想道:“不,你是第二个。”

穆青露好奇道:“第一个是谁?”

段崎非道:“是一个包子铺的老板娘。她好心肠送了我一碗豆浆,但可没评说我生得如何。而且我明明只买了八个菜包子,她还弄错了,混了两个肉的进去。”

穆青露嗳的一声,笑得直拍桌子:“小非!人家看上你啦!”

段崎非惊道:“啥?”

穆青露嘻嘻道:“算了,你还小,不懂。改日我带你到处玩玩,多认识些女孩子,你便解风情了。嘿嘿。我先回去睡觉了,明日要早起练功。你也睡吧。”

段崎非道:“青露,我陪你回去吧。”

穆青露摆手道:“不用啦,我自己能认得。你赶紧睡吧,我是师姐,得由我来关照你才成。”止住段崎非,自己推开门,回头嫣然一笑道,“好好休息。”翩然出房。

段崎非灭了灯,躺到床上,屋中一时冷冷清清,他自幼一个人睡,此刻不知为何反而不习惯起来,翻来覆去只难以入眠。

穆青露轻轻哼着歌儿,出了南园,沿小路走着。其时月明,风露娟娟,银白的光辉漾在幽蓝夜色里,衬着道旁一束束红芍药、金雀花和丁香花。她鼻中闻着淡淡芳香,想到即将远行游历,连歌儿节奏也变欢快起来。

忽然,她看到一个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前方月中花径上。她定睛一看,呀的奔了过去道:

“翼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那身影正是司徒翼。他转身微微笑着看住穆青露道:“我怕你会迷路,又觉得打扰你和小非商议事情不太好,便在这里等你。”

穆青露道:“我可不会迷路!不过今夜天气很好,你陪我一起走走吧。”便和司徒翼并肩而行,一面走,一面将爹爹信件中内容告诉了他。

司徒翼听完,沉吟道:“可惜不知道另一封信里头写什么,也不知道三师伯究竟要你们去干什么。”

穆青露道:“就算什么也不干,去看看风景,也能长见识的。”

司徒翼不说话,低了头只管走路。

穆青露乐了一会,觉察气氛不对,侧脸看看司徒翼,试探地“喂”了几声,司徒翼却只是不应。

穆青露急了,拽住他衣角直道:“翼哥哥?翼哥哥?喂,干嘛不说话呢?你怎么啦!”

半晌,司徒翼才闷声答道:“这么说来,你过几天就要走啦,是不是?”

穆青露道:“嗯。明天就收拾行装!我要闯荡江湖喽!”

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话,转眼望见浮在月光中的簇簇花影,心中大为欢畅,笑从双靥生起,便要去拉司徒翼过来一同看。

司徒翼踏前一步,距她不过半尺,穆青露一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眼中满是忧闷愁苦之色,震惊道:“怎么了?翼哥哥?你不开心?”

司徒翼低声道:“露儿,你这一去,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你可知道我每念及此,心里都难受至极。”

他轻轻为穆青露理了理发丝,又继续道:“你一个月前告诉我小非师弟要来找你同行时,我便暗暗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但转眼你就真的要走了。那么多年来,我俩从没长久分离过。以往你跟着师父师伯出去几日,我都在家牵肠挂肚、茶饭无心,只是想你。”

穆青露安静了,和他对视良久,也忧伤起来,叹道:“翼哥哥,其实我不在你身边时,也每刻都记挂着你。我早已习惯有你时时陪着啦。”

司徒翼喜道:“真的么?以前你可很少这么坦白。我每向你倾诉衷肠,你总是脸红红地光听不回答。害我成天揣摩你的心思,生怕你心中其实不喜欢我。”

穆青露幽幽地道:“你怎会这么想呢?倘若我不喜欢你,今天王老大说出‘未婚妻’三个字时,我早就把他撂倒啦。”

司徒翼眼睛一亮,道:“正是!露儿,你平时直爽豁达,为何对了我却总是羞羞答答呢?你如今要走了,接下来几个月我都不知该如何挨过。今晚你就直言告诉我,说你心中有我罢。”

穆青露嗔道:“你既然明知了,又为什么非要逼我当面说?”哼一声便欲扭头走开,司徒翼却不放过她,握住她的柔荑轻轻一拉,穆青露哎呀一声,倒在他的怀里。

她的心咚咚猛跳。以往他最多也只是拉住她的手,凑近和她说悄悄话儿,就算抱她扶她,大多也只因她摔了跤或是受了伤,像今晚这般的拥抱可还是头一次。她伏在司徒翼怀里,脸蛋儿火辣辣的,不敢抬头。

司徒翼道:“露儿,说嘛。你再不说,我明朝就上天台向三师伯提亲去。”

穆青露把脑袋埋在他胸前,瓮声瓮气地道:“我才不怕你威胁。”

司徒翼道:“我知道小露儿天不怕地不怕。对了,我给你带了件好东西,你且抬头看看。”

“什么?”穆青露一听便昂起头来,“什么好东西?”

司徒翼笑道:“好甜的东西。”低下头去,在她樱唇上深深一吻。

穆青露含混不清地想说什么,却被司徒翼紧紧抱住。她声音渐小,终于,不再说话了。

风中飘来袅袅花香,路边小树枝杈上一只鸟儿打了个呵欠,闭上小眼睛。月儿羞答答地钻进了云层里,于是两个人的影子也变得淡淡的。

许久,淡淡的两个影子才分开。司徒翼意犹未尽,盯着穆青露不愿移开眼光。穆青露垂下头,轻轻地道:“你想听我说,我却还是不好意思直说出口。我为你唱一曲吧。”

她立在微风里,向司徒翼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缓缓唱道:

“空山烟欲收,天淡稀星小。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司徒翼上前一步,复又握住她的手。二人脉脉对望,各各痴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9章情如虹(二)

平明微晓,段崎非便起了床,径直往习武场而去。本以为天色尚早,人应不多,却不料习武场上已处处是人,不少家丁卫士已排成队列接受整训。

段崎非心道紫骝山庄果然纪律严明、人才侪侪,难怪连年来一直名动江南江北。他见戚横玉已在场子西南角看着司徒翼、穆青露练武,便迎过去行礼,双手递上信件。

戚横玉展开信,看了几眼,道:“我知道了。”穆青露本在对着木人练打穴,此刻已停下手,悄悄绕到戚横玉身后,伸长了脖子往信纸上瞟。

戚横玉也不回头,笑道:“你爹惜字如金,要看便拿去看。”将信一展。三人极好奇,一齐拥过去细观。但见信纸上只寥寥两三行,写着:

“师妹谨启:闻道二哥近日流连洛阳,醉意插梅久久不去,故遣崎非等人前往。若你也愿一游洛阳,则师兄妹当可把盏言欢矣。惟愿尽快于四月底前到达。”

下落款“兄静微字”,字迹疏落有力,显有多年之功。穆青露嘿道:“爹爹想是怕我会偷看,所以写得这么隐晦简练。四师叔,爹爹究竟有什么事要我们齐集洛阳?”

戚横玉将信笺叠回小方块,放在怀中,答道:“我也不知道。你要是这般好奇,便乖乖照做,不也很曲折刺激?”

穆青露道:“也对哦。四师叔,您和我们一起走么?”

段崎非望向戚横玉,见她依旧淡淡地道:“不。你们管你们,我自走我的。咱们月底洛阳见。”

段崎非心中一动,又听得穆青露在说:“四师叔,您很信赖我的武功和能力对不对?哈哈哈,我保证不辱命,平安护送小非到洛阳城。”

司徒翼笑道:“究竟谁护送谁还不一定呢。”他回身闪开穆青露的攻击,向段崎非道:“师弟,我爹和我昨日见你尚没趁手武器,想起家中藏有一把还过得去的枪,现下请你看一看,可否中意?”

段崎非推让道:“翼师兄,不必——”司徒翼摆手止住他的话,吩咐场边韦三秋:“你给师弟看看霁虹枪。”

韦三秋躬身答应,捧过一个长约三尺的窄沉香木匣来。段崎非心道这盒子长度甚短,不知里头的枪又是甚么样?犹自想着,便见韦三秋将匣盖一掀,匣中立时发出光芒!

当时天已半明,那光芒却仍旧盖过曙色,直逼场中诸人的眼。穆青露呼道:“好亮!”司徒翼已疾步上前,伸手在匣中一探,抓握起匣中之枪,举了起来,向众人晃了两晃。

段崎非只觉眼前光芒大盛,仓促间竟不及细看。听得戚横玉在旁赞道:“好一把霁虹枪!”

司徒翼扬声道:“师弟,接住!”挺身挥臂,竟将手中一团光芒直向段崎非掷了过来!

众人齐呼“小心!”段崎非微微眯眼,已辨清光芒中事物端倪。他沉一口气,长身伸臂,已将光芒稳稳接在手中。

却见发出炽眼光芒的,是一杆通身莹白剔透的短枪。长约三尺许,枪头坠了金穗流苏,枪身通体精雕了鱼龙花纹,各自泛波跃舞。枪尾镶了一颗圆硕无比的大明珠,枪尖长约半尺,不知以何材料铸成,竟隐有七色光焰流动。

此刻习武场中众武师家丁俱已被吸引,团团围了过来,啧啧称赞不止。司徒翼来到段崎非身前,缓缓道:

“霁虹枪,语出‘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意喻雨后彩虹出,令人如临仙境。但对战之时,若一昧沉醉虚虹仙境,却会要了人命。“他抬手抚过枪身,又接着说道,”这把枪相传曾被百年之前单枪震长安的阙九卿阙大侠使用过,后来被我紫骝山庄先祖收藏,不曾再出过世。这枪身看似润泽如玉,却不是玉,而是昔年西关铸器名匠庾牙独创的特殊材料,虽有玉之貌,却为金铁之质。枪尖更以独特用材‘虹石’铸成,平日看上去是一团白芒,舞动时却能七色流转,辅以明珠之光,摄人双目。”

段崎非听得入神,见司徒翼向自己点头示意,便将枪一举,枪尖横掠,直在空中划出一道七色长虹来。

众人轰雷般喝彩。穆青露更是抢上前连道:“我也摸摸,让我摸摸。”

司徒翼道:“小心,闪开了。”伸手拿过霁虹枪,在枪身中段一按,那枪凌空一突,竟瞬间暴长,长出二尺来!

段崎非喜道:“原来还有这等机关!”他上前细看,原来枪身中段鱼跃腾波处,有一朵单独刻就的小小浪花,看似无意中被激起,但实为枪杆伸缩机关。他细细把玩,不住赞叹。

司徒翼道:“师弟,你既然惯用枪,也不必再劳心寻觅了,这把枪便送给你啦。”

此语一出,场中诸人啧啧称赞,不少人脸上流露出艳羡之色。

段崎非闻言惊道:“翼师兄,霁虹枪天下闻名,又与贵庄大有渊源。我武艺低微,不敢轻易接受。”

司徒翼道:“师弟不必客气。昔日延陵季札佩剑过徐国,见徐国国君观剑时流露出喜爱神色,便辗转将千金之剑馈赠于徐。如今霁虹枪在你手中亦可重见天日,倘若能因此为天台一脉增光添耀,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段崎非眼望霁虹枪,还想推辞,司徒翼已端执霁虹枪,朗声道:

“师弟,你此番与露儿北上,沿途不知会有何波折际遇。我见你为人谨慎细心,所以征得爹爹的同意,今日将此枪赠送于你。惟愿你能倾心待它,日日勤习。我亦有私心,但请你在旅途中好好看护露儿,早日护送她平安归来。”

他正色说罢,将霁虹枪双手横过,端端正正递到段崎非面前。场中一片静寂,唯见司徒翼衣衫拂动,立于霁虹光色中,双目灿灿,明若朗星。

段崎非略一沉吟,便上前恭敬接过霁虹枪,弯腰答谢:“多谢师兄赐枪。我此行一定会日日牢记师兄嘱托,不敢有半点耽误。”

司徒翼抱拳道:“一切拜托师弟了。”他目光扫过众家丁,道:“可看够了?继续做事去吧。”

众人啧啧散去,习武场重又恢复先前气象。戚横玉站在一旁,若有所思,没有说话,倒是穆青露挨在霁虹枪边上,伸手摸了又摸,不停赞叹:“这枪尖儿!这流苏儿!这珠子!”

司徒翼道:“你又不练枪,怎么此时偏要来凑热闹?别乱摸一气,小心割伤了手。”

穆青露道:“我要知道你有这么华丽的枪,说不定就愿意练啦。我以往总觉着枪是给打仗的大胡子兵用的,又黑又沉,所以从未细细研究过。”

段崎非道:“我以往练习,拿的倒确实就是普通的黑沉巨枪,今日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精致锐利的珍器。”

穆青露道:“那你就用这杆霁虹枪,陪我走几招吧!”话音未落,她手中青光闪动,竟又策出那对小钹儿,欺身攻了过来!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0章情如虹(三)

段崎非不料她动作快绝,说打就打。他大吃一惊,挺身纵枪,却又怕枪尖儿会刺中她,只得闪身勉强避过,反而差点被圆钹削个正着。

穆青露叱道:“顾虑甚么?只管出手。”折腰沉步,一甩左臂,左边圆钹旋转着脱手飞出,破空直袭段崎非。

段崎非又想躲,司徒翼在边上喝道:“莫躲,用枪迎击!”

段崎非心一横,抡起霁虹枪,向半空青光旋处一迎,“当”的大响,枪杆竟毫无损伤。他正心中稍慰,却又见青光被枪杆一击,瞬间改变了方向,反向穆青露面门飞去。

段崎非喊道:“青露,小心了!”穆青露笑道:“养蜂人不怕被蜂儿叮。”纤纤五指伸出,已将青钹接在手里。

段崎非持枪却立,睁大了眼想看清她是如何接住圆钹儿的,穆青露却不给他时间,娇喝道:“看招!”手持圆钹,竟丝毫不畏他手中枪,踏步迎面直上,两圆钹同时攻向段崎非面门和心口。

段崎非见她来势汹汹,步法又极怪异,心道恐怕难以避让,又见她的圆钹边缘隐闪青蓝光芒,甚为锋利,不敢学她伸手接,当下双手齐握霁虹枪,略退半步,举枪奋力一格。

“当”、“当”两响,穆青露的圆钹全砍在枪身上,金黄色流苏被震得颤动不止。

穆青露赞道:“好枪啊好枪。”忽然将手一翻,疾收了圆钹,空手探出,便来夺枪。

段崎非暗想众目睽睽之下,岂能被她徒手夺走武器?他运起内力将霁虹枪一横一拦,穆青露忌讳枪尖劲芒,夺势微微停顿。段崎非舞动长枪,只阻住她,却不向她进攻。

司徒翼笑道:“你再不反击,只怕要败。”

段崎非暗想这霁虹枪铸工精致,极易上手,何况一寸长一寸强,青露武功再高,恐怕也不敢轻易冒近。正想着,只听穆青露笑道:“你以为我不敢靠近你么?”左足踩出,口中道,“我们来比一比,看谁的‘采菱步’走得更好!”

采菱步?为何我又没听过?段崎非闻言心中一奇,不及多想,已见穆青露连踏六七步,方位极玄妙奇特。他想按素习枪法步诀避开,却全然无效,身前反而空门大开,完全暴露在她面前。

眼见事态不妙,段崎非情急之下,大喊一声:“万梅齐放!”他一抖霁虹枪,虹光闪处,枪尖绽出朵朵彩色梅花,纷纷散落,挡在他和穆青露之间,耀若满天烟霞,绚烂至极。

穆青露赞道:“好漂亮的花!”脚下却不停。她右足踏后一步,纤腰一拧,将身一转,不知如何竟绕过片片枪花,已到了段崎非侧后方。

段崎非大惊,只不知她如何学得此等步法?方欲收枪回挡,已来不及,穆青露一双玉手,已按上他背心灵台穴,笑嘻嘻地在背后道:“小非,我赢啦。”

段崎非心中猛然一沉,收了霁虹枪,任她按着背心,也不动身子,轻声道:“青露,你的武功比我高明。”

穆青露撤手,绕回他面前,看向他柔声问:“小非,你枪法功架都很不错,只是为何也没练‘采菱步’?”

段崎非四招即落败,纵然对方是自己师姐,心中终究不是滋味,默默持着霁虹枪,不知该如何应答。穆青露见他气馁,大是不忍心,上前摇着他手臂道:“小非,别难过啊!我回头就教你‘采菱步’,好不好?你笑一下嘛。”

段崎非缓缓道:“我学得了么?”他看看穆青露,想笑上一笑让她放心,脸部肌肉却已僵硬,控制不了。

穆青露道:“学得了,又不是很难。”她还想安慰几句,司徒翼和戚横玉已走上前来。戚横玉轻拍段崎非手背道:“崎非,长兵器威力极猛,也极难练。但一旦练成,即便在乱军厮杀之际也能横空胜出。青露虽然现在略胜你一筹,但她走的是小巧功夫险胜之道。你好好练习,将来前景绝不比她差。”

段崎非将目光转向她,茫然道:“四师叔,此话当真么?”

戚横玉道:“绝不虚言。”她看住段崎非,又正色道:“其实露儿的武功在江湖同辈里已属中上等,你能与露儿对上这几招,已很不容易了。习枪之路本就漫长,别因一时落败而丧气便好。”

段崎非凛然道:“是。”他看向穆青露,见她犹自拉住自己衣袖,神色关切,心头不由一暖,沮丧之意也去了大半。

穆青露见他脸色稍和,心中宽慰,向司徒翼笑道:“翼哥哥,你先前说拜托小非照顾我,这该改口成拜托我们互相照顾了吧?”

司徒翼微微一笑:“你就只知道论一时武功高低。要知道行走江湖,除武功外还有很多须在意的呢。”

穆青露道:“哼,不和你说了。”

戚横玉道:“好了,露儿不要闹。这样罢,你们索性早点上路,先去洛阳找你们二师伯,我过几天便也赶去。崎非,你见到二师伯,可以请他指点几路枪法,他对硬功强兵器很在行。”

段崎非又惊又喜,道:“真的?好啊!”

穆青露也跟着啪啪地拍手:“崎非,二师伯性子最有趣,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学了新招,可得再和我打几场啊!”

司徒翼拉住她道:“小姑娘家成天只知道打打打,快跟我收拾行李去,别到了半路又哭喊忘带这个忘带那个的。”

戚横玉道:“正是。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便出发罢。”司徒翼拖了穆青露的手,将她拉出习武场,边走边道:“露儿,今日不练武了,好好陪我说一天话儿。”

穆青露道:“嗯。”身影渐小,已自远去。

戚横玉道:“崎非,我对枪法不精通,无法教你什么。但见你多年来专攻此道,却在别的方面略有欠缺。这样罢,你过来。”说着招招手。

段崎非应道:“是。”站近了恭听。

戚横玉道:“露儿方才那几步,看似怪异凶险,却并非不能避开。那是穆三哥得了师祖所传《流光集》后,研习而得的‘采菱步’。”

段崎非道:“我之前却未听师父提过,还请四师叔指教,愿闻其详。”

戚横玉道:“‘采菱步’之名源自醉翁词‘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当年师祖因其个人际遇,改‘莲’字为‘菱’,是为‘采菱步法’。你试想,菱花生在水面上,欲徒步采摘,自须步履轻盈、身法精妙,才可平波踏浪,顺利周转于丛丛菱花间。”

段崎非问道:“四师叔,如此听来,‘采菱步’似乎不太适宜配合刚猛武器使用。”

戚横玉眼波流转,道:“你领悟力很强。我想,穆三哥不授你‘采菱步’,大概也是因为此。但我们天台四人并非只有穆三哥有师传独门步法,其余三脉也都有的。”

段崎非道:“四师叔,那我适合练什么类型的步法呢?”

戚横玉道:“不能轻易定论。其实武学要诀不在于某日学了某种功夫,而在于如何改良所学功夫,使它更适合你自己。比方说穆三哥有师祖所传的‘采菱步法’,配以他的“十三弦法”,妙绝天下。而傅二哥得到的却是专配合威猛武器的‘乘龙步法’。这两套步法一柔一刚,乍看之下似乎“乘龙步”更适宜练枪者习用。但武学之事最忌妄下决断,‘采菱步’在初期似不适合你,但等你有了阅历,对其进行改良后,也许能发挥出和‘乘龙步’截然不同的奇妙功效呢。”

段崎非听得出神,悠然道:“‘乘龙步’……倘若有幸得以亲眼一见,该多好。”

戚横玉笑道:“你自然有机会见到的。眼下我先将我这一脉的步法‘栖霞步法’传给你罢。但时间紧迫,恐怕你一时难以记周全。你尽力而为便好,免得以后再被露儿用你没学过的武功欺负了。”

段崎非大喜,立时下拜道:“多谢四师叔!我一定全力牢记,不敢有误。”

戚横玉笑道:“你先起来。今日就呆在我身边,先把入门口诀记下了。”当下款步引了段崎非,二人一同向她住处院落行去。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1章赤衫怨(一)

次日清晨,段崎非和穆青露二人各自骑了马,背了行囊,一起上路。戚横玉和司徒谦君将他们送出东郊便先行回庄,只留司徒翼和韦三秋直送到官道旁。

段崎非将包裹系在马鞍上,自己斜斜背着霁虹枪,穆青露一路都在劝说:

“小非,把裹枪头的布拆掉嘛,这么亮丽的枪被你包成灰秃秃的,好可惜。”

不论她如何劝说,段崎非只摇头不允。他初学骑马,不敢过分纵缰,牢牢握住缰绳,跟在司徒翼和穆青露身后,与韦三秋并辔而行。

听得司徒翼一路千叮咛万嘱咐,眼见将至大路,司徒翼又问:“露儿,我给你的信都还在吧?”

穆青露道:“昨天你写好后不是亲自盯着我收起来的么?”

司徒翼道:“……我总不太放心。再让我瞧瞧你的小背包。”

穆青露本想反驳,看了看司徒翼,居然温顺了些,乖乖解下包袱,从马背上递过去。

这边司徒翼正检看,那边段崎非好奇,低声问韦三秋:“难道是翼师兄昨日写了很多……咳咳……么?”

韦三秋瞟了前方一眼,道:“咳……不是那种。想来少庄主给在洛阳城的一些知交朋友写了信,让大小姐带着,到了洛阳万一有事也好方便投奔。”

“哦。”段崎非脸上一红,心道翼师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行事可高明不少,自己的前路果然如四师叔所说,颇为漫长啊。又耳闻司徒翼道:“还好,都还在。你们切记,到了洛阳,倘若真遇上甚么十万火急的事,一定要去找‘摧风堂’主人洛涵空帮忙。就算没紧要事,如果有机会遇上他,也定要代替我和他打个招呼。”

段崎非问:“洛涵空?”

司徒翼颔首道:“对。‘摧风堂’是洛阳乃至河洛地区第一大门派。涵空和我在童年时代便因机缘相识,成为知交。两年前洛老堂主过世后,涵空便执掌了摧风堂,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刚强勇敢、极有决断。老堂主刚过世那阵,北方武林中不少门派见有机可乘,蠢蠢欲动,都想争夺摧风堂的龙头老大地位。涵空见此形势,当即决定亲自出马,以其家传“摧风掌”,震动江湖,大半年内逐一平定了河洛地区整整十场武林动乱。如今摧风堂不光在河洛武林,甚至在北方武林中也极有名望。”

段崎非点头道:“多谢翼师兄指教,我记住了。”

司徒翼方才略略放心,拿眼瞅了瞅穆青露,道:“露儿,这些信件盘缠我看还是交由小非保管罢,你背背衣裳什么的就好。”

穆青露大是委屈:“为什么!为什么!”

司徒翼道:“你又路盲又粗心,晃来荡去,容易弄丢东西。小非可仔细多啦。”勒马回身向段崎非道:

“小非,这些就拜托你了。须记沿途低调为好,莫要轻易向人说出师承门派。”

穆青露插话:“就算嘴里不说,一动起手,人家不就看出来了么?”

司徒翼道:“不准随便和人动手!小非啊,看住露儿些,别让她到处强出头,实在为难的时候硬拖她跑路也行啊。”

段崎非点头道:“翼师兄请放心。”

穆青露甚觉面上无光,闷哼一声,伏在马背上,不去看他二人。

司徒翼柔声道:“露儿,别生气,其实我真想陪你同去。可是三师伯明言只许你们二人上路锻炼,师父也不准我与你们同行。”他叹息一声,又道,“我见小非临行前特地把霁虹枪用黑绸布包了起来,便知道他稳重细致、不爱招摇,想来不易有失。你听我的话,一路乖乖跟着小非,早点平安到洛阳,好不好啊?”

穆青露依旧伏在马脖子上不瞧他们,低低应道:“嗯。”

另三人诧异地互望一眼,司徒翼奇道:“咦?竟然从善如流了?好难得。”翻身下马绕到另一边去看她的脸。

穆青露狠狠把头一别,道:“看什么看!”段崎非和韦三秋一瞥之下,却见她双眼红红,神情悲伤,兀自死撑着不让司徒翼见到。

司徒翼轻轻叹道:“露儿,我不看就是。勇敢些,等你回来。”说罢举手握住她捏缰绳的小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莹白的手背上。

韦三秋赶紧推推段崎非,二人一勒马头,从旁绕过去前行回避。

缓缓行了一程,忽听背后马蹄得得,回头一看,穆青露正扬鞭策马追上来。一双妙目还有些微红,却没有掉泪。她纵马跑近,见二人呆呆伫立,扬手朝段崎非招了招:“小非,出发!三秋,后会有期!”

段崎非见她驰势极快,立时答应一声,挥动马鞭,直跟上去。韦三秋在后面喊:“一路保重!”段崎非在奔马背上回头,只见司徒翼的身影仍遥遥立在原地,越来越小。

段崎非赶上穆青露的马儿,侧头问:“青露,没事吧?”

穆青露抿了抿嘴:“没事!来比比谁的马儿跑得快!”

段崎非道:“我不和你比。青露小姐最勇敢最威武了。”

穆青露嗤的一声,放缓奔势,破涕为笑:“原来你也会说好话哄人。”

段崎非道:“不是好话,确实如此。青露,我很佩服你,离别时刻,你竟然忍得住没有哭出来。”

穆青露甩甩长发:“堂堂女侠,不能随便哭。”她侧过头扫了段崎非一眼,见他满脸钦佩,不禁面有得色,“我要是掉了眼泪,以后回去了,万一被他笑话,就一世都抬不起头来啦。所以硬忍也要忍住!而且,本女侠三岁之后就没哭过了!”

段崎非惊道:“真的!打架败了也没哭过么?”

穆青露昂然道:“不哭!败了就回去苦练,卷土重来!”说着,清叱一声,马蹄疾翻,竟无一点尘土相随。

段崎非佩服地望着她,身下马儿一撒蹄,他差点滚落。见她奔势又加快,赶紧道:“侠女师姐,等等我。”一催缰绳快步跟上。

二人第一次结伴远行,心中很兴奋。穆青露先前还有些忧伤,被段崎非一路哄劝,过了正午便渐渐好转。两人说说笑笑,时不时策马疾奔,这日太阳初下山时竟然行了七八十里。段崎非见路边恰有间小小旅店,便向穆青露道:“青露,今晚宿在这里,怎么样?”

穆青露道:“我对吃和住没什么讲究,你决定就好。”

段崎非点点头,二人系好马,径直进了旅店。

店堂很狭窄,柜台后只有一个小二在看管。那小二平素看惯了满面风尘的行路人,陡然见到他俩这般人物,吃了一惊,忙起身招呼道:“两位——大侠可要住宿?”

穆青露大为兴奋,捅捅段崎非:“嗳,听呀,他叫我们大侠呢。”

段崎非不应她,对小二说:“我们只是普通过路人,借贵店投宿一晚。”

小二道:“是是……不知客人想要甚么样的房?”

段崎非道:“两间最便宜的。”

小二愣了愣,拿眼瞟瞟穆青露,赔笑道:“女侠,我们店虽不大,但也有几间干净舒适上房,房型好,位置又背朝大路,依小的看来最适合女侠静修了……”

他兀自还想说下去,穆青露已大喇喇接话:“好,就要两间上房。”

小二赶紧应道:“好咧。”拿笔翻开册子便记。段崎非急道:“喂……”他见小二装作没听见,忙向穆青露道:“师姐,这上房……”

穆青露道:“怕甚?又差不了多少银子。”

段崎非道:“但……”小二已填完册子,抬头笑道:“女侠说得对,上房每间每晚也就多几十文钱,对您老人家来说不算啥。”说罢招呼二人上楼。

段崎非进了自己屋,四下瞧瞧,所谓上房,也就一门一窗、一桌两椅、外加几个杯子脸盆,毫无出奇之处。正边整理边叹气间,穆青露在隔壁笃笃敲了几下墙,问:“小非,听得见不?”

段崎非惊道:“上房的墙怎能如此薄?”

穆青露道:“不是挺好?晚上睡不着还可以聊天儿。”

段崎非道:“师姐,依我看以后住普通房间就行啦。这银子花得可有些冤枉……”

穆青露响亮地问:“翼哥哥不是让你管钱吗?我们带了多少银子?一二百两总有罢?”

段崎非手一抖,盆子咣当落在地上,忙道:“师姐又说笑,统共也没到十两。”

“吓?”穆青露大惊,“才这么些?!我过来瞧瞧。”一阵脚步声。

段崎非待她进来,把门窗关严实了,拉她到桌边坐下,小声道:“青露,出门在外不可随意露财。”

穆青露方才恍然大悟:“哦,对。昨天翼哥哥还反复关照我来着,是我不好,却忘记了……对了,真的不到十两么……”

段崎非口中道:“嗯。”却从怀里摸出些银票,在她面前展了展。

穆青露喜道:“我就知……”自觉失言,忙闭了嘴。段崎非松一口气,忍不住道:“师姐原来还是可雕的。”

穆青露佯怒道:“说什么呢!”段崎非笑着拱手:“向师姐赔罪。”

穆青露转转黑白分明的眼珠儿:“难怪进了这里,你都不唤我名字了,只叫师姐。我可算明白啦。”

段崎非道:“你不诧异就好。只要没外人,我还唤你青露。”

穆青露道:“没关系的。对了……我听说四师叔昨日教了你新步法,可都记住了?”

段崎非道:“口诀记住了,但四师叔说还需勤加练习。还说要想走得纯熟,没一两个月恐怕很难。”

穆青露道:“嗯。而且就算走熟了,也不等于能从容对敌。回头我陪着多练习练习,你用新步法同我对招,进展就会快很多。”她凑近段崎非,极小声地道:“我今晚另教你一种功夫,如何?”

段崎非被她吐气如兰地一问,不知怎地脸居然红了,问:“什么功夫呢?”

穆青露浑然不觉,道:“就是我前日说过的,拂云心法,也叫拂云诀。”

段崎非道:“啊!我正想请教来着。话说师父一直没有教我拂云诀,莫非它和枪法也有冲突?”

穆青露挨他坐下,轻声道:“我也一直想和你讲讲这些。正好今晚没什么事,我们小心些在这里说说罢。”

段崎非道:“好。不过得小声些,以免被人窥破了来历。”站起来检查了门窗,复回到她身边坐下。

穆青露道:“不妨事。我爹这一脉的武功以声入门,练久之后如果有人在外头,除非他是绝顶高手,否则一般都能察觉。我简单说给你听啊,当年,咱们天台派师祖曾在徒弟当中选出武学天资最强的四人,各授了一本集子,每本集子里都含有三套绝世武学,分别为内功心法、轻功身法和武器技法,四本集子的武功各有不同特性成效。我爹得了《流光集》,而‘拂云诀’便是《流光集》中包含的极强劲的独门内功心法。”

段崎非认真地问:“那另外三本集子叫什么名字呢?”

穆青露道:“爹爹当真把你关起门来养,竟什么都不曾告诉你!四师叔的集子叫《落雁集》,取意‘三尺龙泉剑,匣里无人见,一张落雁弓,百支金花箭’。一看这名儿,便知道是主讲暗器的典籍啦。你昨日学的‘栖霞步法’,便是《落雁集》中独门轻功身法。”

段崎非心中油然升起一股自豪之情,复问:“那大师伯和二师伯的呢?”

穆青露轻笑道:“先卖个关子不讲,过几天你见到二师伯可以自己问嘛。”他见段崎非微微有些失望神色,安抚他道:“其实你这样也挺好——闭门苦练苦读十七年,出得门来,一路见到甚么都透着股新奇劲儿。”

段崎非黯然道:“什么都没听过,谁都不认得,总难免感觉和这个江湖格格不入。”

穆青露道:“别自惭形秽。其实我见的听的也不比你多多少。我自幼跟在四师叔身边长大,和她很亲。其次就是隔三岔五见一次二师伯——不过他性子和我投合,所以也很亲近。至于大师伯,据闻他闭关多年,益发见不着啦。”

段崎非道:“我曾听说二师伯爱游山玩水,收了不少徒弟。以往有过两次,我在内室中练功,听到隔壁师父房内有人大笑,我好奇探问,得知是二师伯回山探望。我当时很想去拜见他,然而都正好因为师父布置的课业紧张,没能去成。至今犹觉遗憾呢。”

穆青露道:“哈哈,爹爹很严格,你若不及时完成课业,铁定会挨责罚。不过二师伯是个最好奇的人,你当初要在门外扯开嗓子喊一声,他保证立马飞奔出来看你!”

段崎非道:“幸好去了洛阳,就能瞻仰二师伯风范啦——对了,刚才提到大师伯,有人说他仍在天台山中,只不过深居简出;也有传闻讲他早就出外云游了。总之,我从小到大竟从未目睹他真容。”

穆青露点点头:“嗯。据爹爹说,我从四岁后便再没见到过大师伯了。而且……”

她神往地想了想,续道:

“天台派武学享誉江湖,外人眼中,天台四侠的武学造诣不相上下,只是性格各有差异。大伙常以为,四人里,爹爹最俊逸,二师伯最爽朗,四师叔最优雅,而大师伯,却最……神秘!”

说到此处,她眼底一片神往:“但我听爹爹他们谈起过,其实四人当中,武功最高且最深藏不露的,当属大师伯无疑。可惜啊!大师伯深居简出,更从未听说他曾收过徒弟,真是太可惜了!我好想学一些他的武功哩……”说着长长睫毛闪动,连连叹惋。

段崎非闻言,悠然神往。但见她流露出失望神色,心中不忍,想了一想,安慰道:“你虽很久没见到他,但不代表他不关心你。想想啊,我俩都毫无远游经验,但如今师父师叔却偏偏不许别人作陪。莫非有意磨炼我们?”

穆青露咦了一声,圆瞪双眼,啪地一击掌:“有道理!”

段崎非继续道:“倘若真是磨炼,自然会有人在暗中悄悄关注我们。如果我们能圆满结束游历,得了师父师伯们的赞赏,也许下一步便能学更高深的武功呢。”

穆青露欣然道:“多亏你提醒!师弟啊,那我们可一定得好好表现,要圆满通过‘试炼’,让爹爹他们刮目相看!”

段崎非道:“嗯!那师姐往后还挑上房住不?……”

穆青露坚定地道:“不住了!不如露宿街头吧,这样才显得朴实勤勉,有利于早日接大旗挑大梁。”

段崎非失笑道:“那也不必。师姐沿途只须牢记翼师兄吩咐行事,我想便不会有误了。”

穆青露道:“一言为定,日常起居我听你的,不过练武你可得听我的。来,今晚便开始教你拂云心法。”

段崎非道:“多谢师姐!”当下二人头碰头,研习起拂云心法来。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2章赤衫怨(二)

二人白天赶路,夜晚切磋武技,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行了几日,已至安徽定远县境内。四月中旬天气渐热,段崎非见穆青露脸蛋儿晒得红通通,额角挂满细汗珠粒子,甚为不忍,便道:“青露,找个茶馆歇息一会好么?”

穆青露摇摇头,断然拒绝:“不行。师叔伯们看着哩。”

段崎非又好气又好笑道:“休息会吧,晒晕了小心反被师叔伯们笑话。”

穆青露拿手掌扇扇风,心道有理,便说:“行。但不能去茶馆,不然显得忒浪费啦。你瞧那里河边有片树林子,去那休息会,顺便放马儿喝点水好了。”

段崎非道:“我听人说‘逢林勿入’,这片树林子规模挺大,又在水边,不知会不会有古怪?”

穆青露嗐了一声:“大中午的能有什么古怪?且看本女侠…………算了算了,就在树林边缘乘个凉,不进林中便是,成么?”

段崎非无奈道:“你自己保证的,可不能转眼就赖。”二人在树林外缘下了马,两匹马儿均是紫骝山庄骑师精心驯养而成,动如脱兔,静若处子,又极为听话。不需系绳,也不会乱跑,只乖乖在主人附近徘徊饮水。

段崎非往树下铺了块布道:“青露,来坐下喝点水。”自己却不坐,只站着望风。穆青露仰头将水囊递给他道:“你也吃些喝些。”见段崎非摇手,便站起身来硬拖他坐下,从兜里掏出几块红豆饼和他分着吃。

树荫底下甚为凉爽。穆青露吃饱喝足,隐有困意,喃喃道:“小非,我睡一会,你等下叫我。”段崎非道:“好。”见她四下顾盼,似寻找凭靠之处,一双妙目恰向自己肩膀上一瞅,突然心中又动了动。不料却听得穆青露说了声“我睡也。”便将身子一侧,头往树上一靠,阖起双目。

段崎非见她睫毛初时还抖抖的,后来便不再颤动,知她已睡着。他却毫无睡意,也侧挨在树身上,端详起她的睡容来,心道这姑娘明明长得清丽文秀,却偏偏有个豪爽好胜的性子,当真是人不可貌相。瞧了一会,穆青露在睡梦中突然嘴角儿微翘,意态甚甜蜜,段崎非暗想她莫非梦见了翼师兄?见她朱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话,当下好奇心起,便将耳朵凑过去听。

听了听,穆青露却又不说话了。段崎非失落地转回脑袋,却见她的脸距自己只不过几寸,淡淡少女幽香一阵阵传入鼻中,一时竟舍不得挪开头。

突见一只小小飞虫盘旋几下,嗖地栖在穆青露左颊上。穆青露大概感觉有些痒,秀眉稍稍蹙了蹙。段崎非心中不忍,便轻轻扬起手想替她赶走小虫儿。手挨近她脸颊刚呼扇了一下,穆青露却忽然睁开双眼!

段崎非吓了一大跳,猛地坐直身子结结巴巴解释:“青露?……我……不是要打你……我……”

却见穆青露迅速坐起,伸手掩住他口小声道:“嘘,你听,有哭声。”

段崎非心中一凛,知她耳目极为灵敏,立时住了口定神凝听。树林中本就颇为凉爽,此刻太阳恰被云层半遮,林间渐有凉**动。凉风阵阵涌出,竟隐隐搀杂了丝丝缕缕女人呜咽声。

二人对视一眼,段崎非一手反握背上霁虹枪,另一手拉起穆青露,低声道:

“快走!”

穆青露被他一拉坐不稳,整个人一歪向前倒去。段崎非赶紧放开枪去扶她,却见她从自己怀中爬起,依旧侧头仔细听着。段崎非压低嗓子道:“别听了,走吧。”

穆青露却不理会,撑住他肩膀站起身道:“我去瞧瞧。”

“回来!”段崎非慌忙跳起去拉她,孰料她动作快绝,自己的“栖霞步”又不够纯熟,一把没拉到,穆青露反而脚下生风,嗖嗖嗖地直往林子深处跑,眼见要没影儿了。

段崎非咬咬牙,摘下霁虹枪握在手中,闪身紧紧跟住。

穆青露左跑右蹿,脚下一刻不停,转眼绕过二三十株大树,歪着脑袋听了一晌,扭身躲在一棵粗壮的树后。

段崎非跟上去,气急败坏指了她,张嘴欲言,穆青露却又朝他“嘘”了一下,向东边指了指。段崎非正要转头去看,眼角余光突觉东方有道红影一闪。

他头皮一麻,反而迅速冷静下来。见穆青露依旧挨着树,并无大动作,便深吸一口气,护在她身后,一起张望。

却见东边约摸六七丈开外,有一株白果树,树龄尚幼,还不是很高,但树身已颇粗,且恰逢春季开了不少花,因此即使在林中也很显眼。方才眼角闪过的红影,此时正伏在白果树下,哀哀痛哭。

段崎非心道这又是甚么情况?耳听得红影悲悲切切哭了一回,凄声诉道:

“爹爹,你一生功名夙愿未成,却已抛下我而去……如今我茕茕孑立、形单影只,我……我好想您……”

红影边哭边说,声音居然很柔婉,不像甚么厉鬼。段穆二人不觉入神,但听她继续泣道:

“爹爹,女儿无能,没法将您厚葬,您走后终日冷冷清清,天下已无女儿可容身之地了……爹爹,女儿想来陪您……”

红影一面哭,一面缓缓爬起身来。她背朝二人,远远瞧去只能看出腰肢甚是纤细,身形颇为婀娜。

红衣女边哭边在树后摸摸索索,拖出一条长麻绳来。削肩抖动,将麻绳一头结了个套,稍顿了顿,来到白果树下,拣了根最低的枝条,将绳套往上抛。

她身形纤弱,臂力似也不济,连扔好几次,才勉强将麻绳甩上枝头。她又俯身将另一端盘在树根处绕了好几圈,打个死结,扶树喘息良久,似已体力难支。

段崎非向穆青露使了个眼色,询问该如何是好。穆青露想了想,将脑袋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再观察观察,说不定这也是试炼的一部分呢?”

段崎非顿了一顿,道:“师姐,小心走火入魔……”突然见红影又动了,赶紧住嘴继续观望。

红衣女幽幽地道:“爹爹,我这就来。”缓缓走到绳圈下,见绳圈离她头顶犹有尺余,便四处张望有无垫脚之物。瞥到不远处几块废弃方砖,便过去搬。那方砖缺角少边,并不厚重,但她屈了腰连搬带举,方砖竟纹丝不动。她停下手,呜咽一会,又发力去拖,拽着其中一块挪了两三步,气喘吁吁一失足,连人带砖跌成一团。

穆青露看得恻隐之心油然而生,道:“我去帮她搬。”从树后挺身欲出。

段崎非一把扯住她悄声道:“师姐!你太投入了!”穆青露如梦方醒:“咦,我糊涂啦。”复又缩回树后。

红衣女眼见搬砖无望,又声泪俱下诉道:“爹爹……莫阻挡女儿追随之心。”她边哭边四望,见周围有不少冬季掉下的断枝枯条,便一边拭泪一边去捡,聚拢作一堆,积在绳套下方。

她踩在枯枝堆上,伸手去勾绳套,脚下一滑,枯枝堆散成一片,捞了个空。她复又将其聚拢,添些新枝,再踩,复滑,又散,再聚……如此往复四五次,段穆二人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穆青露向段崎非点点头,小声道:“试炼,一定是试炼。”

段崎非左手仍握着枪,不知该不该收起,问:“师姐,怎么办?”

穆青露将手一摊:“不是说好了沿路都由你拿主意咧?”

段崎非结巴道:“可是……这……我……”他无奈地往红衣女方位一指,穆青露眼尖,啪地拨开他的手:“哇,看,她吊上去了!”

段崎非赶紧顺着她一望,见红衣女终于将树枝堆到了尺余高,踩上去终于攀住了绳圈。她奋力举臂扒着绳圈喊了声“爹爹,我来了”,将头往里一套。一攀一扒一套之间,脚下树枝堆哗的又散了大半,绳套被她一坠,也下沉了一些,她一对莲足便悬空在离地才三四寸处踢来荡去。

穆青露“噫”地推推段崎非:“小非,依你看,她吊在这么点高度上会不会死?”

段崎非迟疑道:“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人上吊……不过听说,上吊要踢翻凳子才行……”

穆青露道:“对哇……她这般几乎是平地上吊能成不?”话音未落,忽见红衣女娇躯激烈抽搐起来,喉头格格连声。

段崎非喊道:“原来平地也能吊死人!快救她!”当先从树后蹿出去。穆青露探手入怀,取出一枚小小铃铛,嗤地一弹,铃铛破空疾出,嗖地击断绳子。红衣女脖子上兀自套着圈,噗地摔落在枯枝堆中。

段崎非使出“栖霞步”,抢到她身边,低头一望,讪讪缩手,不敢去扶。穆青露随后也到了,跟着一看,呀了一声道:

“好漂亮的姑娘。”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3章赤衫怨(三)

只见红衣女躺在地上,紧闭双眼不发一声。段崎非见她目中犹有泪珠不住滚落,急道:“师姐,她好像还有气儿,你去替她推推穴道好么?”

穆青露奇怪道:“你先到的,为什么不推?是了,你怕男女有别。”说着蹲下身将红衣女扶起。红衣女低低“啊”了一声,想是方才摔下时扭到了腰背。

穆青露喜道:“原来你醒着。”伸手替她推揉了几处要穴,问:“可好些了么?”

红衣女依旧闭目。良久才轻轻叹息:“为何救我?为何不让我死去?”

段崎非也在她面前蹲下:“姑娘,蝼蚁尚且偷生,你又为何要想不开?”

红衣女道:“我孤苦伶仃,走投无路,不如死了反而干净。”

穆青露在她身后边推拿边道:“我听到你说爹爹去世了。你一定很想念他吧?但为了他,你更应好好活着才是,孤身一人又有甚么好怕的呢?一个人照样可以仗剑走江湖。”

红衣女道:“仗剑走江湖?原来二位是武林中人,那恐怕更难以领会我们平民百姓的离别悲愁。”

穆青露道:“武林中人也是人。我从小没了娘,他从小就成了孤儿,我们还不是一样努力开开心心活着。”

段崎非沉声道:“姑娘,我师姐说的有理。你快打消轻生念头吧。”

红衣女长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目,向二人脸上一瞥。段崎非被她一瞧,心中一凛,暗想:这姑娘年纪和青露差不多,眼神为何完全不同?

红衣女轻轻推开穆青露,想站起身来。无奈力尽体虚,才起到一半,又娇呼一声,踣倒在地。穆青露道:“你何必逞强?”伸手挽住她,扶她站起。

她二人一个穿红,一个著白,立在面前。段崎非抬眼看过去,只见红衣女垂了头,益发显得下巴小巧尖俏,鬓发微乱,犹遮不住纤秀蛾眉,一双凤目楚楚含怨,便似随时要滴下泪来。她半倚在穆青露身上,娇怯柔弱,若不胜衣,与英气勃勃、清丽无俦的穆青露当真是截然相反。

红衣女喘了一息,又奋力站直身,向段崎非盈盈下拜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二位相救。”

段崎非见她娇娇怯怯,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接话。穆青露在后头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

红衣女低首答道:“我姓晏,单名一个采字。先父屡试不第,辗转来到这定远县私塾中授学。如今他不在了,学堂换了新的先生,我也被赶了出来。”说着垂下眼帘,两行珠泪又簌簌滚落。

穆青露道:“你家乡在哪?为什么不回家乡去?”

晏采道:“我十多年前便来到这里,早已把这里当成故乡了。可惜此地虽大,却难以容纳我。”

段崎非此时方开口道:“晏姑娘口口声声说无处容身,难道你在此地那么多年,没有结交到一些好朋友吗?”

穆青露道:“是呀。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也有不少男孩子喜欢你,愿意接纳你、照顾你。”

晏采霍然抬起双眼,一扫二人,目中似有流星划过,转瞬间,她却又敛容道:“我虽出身寒微,无依无靠如阔水浮萍,却长存念想,只愿能觅得知心称意的人,与他欢欢喜喜白首偕老。却不愿随随便便为求终身温饱,而轻率飞入寻常人家。”

段崎非闻言一震,暗道这姑娘心志好高。又听晏采说道:“今日既然被二位搭救,可知是上天不愿我就此命绝。我见二位谈吐气质不凡,不知可否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穆青露道:“我们是天……”突然住了口,望向段崎非。

晏采看她一眼:“我丝毫不懂武艺,对江湖中人事也完全不了解,姐姐不必有顾虑。”

穆青露瞅瞅段崎非,使个眼色:“师弟,你来说吧。”

段崎非知她心中小九九,想是又怕被“师叔伯”怪罪口风不严,想想有些好笑,说不得只好开口:“我们是天台派弟子,遵师命北上去洛阳办事。我姓段,这位是我师姐,姓穆。”

晏采道:“天台派?我虽然见识浅陋,却也听说过天台四侠的名声。其中有一位仿佛便姓穆,不知……”

段崎非道:“正是家师。”

晏采瞧着穆青露:“莫非姐姐和穆大侠有渊源?”

穆青露清咳一声,转头朝四周作揖:“不是我要主动说的,莫要怪我呀。”这才向晏采正色道:“我叫穆青露,穆大侠是我爹爹。”

段崎非见她又自豪又担忧的小模样儿,终于忍不住“哈”地笑了出来。穆青露鼓起腮帮子,瞪他一眼。

晏采道:“原来姐姐出身如此矜贵,小妹有礼了。”说罢整顿衣襟,又向她深深一拜。

穆青露拦住她道:“不必客气。你喊我姐姐,却不知你多大了呢?”

晏采道:“我到六月满二十岁。”

穆青露道:“我上月刚过十九岁生辰,得我喊你姐姐才是。”

晏采将袖轻轻掩口:“那却是我猜错了。”转向段崎非问:“恩人你呢?”

段崎非道:“我……我和师姐差不多大,也快十九岁啦。”穆青露截口笑道:“前几天你还才十七岁过半,怎么突然就和这春草儿似的见风猛长了呢?”

段崎非脸一红,不去应她。晏采微笑道:“男孩子总是希望自己早日长大成人的,对么?”

穆青露问:“晏姐姐,你心情好些了么?还会不会想要轻生?”

晏采低低地道:“不了。想来还是顺应天意更好些。”

段崎非道:“那便好。晏姑娘以后请自己保重,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就此别过。”

晏采抬眼道:“你们……要走了么?”

穆青露道:“嗯,要走啦。对了,你有没有钱花?你是不是好久没吃过东西啦?”

晏采道:“我……”

穆青露道:“小非,留点盘缠给晏姐姐吧。”

段崎非应一声,便往怀中摸去。突然,晏采向前走了几步,双膝一屈,跪在穆青露身前。穆青露惊道:“你怎么啦?”

晏采含泪道:“我原以为今天是我的死期,本不甘心就这样上路,所以特地翻出唯一一套像样的衣裳穿上,也好在黄泉路上走得体体面面,免得被同行者笑话。”

段崎非听得微微蹙眉,在旁道:“如今你不会再寻死了,不必再提这些丧气话了吧?”

晏采道:“我说这些,不是哭诉,也不是要讨盘缠。我只是想,今日有缘蒙穆妹妹搭救,是我的造化。我不能白白受了救命之恩,又伸手受金帛之恩。我想求妹妹将我带在身边,尽心服侍你,以报救命大恩。”

穆青露失笑道:“我从小自己洗澡洗衣,从没什么贴身随侍。”

晏采道:“我虽然两日没进食,却也不愿白受妹妹金钱救济。还是请妹妹给我报恩的机会吧。”说罢又俯身下拜。

穆青露连连摆手:“你别这样……唉!”她看向段崎非,愁道:“爹爹要知道我胆敢不好好自理,还让人服侍,不得骂死我?肯定会通不过试炼的。”

段崎非道:“是啊。晏姑娘,江湖中人风尘劳顿惯了,你跟了我们恐怕会吃不消。”

晏采垂泪道:“穆妹妹如果坚持不要我报恩,那我也不会接受哪怕一文钱。你们自顾自去吧,不必管我了。再次谢谢二位救命大恩。”

穆青露眉心打了个结:“这可怎么办才好?我们一走你不得饿死了?”她求助地瞅瞅段崎非,段崎非无奈地掏出几张银票,递过去。晏采眼都不抬,根本不接。

段崎非将银票摆在她面前,用砖石压着,拉起穆青露道:“走吧。”

二人走了十几步,穆青露忍不住扭头回望,见晏采仍跪在地上,望都不望银票一眼,不由又急道:“不行,晏姐姐真的会饿死的。”

段崎非小声道:“她饿极自然会捡的了。走吧。”

穆青露低低地道:“我不忍心就这样一走了之。我从小没了娘亲,幸好还有爹爹疼我。晏姐姐却连唯一的亲人都没了,实在太可怜啦。”

段崎非叹道:“是啊。我虽然不记得父母姓甚名谁,长甚么样,可是却幸亏能在天台派中生长,衣食无忧,不必漂泊流浪。”

穆青露垂了长长的睫毛想了一会,忽然道:“有了!”她奔回晏采面前,说道:“晏姐姐,你不愿受我们救济,可是我却也不习惯被人侍候。不如这样吧,你跟我们去洛阳城,我在洛阳有些朋友,到了那里我将你介绍给他们,或许便能有机会替你在洛阳城寻得安身立命的地方了。到时你再慢慢报答我,如何?”

段崎非道:“青露——”晏采已猝然抬头道:“青露妹妹,你真的愿意带我走么?”

穆青露道:“嗯。但一路须骑行,你恐怕得吃不少苦头了。”

晏采毅然道:“我能吃得了苦。”她咬紧牙关慢慢立起身,但因跪得太久,娇躯一晃,差点又摔在穆青露身上。

段崎非婉言道:“青露,这样恐怕不妥……”晏采转头注视他道:“段兄弟可是嫌弃我会拖累你们么?”说着眨眨眼,目中又淌下两行泪来。

段崎非道:“我……我……哎!”

穆青露道:“小非,没事的,晏姐姐这么可怜,我们帮人帮到底吧。就算路上走得慢些,半个月应该也够到洛阳了。走吧,找马儿去。”

晏采应一声,弯腰将地上银票捡起,双手捧了递回段崎非跟前。段崎非接过银票,摸了摸背包中那沓信件,心中终有些不自在,但见穆晏二人已走在前头,便也只好紧随其后。

三人找到了马儿,穆青露扶晏采上马,二女合乘一骑。沿路颇为颠簸,但晏采却全力承受,不发一句怨言。到了夜晚,她与穆青露同宿一屋,穆青露出去和段崎非练武时,她便在房中闭门不出,绝不多看。路人每见段崎非一介少年男子,竟携两位美人同行,常禁不住多看几眼,穆青露浑不在意,晏采却将裙摆剪下,缝了条头巾遮住面容。如此这般,竟也没有多耽误行程,四月二十四日,三人便已到达了洛阳城。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4章醉洛阳(一)

唐人有诗:“当春天地争奢华,洛阳园苑尤纷拏。”三人未至洛阳城门,远远便已望见森森绿木簇拥中的巍峨城郭。待得走近,更见城门进出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穆青露兴致大起,吟道:“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晏采道:“青露妹妹不光武功高,又精诗文之道,真令我羡慕不已。”

穆青露笑道:“这些不算甚么。比我强的可大有人在。”她转向段崎非:“小非,能拆锦囊儿了么?”

段崎非正昂头看城墙上随风劲扬的大旗,闻言道:“在这里就拆?”

穆青露道:“拆吧拆吧,我好奇了一路啦。”

段崎非看了晏采一眼,道:“找个人少些的地方吧。”

晏采早已远远站到一边,并不去听二人说话。穆青露上去挽住她道:“晏姐姐一路同行,是自己人啦,听到也无妨。”说着催段崎非取出荷绿锦囊,拆开一倒,又一张小纸片儿和一封折叠好的信飘落。

段崎非念道:“到达洛阳后,速将此信交至二师伯处。”

穆青露道:“又要送信?爹爹这次当真神秘到底,不知葫芦里卖甚么药。”

段崎非沉吟道:“送信倒不打紧,但……二师伯住哪里呢?信上可没写地址。”

穆青露一拍脑袋:“我竟没想到这茬,还是你细心。”晏采道:“莫急,不如先进城找地方住下,再慢慢打听。”

三人牵了马缓缓步入城中,只见洛阳城里人潮涌动,沿街排满各种小摊店铺,叫卖喊嚷之声不绝于耳,比起先前雅丽的紫骝山庄,却又有别一番风味。

段崎非道:“这里有家客栈。我们且将行李放下,再慢慢寻访。晏姐姐,你也在此休息一下,等我们回来吧。”

晏采干脆地道:“行。”

二人安顿了行李,复又来到街头。段崎非向穆青露道:“青露,方才说话不便,这会依你瞧该往哪打听?”

穆青露道:“二师伯的性子我最了解,所到之处必然大呼小叫、轰轰烈烈。爹爹前番在信中说二师伯已在洛阳城里停留多时,想来很容易打听到。总之只往最热闹的地方找就行。”

段崎非忽指前方道:“那里热闹得很,莫非能有二师伯的消息?”

穆青露顺着他望去,见前方沿街密密麻麻张贴了一溜大幅告示,一路绵延出视野外。每张居中都写着“傅氏讲堂”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行小字。告示前围满了人,个个满面兴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二人挤上前去,只见每张的“傅氏讲堂”下有小字写着:“天台山傅大侠二十四日午时于朋来阁开授第七期讲堂,专论内功进阶与调养,欢迎各位前往观摩。”每张告示内容相似,字迹却各有千秋。有些为隶书写就,苍劲古朴,有些却又由行草拟成,飞扬跳脱,乍看之下群英荟萃,便如书法展览一般。

段崎非看了一会,道:“咦,这有份告示好扎眼。”他径直来到其中最大的一幅告示前,细细观看。只见别张告示字迹虽各不同,但均赏心悦目,唯独这份告示字迹歪七扭八,奇丑无比。偏还独具匠心地在“傅大侠”三字旁边添了幅画像。画像依稀是个人的脑袋,圆头圆脸,当中横了两道浓浓墨杠,想来应是眉毛;眉毛底下两团墨圈圈,当为眼睛;眼下再一坨大蒜般的不明图案,想是鼻子;鼻子下面横七竖八涂着一根根杂乱线条,整布了半张脸,段崎非心道这定是胡须。

正认真分辨间,穆青露在边上噗地笑了:“二师伯的字画依旧这般销魂哪。”

段崎非问:“这些是二师伯亲自拟的么?”

穆青露指指那张鸡立鹤群的告示道:“只有这一张。其余的想是他各位徒儿撰写的。”

段崎非惊道:“是么?!二师伯的字画当真……当真……”

穆青露笑道:“不必不好意思,我替你说了罢,当真不忍卒睹,对么?”

段崎非噤了声不敢多言。穆青露看看天色,兴冲冲道:“二师伯果然很好找哎。现在将近午时,我们赶快问问‘朋来阁’怎么走,也好去‘傅氏讲堂’凑凑热闹。”

段崎非瞧瞧“内功进阶与调养”几个字,心想虽然字丑,但内容终究重于形式,于是点头道:“我对二师伯的武功甚为神往,可不能错过了如此良机。”

二人探听了路,原来这“朋来阁”位于洛阳城繁华区,乃城中第一大食府,在整个河洛地区也小有名气。段穆二人按指点沿街走了约小半个时辰,便已来到“朋来阁”前。但见楼高八层,飞檐彩栋,外墙结了无数大红灯笼,楼内不住传出酒香人声,朱门前无数来客偎红依翠、摩肩接踵。

穆青露四下瞅瞅,拉住一个门子就问:“敢问大哥,天台山傅大侠的讲堂可是在里头举行?”

门子道:“自然!傅大侠五个月来已连续举行七届讲堂啦!次次都在我们朋来阁哦!姑娘要看就赶紧上八楼,迟了就连加座儿都没啦!”

当下二人三步并两步,赶上楼去。甫上八层,已见人声鼎沸,乌泱泱一片全是脑袋,莫说加座,就连立足都困难。段崎非站在后头,仗着身形高大向内一瞧,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圈中央摆了张红木大圆桌,桌上布了不少酒菜。几个年轻弟子正在桌边忙忙碌碌张罗,却不见有甚么浓眉圆眼蒜鼻的人物。

穆青露个头本不矮,但在此地众多中原大汉之间可全没了辙。她在段崎非身边拱了半天,又伸长脖子跳了一会,全然无法看到场内,急得连声说:“小非,我瞧不到,怎么办才好?”

段崎非道:“这里人挤人,没多余凳子,恐怕没法找垫脚东西。”穆青露大急,攀着他肩膀用力蹦哒张望了十几下,见不是计,转头发现临街窗台有半人高,大喜过望,嗖的钻过人群爬上去,站在上头欢呼道:“能看见了。”

段崎非惊道:“别胡来,小心坠楼!”奋力拨开人群挤过去想抓她下来,穆青露抱着窗框死活不依。段崎非无奈,只得站在她脚边牢牢圈护住她双足,不许她乱扭乱动弹。

午时将至。红木大圆桌旁的年轻弟子们结束了忙碌,纷纷在两边分坐下。围观人群顿时又激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开始了!要来了!”

段穆二人目不转睛地望去,见场中踱出一人,约摸二十五、六岁,又高又瘦,身穿青色布袍,戴了顶青布小帽。此人面色甚白,一对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唇上留有两片淡淡的八字短须,手中还提了一面小铜锣。

众人见到此君,满场“哄”地笑起来。段崎非抬头问道:“青露,这是二师伯?不像呀。”

穆青露道:“不是他。我依稀记得前两年,二师伯来南京玩时说新收了一位得意门生,听长相描述,想来正是眼前这位。”

正说话间,那青衣弟子左手已高高举起铜锣,他并不用槌子,只抬起右手,用食中二指关节缓缓去敲那锣。

围观群众笑得更起劲了,纷纷喊道:

“金桂子,今天要展示什么新功夫呐?”

“金桂子莫非能点铜成金?”

说笑间,突听“咣!”“咣!”“咣!”几声,那叫作金桂子的青衣人竟徒手用指节将铜锣震得山响,其声浑厚无比,穿透墙壁地板向四面八方激射出去,连楼下食客都闻声止了言,一时静谧无比。

众人一愣,争先恐后喝起彩来。段崎非低声道:“此人内力不容小觑!”

青衣人放下铜锣,笑嘻嘻作了个四方揖:

“各位英雄好汉,父老乡亲!今日讲堂内容有关内功修为,所以金桂子虽不才,也斗胆献丑一把。各位莫要笑话才好。”

人群中一位粗豪大汉高声道:“怎敢笑话!金少侠,今日洛阳城内外不少武林人士都慕名来了,你赶紧请傅大侠出来展示一下天台派独门内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哪。”

众人附和道:“是呀,对呀。”

金桂子笑道:“各位稍安勿躁,家师马上就到。在此之前,家师嘱托我先为各位开个场。”他转过身,指着红木圆桌上的几盘菜道:“各位可看到这些菜肴?”

粗豪大汉道:“自然看到了。不就是道口烧鸡、肉丝拳菜、烩鸭四宝、黑三剁和鲜菇鱼片么?看得老子倒有点儿饿了。”说罢咽了咽口水。

金桂子道:“这位好汉对河洛美食甚有研究哪。只不过这几道菜呢,倒不是用来吃的。”

有人问:“那干啥?”

金桂子道:“是用来给各位演示内功的。”

众人奇道:“如何练法?”

金桂子道:“在场各位英雄好汉,请试想一下,如果猛拍一下桌子,这五道菜会怎样呢?”

一位白发老者道:“还能怎样?自然被震得汤汤水水飞溅了。”

另一华发老者道:“老刘,就你那三两力气,要是去拍,盘子连动都不会动一下。”

老刘怒道:“光棍孟,说话少夹枪带棒。”众人一阵哄笑。

粗豪汉子道:“金少侠,我懂你的意思。是说内功修为越深,盘子便被拍得越高吧。”

金桂子笑而不答,作了个请的手势。粗豪大汉以为他默认了,大是振奋,昂首凸肚来到圆桌前,高声道:“且让我郑州‘雷家拳’雷锟先来试试!”

说罢气沉丹田,暴喝一声,一掌击向桌上。只听“砰”的一记大响,五个盘子全被他震起三四尺高,又咣咣咣咣地落回桌面上,如此动静,菜和汤居然只溅出了几滴。

雷锟甚为得意,向场周抱拳行礼,口中谦虚道:“献丑献丑。”

突听场中另一人道:“确实挺丑,少献为妙。”

雷锟大怒,环顾场中道:“谁!出来!”

那人笑道:“出来就出来。”说着越众而出,走到圆桌边。众人一看,却是个面无四两肉的瘦小汉子。

雷锟道:“原来是闽南单刀独行侠皮老四啊。皮老四,你也想献丑么?”

那皮老四道:“你方才那一掌,一半力都用到桌面上了,差点把桌子拍塌,而五个盘子却受力不均,最高的震起近五尺,最低的却不到三尺。你且看我的。”说罢捋袖揎拳,“嘿”地一声出掌,平平击在桌面上。桌面丝毫未晃,五个盘子却齐齐飞起,同时蹦到五尺高,整齐划一,煞是好看。盘子同时弹起,稍后又同时落回桌面,居然毫无汤汁溅出。

众人齐声喝彩。粗豪大汉雷锟涨红了脸,钻回人群中,不作声了。

皮老四强掩得意之色,向金桂子拱手道:“请金少侠指点。”

金桂子待大伙声音平息,笑道:“各位,关大侠和皮大侠刚才向我们展示的,正是内功修为进阶中的第一层和第二层,为进阶入门必经之路。”

先前的白发老者老刘道:“甚么?皮大侠内力如此浑厚劲巧,五个盘子飞得排成整齐一线,这还只是入门么?”

皮老四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板着脸道:“请金少侠作些详细说明。”

金桂子见众人嘁嘁喳喳,忙道:“各位莫急。在下马上为各位演示内功进阶第三层境界。”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5章醉洛阳(二)

众人一听,屏息凝气,纷纷盯住金桂子。金桂子踱到桌边,向四周溜了一眼,八字短须动了动,突然一伸手,轻轻拍在桌面上。

那一拍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众人瞪大眼瞧去,见五个盘子纹丝不动,皮老四正想出言讥嘲,突又见盘中的鸡鸭鱼菜团团飞起,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又丁是丁、卯是卯地依样落回盘内!

皮老四目瞪口呆。众人愣了半晌,突然满场爆发出响雷般掌声:

“金桂子!厉害!”

“上次百步穿杨,这次内力惊人!”

段崎非伸长脖子瞧得入神,穆青露在窗台上又蹦又跳:“好内力!收发自如!羡慕死我也!”脚下一滑,差点从窗里翻出去。段崎非慌得一把抱住她双足:“大小姐!给我马上下来!”

穆青露吐吐舌头:“不要!我不动,我不动就是。”

段崎非还想扯她,突听金桂子在场中道:

“各位觉得在下的内功很好么?其实在下内力修为在家师眼中,也就马马虎虎中等水平而已。”

人群像炉火上的水壶一般,滋滋滋议论起来:

“这才中等?那上等该啥样?”

“傅大侠呢?怎地还不来展示一下上等内功?”

金桂子嘿嘿一笑,突然提高声音:

“师父,请您现身罢,大伙儿可盼着哪!”

电光石火间,半空中陡然传来哈哈哈一阵大笑,众人头顶上一片震动,从天花板大梁上直跃下一个人来!

段崎非双耳被这笑声一震,心神激荡不止。在众人群呼中,他艰难地按捺住胸膛里翻滚的真气,抬眼去看穆青露,见她亦是面色大变,十指牢牢攥住窗边,指节泛白,想也受了不小震撼。

那笑声持续了不久,骤然一收,在场众人五脏六腑顿时一宽,各自吁了口气。段崎非见穆青露松开了双手,一颗心才放下来。他正要重新转头看场内,突听笑声复起。他心中又一惊,伸臂便要去揽穆青露,可这次的笑声却不似方才动宕激越,反而悠长绵远,胸中非但不觉烦恶难忍,反而大有坦荡舒畅之感。

“二师伯!”段崎非心念闪动,欣喜若狂望向场中。只见人人目光都投向红木圆桌边的首座,一条高大雄武的汉子正大马金刀悠然横在座上。他左手提了一罐刚拍开朱红封印的新丰酒,酒泉汩汩而出,似一条清冽游龙,直倾入右手执的蓝花大海碗中。

“傅大侠!”

“傅大侠!”

众人争先恐后向前涌去,雄武汉子将手一顿,酒泉立止。他端起满斟新丰酒的海碗,向四方一举,高声道:“天台派傅高唐在此!先敬各位一大杯!”

众人一起呐喊,段崎非只觉脚下楼板嗡嗡震动不已。他心中也震动不已,勉强定了神远远打量。只见傅二师伯虽然只是大大咧咧坐着,却仍分辨得出他身量高大,手长腿长。他穿一身普通赭色布衫,一头散发随随便便披在脑后。二师伯长得也压根不似他的自画像,不但没有饼脸和蒜鼻,面容五官反而鲜明锐利一如刀斧刻削而成。画像中的胡茬倒还在,如玉阶琼阁旁暗生的幽苔绿草般,生生将他眼底的笑意映出几分刚强。

傅高唐在众人叫喊声中仰头将海碗中酒饮了个干净,又将碗底一亮。已有不少人按捺不住喊着:“傅大侠,展示一下精深内功吧!”

傅高唐往椅背上一靠,笑道:“展示就展示。来个人,配合一下?”

不少人立时抢着举手。突听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道:“小妹千里迢迢奔波,只为见傅大侠一面。各位哥哥姐姐就不要和我争了,好不好?”说罢,格格一笑,飘然出群。众人一看,却见那女子二十三四年纪,一身水红纱裙,云鬟倾倒,眉黛浅碧,发上还插了一支小小金钗,衬得她肤白似雪。她抿嘴巧笑,煞是娇艳,顿时就有认得的人道:“这不是有‘柳州琼蝶’之称的任雪衣妹子么?任大妹子,你几时对傅大侠的功夫这么感兴趣啦?”

任雪衣娇笑道:“小妹当然对傅大侠感兴趣了。傅大侠,今天就让小妹陪您演练好么?”说罢也不待傅高唐回答,漫步上前,在他身边款款坐下。

傅高唐依旧大喇喇坐着道:“随便!你要陪,那就由你陪。来,告诉大家,面前这五盘菜中,你爱吃哪些食材?”

任雪衣一一扫视道:“小妹要维持身段,所以道口烧鸡是不敢吃的;烩鸭四宝么,喜欢吃鸭舌和鸭掌二宝;肉丝拳菜便只吃其中蕨菜;黑三剁么……这道菜我可吃不惯啦;至于鲜菇鱼片,我倒喜欢鱼。”

傅高唐打量她一眼,笑道:“女人家忌口真多,明明瘦得像猴儿,偏还这不吃那不吃。”任雪衣嘟起小嘴,娇滴滴嗔道:“傅大侠您自己要我说的,可又来取笑我,哼。”

傅高唐却不再接她的话。长腿一伸,从椅中立起,向金桂子道:“阿桂,拿三个空盘子来。”

金桂子应着,迅速在桌上另摆开三个空瓷盘。傅高唐站在桌边,伸了个懒腰,道:“各位朋友,看好喽。”说罢两臂一伸,双掌心朝下,轻轻搁在桌面上,便不再动。

任雪衣、皮老四、雷锟、刘孟二老、段崎非、穆青露和场中其余人等一起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却见傅高唐将双掌一搁就没了下文,又见他双目微阖,众人心中诧异,暗想莫非傅大侠酒意上涌睡着了?任雪衣离得近,当下便走过去,玉手伸出,朱唇微启,想唤醒他。

蓦然间听得傅高唐一记闷喝:“起!”任雪衣吓得缩了手,忙忙地去瞅盘中菜肴,一望之下,花容失色!

但见道口烧鸡和黑三剁全盘纹丝不动,烩鸭四宝盘中的鸭掌鸭舌、肉丝拳菜中的丝丝缕缕蕨菜、以及鲜菇鱼片中的鱼片竟一起飞了起来,在半空稍作停留,便各自转向,齐齐整整飞进旁边的三个空瓷盘中!

傅高唐待食物落下,伸出大手将三个盘子往任雪衣面前一推,豪笑道:“大妹子,菜替你分好了,趁热吃吧。”

人群沸腾了,整个楼面都洋溢起“再来一次”的狂呼声。傅高唐背了双手,飘飘然立着,一脸受用的模样。任雪衣却满脸红晕,双目发亮,一面道:“傅大哥好卓绝的内力,小妹倾慕不已。”一面作大为倾倒立足不稳状,直朝他身上倚去。

她身形娇小,比傅高唐矮了两头。一个小鸟依人,一个高大威武,这欲倾欲偎之际,画面甚为动人。可当正快依到他臂上之时,傅高唐忽然后退了两大步,一屁股坐回扶手椅中。任雪衣一倚落了个空,差点跌跤。她赶紧稳住脚步,含羞带怨睨了傅高唐一眼,见傅高唐只是笑嘻嘻瞧着场周众人,只好收敛心神,也复悻悻坐下。

穆青露听着众人欢呼,喜孜孜在窗台上蹲下身问:“小非,二师伯内力强吧?”

段崎非一手犹把着她的靴筒,张目凝视场中,正如痴如醉。穆青露连问三四遍,方才回过神来,连连道:“高妙!二师伯的内力如海中暗流,平静之下蕴了涵淡澎湃,且还能控制收发自如,刹那间雄浑与纤巧并存,佩服至极!”

穆青露嘻嘻道:“瞧你,激动得脸上都冒汗啦。等会一结束,我们就上去认亲!”

段崎非抹抹汗道:“好!”

二人继续远远观看。见众人终于呼得力竭,渐渐安静下来。金桂子咧嘴一笑,上前道:“各位现在知道在下先前的自谦并非故意做作了吧?”

皮老四抱拳施礼道:“傅大侠言色举止镇定从容,却能蕴强劲变化于不动声色之间,今日令我等大开眼界,当真不虚此行。”

傅高唐在椅中摆摆手:“皮四侠过奖了。今日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勉力一试,并非有心显摆。”他嘴中虽如此说,面色却得意洋洋,一副受用之态,不少观众立时噗嗤笑了出声。

傅高唐咳了咳,正了正容色,续道:“今日的傅氏讲堂呢,主要想向各位宣传宣传内功修为进阶之道与养生健体的关系。进阶之道方才已演示过了,至于养生健体呢……在座各位若有习武者,应当知晓此中道理。若有尚未习武者,更建议你们闲暇时不妨也尝试一下武林中人调息运功的法门,由此的获益定然会比胡乱锻炼强得多。”

人堆中华发老者老孟拱手道:“愿闻其详。”

傅高唐道:“习武者常从内功入门,但世上那么多内功心法,并非练了就定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除非选择适合自身体质与性情的内功心法,否则便是逆本而行。倘若一个刚入门的小弟子,明明体格瘦弱、经脉未畅,却非要练习大开大阖的刚猛心法,那反而有损无益。”

老孟捋须点头道:“有理。但我们习武入门时,往往直接承袭师门法,并没有别的选择。照傅大侠的意思,所练法门万一不适合自体,却又如何为好?”

白发老者老刘插嘴道:“对啊,光棍孟,你当初八成就因为练错了内功,才搞得未老先衰,娶不上老婆。”

老孟斜眼反击:“我红颜知己遍天下,你这妻管严岂能领会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互相讥嘲起来。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6章醉洛阳(三)

傅高唐跟着众人哄笑了一阵,挥挥手道:“孟老先生说得不错。如今很多门派中确实存在这般问题。所以很多子弟即使终日兢兢业业、勤力修习,进阶却仍稀松平常。”

老孟面带忧虑:“傅大侠,你说该如何是好?”

傅高唐道:“这就是我开授此期讲堂的目的。不光要唤起各位重视内功修为的决心,更为了提醒各位——在拜师学艺或指点后辈时,当因人而异,切勿满堂乱灌,否则进阶慢倒也罢了,由此伤身损寿,那可大大地不合算。”

老刘抢着说:“正是。我练了几十年功夫,到老来却总觉着胸闷气短、体力不继,不知可与内功有关系?”

傅高唐道:“刘老先生且请上前,待我为你试试内息。”说着迎住老刘,将一双大手自他“大杼”、“风门”二处穴位起,循肺俞至心俞一一游走探息。片刻收了手道:

“《内经》中说‘察色按脉,先辨阴阳’。寻常男子体质大多偏阳,虽未必有十分纯阳,但阳气往往占据到七分以上,女子则正相反。刘老先生,你先天体质属九分阳一分阴,而你体内真气却为纯阴。你的师父可是一位女性?”

老刘神色一震:“傅大侠见识通神!家师仙逝已久,过去也不曾涉足中原,所以中原人多不识我师徒二人来历。但家师确为女性,便是早年在南粤一带略有薄名的‘比翼连枝’双侠中女侠凤双双。”

傅高唐向惊叹的人群道:“要我说呢,女师不宜带男徒,男师呢,也不宜带女徒。只因男女体质有别,男性主阳,女性主阴,各自适宜的内功法门截然不同,入门若有差错便极易影响后续修炼。”

老刘急道:“那可咋办?我这内功都练了几十年啦,还要继续下去么?”众人亦纷纷交头接耳,凡有师徒性别不同者,脸上均现出焦虑之色。

傅高唐摊摊手道:“这种说法现下纯属我个人设想,还有待证实,大伙儿先别恐慌——刘老先生,你练这路内功已有多年,对体质的影响早就形成。你此时就算再改练其他新法门,也来不及喽。”

老刘白须抖动,悲声道:“我……那我岂不是要折寿了!我……我不甘心就这样抛下家中一箩筐儿孙哪!”眼见便要涕泪纵横。

老孟上前拍拍他肩膀,向傅高唐道:“傅大侠,我和老刘比邻而居,虽斗了几十年的嘴,却也不愿瞧着这家伙早死哪。傅大侠,你既然有此设想,那是否也已寻找到了解决办法呢?”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求解决!”

傅高唐早已坐回椅上,跷着腿道:“嗯……这次召集大家来讲堂,确实是想向大伙儿提供一些纾缓方子,也好让那些练错内功的人不至于越行越偏。”

老刘抢上前便要下跪,连声道:“恳请傅大侠授我方子!”

傅高唐在椅上一伸臂,托住老刘:“刘老先生你可别跪,你年纪比我大,跪了折我的寿咧。喏,我给你一些口诀,你今后照常练功,只需每天睡前依此口诀运气调息。如此虽不能逆转你既成的内息,但却可增加你内力中的阳气成份,抵御纯阴真气对脏腑的侵袭。若能坚持,定有弥补之功,对延年益寿也有一些帮助。”

说着,他向金桂子道:“阿桂,拿纸笔来。”

老刘泪水滴滴答答,语不成声泣谢:“多谢傅大侠无私相助!改日定抱了我孙儿重来中原,亲自再拜谢大恩!”

傅高唐提笔在手,笑道:“谢啥,又不难。”说着将狼毫大笔一顿一捺,在纸上画起墨杠杠来。只见他吭哧吭哧写着,脑袋越俯越低,不时还停笔端详端详,咂咂嘴摇摇头,大笔一伸涂几个墨团团以示修正,接着重新又顿又捺。

众人离得远,一时看不清他在写甚么,只屏息等待。任雪衣离他近,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瞧,将袖子掩了嘴轻笑起来。傅高唐扭过脖子恨恨道:“大妹子,不许笑话,好好吃菜去。”一梗脖子,又呼哧呼哧描起来。

任雪衣忍了笑道:“好好好,不笑。要不你口述,我替你写吧。你这样子不怕肩背抽筋么?”傅高唐头也不回地道:“不!我偏要自己写!”如此你请我拒折腾了盏茶时分,众人正诧异间,傅高唐将笔一掷,大笑道:“写好了!”

老刘满口称谢,快步趋前双手接过来一瞧,面上神情顿时哭笑不得,张了口只是呐呐。

段崎非眯起眼尽力一望,只见泥金大幅宣纸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布满茶杯大小的字,字迹依稀为鸡舞虫爬之状,不时还夹杂几个涂改的墨团子,恍若七八岁孩童咧嘴笑时缺了牙的黑洞洞一般。

老刘呐了一会,喃喃道:“傅大侠为人正直慷慨,于书法之道亦返璞归真、浑然天成,当真……当真是……”

傅高唐竖起手掌,阻止他道:“别勉强。我写字丑得很,但既然当年继承了家师的刻碣刀法,总也得练练字,以免太给师门丢人。你自己读一读,有实在不通的地方,回头让阿桂他们替你讲解誊抄。”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老刘拜谢了,将那宣纸叠成四四方方,如获至宝捧着回到人群中。其余人已按捺不住,纷纷喊道:“傅大侠,替我也鉴定一下吧!”

“还有我!”

“我也要!”

场中又趋闹哄。金桂子竭力想维持秩序,却全然无济于事。人潮涌动,段崎非向穆青露道:“师姐,我们等下也去测测?”

穆青露点头道:“正有此意!两年不见,二师伯竟然又悟出了新理论。完了,我学我爹爹武功,可不也师徒性别不同?不行不行,我也得讨口诀来弥补弥补。”说着一振衣,便要从窗台跳下。

正忙乱间,忽听傅高唐高声道:“诸位莫惊惶。明日阿桂会带人驻留此处,若有想要诊断内息者,自会一一替你们探看,并依照各人不同情况传授调息口诀。阿桂在这方面已得我真传,诸位大可宽心。”

众人闻言,喜上眉梢:“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傅高唐哈哈一笑,从椅中跃起:“今日事毕,先撤了!”

忽然楼下有几个声音唤道:“傅大侠!傅大侠!请留步!”

段穆二人离楼梯近,循声一望,见几个披麻戴孝的中年人和青年人正急步抢上楼来。

穆青露蹲在窗台上,在段崎非耳边轻声说:“这些人难不成是来砸场子的?”

段崎非耳朵被她说话的气息轻轻吹拂,有些麻痒,怔了一怔,道:“听称呼不像。”

那戴孝的一行人冲上楼面,为首的白胖中年人边跑边气喘吁吁向众人道:“有劳,借过一下,多谢多谢。”

傅高唐本欲扬长而去,此时住了身形,看向奔近的中年人道:“咦,你不就是……不就是……”侧头思索,一时想不起来。

白胖中年人奔到傅高唐面前,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连磕好几个响头,口中道:“傅大侠,您不记得小人了?小人便是家住城北的林鸿……”

傅高唐咣的一拍桌子道:“对,想起来了!你家老爷子的事情办妥当啦?”

林鸿道:“多谢关心,家父已于前日下葬了。”他起身向众人道:“小人原在洛阳城官衙中担任吏职,那日家父病危,小人却正值当班。小人家在城北,距衙门甚远,家人虽立时派人出门通知小人,但家父情况危急,恐怕须臾便要……当时家中诸人见家父神识迷糊,口中犹唤小人名字,都急得手足无措,唯有哭哭啼啼。恰逢傅大侠路过,问了缘由,便出手治了家父心脉几处要穴,家父得以延续片刻性命,在临走前终于撑到了见小人最后一面,不致含恨九泉。傅大侠大恩大德,我林家永世难忘。”说罢,回身招呼:“二弟,三弟,赶快带孩子们上来磕头。”

傅高唐阻住林家诸人,道:“磕头免了。林鸿,令尊当日弥留之际,正如凌晨时分那已燃烧了整夜的残烛,大势已去,不可挽回的。我当时也只能向他心脉处稍稍注入几缕自家真气,略略阻滞他本体血脉逝去之势,减慢神元流失。但这种法子最多只令他不立刻气绝,要想回天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你明白个中道理便好了。”

林鸿拜谢道:“只这片刻,就足以令小人全家感恩一世了。”

傅高唐洒然笑道:“都散了吧!走了走了!”竟不再理会林鸿等人苦苦挽留,赭影一闪,穿窗而出,霎时没了踪影。

任雪衣唤道:“傅大哥!傅大哥!”奔到窗前,怅然而立。金桂子率了众弟子向众人告辞道:“各位明日见。”有人问:“傅大侠明日还来么?”金桂子微笑摇首。众人大为遗憾,啧啧不绝,徘徊不愿离去。

段崎非回头招呼道:“青露,我们……”陡见穆青露正脸朝窗外探头探脑,忙一把攥住她裙角道:“二师伯能从八楼跳出去,你可千万别学!”

穆青露吐吐舌头:“好好,我只看看,我不跳。”

段崎非扶住她的手臂,轻轻将她搀下窗台,道:“他们走得差不多了,我们也下楼吧。却不知二师伯去了哪里?”

穆青露哎呀道:“不好!赶紧追!”她发足欲奔,又生生顿住道:“咋办?二师伯最爱玩儿,跑得特快,这会子铁定追不上了!”

段崎非将头探出窗外,指指街上:“金师兄他们倒走得不算快,我们去问他。”

穆青露道:“走走走。”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7章怜玉恩(一)

金桂子一行人逦迤转往东边而去,渐渐出了内城,两旁店铺民居愈来愈稀少,一路空屋空地倒越来越多,视野也渐宽阔。

段穆二人一阵猛跑,眼看就快追上。穆青露转了转眼珠,道:“金师兄的武功貌似很好。小非,你说我施展轻功,悄悄掩过去,突拍一记他的肩膀,吓他一跳,能得手不?”

段崎非思忖了一会,认真地说:“你是我师姐,他是我师兄,还真不好乱猜。”

穆青露笑道:“等着,我试试去!瞧瞧天台派到底是第二脉的弟子强呢,还是第三脉的弟子强!”

突听路边墙角有人道:“嘿,我拍你肩膀,你保准发现不了。”

段穆二人吃了一惊,转眼一望,砖墙根儿下,一个高高的身影正抱臂而立,笑呵呵瞅着他俩,可不正是傅高唐本人!

段崎非道:“二师伯!”穆青露大叫一声,发足奔到傅高唐身边,晃着他的手臂乱喊:“二师伯!二师伯!原来您早发现我们啦!我想死您啦!”

傅高唐哈哈大笑,摸着穆青露头顶道:“小露儿,爬那么高,跟猴儿似的,自然一眼就瞧见了。一年零八个月没见,你又长高了一些,真正成大姑娘啦。翼儿那小子还是成天跟住你么?”

穆青露噫地将小脸埋在他臂间,嗔道:“二师伯,您不关心我,问他干甚么?”

傅高唐笑道:“怎么不关心你?来,让二师伯试试你功力长进否?”

穆青露闻言抬脸,喜道:“好啊!这次我一定能走满三招!哼!”说罢后退六七步,双臂一展,手中竟拉开好几根闪着赤红色辉芒的丝弦,便似琴弦一般。

段崎非眼中一亮,心道这与师父的“十三弦”有些相似,只是色泽不同。正思量间,已听傅高唐笑道:“我来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嗯,小露儿已从前年的五根线儿增到七根了,有进步。”

穆青露得意地绷着弦道:“我天天苦练,争取每年加一根,嘿嘿,六年后便能同爹爹一样使十三弦啦。”

傅高唐笑道:“小丫头志气不小!来来来,还是让你先发招。”

穆青露应道:“好!第一招,‘千里不留行’!”步子一递,右臂疾伸,将七根朱弦凌空抖得笔直,向傅高唐刺去。

傅高唐喝道:“七弦分刺七穴,出手很快很准,可惜刺得还是太集中了些!好躲。”他本贴墙而立,腾挪余地颇小,七弦疾攻的又是双膝与小腿。忽见他双掌与右足底反抵砖墙,腰背前倾,口中道:“起!”蹬住墙,借势向前一蹿,整个人从七弦之上跃过,转眼便落到穆青露面前。

段崎非暗想青露只攻不守,难道一招就要败?却见穆青露动作亦快绝,身子唰的一转,已向西南方位退开丈余,右手一抖,七根朱弦嗖地收回。她双手握住朱弦,拉开弦斜斜挡在身前,道:

“二师伯,我学乖啦!您看这招‘朱弦凝绝’守势如何?”

傅高唐点头道:“不错!可得守好了。二师伯用拳掌来考考你。”不待穆青露回答,左掌劈出,竟直往七根朱弦正中砍去!

穆青露叫道:“二师伯!您不怕割了手么?”傅高唐全不理她,眼见便要劈中朱弦。穆青露大惊,猛地收了七弦,侧身堪堪避过掌风。

傅高唐也不追击,停顿掌势,赞道:“露儿怕伤了我手么?小丫头心肠真好。”语声温和,一反先前豪迈洪亮之势。

穆青露道:“第二招啦!二师伯,您不亮武器么?”

傅高唐摇手道:“今日人多,怕有误伤,就没带在身边,再说要是损了洛阳城的地面,也怪麻烦的。这第三招我便以内劲来试试你的轻功罢!”

穆青露笑道:“好!我最喜欢这招啦!”

傅高唐问:“准备好了?”穆青露道:“嗯!”

傅高唐喝道:“注意!先来‘倚火诀’!”抢上两步,双掌向穆青露缓缓推出。

段崎非立在他俩侧边,离战阵尚有六七丈,此时见二师伯推掌之势甚缓,却仍觉一股股热浪袭向面门。他心中惊悚,直想:“如此内力逼势,青露怎么能挡?她一个单薄小女孩儿,岂不是要被烧坏?”越想越惊,脚下不由自主向前挪了两三步。

穆青露见他如此,在场中嫣然一笑:“小非,不怕,不用硬接的。”眼见热浪当头涌到,她将足一点,如飞燕穿云般,瞬间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全部踏遍,口里笑道:“二师伯,本次‘倚火诀’攻击范围长三丈,宽六丈,您又手下留情了啊。”

傅高唐亦哈哈笑道:“小露儿丈量得很快很准。这‘倚火诀’看似凶狠,但只要迅速辨明攻击范围,立即跑开,便不会有事。”

穆青露莞尔道:“下次您再扩大些范围嘛。这么小,我还没量够呢。”

傅高唐道:“下次去了野外再试,这里虽然人少,但万一有误伤总归不妥——后半招是‘沧波诀’,露儿,接好了!”

穆青露脸色一变,道:“是!”竟不再多言,身形陡展,拉开架式。

段崎非与她切磋武技多日,识得这便是师父所承《流光集》中轻功“采菱步”起步式。心想:“看来青露要使出全套采菱步来应付了,难道这‘沧波诀’如此威猛?”

听傅高唐喝道:“着!”段崎非骤觉自己衣袂翻飞,周围空气一阵波动,竟齐齐被傅高唐聚成一团。空气被凝成倒山排浪之势,直向穆青露卷去!

穆青露展开采菱步,白衫飘飘,便如江海中一叶扁舟,逐沧浪而行。风大浪急,她小小身影颠簸不已,却始终穿梭来去,翩然不倒。

傅高唐赞道:“好个‘纵棹乘流’,看来穆老三这些年来进益不小啊。不错!你把采菱步学得挺到位。”

穆青露左右闪避气浪,半晌才说得出话:“二师伯,三……三招了没?”

段崎非听她语断气急,似将力绝,心中不由一痛,下意识急步向前迎去,想接应她。

傅高唐沉声道:“露儿,最后一波!”

穆青露叫道:“是‘海天一线’!”傅高唐道:“对!”右掌疾推,几股气流竟似江海下百川,凝成一体,一齐向她扑去!

段崎非已奔到近处,唯觉寒意扑面,衣袖襟带俱各狂摆,心中直叫糟糕。眼见穆青露竟收了采菱步,迎着气浪呆呆站立,似已被吓住。段崎非边奔边放声喊:“青露,快躲开!”

穆青露仍一动不动,青丝映着白衫在风中飘舞不止。傅高唐也不停手,一声断喝,气浪呼啸卷绕,直向她身上涌去!

段崎非肝胆欲裂,脑中一热,诵起戚横玉所授“栖霞步”,直直抢在气浪之前,奔至穆青露身边。穆青露正凝神伫立,突然见他出现,大惊失色道:“你!……”段崎非不及说话,伸掌往外一推,直将她推得一个趔趄,跌了出去。

穆青露仓皇爬起身,跌跌撞撞扑回来,一边揪他,一边喊道:“小非!别那么站,别……”

段崎非吼道:“回来干甚么?跑啊!”见她浑然不理,眼前气浪已不能收,他一咬牙,将身一移,整个人挡在穆青露面前!

轰的一声,咆哮的气浪便如海啸水柱般,齐齐排击在段崎非胸口。他只觉胸膛中仿若被百千重拳猛捣,眼前瞬间绽开大片大片金红光芒,耳边隐约听得傅高唐怒喝“傻小子!”和穆青露的声声呼唤。段崎非哇地连喷七八口鲜血,眼前光芒倏忽全灭,所有声响全归静寂,朝后一仰,晕了过去。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8章怜玉恩(二)

昏昏沉沉中,段崎非觉得自己有时如断线鹞子不断往上飘浮,有时又如系了秤砣般火速下沉,直似要坠到土壤深处。他大为恐慌,想伸手攥住些什么,却周身无力,动弹不得。忽尔又仿佛听见虫蝉嘶鸣、雀鸟啁啾,恍如穿行在昔日天台山青竹林中,蓦地眼前出现一潭大湖,波光动荡,远远望见一个黄衫女子抱着什么东西正临湖照影。他想过去问问自己身在何处,可胸中炙热无匹、气血翻腾,竟寸步难移,一个字也说不出。

正当辗转煎熬,忽觉一股股清泉流入心间,就像雨露滋润枯田中久旱的稻禾,万千新绿嫩苗一齐悄悄冒出芽尖。他胸中灼闷之感大为消减,耳旁依稀也开始听到人声。段崎非渐渐觉得四肢酸麻、眼皮沉重,他试着动动手指头,仿佛可以操纵了。于是咬紧牙关,缓缓睁开双眼。

骤一睁眼,看到的却是三张凑在面前的脸庞。三张脸一起大喊:“醒了醒了,醒了醒了!”段崎非被他们唬了一跳,胸中一闷,赶紧闭了眼,剧烈咳嗽不止。

“嘘!”面前三人赶紧噤了声,其中一人道:“我替他推宫过血。”另一人道:“我去端药。”第三人道:“我去叫二师伯来!”

段崎非神志渐清,听到第三个声音,忙忙的用力睁眼唤道:“青露!……”

他定神一瞧,自己躺在床上,金桂子正俯身替自己推拿穴道。离床不远处有个小小炉子,上面炖了砂锅,飘来阵阵药香,一个人影正在炉边忙碌,红衣娉婷,却是晏采。木门半掩,穆青露一只脚刚跨出,听得自己呼唤,正扶了门框回望,段崎非与她目光相接,不由自主又一阵猛咳,向她艰难伸出手去。

“崎非师弟,悠着点。”金桂子伸掌在他胸口轻拍十几下,段崎非才慢慢止住咳。穆青露奔回床边,蹲在床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刻不转盯着他,直问:“小非,还痛么?我去叫二师伯来再给你疗疗伤,好不?”

段崎非转脸看她道:“你……没受伤吧?”

穆青露道:“我好得很,倒是你受罪啦。二师伯那招‘海天一线’是虚招,他常常用来逗我玩的。”

段崎非茫然道:“虚招?那么大的声势,竟然是虚招?”

穆青露柔声说:“从我小时候起,每每练完功,就会央求二师伯陪我玩‘海天一线’。我站住不动,他依据我的方位发力,掌风非但打不到我,反而会将我颠到半空中摇晃着玩儿。那天你将我推了出去,自己站的位置却偏了,二师伯虽然立时收力,但仓促之下来不及全撤回,所以你硬生生挨了不轻的打击。”

段崎非道:“原来如此。我多事了。”突见她臂上缠了绷带,忙问:“你怎也受伤了?”

穆青露笑道:“擦了点皮,算不上受伤。”段崎非想了想道:“是了,你跑回来拉我,想是也被掌风扫了。唉,都怪我不好。”

金桂子截口道:“崎非,你又不知来龙去脉,如何能算多事?安心养伤,不要乱想。”

晏采端了药碗过来道:“崎非,你舍身护青露妹妹,我们都很佩服呢。你可千万别自责,来,喝药吧。”

金桂子立起身说:“晏姑娘,药碗烫得很,还是我来喂吧。”说着便伸手去接。

段崎非见穆青露依旧蹲着,笑嘻嘻托腮瞅着金桂子和晏采,突想起一事,问:“青露,我躺了多久?”

穆青露收回眼光,比出两根手指:“两天两夜。”

段崎非失声道:“这么久?!”

穆青露点点头:“你挨了二师伯近两成掌力,本来只怕要晕更久。但二师伯每天都亲自替你疗伤,所以你已算醒得很快啦。”

段崎非恍然道:“难怪我昏迷时总觉着仿佛有内力不时注入体内,原来是二师伯。我可得去谢谢他。”说罢撑了身便要坐起。

金桂子和穆青露一起道:“小心些。”将他扶起。晏采拿了个枕头替他枕着背,金桂子道:“师弟,我喂你喝药。”

段崎非道:“谢谢金师兄,我自己来吧。”接了药碗,边喝边打量四周。见屋子虽小,却窗明几净、整洁素朴,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金桂子见状道:“这里便是师父和我们在洛阳的暂居之处,离建春门不远,不但清净,进出城也很方便。”

段崎非嗯了一声。穆青露道:“这里全靠桂师兄打点才这么干净。二师伯向来疏狂惯了,心没那么细。”

金桂子道:“师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没甚么才干,也只能在起居细节上多多尽心,协助师父。”说着微微一笑,神色中竟大有感激之意。

穆青露问:“桂师兄,我听说你当初带艺投师,本身武功就极高强,可是如此?”

段崎非刚喝完药汤,闻言瞧了瞧,见她满脸跃跃欲试,大有立马出屋比武之意,于是伸手扯扯她,又指指她臂上绷带。

金桂子道:“先父亦是武林中人,所以我从小便习武,算有一些根底。三年前家中巨变,仅剩我一人,幸蒙师父搭救,从此拜入天台派门下。这三年中经受多番指点,才有今朝进益。因此不敢不尽心行事,以回报师父。”

段崎非见他神色隐有忧伤,便想岔开话题,正要开口,听得晏采道:“我去通知傅大侠吧。”

穆青露道:“我去我去。”金桂子笑道:“我和晏姑娘去,青露你在这陪崎非吧。”

穆青露道:“好啊。”见二人掩了门出去,她眼珠一转,嗖地坐到床头,一脸神秘地悄声说:“小非,告诉你哦,二师伯给你疗伤的时候,说你是纯阳奇才!”

她眉飞色舞、容光焕发,段崎一时看得有点怔住:“……什么奇才?”

“纯!阳!奇!才!”穆青露道,“前几天二师伯在朋来阁给那位刘老先生测内息时,说他体质八分阳二分阴,记得么?”

段崎非道:“记得。我之前一直以为凡男性体质必属十分阳,女性必属十分阴,直到听了二师伯那日的话,方才长了不少见识。”

穆青露兴冲冲地道:“嗯,我以前的想法同你一样,现在才知道是错的。我仔细问过啦,寻常男子体质虽非纯阳,但阳性总占多数,寻常女子便是阴性占多数。阴阳搭配比例不同,练功带来的效应也不同。”

她霎霎眼睛,兴高采烈续道:“但是!二师伯说你的体质竟然是阳性占十分,为至纯至阳之质,非常罕见,是武学上的先天奇才!”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9章怜玉恩(三)

段崎非将身一挺,喜道:“真的?”突觉胸前剧痛,哎了一声。穆青露忙去拍他胸前,边拍边道:“瞎激动甚么嘛!还没说完呢!”

段崎非连忙道:“你说你说。”

穆青露骨碌碌转着大眼珠儿,回忆了一下又道:“二师伯还说以你的体质,不宜学爹爹的武功,尤其是内功心法。”

段崎非急道:“为何?”

穆青露道:“因为……哼,总之不宜。”

段崎非见她腮帮子气鼓鼓的,心下突然省觉,想了一想,问:“青露,你体质几分阳几分阴?”

穆青露表情稍稍缓和,道:“二阳八阴。”

段崎非道:“听上去很正常哟。”

穆青露顿时得意起来:“当然!纯正侠女咧!”

段崎非点点头,再问:“那……你适合练拂云心法么?”

穆青露不假思索地道:“适合啊!二师伯说只要我坚持修习,将来必可跻身一流高手行列!”

段崎非道:“喏,这不还是说出来了嘛。”

穆青露奇道:“说甚么?”

段崎非忍住笑,说:“我纯阳体质,不适宜练师父的武功;你二阳八阴,却适合练师父的武功——以此推算……”

穆青露恍然大悟,叫道:“好哇,你套我话!”小嘴一扁,大有忿忿之色。

段崎非笑劝道:“别生气嘛,能练拂云诀,不正是好事?对了,二师伯真的替师父测过体质么……”

穆青露脸蛋儿唰得红成个大苹果,将手一推,哼哼道:“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一扭身子,不理他了。

段崎非捂了胸口,探头看她脸,穆青露偷眼溜溜他,又将身子转开些。

段崎非哄道:“好啦好啦,我不问就是了嘛。”

突听傅高唐的声音在门外响亮地说:“他父女俩都是阴性体质。嘿嘿,穆老三那厮若再敢嘲笑我打不过他,我就满江湖宣传,说他的武功最适合女人练。哈哈哈哈哈。”

穆青露大叫一声,跳到门口猛摇傅高唐胳膊:“不要,不要嘛!”傅高唐道:“好好,不说。”大笑着迈步进来,径直在段崎非床边椅中坐下。

段崎非见穆青露在傅高唐背后对自己又做鬼脸又挥舞小拳头,只得收起好奇心,在床上勉力向傅高唐行礼道:“崎非谢过二师伯。”

傅高唐摇手道:“谢什么?不用谢。露儿都说过了罢?你这回可吃了不少苦头啊。”

段崎非惭然道:“是,我莽撞冒失了。”

傅高唐道:“你爱护露儿,很有男子**度,很好!胸口感觉怎样了?”

段崎非思忖了一下,答道:“我昏迷中常感觉剧烈灼痛,但时不时就有一股清凉气息流动,压抑了不少痛感。这会儿虽然还有些痛,却已不再那么烧心了。”

傅高唐道:“你那天被我含‘沧波诀’的掌力攻击。‘倚火诀’和‘沧波诀’都是天台派第二脉的内功心法,前者纯阳,后者纯阴。‘沧波诀’引导的掌势蕴含了极大纯阴内力,我虽然临时卸去不少掌力,却仍有一二分打入你胸前。你是至阳体质,对阴力极为敏感,一遇阴寒之气袭入,体内纯阳内息自然而然凝聚一起,企图克制阴力。然而克制不得其法,纯阳真气反聚在胸间积滞不去,所以你才会灼痛难忍。同时击入你体力的阴力四处流窜,因此你才动弹不得。”

穆青露在旁问:“难道小非受伤不只是因为您的掌力,也有他自身的缘故么?”

傅高唐道:“对。纯阳体质很罕见,一旦遇纯阴内力入侵,立时便会自觉骤起反击。可惜他的纯阳内力不够强大,否则瞬间就能消灭侵入的阴力。”

穆青露大为神往,道:“那您替小非疗伤的时候,为何不帮他直接注入纯阳内力,以消去那入侵的阴力呢?”

傅高唐道:“他已经阳气郁结,再注入新的阳气,岂不是更痛苦?我只能用中正平和的内力疏导先前在他经脉中乱蹿的阴力,令它有序游走,先将郁结阳力一一化解,最后再从手足三阴经导出阴气,他自然便能恢复了。”

段崎非道:“二师伯,我以后该如何练习内功,才能让纯阳内力既不断壮大,又不会在体内乱走呢?”

傅高唐陡地抬目望向他:“你很聪明,一听就能捕捉要处!我且问你,穆老三以前怎么教你武功?他让你练什么内功心法?”

段崎非道:“师父让我一日中半天念书写字,另半天练武。练武时每天学几句内功口诀,再花两个时辰静坐练习。除去内功外,还学习杨门梨花枪法和赵氏十三枪。”

傅高唐道:“什么内功?背几句口诀来听听。”

段崎非知道天台派四脉之间并不避讳武功交流,当下便道:“是。”

他坐正身子,恭恭敬敬诵道:“闭目冥心坐,握固静思神。叩齿三十六,两手抱昆仓。”

傅高唐一听立时瞪起双眼。段崎非住了口,问:“二师伯?”

傅高唐道:“呃,你只管继续。”

段崎非点点头,续道:“……左右辘轳转,两脚放舒伸。叉手双虚托,低头攀足顿……”

傅高唐越听,益发惊诧不已。段崎非背完一段,道:“师父每教我习武,都会告诫我,说人应当知书识礼,才不至于行伤天害理之事。并且常对我说只要勤练这些内功口诀,演熟二套枪法,就足以行侠立身,而万万不可因贪图邪功,恃强伤人。”

傅高唐靠在椅背上,沉思一会,没有说话。穆青露在他身边按捺不住道:“二师伯,您看爹爹只肯教小非些大众都会的习武法门,却偏偏不教他独门功夫。莫非爹爹也懂您的测阴阳之术,早就测出小非不适宜学《流光集》中武功?”

傅高唐道:“……露儿,穆老三对崎非说的话也没错。这两套枪法学好了,对在江湖上走动防身大有益处。”

穆青露道:“哪来益处?小非在我手下都走不过五招……对啦,我教过他一些‘拂云诀’,他明明学得又快又好。”

她扒着傅高唐的胳膊,眨了眨眼睛,央求道:“二师伯,您也替小非写点口诀,让他既能练拂云心法,又不伤体质,好么?”

傅高唐默然一会,道:“……拂云诀不适宜纯阳体质修炼。露儿,以后别教小非了。”

穆青露委屈道:“可是……那小非练什么呢?您看,您只是掌风一扫,他就在床上躺足了两天两夜。他内功那么糟,以后被人欺负的机会还多着哩。”

段崎非闻言,自尊心大伤,叹道:“青露,没下山的时候还好,但近来,我已渐渐发现……我的武功真的很糟糕。你平时常劝慰我,我也就不多想,但现今……”

穆青露急道:“不是的,我……”跺了跺脚,却不知该如何圆话。

傅高唐一举手,打断他俩的话:“崎非,露儿觉得你心性善良,又对她照顾有加,所以想私下里把《流光集》中武功传给你。她一片好意,但你却实在不宜继承《流光集》。穆老三那样做,是为了你好。”

他说到此,在椅背上一拍,立起负手而站:“你体质纯阳,从长远看,当以练阳性内功为宜。但天台四脉内功心法中,第一脉‘丹丘诀’,第三脉‘拂云诀’,第四脉‘拾翠诀’,都只适合阴阳并蓄的体质。唯有我第二脉的武功包含两套内功心法,其中“倚火诀”恰为纯阳内功。”

穆青露呀了一声:“二师伯,那您索性收了小非作弟子嘛!小非,快快快,下床磕头。”

段崎非道:“这……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恩重如山,我岂可为了学功夫,而随意……这非但对师父不敬,也是对二师伯的大不敬啊。”

傅高唐神色一惊,缓缓回头瞧他好几眼,啪地击掌道:“这孩子品行不错!你师祖倘若仍在世,听到方才那番话,只怕会将《登善集》直接传给你。”

段崎非道:“《登善集》?是二师伯您承传的武学集子么?”

傅高唐颔首道:“对。《登善集》的来历,还得从三十二年前说起。那时你们师祖出山云游,途经一个小村庄,见我正和三个孩子打架。那年我才七岁,个头却已同十一二岁的大孩子差不多高了,而且神威凛凛、拳脚有力,以一敌三居然不落下风,当真是天纵英才……”

穆青露笑嘻嘻道:“二师伯,您离题啦。”

傅高唐道:“咳……先师旁观了一会,觉得我天资很好,又瞧我无爹无娘,到处流浪,心中怜悯,便收了我回山。但我平素街巷争斗惯了,在山里呆了半月不到,就已和派中其他子弟陆陆续续打了二三十场架,天天鼻青脸肿。”

穆青露偷偷地补充:“四师叔说您总扯她小辫儿,还说您在爹爹的笛子里灌泥沙。”

傅高唐瞪眼:“那些又不是打架,不算!”

段崎非忍了笑问:“二师伯,那后来呢?”

傅高唐道:“后来啊,你师祖在传我们四人武功时,特地给了我这本《登善集》,取意‘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他说向善之路既漫长又曲折,就像攀登危崖绝壁一般。他要我收敛起心中凶性,多做善事。”说罢,从怀中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在面前晃了晃。

穆青露央求道:“让我翻翻好么,二师伯。”

傅高唐道:“不是不让你看,小丫头。你很适宜《流光集》,而这《登善集》中武功纵横捭阂,适合男子练习。读《登善集》对你非但无益,反有损害。乖乖的听话罢。”

穆青露犹不甘心,问:“那……《流光集》和《登善集》中的武功,究竟哪个更强?”

傅高唐笑道:“等你爹爹来了,你撺掇他和我打一场不就知道了?嘿嘿嘿。”穆青露噘嘴道:“爹爹想必不肯随便打架,没劲。”

傅高唐道:“那就等崎非学了《登善集》后,你再和他打,不也可以验证?”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齐惊问:“甚么?!”

傅高唐依旧背手而立,沉吟一下,似决心已定,向段崎非说:“崎非,你奋不顾身代露儿挨我掌击,虽然行为蠢得很,却也着实令人感动。你原本内力就不济,现在受了重伤,益发散得七七八八,就算再耍枪法,也不过徒有招式,只能打打不曾习武的寻常人。”

段崎非心中自卑,垂下头,默然不语。

傅高唐继续道:“我自己体质六阳四阴,属于罕见的偏中和之质。加上后天勤练,才将阳性‘倚火诀’与阴性‘沧波诀’兼而习得。如今你因我而受伤,我也不忍心见你在武学上停滞不前。而若想在武功上重获进益,天台派中却惟有我能教你纯阳内功。”

说到此,他背了手,自言自语道:“但你铭记师门恩情,不因贪求武功而随意改投别处。这很好,很好……”

他眼光一抬,双目如炬:“这样吧,你仍然留在穆老三门下,但由我来传你‘倚火诀’!凭你的纯阳体质,虽无法倚火和沧波双修,但若肯发奋苦练,多年后单论‘倚火心法’,恐怕能在我之上。”

段崎非脑中轰的一声,又惊又喜,竟说不出话来。穆青露大为欢欣,跳着道:“二师伯,您对小非真好!”

傅高唐笑道:“他对你好,我自然也就对他好。”

段崎非此刻方回过神,将手往床上一撑,肃然道:“二师伯……谢谢您!”一阵猛咳,挣扎着便要下床行礼。

傅高唐道:“好好躺着,别乱动。崎非,我们天台派以友爱互助为传统,即使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常胜似骨肉至亲。你学了我的武功,将来行走江湖,也切切不可忘记‘从善如登’这四个字。”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道:“谨记二师伯教诲。”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20章龙虎斗(一)

又过了几天,在众人悉心照料下,段崎非已渐渐好转。每日早中晚,便依傅高唐所授“倚火诀”中的入门心法,在房中打坐练习内功。

那“倚火诀”能与“沧波诀”并列为《登善集》中两大内功,其要诀在于“凝”、“导”、“燎”三字。练功者先将体内所有阳性内力凝聚于胸腹间,再将它们通过周身经脉疏导至手足,继而用拳掌或各类武器将阳力击出,出手之际便能以燎原之势攻敌。倘若敌人内力稍逊,往往便被烧个体无完肤;即使敌人内力了得,若闪避不及,也极易落得眉枯发焦的狼狈境况。

段崎非练了几日,只觉体中内力似乎增加了一些,心神也开畅不少,不由想这练武功当真如治病救人一般,果然需要对症下药。又练了十余天,自觉已将“倚火诀”入门心法诵习得甚为熟稔,也能驱动阳力在体内游走了。这日午后打坐完毕,独自在房中沉思之际,忽又想起那天初遇时,见二师伯和青露过招,曾让她丈量倚火攻势范围一事来。心中越想越艳羡不已,于是悄悄挑了无人之际,溜出屋找了块空草地,便也欲试试“倚火心法”的攻击效力。

草地长约八九丈,宽约十余丈,视野颇为开阔。段崎非打量了一番,心中顿生豪迈之志,提足便在空草地中央划了个二丈见方的框框,从怀中掏出几张小纸笺,叠好了放在方框四角上。心道今日便来试试新学的倚火诀,瞧瞧能否点燃这四张纸条儿。

正待发功,想了想,觉得第一次尝试,还是别太托大的好。于是又将四张纸条儿向内挪了些,将框框长宽都缩到一丈见方,方才盘腿在中央坐下。

段崎非垂目敛神,心中默诵起“倚火心法”,运起“导”字诀和“凝”字诀,只觉周身阳力渐渐开始通过十四条主经脉和大大小小分支脉络聚拢,直沉于胸腹之间。那阳力暖热畅和,经行之处皆舒泰无比,恍若被春阳普照一般。

他心下暗喜,继续定神运功,直欲凝聚起更多阳力。但他的内功本非强项,受过伤后更加不济,虽使尽全力,也只能凝起小小一团,这一团阳性内力在胸腹间左蹿右支,便如小猫小兔一般。

段崎非心想:“不行,得再加一把劲,纵然是猫兔,至少也得聚成大猫大兔之势啊。”于是又聚精会神运了片刻功,不料猫兔依然幼小,阳力翻滚之状却大不如先前,还隐隐有粘滞难行之感。段崎非暗想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小猫小兔都难以控制了,赶紧运起“燎”字诀,双掌猛振,将满腔纯阳内劲向周围齐齐打出。

出掌瞬间,只觉一股热风倒掠上面部,隐有那日被傅高唐掌势扫过之感。段崎非大喜,连忙睁眼察看,见身周原本碧绿的草地上赫然形成一片焦黑印子,不少草儿被掌中阳力燎到,成枯萎倒卧之状。但那焦黑印子目测并不甚长,也不甚宽,肉眼望去也就一张酒桌大小。

段崎非趴在草地上,掏了尺子细细丈量,半晌叹一口气,自言自语:“本次倚火攻势长四尺一寸,宽三尺三寸。只怕连打滚儿都不够使。”

他往草地上颓然一坐,见四角的几张纸条儿依旧安然无恙,春风一吹还纷纷飘起,在地面上翻来擦去,心中更加惭愧:自已虽有罕见纯阳体质,内力却如此不济,就算配上这般刚猛的“倚火心法”,发出的掌力也只能烤烤尺寸之地,又谈何燎原!况且临阵对敌时,敌人又不是站着任人打的木桩,只须左右稍闪,便能轻松避开自己这一团小火苗。自己内力差,轻功步法也学得晚,敌人一跑,自己想追赶都有心无力!虽说师父常训诫“君子不必动刀动枪”,但若以后行走江湖还得依靠青露来保护,这“君子”当得可也太没面子。

思来想去,只怨学艺不精,浪费了十余年光阴。段崎非痛悔之余,暗暗发誓从今日起要加倍苦练,有朝一日定要让人刮目相看。发了一回誓,抬头见日已过午,怕众人遍寻自己,赶紧起身回去。

郁郁地进了院子,迎面听得一通“镗镗镗”的喧闹声。定睛望去,却见穆青露提了面小铜锣立在院正中,周围一群傅高唐手下的小弟子们或坐或站,正哄嚷不休。

穆青露叫道:“安静!再来一次,听好了啊!”众小弟子道:“是!”穆青露左手高高举起铜锣,右手将小槌一扔,反手也用食中两指节往锣面上一敲,口中喊:“当!”

众人被她“当”的大叫吓了一跳,那锣似也吓了一跳,发出“叮”的一声。穆青露晃着锣问道:“刺猬,你说说,这回敲得如何?可有进步?”

一个毛头毛脑的小弟子道:“师姐的喊声比锣声更响些。”

穆青露红了脸道:“只评价锣声就好。快说,是不是有些接近桂师兄的效果啦?”

另一个圆脸酒窝,名叫阿梨的小弟子道:“师姐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穆青露道:“自然要听真话。喏,假如桂师兄敲锣的声响是十分,我这一记大约能占几分?”

七八个小弟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纷纷比出一个小指头来。

穆青露道:“才一成功力么?”

刺猬挠了挠头皮,道:“其实……是半成……但师姐,我们没有半根手指啊……”

穆青露怒道:“好哇!我不信邪,我还要敲。”提起锣来,叮叮叮叮又是一通乱敲。

小弟子们笑得东倒西歪,边数边道:“半成,半成,半成。哈,第四下挺响,有一成半的了。师姐加油!第五下可又轻了,又回归半成啦。”

穆青露道:“叫你们笑!等我再苦练几天,非震晕你们不可。”举着锣在人群里一阵乱跑,众人又叫又闹成一团。

段崎非心头本有小小郁闷,见了此情此景,顿时开朗不少。抬脚便进了院门。

穆青露在人群里见到他,提锣奔过来:“咦,小非,快来快来,你也敲敲看。”

段崎非道:“我这内力,还是不试的好。倒是你,叮叮咣咣的,不怕敲肿手指头么?”

穆青露道:“我就纳闷了,为什么桂师兄徒手能敲得那么响,我就不行?莫非锣里有机关?”说着将铜锣翻来覆去地看个不住。转眼突然发现金桂子和晏采正沿屋廊下走来,立时蹿过去道:“桂师兄,再敲一下锣好不好?敲一下嘛。”

金桂子将手拢在袖管中,笑道:“雕虫小技,不敢随便献丑。”

穆青露道:“这是炫技,不是献丑!来来来,让我们学习学习。”说着便将铜锣直往金桂子手里塞。

金桂子只笑,却不接。穆青露眼珠儿一转,向晏采道:“晏姐姐,你那天不在场,没看到桂师兄大展敲锣神功,真是可惜至极。”

晏采抿嘴笑道:“真的么?”

穆青露道:“当然了。你不是常说最欣赏有真本事的英雄好汉么?可惜呀可惜……这英雄好汉若定要将功夫藏着掖着,那可别怪没有美人巨眼识英雄了。”

金桂子摇头道:“青露,晏姑娘这几天帮我们打理家务忙得很,只怕没空听你唠叨,你还是放她去午休一会罢。”

穆青露道:“我放她午休,却不知别人可肯不肯放?”说罢向晏采扬扬手里铜锣,使了个眼色。

晏采嫣然道:“青露妹妹这么一说,我倒也很想听听金大哥用锣声展示内功的神技呢。”

众弟子一起拍手叫好。穆青露哈哈大笑,将铜锣往金桂子怀里一塞,道:“跑远些听,小心震坏耳朵。”

金桂子接过铜锣,笑道:“敲就敲——青露,我同你打赌,你顽皮不了多久啦,信不?”

穆青露用力摇头,一顿猛催:“不信不信。我偏天天顽皮,天天要你敲给我听。”

金桂子道:“都离远些。晏姑娘,你就站在这里莫动。”说完提了锣远远走到院子另一头的围墙下,说道:“敲了啊。”举起右手,只将食指关节往锣面上一碰。

“镗”的一声大响,众人只觉脚下青砖地面抖了抖,院周树木间的鸟儿一齐扑啦啦惊飞。旋见金桂子伸掌按住锣面,令其不再继续震动。纵然如此,陡被锣声一激,不少人耳中仍嗡嗡不已。

穆青露揉着耳朵道:“好内力,虽然没那天在朋来阁敲得响,可也够过瘾的啦。”

段崎非走过去接了铜锣,回身说:“民居中本就不宜敲锣,金师兄自然不能敲得太响了。青露,这下你可相信锣里没有机关了吧?”

穆青露悻悻地道:“信了。桂师兄也就比我大九岁,怎么内力就高出那么多倍呢?”

段崎非道:“唉,我最近也在发愁内力呢,看来还须苦练啊。”

金桂子道:“段师弟,练内力本非一朝一夕之功,急不得的…………晏姑娘,你没事吧?”

众人循声望去,见晏采脸色苍白,扶了廊柱摇摇欲倒。段崎非惊觉道:“她不会武功,想必抵受不住方才那下震击。”穆青露奔了过去扶住她:“晏姐姐,不舒服么?”

晏采细声细气道:“不……不要紧,缓一下就好。”穆青露道:“嗯。我扶你坐一会。”

晏采道:“谢谢妹妹。”踉跄在石凳上坐下,已有小弟子捧了杯水来。晏采道了谢,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按压两侧太阳穴,定了定神,向众人说:“我好多了,谢谢大家关心。”

段崎非见她倚桌而坐,十指洁白修长,浑如玉葱一般,兀自轻轻搭在小巧的额角旁边,整个人娇娇怯怯,大有弱不胜衣之态。他不由朝旁瞧了一眼,见金桂子双眼一眨不眨,掩不住焦急关切之色。段崎非略一思忖,道:“青露,瞧你该不该罚?”

穆青露跟随他的目光一望,赶忙道:“是我不好,又犯武痴了,该罚该罚。”她瞧瞧晏采,吐吐舌头又道:“我可也没想到,晏姐姐身子如此娇弱,敲一记锣也会震坏。晏姐姐,我错啦——桂师兄,嘻嘻,原谅我吧。”

金桂子此刻方才心安,举步在院中廊前走了一遭,弯腰抱起院角近半人高的露天鱼缸,边往檐下挪,边不好意思地道:“青露,不得说笑。”

穆青露好奇地问:“这缸里养着二师伯最喜欢的锦鲤鱼,为什么要把它们搬进屋呢?”

金桂子放妥鱼缸,拍拍手,又转身去收院中那二三十盆花花草草,泰然答道:“要打雷下雨了,所以先收起来。”

穆青露手搭凉棚向天上瞅了瞅:“平时刺猬和阿梨他们在院里打拳,都没见你收,怎的打雷下雨却反而要收?我瞧太阳明亮得很,不像要变天呀。”

金桂子回头笑了笑:“我们平时练拳脚只能算小打小闹。和等会的动静可没法比。”

穆青露一听,正中下怀,立刻顺水推舟道:“……小打小闹么?那改天咱俩出去找个地方大打大闹,顺便比试一番内力,好不好嘛?桂师兄?”

金桂子瞥她一眼,摇摇头正要开口,突听空中飘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

“渭南金氏一门,几十年来武学奇材辈出,个个内力悠远绵长,令江湖中人折服不已。你小小姑娘家,和金氏后人过过招式也就罢了,却非要和人家比内功,难道不是自取其辱么?”

段崎非闻声一震,抬头疾唤: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