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不平声(二)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110章不平声(二)
刚要迈步,陡觉洛苏华在后轻轻一挣。挣扎力度并不大,却似乎坚决得很。穆青露一拉之下,没牵动他,怔了一怔,回头一望,却见洛苏华已收回左袖,拢在襟前。他右手依然握着书卷,下意识将书的封皮向左袖轻轻一掸,竟似要拂去浮灰一般。
穆青露顿时呆住了,愣了片刻,才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愿去?”
洛苏华终于向她瞧了一眼,额间和左眼底的绯红花瓣在他闪烁不定的眼光中,竟似开始纷纷扬扬。他只瞧了一眼,便转开眼光,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不去。”
穆青露叫道:“大男人怎可如此没担当!”她焦灼地盯住洛苏华,耐着性子,最后问了一遍:“跟我走,好么?”
洛苏华摇摇头,向门口一指,又只吐出两个字,随即紧紧闭上嘴:“请回。”
穆青露再也按捺不住,俏容一寒,戟指着他,大声斥道:“窝囊废!”
她勃然翻脸,骂完窝囊废三字,人已迅疾如风,掠扑到洛苏华面前,左臂一抬,向他按去。
洛苏华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可似乎毫无反击之力。穆青露只一推,他便向后踉跄而退,被她紧紧压在书架前。那突出的搁板似乎硌痛了他的后背,他俊脸泛白,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穆青露抬起头,死死瞪住他的眼睛,一双美目似要喷出火来。她右掌一翻,捏住一片圆钹,向洛苏华颈前一架:“早知道你这么没种,当初我就绝不会支持沿香!你——哼,你虽和洛大哥是兄弟,论血性可比他差得远了。”
她眼中怒火攒动,嗓音益发清脆无比:“既然你如此胆小怕死,好,那我告诉你,倘若今夜不去承认真相,我立时便杀了你!你——去,还是不去?”
她犟劲既起,将圆钹牢牢抵在洛苏华颈中,目光一丝不游移地逼视着他。
洛苏华退无可退,挡无可挡,右手一松,书卷霍然落地。
穆青露叫道:“你干甚么闭眼?回答啊!去不去?!——你摇头?你竟然摇头?你不是怕死么,怕死就赶快答应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愤怒:“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她见洛苏华横竖不愿答应,心头的熊熊怒火益发像被泼了油:“废物!”
她猛地抽回圆钹,左手一震,将洛苏华往侧面一推。她盛怒之下,无意中催动《流光集》中拂云心法真力,真力一激,洛苏华立时站不住脚,向斜方倒去。他本被紧紧压在书架上,书架年久失修,老旧不堪,霎时塌了半边,半边架子和书籍随洛苏华一起,哗地歪倒了下来。
哗啦啦啦一通大响,穆青露始料未及,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扶他。正在这时,猛听得外头一男一女的声音同时唤道:“青露,住手!”
穆青露兀自握着圆钹,茫然回头,陡见段崎非已和夏沿香一起冲进屋内。她吃了一惊,双眼圆瞪:“你俩怎么来了?”
段崎非叫道:“不可!”夏沿香已向洛苏华奔去。奔了几步,见他正吃力地欲从书堆中爬起身,她脚下一停,不再向前奔,回身朝穆青露看了一眼,语声中如释重负:“青露,你没杀他。”
穆青露这才反应过来,收起圆钹,犹自余怒未已:“他看出我不会杀人!所以他根本不怕!”
夏沿香道:“你……唉,青露,谢谢你替我出头。”她低叹一声,垂下眼帘,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看。
穆青露大声道:“沿香,小非,你俩来得正好!让他说说清楚!”她不依不挠,指着夏沿香,向洛苏华厉声道:“我和小非都亲眼瞧见你和她同处一室,你还有甚么可说的!——小非,你下午怕洛大哥怪罪,所以才没有指认,对吗?现在呢?!”
段崎非见她未动手伤人,这才放下心来。他上前两步,与她并肩而站,沉声道:“二公子,你这样做,是否有苦衷?如今当事人皆在,不妨就说出来,也好教大家心里明白。”
洛苏华缓缓挣起身,轻轻掸了掸身上的素白衣袍,向夏沿香望了一眼。
夏沿香似心有灵犀般,凄然回望。二人眼神陡一相触,便如那藕丝绵绵不绝,竟再也牵扯不开。段崎非一见他俩眼色,顿时心中再无半点疑惑:“你们……”
他叹息一声,似不知该如何说下去。穆青露在旁瞧得真切,跳脚道:“瞧你看她的样子!还敢说对她没情意?!”段崎非轻扯她,穆青露甚为激动,咬了咬牙,才勉强闭住嘴。
夏沿香虽匆匆忙忙出门,只罩着黑色斗篷,不似平日浅粉娇黄的丽致装扮。然而她一张素净的脸在黑色衣冠映饰下,反而显得更加娇艳雅丽,只是面色苍白,看去比平时柔弱了好几分。她一双明丽的眼眸周围,隐隐泛起一些憔悴的青影,便连段崎非都不禁心生怜惜。
她与洛苏华对视良久,终于忍不住,朱唇轻启,问道:
“……为什么?”
段崎非与穆青露一听,皆屏住气息,只待洛苏华回答。
洛苏华的目光再不似下午时分那般若无其事,竟透出忧郁哀伤的光彩来。他直直注视了夏沿香一会,才低下头去,轻声道:“香儿。对不起。”
这一声“香儿”唤出,夏沿香骤然失控,颤抖着声音道:“你……你终于认我了?”
穆青露见她香肩抖动,似要崩溃,赶紧搀住她,向洛苏华叫道:“还不快带她去见洛大哥?!”洛苏华踏前一步,仿佛也想来扶。可犹疑一下,终于又停住了脚步。
夏沿香伏在穆青露怀中,段崎非在旁几乎以为她要失控痛哭,可仔细一瞧,虽然泪光在她目中转动,却愣是没有掉下来。穆青露搂住她,催道:“快呀!”
洛苏华紧紧盯住夏沿香,半晌,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能。”
穆青露怒道:“你!”段崎非怕她又要动刀动枪,抢上前道:“青露,别急,让他说完。”
穆青露柳眉倒竖:“说!”
洛苏华似不为她所动,只看住夏沿香微微抽搐的背影,轻声道:
“香儿,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你和我……不可能再有姻缘。对不起,我无力留你第111章不平声(三)
夏沿香闻言,猝然站直,回过头来,强忍着痛意,大声道:“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过,到了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你会……你会……”
洛苏华的声音更轻更柔:“香儿,来不及了。”
夏沿香猛地睁大美丽的双眼:“你……宁愿看着我走?”
洛苏华眼中沉痛之色更甚:“对不起。”
穆青露气极了,连叫:“荒唐!荒唐!”段崎非比她冷静,疾向洛苏华劝道:“二公子,离明日午时还有七八个时辰,要留沿香,现在还来得及。”
洛苏华缓缓地摇头,缓缓地说道:“我不能留你。香儿,对不起。”
段崎非扬声道:“为什么不——”话音未落,穆青露已厉声打断他的话:“小非,你还不明白吗?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意!他不愿意娶沿香,他生怕娶了沿香,洛大哥会记他仇,他的前途就彻底断送了!”
段崎非道:“我知道,我只是想劝他——”可穆青露的话已如天庭鸣雷一般,将夏沿香一颗芳心兜底击穿。她仓惶抬起头来,盯住洛苏华:“苏华?是这样吗?是吗?”
洛苏华似下定决心一般,扭开头去,不再望她,过了一会,慢慢挤出四个字:“就算是罢。”
夏沿香不再出声,四周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安静到似乎不像人间。
穆青露的声音猛地击破静寂:“沿香,我们走!让他慢慢蜷在破屋子里等着出人头地!前途,哼!你这种人,能有甚么前途!”
段崎非见洛苏华油盐不进,心中也渐渐愤怒起来。他想了一想,朝夏沿香问道:“沿香,洛堂主……他后来是怎么对你说的?”
夏沿香犹自呆立当场,似未回过神来,只轻轻地反问:“洛堂主?”
段崎非点点头,望了洛苏华一眼,目中也带了些许不屑:“是。纵然发生了这种事,以洛堂主的为人,想必也不会放手不顾罢?”
夏沿香秀眉轻蹙,恍恍惚惚边忆边道:“洛大哥?是了,他……他说……只要我答应,他……仍然可以……”
她说到这里,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苦笑来:“他说要我今夜好好想想,可即使他这样说,我又怎么能……”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神采慢慢聚拢,似已不像方才那般茫然无助。她突然从穆青露怀里挣开,向洛苏华走去。边走,边伸出手:
“苏华,既然这样,甚么也不必多说了。你……也把灵雀发簪还给我吧。”
穆青露呆了一呆,随即反应过来,在旁道:“也好!从此一刀两断!沿香,不要怄气,留下来,嫁给洛大哥吧!偏当这窝囊货的嫂子,亲眼瞧着他将来能有甚么前途!”
夏沿香叹息一声:“青露,别说啦。”她将视线投向洛苏华,眼神中的爱意与痛意竟都已收敛起,只余下两波无绉无影的清潭:
“还给我吧。”
洛苏华的身影在灯火中一晃。他下意识抬手往胸前一探,突然又放下。夏沿香睁大眼睛瞧着他,突见他淡淡地笑了笑:“发簪……没有了。”
夏沿香眼中清波一惊:“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
洛苏华没有看她,语调却突然转为轻松:“不瞒你说,香儿,当初我赴你的约,本为好奇心驱使。你生得美丽动人,又对我青眼有加。我与你结誓定约,倒有一大半……是出自感动,而非真心。”
他说到这里,突然凉凉地笑了笑,续道:“那以后我每想到洛堂主,心中都有愧疚。今日风波一起,我益发觉得当初不该违心行事。所以,香儿,我以往说过的那些轻率话,你……不如都忘却罢。至于你赠我的灵雀发簪……对不住,今日傍晚回来的时候,我已将它毁得粉碎,远远地丢到湖心了。”
夏沿香定定望住他,玉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你!你……不是真心的?!”
陡见白影一晃,穆青露早已闪到洛苏华面前。段崎非尚未来得及作反应,她已抬起右掌,“啪”地抽了洛苏华一记清脆的耳光:
“你竟敢耍弄沿香!”
她气得俏脸煞白,又厉声喝道:“懦弱的东西!你戏弄了洛大哥的心上人,还敢自称对他有愧疚?!——去照照镜子吧,你虽是洛大哥的弟弟,但却比他差一千倍、一万倍。他敢做敢担当的事情,你连想都不配想!”
她说完这几句话,抽身掠回原处,从怀中摸出一块手绢,仔仔细细地将右手揩了又揩,仿佛方才触碰到了极脏极秽的东西一般。
洛苏华抬手捂住左颊,一言不发。丝丝缕缕血痕顺着他嘴角淌下,那桃花瓣儿般的印记在血痕与残灯的照映下,突然由绯红转为鲜红,几似要荡旋出诡秘妖艳的舞步。穆青露与夏沿香正在心情激震之时,谁也没去瞧洛苏华的神情。段崎非却看得真真切切,心中猛然一惊,再定睛细望,却见洛苏华已神色如常,只平淡地举起手背,将嘴角的鲜血一一拭去。段崎非回头瞧了一眼残灯,心想,莫非它方才回光返照,爆了一记灯花,光影晃动,所以自己才有了那般错觉?
四人默默无言,窗前钟漏滴答作响,偶尔有夜风透过门扉钻进来,将灯烛微弱的火苗拨弄得左摇右倒,大滴大滴烛泪缓缓滑落。
良久,夏沿香才缓缓转过身,向段崎非和穆青露道:“青露,崎非,我要走了。今夜就当我从没来过,此事往后再也莫要提起。”
穆青露道:“一言为定!沿香,你莫伤心,这一个没有担当,不代表别人也没有担当——走吧,我陪你回去。”
夏沿香低声道:“我自己走吧,一个人清醒清醒,也是好的。青露,崎非,不管怎样,都要谢谢你们。”
她说完,坚决地不要人陪,独自向外走去。她身上的宽大黑色斗篷轻轻摆动,将她柔和的身形化作虚梦游影一般,渐渐消失在门外,几乎让人觉得她的确是虚无的,她的确未曾来过。
穆青露怔怔地立在屋中,片刻,才喃喃道:“沿香她……会不会想不开?”
段崎非低声道:“不会。她不是那样的人,你瞧她离去时的眼神。”
穆青露道:“那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说着,一转眼却瞅见洛苏华已举起桌上残灯,转身向二楼踽踽而去。她张口便似要叫,段崎非却将她拦住了。
段崎非微微抬头,向正上楼梯的洛苏华说道:“二公子,难道你不怕我们先前也将洛堂主引了来,他在外头一字不漏地全听了去?”
洛苏华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唯有手中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映得一忽儿浓黑,一忽儿淡弱:“洛堂主贵人事多,从不曾屈尊驾临此处。”
段崎非哑然。却见洛苏华再不停留,举着灯烛缓缓消失在二楼。他拉住穆青露,低声道:“走吧。”
穆青露悲声道:“不走又能如何呢!”
段崎非拉住她,二人一同退向屋外。
二楼斜斜漏下残灯光影。在从木门外投进的若隐若现的月光里,段崎非正要出门,眼角却似瞥到屋中有个甚么东西晃了一下。他心中一警,下意识朝那里望去。
却见那架白绢屏风静静立着,方才的晃眼仿佛正因为它。段崎非向那屏风靠近两步,仔细一瞧,方才舒出一口气——他自从进屋后,一直以为屏风上蒙的只是空空落落的素绢,却没想到素绢上竟然也织着图纹——那屏风上以极淡的白线绣着一条条纹路。那白线材质似乎颇为奇异,只在月光折照中,才会泛起淡淡的光晕,人从它面前经过,一遮一明,那光晕流转,才似有东西晃动一般。
段崎非瞧了几眼,才低声道:“这不就是他那玉佩上的图案吗?”
穆青露闻言驻足,向屏风一瞧,鄙夷地道:“啊,是那头麒麟。好可笑,他母亲在九泉之下要知道生出了这样的‘麟儿’,不知该有多伤心!”
她丢下这两句话,头也不回地掠出屋去。段崎非又扫了屏风一眼,轻叹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说完,紧随穆青露,也远远地离去了。
那一日是天顺七年六月初四。那夜不炎热,反而有些微凉。天际流云淡薄,夜月光中泛起淡淡紫雾。
雾、云、月,俱为沉默的见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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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语,回到噀雾园,遥见园门口立了两个身影,见到段崎非和穆青露,其中一人快步上前,说道:
“总算回来了。”
段崎非道:“翼师兄。”他见司徒翼眼神中深藏担忧,赶紧又说:“我们没事,翼师兄请放心。”
他说着,抬眼一瞧司徒翼身后,心中不禁一凛,那人红衣灿然、风姿绰约,正是晏采采。
晏采采见他打量自己,嫣然一笑:“我见阿翼深夜犹在园中徘徊不睡,好奇一问,原来是你俩出去散心,没有带上他。我瞧他心情不太好,便陪他聊了会天。现在你们既然归来,我就先回房了。”
她向三人微微点了点头,迅速回身隐入黑暗中。
段崎非没有说话。穆青露无精打彩地道:“谢谢晏姐姐。”垂着脑袋便要绕过司徒翼进园。司徒翼拉住她,问:
“露儿,还生我气?”
穆青露耷拉着脑袋道:“没有。但我心里很难受,我去睡一觉。”
司徒翼温言道:“你见夏姑娘不开心,所以也不开心?”
穆青露闻言抬头:“你怎知我见到了她?”
司徒翼道:“你不是要去倾鸿园么?自然会见到她了。”
穆青露啊了一声,摇摇头:“我没去倾鸿园,我只无意中遇到她。”
司徒翼似出乎意料:“嗯?”
穆青露道:“我说过不去那里,自然便不会去。我几时说过谎话啦?”
司徒翼面上泛起喜色:“露儿,原来你还愿意听我的话。”
穆青露又低下头,叹了一声:“早知道白忙一场,我还不如直接去倾鸿园找沿香谈心。”
司徒翼听她话里有话,靠近她一步,问:“你说白忙一场,那是?……”
穆青露恹恹地答:“我去了洛苏华的屋子。”
司徒翼大吃一惊。段崎非赶紧道:“是这样……”他将事情经由简略说了一遍,自然省去了一些环节。司徒翼听完,愕了一会,才道:“露儿……你这爱抱不平的性子当真是从来不改。”
穆青露眨眨眼,突然又有怒意:“哼,那洛苏华太没出息。我实在瞧不下去,揍了他一顿。”
司徒翼惊道:“吓?”见她愤愤不平,大有要再杀回去之意,赶紧拉住她,正色道:“好啦,这件事情到此为止。至于涵空会如何处置,该由他自己决定,我们都不宜再插手。”
穆青露不服气地道:“我——”段崎非突然插嘴:“青露,翼师兄说得对。涵空和沿香究竟会怎样,不是我们说了算的。”穆青露想了想,无可奈何地低声道:“……好吧。”
司徒翼道:“赶快回屋休息。”也不多话,引着她头也不回的径自去了。段崎非独自立了一会,百感交集,慢慢踱回了房,临进门时不由朝晏采采房门口望了一眼,见早已熄灯,又忍不住在心底自言自语:
“既然总挑这种时辰出现,就休要再怪我多心。”
第二日上午,一个惊人的消息传入噀雾园中。却是夏沿香一早回禀洛涵空,说自己愿意接受调令,前往京师神乐观。消息一出,摧风堂上下议论纷纷。有人称赞夏沿香气节尚存;也有人抨击她不识好歹、咎由自取;更有人说她不识时务,倘若换了自己,厚着脸皮也要设法留下来嫁洛涵空。
穆青露嚷嚷着要去见夏沿香,被其他人拦住了。戚横玉和司徒翼都说既然那是夏沿香自己的主意,旁人说再多也无济于事。穆青露兀自不依,把穆静微都惊动了。穆静微听完前因后果,沉默良久,只说:
“她留下来也不快活,何必强留她。”
穆青露反驳:“神乐观多可怕,难道她去了便能快活?”
众人哑然。穆静微低头想了一会,安慰女儿:“露儿,别太担心。朱云离虽然拿夏姑娘打击了洛堂主,但他本人与夏姑娘并无私怨,未必会苛待她。”
这话一出,大伙儿都不赞同。就连段崎非都说:“师父,以那朱云离的性子,凡和天台派沾点关系的人,在他手底下只怕日子都不会好过。”
众人点头。穆静微见穆青露又要闹,赶紧道:“别忙,我这么说自有理由。”
“什么理由?”
穆静微正要答话,突然被进门的摧风堂弟子打断了:“穆大侠,戚女侠,洛堂主来了。”
众人一听洛涵空竟然亲自上门,都吃了一惊,停止讨论,肃容迎接。须臾,便见洛涵空黑沉着一张脸,大步从外头踏了进来。
大家瞧他面色不善,知他心情极度低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开口。司徒翼叹了一声,招呼道:“涵空——”
洛涵空一摆手,止住了他的话。他来到穆静微和戚横玉面前,瞅了他们半晌,突然一沉身,竟朝他俩拱拳行礼。
穆静微和戚横玉一起急道:“洛堂主,何必这样,快请起。”
洛涵空不肯听,坚持行完了礼,才立直身子,声音嘶哑地道:“穆大侠,戚女侠,涵空有一事相求。”
穆静微道:“洛堂主客气了,有事尽管直说,何须行此大礼。”戚横玉向司徒翼使了个眼色,司徒翼上前拉住洛涵空,道:“涵空,莫急,你且坐下慢慢说。”
洛涵空颓然往椅上一坐,默然半晌,方才叹道:“傅大侠被带走,沿香也要去神乐观。阿翼……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能?”
段崎非向他一瞧,见他神情颓唐、胡茬横绽,眼中不复先前勇武豪纵的气势,反而蓄满了失意与消沉。段崎非心中一紧,暗想:“这正是朱云离他们想要的效果,洛堂主果然是性情中人,这么快便著了道儿。”
司徒翼等人一起道:“千万别这么说。”穆青露很激动,直叫:“洛大哥,你若胡思乱想,可不正中了那些混蛋的计。”
洛涵空摇头苦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我有疏漏,才被他们趁虚而入。”
众人还想安慰他,洛涵空突然在椅上一挺身,说道:“各位放心,洛某再无能,也一定会振作精神,彻查傅大侠被污陷之事,揪出真凶,还他清白。只是……那另一桩……沿香的事……唉,不瞒你们说,我今日正为此特意前来相求第113章莫回首(二)
穆青露大声插嘴:“有甚么好求的?洛大哥,你有这时间,不如赶快去把她绑了起来拜堂成亲。”
司徒翼赶紧阻住她:“露儿,不得胡说。”穆青露被他捂着嘴,嗯嗯啊啊,还想再说。洛涵空已苦笑着道:“她不爱我,我又怎能强逼她?逼人行事,并非英雄所为!”
穆青露瞪圆了眼睛,从司徒翼手底下挣出来:“我知道强逼不好……可是,不这样,就留不住她呀!”
洛涵空正色说:“她刚才来见过我,执意要离开摧风堂,前往神乐观。她说……那是她与神乐观之间的事,不须劳烦我再插手。我……就算不乐意,总也得尊重她,我不能强制她留下来。”
他不容穆青露反驳,转向穆静微和戚横玉,眼底满满的皆是央求:
“穆大侠,戚女侠,洛某在此恳求你们一件事——请天台派各位侠士护送夏沿香北上,直到她平安进入神乐观。”
他一言既出,天台派中人俱各震动。戚横玉与穆静微对视一眼,穆静微道:“护送夏姑娘,那自然不成问题。但是夏姑娘既已接受了调令,究竟该指派谁去护送,只怕咱们无权作主。”
洛涵空颓然摇头,缓缓说道:“各位有所不知。那皇甫伦已得知沿香接受调令之事,方才派人来传过了话——要求摧风堂安排人手,将她护送至神乐观。沿途若发生任何意外,一概由洛某担责。”
穆静微愕然问:“皇甫伦自己不送,叫你来送?”
戚横玉扬眉道:“皇甫伦老奸巨滑,撇得一干二净,如此看来,就怕沿途偏偏会发生一些‘意外’。”
穆青露叫道:“哎呀,要是出了意外,又成了天台派和摧风堂失责,那可就不能算单纯的江湖风波了,说不定还会被扣一顶违抗朝廷的大帽子——啊,太坏了,他们太坏啦!”
洛涵空闷哼:“的确。”
金桂子在旁想了想,沉声说:“洛堂主,你既然关心夏姑娘安危,不妨也多派些人手,再有我们天台派从旁协助,想来一路应该能护得她周全。”
戚横玉点头:“对。洛堂主,我和阿桂想法一样。”
众人纷纷附和。洛涵空正色说道:“戚女侠,金少侠,我知道你们心中存有疑虑——我明明那么牵挂她,为何却会求贵派护送。”
戚横玉赶紧说:“洛堂主千万莫多心,天台派与摧风堂素来交好,此事自然义不容辞。阿桂之所以那么说,无非因为皇甫伦已点了摧风堂的名,而摧风堂若全然不参与护送,回头必将在他们口中落下话柄,那样的话,恐怕又会有新麻烦。”
洛涵空颔首:“戚女侠说得对。其实对于这件事,洛某方才已仔细想过了。”
他扫视全场,凝声续道:“护送一事,理当由摧风堂主持,本不该劳烦贵派诸位。只是……昨天寄梅他们对夏姑娘的态度,各位也看到了。倘若由他们率人护送,洛某只怕他们未必肯尽心尽力。”
戚横玉道:“殷三当家替你打抱不平,因而对夏姑娘心生嫌隙,也在情理之中。”
洛涵空低叹一声,点头道:“的确。所以我就算劝说他们,他们纵然表面上勉强接受,心里也未必听得进去。”
金桂子道:“我听说陶先生为人理智平和,不知他可愿共同护送夏姑娘?”
洛涵空浓眉皱起:“我已同陶叔商量过。”
金桂子道:“洗耳恭听。”
洛涵空面泛难色,说:“如果在寻常时候,护送之事自当由我和陶叔负责完成。然而这几日堂中屡起风波,死了那么多人,傅大侠又无辜受牵连,城里流言四起。在这紧要关头,倘若我和陶叔离开洛阳,就怕一旦生出其它变故,再想赶回应付都来不及。”
他反手用力一拍椅背,长叹一声:“各位,不瞒你们说,沿香之事虽使洛某面目无光,但相形之下,傅大侠在摧风堂受人陷害,却更令摧风堂颜面扫地。何况……昨日我虽不愿当众承认,但……皇甫伦对一切了如指掌,只怕摧风堂中,真有他们的耳目在。所以,洛某如今当务之急,便是一面暗中照看傅大侠安全,一面彻查内奸与真凶,力争在七月十五之前设法将傅大侠营救出来。”
穆静微长身而起,说道:“洛堂主深明大义,我在此先替天台派谢过了。”说着,抱拳一揖。
洛涵空也立起身回揖:“穆大侠切莫客气。”他停了停,又咬牙道:“此等大辱,不可不报。洛某和陶叔已计议过,我们二人将亲自从堂中细微之处盘查起,定要将这盆污脏狗血擦洗得干干净净!”
穆静微道:“洛堂主一番厚义,天台派自当铭记在心。洛堂主,请放心,护送夏姑娘一事,便交由天台派罢。”
洛涵空眼中怒焰突地黯淡下去,声音又低喑了几分:“她……我本该亲自送她的。只是……我大事未了,无法分身。而且……而且……”
他脸上愁苦之色更浓:“而且……不瞒你们,她一再拒绝我,我实在也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他疾跨几步,来到司徒翼等人面前,深深一揖:“阿翼,拜托了。我会加派多名摧风堂心腹子弟与你们一同启程,他们将全部听你调遣,直到平安进入京师。”
司徒翼点点头,正色说:“我们本来就正打算继续北上。如今距与朱云离相约之期还有四十天,我们先护送夏姑娘入京,再折转去千佛山,并不会耽误行程。另则,天台派参与护送,也能令朱云离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涵空,你且放心。”
洛涵空叹息道:“洛某无能。不能留住她,还连累朋友……唉!”
司徒翼往他肩上用力一拍。洛涵空突地将身一挺,打起精神,大声道:
“……各位!我洛涵空在此承诺,七月十五,我必定与傅大侠一起,和各位在千佛山重会!”
他紧攥双拳,怒火如奔马在他眼底驰骋燃烧:
“我要亲自教那朱云离晓得,招惹摧风堂,会引来甚么下场第114章莫回首(三)
洛涵空当下与穆静微、戚横玉等人商定了议程,便先行离去。天台派众人想到他一番痴心尽付流水,尽皆唏嘘不已。又念及此行不慎将摧风堂也卷入争斗漩涡中,更觉过意不去。众人暗暗下定决心,定要护送夏沿香平安入京,免得洛涵空再度伤心失意。穆青露突然想起爹爹先前的话还没说完,赶紧追问,穆静微却又不愿多说了,只道朱云离和自己互相牵制,他心有忌惮,不会过份为难夏沿香。穆青露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又缠着爹爹答允自己,待事情一解决,就设法将夏沿香救出来,方才肯暂时作罢。
喧闹一通后,段崎非见众人纷纷起身,各欲散去收拾行装,他瞅准时机,迅速朝晏采采招呼道:
“晏姑娘,此行危险,你莫非还打算一路同去?”
众人闻言,纷纷立定,视线一起扫向晏采采。晏采采正立在离戚横玉不远处,猝不及防,脸儿僵了僵:“我……”
段崎非不容她分说,扬声道:“晏姑娘,你故乡究竟在何处,可还有其他亲友?不如趁此机会,请洛堂主派人将你也送回故乡罢。我们此行艰险重重,你不懂武功,若一路跟同,若被牵连受伤,那也太无辜了。”
他言之凿凿,甚为在理,众人听了不住点头。金桂子最为关心,看住晏采采,低声道:“晏姑娘,小非说得很有道理。要不,你先回故乡避一避,待事情尘埃落定后,我们再来看望你。”
段崎非见晏采采脸色越来越白,他也不再追问,只转向司徒翼和穆青露,问:“翼师兄,青露,你俩觉得如何?”
司徒翼和穆青露正要双双离去,闻言亦点头称是。穆青露眼珠一转,瞧瞧金桂子,又瞧瞧晏采采,笑道:“晏姐姐,要是你也会武功就好办啦。但如今……只能委屈一阵子了。”
司徒翼道:“前路未卜,勉强跟着大伙,反而委屈了晏姑娘。不如就这么办罢。”说着,见穆静微正招呼自己,便转过身子,走了开去。
段崎非见他如此,心中安定不少。
晏采采咬着嘴唇,目中突有泪光连转。她呆呆伫立一会,突然朝戚横玉盈盈拜下。
戚横玉连忙说:“晏姑娘,不必这样,他们说的确有道理。来,告诉我,你家乡何处?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晏采采不肯起身,泪珠儿一滴一滴,砸落在她的绣花鞋面上:“我……我很小的时候就随爹爹到处辗转,多年未回故乡,早已记不清老家住址,更不必提亲人故友。我……我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也差不了多少。”
众人悯然。戚横玉轻叹:“可怜的孩子!对了,阿桂这次不和我们一起走,要先留在摧风堂中,那……要不你也同他一起暂留在此,日后再慢慢计议?”
晏采采轻轻抬袖,拭一拭眼角:“方才崎非说起入京之事,其实,我有一位远房姨母,当年远嫁去了京师,因此多年未见。听说姨母未出阁时,和我已故的母亲甚是交好。既然……既然……”
她哽咽一下,继续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姨母曾将我抱在膝头,一瓣一瓣剥桔子给我吃,还不许邻居家的小孩子来抢。唉……如今我再没其他亲人,唯一有希望找着的,恐怕也只剩下她了。”
她螓首轻垂,语声恳切,嘤嘤地求道:“戚阿姨,既然你们正好要去京师,就请捎带我一程吧。等我寻得姨母,一定请她好好招待各位。戚阿姨,穆伯伯,这一路我只紧紧跟住大家,绝不添乱,如果……如果真因为我无能而出了事,我也愿意独自承担,绝不会无理归咎到各位身上。”
众人听她说得恳切,大为动容。戚横玉双手扶起她,看了看金桂子,柔声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快起来。”
晏采采软软地应了一声:“嗯。”靠在戚横玉怀中,眼泪流个不住。戚横玉掏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擦了擦脸。晏采采原本便生得娇美无伦,这番伤感流泪,更似海棠春带雨一般,教人不忍细瞧。
段崎非心中直呼“不好”。抢前一步,正要开口,金桂子却已爱怜地说道:“晏姑娘,别哭。唉,师父身陷囹圄,我此番得留下来协助洛堂主,不能随同入京,也没法亲自照顾你。你一路可得多加小心。”
晏采采含泪道:“多谢金大哥关心。我牢牢跟着青露他们,绝不会有事的。”
穆青露笑道:“桂师兄放心,我、翼哥哥、小非三个一起护晏姐姐,保证她连一根头发丝儿都难落掉。”
金桂子方才如释重负,笑道:“如此便好。晏姑娘,事了之后,我立即便来看你。”
晏采采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儿,盯着地面,刘海儿缕缕落下,瞧不清她脸上神色。穆静微本在一旁低声向司徒翼吩咐各项事宜,此刻方才回头说道:“既然主意已定,就回房收拾罢,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众人齐应,各自散去。
段崎非见晏采采紧挨着戚横玉一同离开,他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又见司徒翼专心与穆静微交谈,并未留意晏采采形容举止,心下又稍稍有些安慰。他想了想,暗叹一声,无计可施,也只得悻悻回房。
第二日清晨,天台派中除去金桂子和阿梨等小弟子外,其余人皆收拾停当,整装待发。洛涵空亲自拣选了二十名心腹,嘱托他们凡事听从司徒翼吩咐。
洛涵空引着天台派众人,步行出内宅,朝大门走去。走了一会,迎面便见四名轿夫,抬了一顶小轿子缓缓行来。
洛涵空一见那轿子,脸色黯了黯,停住脚步,讷讷道:
“她……她来了。”
穆青露唤道:“沿香!”拔腿奔了过去,那轿帘儿轻轻一掀,夏沿香闪身出轿,向天台派众人深深一礼,低声道:“多谢各位仗义相送第115章莫回首(四)
天台诸侠纷纷见了礼,夏沿香亦不多话,又朝洛涵空福了一福,执着穆青露的手,垂首匆匆转回轿中。洛涵空怔在原地,默然半晌,见小轿已踽踽去得远了,突地悲怒交加,伸掌向路边石柱一抵,咬紧牙关,忿忿说道:
“我犯了甚么错,令她竟会这般讨厌我?为甚么她说‘再见’的时候,都不肯正眼瞧我一瞧?”
段崎非见他双目赤红,脸上又伤心又失落,不禁心中恻然,正要出言安慰,司徒翼已抢先一步,揽住洛涵空肩:“涵空,莫要胡想。夏姑娘并不讨厌你,只不过爱的人不是你而已。她其实很感谢你,然而心中却又有深深内疚,所以才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涵空,人的心意本不能勉强,振作些,伯母年纪大了,别让她担心。”
洛涵空哑声道:“……哼,我一介堂堂男儿,有甚么不能振作的!我过一阵子就恢复如常了,谁也不必担心。”
他嘴里如此说着,眼中伤痛之色却终难消除。抵着石柱,又感喟了一会,方才慢慢撤回手。段崎非朝那石柱一瞧,心下顿时骇然,只见粗壮柱身上,赫然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力道贯穿之深,便连掌中纹路都清晰可见。
穆静微叹道:“‘摧风九式’果然名不虚传。洛堂主,你年少有为,掌上功夫又如此了得,倘若能快些振作起来,假以时日,当可睥睨武林,成为一代少年英侠之首。”
洛涵空单手叉腰,于惨然中听得他如此赞誉,强打精神,哈哈一笑:“洛某定当全力施为,绝不教前辈失望。”
一行人在摧风堂前辞别了洛涵空。金桂子终究放心不下,率着阿梨等小弟子,一路相送。出得堂门,夏沿香、穆青露和晏采采三位姑娘改乘马车,其余人皆骑马随行,一齐迤逦向城北拱辰门而去。行不多久,却接连被好几拨人拦住。下马细瞧,却正是当初在朋来阁同听傅高唐讲坛的老刘头、任雪衣等人。但见这些江湖侠士们俱各面色焦急,扯住金桂子衣袖,将傅高唐的情况问了又问。金桂子再三安慰,群侠依旧牵肠挂肚、焦虑不已,只说种种传闻已在江湖中流散开来,众人必将全力协助,誓要将傅大侠平安救出。
群侠拉拉扯扯、恋恋不舍,好不容易才渐渐散去。出至城北门外,穆静微和戚横玉又再三关照留下的金桂子等人,凡事务须小心,只待七月十五,同赴千佛山相会。七嘴八舌间,金桂子突然悄悄对段崎非招了招手,将他带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段崎非接过在手,问道:“桂师兄,这是?”
金桂子轻声说:“昨夜我随三师叔潜入皇甫伦府中,见到了师父,这是他托我转交给你的。”
段崎非一听,立刻焦急地问:“二师伯他……他可安好?”
金桂子点点头,道:“皇甫伦不敢虐待师父,只留他在客房中,以好酒好菜招待。只不过……想要出府,恐怕一时尚难以办到。”
段崎非轻叹:“二师伯一定很闷。”
金桂子瞧了瞧他,安慰道:“幸亏三师叔及时将消息散布了出去,众目睽睽之下,皇甫伦万万不敢再设计害师父性命。所以你不必担忧,师父他……他说自己喝酒喝得挺开心。”
段崎非方才稍稍释怀。金桂子眼见他们即将启程,又向段崎非靠近一步,轻声说:“师父非常挂念你的武功进展,特意书写了一些‘刻碣刀法’的新招式,要我递交给你。他嘱咐你一路好好练功,千万莫要懈怠。”
段崎非大为震动,紧紧攥着纸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金桂子又微微一笑,关照道:“去罢,多加小心。”说着,不再停留,抽身回入人群中。
段崎非心中激荡,将纸包小心揣入怀中,默默立在马车畔,瞧着戚横玉等人向金桂子辞行。他百感交集,只觉一颗心却似春阳照融下的泥地一般,越来越柔软,还渐渐钻出一层层青葱欲滴的小绿草儿来。
陡听马车帘子一掀,他蓦然扭头,却是穆青露正同夏沿香下车来,见了段崎非,招呼道:“小非,正巧,你也来见证一下。”
段崎非见夏沿香神情憔悴,却容色坚定。他暗想这姑娘本为局外之人,却连带着阴差阳错遭了这许多风波,也著实可怜。想着,便道:“好。见证甚么?”
穆青露挽着夏沿香,三人一同走到人群远外,面向洛阳城门,缓缓立定。夏沿香昂起头,注视着巍峨却又隐在晨雾中的城门,半晌,才轻轻说道:“我在这儿生活了一十八年。如今,终于要离开了。青露,我原本还抱留着最后一丝希望,但还是被你说对了,临别之际,他终究没有出现。”
穆青露扬起嘴角,微微冷笑:“他如此懦弱,怎么会来?沿香,勇敢点儿,忘记他。”
夏沿香缓缓点了点头,目中星辉闪动,似迢迢银河悄悄滑过:“我为了他,曾经很努力想要留下,可现在却又恨不能走得越远越好。唉,究竟留恋还是决绝,该爱还是该恨?——可也分不清啦。”
她突然转回美丽的双眸,向穆青露和段崎非深深注视一眼:“不过,分不清又怎样?既然决定要走,就再也莫要回头;既然决定已下,就永远不再后悔。所以,就让这一切,消逝在晨风中吧。”
说着,她轻轻扬起十指,一张薄薄的浅花信笺在她手中纷纷碎落。段崎非抬眼瞧去,只见纸上依稀不知谁家字迹,隐约见到“沧海”、“巫山”、“久长”、“朝暮”的字样,在风里缓缓打着旋儿坠地。
夏沿香的云袖在风中扬舞不已。她伸出玉足,将那些纸屑一一碾入泥地中。做完这些,她面向着巍巍洛阳城,轻声吟唱道: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第116章神乐观(一)
群侠辞别洛阳城,向京师进发。天台派有穆静微与戚横玉两大高手在侧,又有司徒翼、穆青露等后起之秀陪伴,更有韦三秋率领八名紫骝山庄资深护卫相随。再加上摧风堂的二十名精干心腹陪护,寻常江湖宵小自不敢轻易相欺。
众人一路北行,只因提防半途遇袭,是以并未日夜兼程,只在白天赶路,暮色降临便立即投店休息。可令人诧异的是,一路却并未有任何人骚扰,更不见讳天半点踪迹。纵然穆静微和戚横玉多处留神,也都摇头说的确无人跟踪。因此虽然走得不快,但六天后的清晨,已到达了京师。
是时红日初升,缭绕的晨雾缓缓褪去,目指所及处,皆一片苍茫朝曛之色,遥遥望去,极为幽严。段崎非当初刚到洛阳时,已自心中折服,如今见了京师,却觉比洛阳又雄奇了许多。待得策马奔近,见浩大城池盘踞在视野中,便如猛虎眡视天下一般。他转念想到天下之水,东趋沧海,而沧海所涯、山水之攸结,却又尽归于帝京。不禁心驰神往,低声赞叹:“真壮观。”
同行中人纷纷附和。突听穆静微在人群后方冷冷地说:
“壮观?这些年来,京师气象早已远不如前了。”
段崎非愣了一愣,回头道:“师父?……”穆静微却不再多话,面无表情地一打马,越过众人,径自向前驰去。
段崎非见师父面色不佳,不敢再问。戚横玉转过马头,同司徒翼低低叹道:“三哥心中对京师的芥蒂,此生怕终不能消除的了。”
一行人来到朝阳门外,但见人头涌动,各自呼儿携伴、喧闹不休。穆静微一勒缰绳,引着马儿转了个身,回向众人说道:
“你们自进城去,送夏姑娘再加上替晏姑娘寻亲,三天时间应当也够了。三日后此刻,再在这里碰头。”
穆青露在马车内探出半张脸儿:“爹爹,您不和我们同去吗?”
穆静微淡淡地答:“我不入城。”
他向戚横玉望了一眼,低声道:“玉儿,万事小心。”戚横玉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穆静微低叱一声,骏马扬蹄疾奔,转眼便消失在远处。
穆青露将脑袋探出马车外,兀自眼巴巴地唤:“爹爹!”
戚横玉在旁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三哥童年时曾立下誓约,此生绝不再踏入京城一步。所以他只能送到这里——夏姑娘,别担心,三哥与我们内外呼应,一定能保证你的安全。”
夏沿香在马车中低声说:“谢谢各位。”
众人牵马进入朝阳门,在内城挑了家客栈落脚,便齐聚商量下一步行动。
司徒翼问:“不如先遣人向神乐观递交帖子,再将夏姑娘送过去?”
穆青露大摇其头:“不好,不好。那朱云离是甚么货色,还要先递拜帖?”
戚横玉道:“帖子不是递给他的。朱云离是江湖出身,虽有实务,却无官职。而神乐观名义上的掌执人,叫做提点,另有两名副手,唤左知观和右知观。如今那提点姓王,虽只是个傀儡,但我们既按令如期送了人来,于情于理,就得先向王提点知会一声。”
穆青露气鼓鼓地说:“真憋闷,还不如放一把火来得爽快。”
段崎非道:“京师人多耳杂,莫要说这样的话,小心教人听了去。”
穆青露哼道:“我们那么多人,还怕朱云离不成?”
戚横玉想了想,道:“陶管事,我有一个建议。”
那摧风堂二十名心腹弟子中,领头的人姓陶名罗,论辈份,他算是陶向之的远房表侄,平日为人颇宽容随和,但大事上却精明能干,是以年纪虽轻,却已在摧风堂中层管事中崭露头角,一路行来,穆青露和另几个淘气些的弟子都亲热地唤他“淘箩哥”。
陶罗赶紧上前,恭敬地说:“请戚女侠指教。”
戚横玉微笑道:“陶管事,听调令上的意思,护送夏姑娘这件事,名义上仍属摧风堂负责。所以,天台派终不宜堂而皇之出面。如今那神乐观地处天坛西门,而天坛又在内城南郊。以我之见,等下你派人前去递交帖子,约定交接时辰后,我们一同将夏姑娘送到南郊,随后由你率领摧风堂各位将她送入观中,我们天台派的人马只在南郊附近守候,如何?”
陶罗躬身道:“如此甚好,悉听吩咐。”便派了两名摧风堂弟子,带着名帖,径向内城去了。
穆青露犹在愤愤地说:“已经来了,不进神乐观瞧瞧么?四师叔,朱云离会嘲笑我们天台派胆子小的!”
戚横玉摇头不答。司徒翼从旁道:“如今千佛山之约将近,一切情况未明,也不知朱云离会否临时生出什么变故。不如周旋一番,日后再和他计较。”
穆青露哼了一声,挪到窗前,揽住夏沿香,说:“沿香,你且熬过这一个月,七月十五一过,我定要将你从那鬼地方救出来。”
段崎非坐在椅上,向她二人望去。只见夏沿香倚在窗前,向远处打量着。她面上神情淡然,似对京师盛景无动于衷。见穆青露过来,方才露出一丝笑意,二人素手相执,在窗下悄悄说话。
那两名送帖的弟子不久便空手回返。只说那王提点公务繁忙,听说摧风堂已护送夏沿香来到,便吩咐神乐观在未时开启大门,将夏沿香接进去。
戚横玉见连回帖也无一张,禁不住扬眉道:“好嚣张的态度!”
穆青露怒道:“我去!待我杀进神乐观揍他一顿!”
陶罗面有忧色,向夏沿香瞧了一眼,欲语又止。夏沿香听得真切,在窗前回过头,平静地说:“以我的身份,原不需神乐观大张旗鼓。就依王提点说的办罢。”
众人见她态度坚决,嗟叹一番,只得依言行事。用过午膳,眼看未时将至,一行人将夏沿香乘坐的马车送到南郊,戚横玉止住天台派众人,向陶罗道:
“陶管事,此处已离天坛不远,你且送夏姑娘的马车进去。如有骤变,就吹响这支哨子,天台派绝不会有人退缩。”
陶罗接过司徒翼在旁递来的哨子,笑道:“难为戚女侠想得周全。不过放心罢,神乐观要人,无非也就想打击我们堂主。事到如今,他们也无须再单独为难夏姑娘。”
戚横玉道:“道理没错,但那人心思多变,不可不防。”
段崎非见他几人神色郑重,不敢打扰。又见穆青露和夏沿香手牵着手,正恋恋不舍说着话儿,亦不忍心打断她俩。便和晏采一同立在旁边不远处,他和晏采本无话说,便各自发着呆。
突见戚横玉向这厢靠近几步,向夏沿香招招手。夏沿香不解地跟了过去,穆青露也想跟,却被戚横玉阻住了。
戚横玉引着夏沿香走到一边,神情凝重,向她贴耳轻声说了几句话。夏沿香听着,眼中神情本自迷茫不解,渐渐却化作了然之色,边聆听边默默点头。
她二人匆匆说了几句,便自分开。穆青露好奇心重,不住地问:“咦,说甚么呢?我也要听。”
戚横玉笑道:“不过转达几句嘱托的话罢了,偏你好奇心重。”
穆青露道:“哦……”
戚横玉抬眼瞧了瞧天色,岔开话题向陶罗道:“差不多了,送夏姑娘进去罢。”
夏沿香轻轻放开穆青露的手,低声嘱咐:“青露,保重。”又向众人深深一礼,朗声说:“多谢各位相送,沿香铭记在心。若有来日,必将重重报答。”
说完这几句,她即敛裙上车。穆青露心中终究难舍,追着马车,边跑边叫:“沿香,这段日子一定不好过,你一定要挺住,等我来啊!”
她清亮的声音中带了悲愤,久萦不去。司徒翼闪身上前,轻轻拉住她,劝道:“露儿,别追啦。她不会有事,你尽管放心。”
穆青露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随他挪了回来,无精打彩往路边树背后大石上一坐,一声不吭。
几人见她不开心,也不便逗她说话,只得由她独自躲在树背后发呆。又焦急等待了约摸大半个时辰,才见陶罗率摧风堂众弟子引了已空空荡荡的马车归来。戚横玉、司徒翼和段崎非忙迎上前去,见陶罗神色平和,方才稍稍放心。问及经过,陶罗将送夏沿香入观过程简要一说,戚横玉和司徒翼知他是洛涵空忠实心腹,言语可靠,听得夏沿香已平安进入神乐观,这才彻底放下心。
闹乱一番,终于稍安,众人一计议,决定第一晚宿在京师中,明日好替晏采采寻找她的姨母。待事情办妥,与穆静微会合后,陶罗自回摧风堂交差,天台派诸侠则先行转去济南。主意既定,便启动马车要回返。
司徒翼向大树后转去,口中唤道:“露儿,走啦。”
他向树后望了一眼,脸色陡地白了,声调猛然拔高:“露儿?露儿?!你在哪?!”
戚横玉和段崎非等人一听,腾地跳起来,往那厢奔去,只见那粗黑皴皱的树干后面,大石上空荡荡的,早已没有了穆青露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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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露方才忿忿坐在树后,听着陶罗向众人叙说入观见闻,边听,边暗自嘀咕:
“那王提点竟然只派两名下人引沿香进去。”
“哼,他个傀儡,一切自然都是朱云离的主意。”
“接人都这么草率,沿香往后的起居生活可怎么办?!她不懂武功,在观里又没朋友,被欺负了如何打回去?”
想到这里,她再坐不住,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必要亲自去瞧一瞧夏沿香的新住处。她在树后悄悄起身,见众人犹在交谈,一时注意不到自己,赶紧蹑手蹑脚,轻轻离了树后,掩身便走。
南郊的夏季树木葱笼、浓荫遮罩。穆青露身形纤巧,轻功又高,恰又著了浅绿色衣衫,顺顺利利便溜了开去,循着方才陶罗等人的行迹,直奔天坛西门。
兴冲冲奔了一阵,前面出现了一片建筑物。她瞧见檐宇屋角隐隐的影子,猛地停下脚步,拍拍脑袋,自言自语:“哎呀,神乐观长甚么样?哪一幢才是呢?”
她想了一想,在树荫中绕着圈儿,悄悄欺近。睁大眼仔细瞧了又瞧,才发现这些屋宇建筑,全是相连的。又一眼远远瞧见正中的黄檐朱墙上,赫然开了扇大门,门上匾额书写的,正是“神乐观”三个大字。
穆青露在树丛中噫道:“原来这一大片全是神乐观。朱云离夫妻俩倒挺会享受。”
正自言自语间,突听门中传出人声,赶紧定睛细瞧,却是几名道士打扮的男女说说笑笑自内走了出来。
穆青露好奇地瞪圆了眼,寻思着:“啊,先前听桂师兄他们说过,神乐观中的乐舞官和乐舞生因常参与皇家祭典,所以须穿齐整正装。他们虽然未必真是道门中人,却按令一律穿著道袍,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她伸长脖子,从树枝桠中看啊看,只见那几名道士和道姑有说有笑,远远的去了。穆青露突省起一事,一拍大腿,心想:“难道沿香现在也打扮成了个小道姑?哎哟,我得去瞧瞧。道姑装束瞧着还挺清爽,穿穿也就罢了,但若有人趁机找别的茬欺负她,嘿嘿,瞧我不从天而降胖揍他一顿。”
她纵然莽撞,却也不算太傻,没有迎着大门上前,而是一拐身,从大门所在的朱墙侧畔绕了过去。
墙内人声乐声不绝。沿侧墙潜行一阵,才渐趋稀稀拉拉,终至消失。穆青露晃晃脑袋,思忖道:“刚才经过的墙里定是习乐之所,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如今既然没声音,想必已到内院,不如就在此翻墙。”
一念及此,她便自树丛中现出身,向四下里一张望,发现无人,于是悄悄掩至朱墙根下。她的轻功本得穆静微与戚横玉真传,纵然高墙森森,又如何阻得住她。只使了一招采菱步中的“箭荷擎天”,便已攀上高墙。
墙上并无任何尖利防护物。穆青露俯身猫在墙头,心中琢磨道:“他们有恃无恐,以为京师重地,寻常人不敢深入。哼哼,如今我偏要吓他们一跳,就算爹爹和四师叔不许我抛头露面,怎么着也得在库房里留下个‘到此一游’的字样。”
她矮着身,从墙头探出小半张脸儿打量下方。只见此处是个大跨院,院内格局规整,可见一排排房间,门各紧闭,仔细一瞧,上头还有“教师房”的字样。再回头望去,原来先前经过的便是正殿和前后殿,重重殿影依稀可见。
穆青露暗道:“原来乐舞官们住在此地。虽然这会儿人应当都在前殿,不过万一哪个教师突然回房拿东西,迎面碰上我,叫唤起来,倒也麻烦……算了,还是再沿墙往里走走,教师房既在此,乐舞生宿处大约也不远了罢。”
她想着,便猫了腰在墙头悄无声息地又向后潜去。奔了一阵,已过了教师房所在跨院,屋舍渐少,间距也越来越大,却不见有甚么“弟子房”。不知不觉已快奔到围墙尽头,眼帘中才又突然映入一座孤零零的四方形院落,观其格局,绝不似群居之所。
穆青露道:“咦,学生房不在这边,这可如何是好?难道要沿墙将神乐观逛个遍?”她停下脚步,朝那院落一张,忍不住奇道:“哈?怎会有座庙?我得小心些,说不定有人正在烧香哩。”
她心生好奇,趴下身,扒住墙头,往内一张。只见院落极为幽静,除了周围栽种的十几株大树外,地面一律铺着白色刻花板砖。那座庙矗立于院落深处,从侧方朝庙门里瞧去,隐隐可见绿袍红脸——原来内中供的是一座关公像。
穆青露点点头,自言自语:“想起来了,听说神乐观里确实有个关帝庙,今日倒教我撞上了。”
她想着夏沿香,心中又有些焦急,倾听打量一阵,发现关帝庙中非但无人迹,还很有几分寥落。于是暗暗打定主意:“这么横在墙头可不妥当,我且从这里跳下,再从院侧小门溜出去,四处找找其他通路!反正这儿已是神乐观最深处了,估计也没甚么闲人来。要是运气不好,真被哪个小道士小道姑撞上,大不了委屈一下他们,点上穴道睡一觉呗。”
她将手在墙头一撑,挺身便要跃入。
将跃未跃之时,胸臆中突然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来,穆青露猝不及防,心中一软,哎哟一声,趴回墙头,竟愣是没能跃起。
那感觉如涨潮般骤至,蓦地越过堤岸,忽忽荡荡、百转千折,直袭向心底最敏感脆弱之处。
穆青露暗叫:“咦,怎么了?为何我心里一阵阵悸动不安?这里并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呀!奇怪!奇怪!”
她一咬牙,又想挺身跃入,那悸动感却越来越强烈,渐渐掺杂了一阵又一阵痛楚。穆青露攀住墙头,暗暗运了运功,发现功力丝毫未失,大为诧异:
“中招了么?不像啊,除了心里难受,武功可都还在。哎哟,可不止难受,怎么心口也有些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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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那痛楚益发浓烈,竟像潮水卷过荒芜的汀滩,阴晦的汀滩上突然神神秘秘绽出一大片一大片忧郁的花朵来。穆青露用力摇摇头,想抛开不予理会,可心中悲忧凉郁之意却愈盛,纵然想用力跃入,却手底酸软、神思恍惚,一瞬间愁苦满怀,竟生生打压了想要一探神乐观究竟的念头。
穆青露浑身乏力,只得紧紧攫住墙头,任那一波又一波不宁的心绪冲击。她心中诧异不定,放眼往院落中看去,眼前依旧只是孤零零的关帝庙,和那被轻风吹得在白花地砖上打旋的叶片儿,四下里确然看,不,到,旁,人。
穆青露停了一会,只觉心揪得越来越紧,喉咙也大有哽咽难言之感。她兀自不死心,喃喃道:
“为何到了此处,就有牵肠挂肚般的难受?似乎停留不走,难受劲儿还会越来越厉害?奇怪!倒像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神秘力量,在阻拦本女侠跳下去一探究竟。”
又犹豫一会,揪心的感觉却丝毫未褪,她一手捂住胸口,蜷在墙上,禁不住低低呻.吟出声。恍惚凄迷间,墙下一块块雕琢着兰花草纹的汉白玉地砖又映入眼帘。穆青露心头蓦地一动,抬眼望望关帝庙,灵感迸现,啊地叹息道:
“我懂啦!必是关公显灵,警示我里头危险,不宜深入。也对,朱云离是甚么人?神乐观表面虽平静,内中必定大有乾坤——糟糕,翼哥哥见我久久不归,一定急坏啦!罢了,罢了,我且听一回话,就此退去罢。沿香,你莫急,待我集合了人马,下月必定杀回来救你。”
她叹了口气,将手一松,往后一退,向外跃下高墙。离开几步,果然觉得揪心之感渐消,整个人也缓过劲儿来。
她顿生虔诚之意,隔着墙,在心中默默祷念:“关公啊关公,多谢你保佑。等我赶走了朱云离,必要替你好好修葺庙宇,让你的居所焕然一新。”
啰啰嗦嗦一阵,方才动身离去。边走,边不甘心地回头望,挪了一程,才稍稍死心,终于离开高墙,便要掩回树木浓荫中。
刚踏进树影,不远处突有一个甜甜嫩嫩的声音响起:
“姐姐。”
穆青露下意识哎了一声,手扶树干,回眸一望,只见朱红的高墙根下,不知何时却多了一个小男孩儿,正笑嘻嘻望住她。
那小男孩儿不过七八岁年纪,扎着一对小发髻,还穿着讨喜的洋红衣裳。他正举着一串糖葫芦儿,倚着墙根蹭来蹭去,两个小酒窝一漾一漾,样子颇为可爱。
穆青露一见,心中欢喜,回身笑道:“小弟弟,你叫我?”
那小男孩儿甜甜一笑,点点头:“嗯。”他举着糖葫芦串,向穆青露走近一步,又唤了一声:“姐姐。”
穆青露赞道:“好乖,来,再多叫几声。”
小男孩儿立在墙和树荫中间的小径上,歪着头,又顺从又听话:“姐姐,漂亮姐姐。”
穆青露心花怒放,笑道:“你是谁家的小朋友?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小男孩本来在笑,闻言却突然变了脸色,小鼻子一抽,立时泫然欲泣:
“我……哎,哎呀!我……迷路啦!”
穆青露啊了一声,顿时忘了身在何处,忙关心地迎上前,问:“迷路了?你叫甚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男孩眨眨大眼睛,两颗泪珠儿吧嗒吧嗒滚落:“我叫小西。妈妈领我出来玩,可我找不到她啦!我的家……我的家……呜,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但妈妈说过,往太阳下山的地方一直走,就能走到啦……”
他朝某个方向怯生生指了一指,又哭兮兮地央求:“姐姐,送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妈妈!呜呜……”
穆青露大为动容:“哎,那么小就走丢了,好可怜。好啦,小西,别哭,姐姐这就送你回家。”
小西闻言,破涕为笑,仰起小脸儿,扯扯穆青露的衣角:“姐姐真好,谢谢姐姐。”
穆青露摸摸他的脑袋:“乖。是那边么?来,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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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嗯了一声,突然举起手中糖葫芦,向穆青露递送过去:“小西喜欢姐姐,要请姐姐吃糖葫芦。”
穆青露停下脚步,向他手里瞧了瞧,那糖葫芦串儿颗颗又圆又大又红,上头刷的糖浆既厚且稠,在阳光下熠熠闪着诱人的光。她咽了口口水,笑道:“姐姐是江湖上很有名的女侠,这个……吃小朋友心爱的东西不大好……那个……”
小西乖顺地眨巴着大眼睛,声音嫩嫩地说:“没关系,小西喜欢给姐姐吃!吃嘛,吃嘛……嘻嘻。”说着,又费力地将糖葫芦串儿向上举了举。
穆青露再也忍不住了,霎霎眼,嫣然笑道:“好啊,姐姐只吃一颗。”说着,笑吟吟地弯下腰去,张嘴便要咬。
就在此时,地面突然一阵激颤,墙拐角后猛地传来得得得得得几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自远及近,倏忽间便到了近处。穆青露正弯了腰,张口欲咬糖葫芦,骤然听得,不由呆了呆,下意识转头向声音来处瞧去。
但见朱墙拐角后,腾地转出五六骑人马,其中一骑卓然绝尘,奔在最前。
马上骑士叱道:“停!”他一勒笼头,身下马儿训练有素,也不嘶叫,前蹄疾扬,带着其余同伴一起,稳稳停在穆青露和小西面前。
那一马当先的骑士按辔疾喝:“甚么人在此逗留?”
穆青露被他们一惊,赶紧闭了嘴,直起腰,匆匆瞥去,只觉领头那人高高坐在马上,一身衣甲明晃晃,耀得她睁不开眼。那白马四蹄疾停时,激起好几股劲风,打在穆青露脸颊上,颇有几分疼痛。她只得半眯着眼,侧头瞧了一眼小西,见他犹且举着糖葫芦,双眼瞪得又圆又大,呆呆立在一旁,似也受了不小惊吓,不禁怒从心头起:
“喂,想吓死人吗!快下马!”
那领头骑士非但不下马,反而轻驱马匹,又向他俩靠近一步,叱道:“问你话呢,快回答。”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119章神乐观(四)
穆青露回身挡住小西,昂首朝那人一瞧,只见他红袍银甲、玉鞍白马,乃是一身武将装束。穆青露被接连两次催问,只觉他居高临下、盛气逼人,索性懒得仔细端详,将秀眉一蹙,冷冷地回道:
“这路走不得?”
那人身后另四名随从模样的武士疾斥:“将军问你话,还不回答!”
穆青露向来吃软不吃硬,闻言柳眉一竖,哼了一声,连话也不屑说了。
突听那领头将军向下属训道:“到那边守着,没有命令,不许妄自开口。”言毕,披风一振,已翻身下马,大踏步而来。他往穆青露和小西身前一站,继续盘问:“你是谁?为甚么在这里停留?”
他不依不挠,逼问不休。穆青露心中恼火,拉住小西,避开几步,看也不看他,说道:“凭什么告诉你?难道在路上拦人盘问,就是所谓将军的职责?”
那领头将军没料到她会突然反诘,略停了一停,肃声说:“此属内城重地,非同寻常。你俩鬼鬼祟祟、形迹可疑,自当查问清楚。”
穆青露听到“鬼鬼祟祟、形迹可疑”八字,只觉与自己平素侠女形象大为不配,俏脸一板,便要发作。电光石火间,骤然念及一事,心中一凛,满腔怒气顿时被镇压了小半,她缓缓转过头来,朝那人面上一望。
却见他脸如冠玉、鬓若刀裁,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身上的火红军袍和银白战甲极为威风炫目。但凝目细瞧之下,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穆青露见他双眼炯炯注视自己,大有正气凛然之势,心中不禁微微敲起小鼓点:
“糟糕,他既为‘将军’,想必手里有些权力。倘若栽我个‘形迹可疑’之罪,硬将我拘拿回去,被爹爹和师叔他们晓得了,挨顿臭骂还不算啥,要是因而耽误了千佛山之行,可如何才好?”
转念又琢磨着:“瞧他方才来处,正是神乐观的大门方向。他虽作武将装束,不像神乐观中人,但既能大摇大摆策马经过神乐观,保不准也是朱云离的爪牙。我如今孤身一人,若为此惊动朱云离,嗯,仿佛有些不妥。”
想着,又悄悄向那少年将军偷瞄一眼,见他神色威严、英气勃勃,忍不住继续盘算:
“然而这人年纪轻轻,长相也不太讨厌,不像顽劣迂腐之徒,或许并非很难打发……若我肯放下身段,周旋几句,说不定可躲过一劫。嗯嗯,爹爹平时常教导我‘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了大局,本女侠忍气吞声一下子也罢。”
想到这里,穆青露稍稍放缓嗓音,勉强答道:
“我么,只是寻常游山玩水的过路人,途经京师,一时好奇,就到处逛逛,不小心逛到了这里——我可不懂甚么内城外城、重地轻地的分别。”
少年将军微微皱眉,打量她几眼:“寻常过路人?你——会不会武功?”
穆青露心中“咯噔”一下,暗暗叫苦:“若如实说我武艺高强,他见我在此地晃悠,铁定更怀疑,难保不会动手抓我。唉,今日不得不忍气吞声一把,可惜,可恨。”
她咬紧牙关,摆摆手:“……不……不会。”一边说,一边溜了小西一眼,生怕他揭出方才自己自称“江湖有名的女侠”之句。幸亏小西似乎吓呆了,木木立在一旁,并未曾胡乱说话。
那少年将军扬了扬眉,一脸训斥的神气:“既然手无缚鸡之力,就少在外头乱跑。正因为你这样的人太多,这世上才会到处添乱。”
穆青露向来自恃武艺高强,几曾被人说过“手无缚鸡之力”,她又常以“打抱不平的侠女”自居,从未有人敢指摘她“到处添乱”。乍一听此话,差点气昏过去,正张目结舌想反驳几句,那少年将军却又举起手中马鞭,朝小西一指:“这孩子呢?你为何同他在一起?”
幸亏他转移了话题,穆青露得了缓息时间,趁他瞧着小西,赶忙连运好几口气,才硬生生吞下心头不甘。她抿了抿嘴,暗暗地想:“这人当真婆婆妈妈,连小孩子的来历都要问个不住。”于是强捺不耐烦的神情,回答道:
“他叫小西,我才刚刚遇到他。他很可怜,和母亲走失了,我正要送他回家。”
那少年将军双目一抬,眸中陡然射出两道凌锐光芒:“小西?”他一个箭步跨到小西面前,马鞭末梢依旧直直指住他,厉声喝问:
“你说你叫小西?!”
小西浑身一抖,将脸一垂,在穆青露身旁缩得更紧,他的声音虽然还是很甜,却轻细了许多:
“……嗯。”
少年将军将马鞭唰地一收,猛然向小西伸出手:“跟我走!”
小西急道:“我……”少年将军却不容他多说,冷冷地道:“我带你回家。走!”
小西两粒黝黑的大眼珠一转,突然用力扯住穆青露衣襟,带着哭音求道:“姐姐,他好凶,我不要跟他走。”
他俩一来一往,穆青露正自瞧得有些糊涂,被小西一求,顿时回过神来:“啊,别怕……喂,不必劳烦你啦,我送他就是。”
少年将军双目如电,在她脸上一扫,沉声说:“别插手。”说完,脸色更严峻,指着小西:“过来!”
穆青露被他的话一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低头一瞧,见小西紧紧依在旁边,糖葫芦串不知何时已被他悄悄藏在身后,几乎垂拉到了地面上。穆青露见小西畏畏缩缩、一言不发,似极为害怕,不由心生爱怜,柔声问:“小西,你想要谁送?”
小西闻言,眼中一亮,抬起小手,抖抖地向穆青露一指。穆青露微笑道:“好。我们走罢。”说着,牵起他的小手。
孰知那少年将军迫前一步:“站住!”
穆青露停下脚,明眸中已掩饰不住怒意:“你这人当真不依不挠,我送他回家,乃是做好事!做好事你也要阻止?”
少年将军哼了一声:“送他?我明明瞧见你要吃他的糖葫芦。”
穆青露脸上一红,转瞬又怒笑道:“吃糖葫芦怎么啦?犯法吗?”
少年将军被她抢白,一时语塞,好一会,才讷讷地说:“这个……”
穆青露摊手道:“少管闲事。走。”
她牵住小西,便想从少年将军身侧绕行。她虽生得纤巧清丽,比那少年将军矮了一头有余,却在他眼底下昂然而过,毫不畏怕。
少年将军单手叉腰,俊目微侧,一言不发地瞧住他俩。直待穆青露和小西经过身前时,他才迅疾探出右手,从后一把扣住小西的肩!
小西愣了一下,才“啊”的一声,哭叫起来:“姐姐!救我!痛!”
穆青露急忙回身:“喂,你怎能胡乱对小孩子动手?”
少年将军面无表情,扣住小西一拉,穆青露猛觉手上一股大力涌来,耳听小西哭喊个不住,她不敢发力回扯,只得松开五指。
少年将军将小西一拉一提,向白马背上一抛,自己同时飞身跃起,竟拥住小西,二人稳稳落在马鞍上。他拉人、抛人、上马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穆青露正目瞪口呆间,他却已一挥马鞭,向穆青露喝道:
“速速退去,不许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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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毫不停顿,举鞭一召远处的部下:“走!”
穆青露见几匹马扬蹄欲行,顿时大急,却又不便显露武功,只得奋力小跑,噔噔噔跟上几步:“喂,等一等!”
少年将军策住白马,回过头来:“还不走?甚么事?”
他红袍飘动、银甲璀璨,沐在午后强烈的阳光下,神武凛凛,宛如天将一般。穆青露瞧了他一眼,犹豫一下,咬牙道:
“你说会送他,但我怎知你是不是守信的人?倘若我走后,你却欺负他,又怎生是好?”
小西本已低垂着脑袋,一声不响。听得穆青露这句话,紧紧攥住糖葫芦,在少年将军怀中探出半张小脸,回眸向穆青露一望,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话。
少年将军俊脸一沉,回马站定,朝穆青露微微俯下头:
“你怀疑我?”
他身边部下齐齐朝穆青露一瞪眼,似想训斥甚么,但瞧了瞧将军,不敢造次,终于还是都闭住了嘴。
穆青露立在白马面前,只觉鼻中飘入一阵淡淡的兵甲味道。她眨了眨眼,忍不住想:“这便是昔日英雄好汉在战场上常闻的味道么?嗯,怪特别的,挺好闻。”猛然间省悟自己走神儿了,赶紧仰起脸,理直气壮地说:“是啊,你随随便便抢走小朋友,我凭甚么相信你会是好人?”
少年将军注视了她片刻,突然笑了。
他先前一直板着脸,此刻乍然一笑,身畔阳光仿佛也耀烈了几分。穆青露陡见之下,不由怔了一怔,心道:“这人的牙好白。”
少年将军一笑即收,他唇角犹自轻扬,声音也缓和了几分:
“我姓樊。你若不信,就去京师中打听,便知我可不可靠。”
他依旧注视着穆青露,沉声继续说道:“赶紧离开,别耽搁。否则再遇上旁人,便绝无这般幸运。”
说罢,他一勒马头,低喝:“驾!”纵马便走。
穆青露想了想,逐着马儿,奔了两步,叫道:“那我走了。你一定要亲自送到呀!”
少年将军头也不回地应道:“放心!”身下马儿却已奔得远了。穆青露只来得及看到他的火红披风当空一舞,披风下竟赫然露出一柄重剑,剑身宽大,明晃晃地似雕琢了不少花纹,可一闪眼间,却是不及辨清楚的第120章榻侧眠(一)
穆青露止住脚步,向少年将军和小西消失处望了几眼,才悻悻然钻回树影中。她垂头丧气走了一回,只觉自己徒劳来神乐观奔波一趟,竟毫无收获,还得了场虚惊。想着想着,心有不甘,喃喃自言自语:
“本来至少还能吃粒糖葫芦,再做件好事儿,也总算不负侠女之名。却偏偏被人惊扰,真是流年不利。那……姓樊的武将,既莫名其妙,且爱管闲事……不过,能从他盘问下顺利逃脱,倒也显出我的智谋与气度。”
想到这里,又有些儿庆幸,于是边胡思乱想,边往回走。幸亏京师的路又长又直,南郊大路又只此一条,她边想边走,倒也不曾迷失方向。走了一程,见离神乐观远了,便渐渐放心,从树荫里探出脑袋,打算回到大路上。
突听对面有人喊:“谢天谢地!找到了!”
穆青露抬起眼,叫了声:“翼哥哥。”那白影却早已扑上前来,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动作幅度之大,连周围树干树枝都扑簌簌一阵抖动。
穆青露被他乍然一抱,一口气儿堵住,好不容易才回转,她在他怀中轻轻一拱,伸出半个脑袋:“翼哥哥……啊,小非,你也来啦。”
司徒翼紧紧搂住她,好一会,才狠狠地道:“……吓死我了,你再这样,信不信我以后把你用绳子拴起来?”
穆青露吸了吸鼻子:“啊呀,翼哥哥,别这么瞪我,好可怕!”她用力挣了几下,又求恳地看向段崎非:“小非,帮我说说好话嘛——咦,你脸色怎么也那么难看?”
段崎非铁青着脸,闪身进入树影中:“何止我俩脸色难看,所有人都差点被你吓死。”
穆青露见他脸色沉沉,全不似素日平和温朗的模样,只一昧盯着自己,似要走近,却终又驻足不前。她心中侥幸,赶紧陪笑:“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嘛,安心,安心些。”
司徒翼将她的脑袋往怀中一按,咬牙切齿又强调了一遍:“你胆敢再不分轻重地乱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穆青露叫道:“喂,别这样。翼哥哥,你几时变得这般凶狠啦?”她费力抬眼,溜了一眼司徒翼,吓得一激灵,赶紧又埋下头去。
司徒翼声音似在微微颤抖:“打断你的腿,也比生生让你送了性命强。”他突地松开双臂,穆青露挣扎着刚立直身子,却又被他一把扯到面前。
穆青露道:“你的手好凉——”司徒翼却已捧住她脸,拨开她微乱的额发和鬓发,反反复复瞅个不住:“你真的没事?没受伤?”
穆青露大喇喇笑道:“哈!当然没有。凭本女侠身手,巡视神乐观那样的地方,只能算小菜一碟。”
司徒翼白着脸道:“神乐观?巡视?小菜一碟?”
穆青露点点头:“是啊。我沿神乐观墙头奔跑了一通,本想瞧瞧沿香住在哪,顺便再试试能不能搜到我弟弟,可是……偏偏啥也没发现!我心里惦念着你,这不,就全身而退了嘛。”
司徒翼大怒,气冲冲地斥道:“朱云离岂会容你这么轻易搜到一切?你要真惦记我,就压根不该溜去那里。”
穆青露啊了一声,才露出些惭愧的神色来。段崎非本侧转了头,沉着脸立在一旁,任他二人卿卿我我,此刻终于忍不住转过身,说道:“青露,今日你所做所为,真的很不妥当。”
穆青露脸儿一红,小声道:“小非,连你也要骂我么?”
段崎非瞧了一眼她的俏容,心中一软,强自抑住,硬了硬心肠继续说道:“你骤然失踪,一开始大家只道朱云离趁乱掳人,忙乱成一团,纵然四师叔平日镇定自若,也差点晕过去。后来经分析,都说朱云离本领再大,也不敢在四师叔和那么多人附近掳你……”
穆青露连连点头:“是啊,而且我武功这么高,他若掳我,我不会反抗?”
司徒翼轻喝:“乖乖听着,不许插嘴!”
穆青露缩了缩头,段崎非继续说道:“大家不得不猜测是你自己一时好奇,偷偷跑开。四师叔万般无奈,却又不能大张旗鼓,只得兵分几路,四下暗暗搜寻。青露,你可知道,四师叔方才悲痛欲绝,直说要是你出了事,她非得在师父面前自戗不可。”
穆青露大为感动,双眼亮晶晶地道:“是我不好!我对不住四师叔!我这就向她赔礼去!”
段崎非神色沉重,摇头不语。司徒翼咬牙道:“你若出了事,想自戗的又何止一人!”
穆青露看向他:“翼哥哥?……”司徒翼脸色苍白,将她一拉,又拥在怀里:“你若真葬身神乐观,我又怎能独活?”
段崎非听到这句话,陡然将身一旋,藏在树干后,似不愿打扰他俩诉情一般。耳中听得穆青露声音悔恨交加:“我错啦,真的错啦,翼哥哥,我再也不敢了。”
又听司徒翼的声音也渐渐变轻:“露儿,你向来是个犟性子,总不肯轻易认错,怎的今天……”
穆青露柔柔地道:“害你担心,就是我的错。我就算对别人犟,对你总是不一样的。”
司徒翼叹息一声:“你以后莫再轻易撇下我乱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穆青露急急地说:“我发誓绝不会啦,翼哥哥,我保证,去千佛山的路上,一定乖乖跟在你身边。”
司徒翼道:“不是去千佛山的路上,是永远,永远乖乖地待在我身边,懂么?”
他二人语声渐低。段崎非不忍再听,呆呆倚在树后,只恨不能生得矮小一些、再矮小一些,索性从未存在过也好。他默默叹了口气,想到方才司徒翼一路追寻过来时目眦欲裂的样子,禁不住在心里自言自语:“我只道翼师兄是极温和的人,却不料为了青露会焦灼成这样。青露……唉,她有翼师兄这般牵挂着,其余人就算再关心她、照顾她,她只怕都无暇在意的了。”
想着想着,益发难受:“方才搜寻之时,我只觉心脏狂跳,似要蹦出胸膛。一见到她,本以为便可安心,却又莫名其妙忿怒苦涩不已。如今她与翼师兄执手相望,我……我的沮丧她又何曾留意过?只是……若让我全然不惦记她,却又委实做不到。也罢,待千佛山之行一结束,我就随师父回天台山去,她……终究是要留在紫骝山庄,或许见不到她的面,我心里才能稍稍宁静一些。”
千思万绪,都纠结在一团。正愁苦间,司徒翼已隔了树唤道:“小非,走吧。”
段崎非一惊,才探身出去:“你们……好了?”
穆青露脸儿红红,笑道:“翼哥哥说啦,这里危险,不能久留,得赶快回去和四师叔他们碰头。”
段崎非望了她一眼,将目光转开,应道:“是。”
三人想了想,依旧在树荫中穿行,向先前的集合点赶去。行了片刻,却听路边不远处隐约有呻.吟声,拨开枝叶凑近细瞧,却是晏采崴了脚,跌在地上。穆青露扶起晏采,问她如何会在此处,晏采强忍疼痛,说道:
“戚阿姨他们四下里寻你,叫我呆在原地不要走动,但我又如何放心得下你?所以我也往这边赶路,谁知走不多远,却被石头绊倒……唉,我真是累赘……”
穆青露大为感动,掩住她口,说道:“甚么累赘不累赘的,不许乱说。你心里惦记我,我很高兴啊,来,背你回去。”
晏采顺从地答应一声,伏在她背上。司徒翼和段崎非虽有心帮穆青露一把,无奈男女有别,终不适宜,只得跟随在她二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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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费了一通周折,方才与戚横玉、陶罗等一干人会合。戚横玉见了穆青露,一反平日神采,疾言厉色将她训了一顿。穆青露对于从神乐观“胜利”归来一事,其实心中颇有些得意,但思及心上人在侧,自己又素来敬爱四师叔,自然万万不能顶嘴,只好乖乖领受。戚横玉骂了一通,见她难得低眉顺眼,模样又秀致可爱,心下终究舍不得,又将她揽在怀里,细细检看一番,见的确毫发无伤,方才渐渐定心。
众人不愿在南郊再停留,立时回到下榻的客栈中,戚横玉长出一口气,兀自紧紧攥住穆青露问:“露儿,你此去神乐观,可有瞧见甚么古怪景致?”
穆青露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掰着指头道:“没有啊。我见到了前后殿、教师房、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屋子……哦,还有个关帝庙,别的再没甚么了。”
戚横玉心思细致,继续追问:“都无异状?”
穆青露好奇地说:“啥样才叫异状?”
戚横玉愣了愣:“呃……异状呢,就是……”她一时有些茫然,似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好。段崎非在一旁替她补充:“四师叔的意思,应该是问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诡异的人或事物。”
穆青露恍然大悟,笑道:“那个啊!没有。”
司徒翼怀疑地问:“真的没有?”
穆青露皱了皱小鼻子,满不在乎地说:“当然。神乐观里头除了一些小道士小道姑外,连个护卫的影子都没见着。”
戚横玉见她说得真切,目中浮起迷惑之色,微微松了手,幽幽一叹:“没有护卫?……那他……他怎会……”
段崎非问:“四师叔,您在说谁?”
戚横玉猛地省悟过来,忙道:“不,没什么。我只奇怪朱云离为何能如此笃定。”
司徒翼道:“或许暗中另有陷阱也未可知,露儿纯属一时幸运,才没有中招。”
穆青露大为不服:“我武功高强,甚么陷阱也困不住我!”
司徒翼瞪了她一眼。穆青露自感理亏,赶紧赔笑:“好啦,我幸运,运气好。行了嘛?”
晏采已自包扎完脚伤,坐在一旁,柔柔地说:“总之青露能平安归来,就是一桩好事。也幸亏神乐观防守不力,才无人察觉。也许正是上天庇佑吧。”说着,似无意地朝段崎非瞥了一眼,段崎非回望过去,见她一脸关切庆幸之色,倒也看不出有甚么虚情假意。
司徒翼听得此话,反添了不少忧虑神色:“我始终不相信神乐观会是任人来去的所在——露儿,你确定此行真没被别人瞧见?”
穆青露洋洋自得地道:“当然没有,那里的人只会奏乐唱曲儿,哪有能耐窥见本女侠的身姿?……不过……不过……咦?”
她语音戛然而止。戚横玉和司徒翼一众人的眼光齐集在她脸上,司徒翼追问:“不过甚么?”
穆青露方才正吹嘘到一半,脑海中却突然掠过那姓樊的少年将军身影,顿时心中啊呀一声:“咦,若说无人瞧见我,却也不太准确,那少年武将分明是瞧见了的,对啊,还有小西。”
这个念头只一瞬,却又被她压了下去:“小西只是个孩子,可以忽略不计。至于樊将军,瞧他一身武将装束,定然不属神乐观中人。如此说来,他同过路人也差不多。嗯嗯,不小心被过路人瞧见形迹,总有些不太光彩……为了维持侠女来去如风的形象,索性不说也罢。”
想到这里,她泰然抬头,迎着众人询问的眼光,笑嘻嘻地答:“我仔细回想过啦,的确没有。”
司徒翼等人纵然有些怀疑,却也无可奈何。穆青露又缠着戚横玉,要她答应别将这事告诉爹爹,戚横玉咬定牙关不肯应允,穆青露又缠闹一番,未果,只得悻悻放弃。转眼,天便黑了,众人商定明日一早便替晏采寻找她姨母,便回房休息不提。
第二日清早收拾完毕,便由晏采领着,前往她所说的姨母居地。在京师中拐过十七八处街坊,好不容易按她记忆中的地址找到了所在的民宅,却院门紧闭,不似有人。穆青露攀着墙头朝里张了一会,跳下来道:“我瞧见不少蛛网,不像有人居住。”
戚横玉无奈,只得向街坊打听,邻居纷纷说:“这户人家早就搬走了,走了大约……大约有十来年啦。”
晏采急道:“各位可知道他们现今住处?”有位邻居思索老半天,说了个地址,却是远在京师另一头。
众人又匆匆赶去,到了那厢一瞧,依旧无人,不过这回街坊的说法又有不同,一位婆婆眼露同情之色,嘁嘁地说:
“你就是张刘氏的外甥女?可怜啊,不知你们还记不记得,六年前的冬天特别冷,雪积了那么厚。”
她将双手张开,比了一比:“张刘氏半夜着了凉,感了风寒,结果越来越重,竟然一命呜呼了。唉!她夫君……她夫君三年前续了弦,带着一家子,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晏采怔在原地,小声问:“我姨母……她……去世了?”
她美眸一眨,泪珠儿一串串地落下来。众人眼见此景,无不叹惋,赶紧向那婆子道了谢,扶着晏采往回走。
一路无言,回到客栈中,晏采犹自泪流不止。穆青露和戚横玉都很同情她,劝慰不已。司徒翼和韦三秋、陶罗等人坐在一旁默默无语,唯有段崎非独自背对众人立在窗前,瞧不见他的表情。
晏采啜泣一会,方才推开穆青露的搀扶,端端正正立起身,竟向戚横玉深深磕了个头。
戚横玉急忙扶起她:“晏姑娘,不必如此。”
晏采俯身在地,不肯起来:“我如今已经彻底无依无靠,可我身无武功,若再跟随天台派,恐怕还要增添不少麻烦。戚阿姨,请容我深深拜谢,从此与大家别过。大家对我的恩情,我无能……恐怕只有来生才能报答得上了…第122章榻侧眠(三)
说着,泣不成声。众人听了,大为叹息,戚横玉道:“傻丫头,尽说甚么报不报恩!带你上京,本为举手之劳,又何足挂齿?只要你能平平安安生活下去,我们也就放心了。”
晏采拭了拭泪,说:“戚阿姨请放心,我再不会轻易寻短见了。从今以后,哪怕要挑担搬砖,我也会奋力承受,坚强地活下去。”
穆青露在边上叫道:“这可不成,你哪挑得动担搬得动砖?没几下就被压扁啦。”
段崎非从窗前转回身,打断她的话:“晏姑娘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去干这些重活。身为女儿家,做些缝缝补补的事,也就足矣。”
穆青露不悦地瞧了他一眼:“织补?那也很可怜啊!光靠织补,只怕连肚子都难填饱。”
段崎非还想说些甚么,被她明眸一瞪,脸上一热,讷讷地不敢再开口。穆青露倒无暇多顾他,急急忙忙朝晏采说道:“晏姐姐,你真的要走?”
见晏采果断地点了点头,穆青露顿时忧伤起来:“我们不是无情无义之辈,怎好在这时候放任你独自离开?何况等桂师兄知道了,肯定要怪我们。”
她说到“桂师兄”三字时,忍不住朝晏采瞥去一眼,晏采却一反常态,听到“桂师兄”三字,非但不躲躲闪闪,反而满眼忧虑回望穆青露,还轻轻叹了口气。戚横玉在旁瞧见,猛然省悟,点头道:“对啦,若贸然任你离开,阿桂定然埋怨我们。等二哥归来了,一听消息,也会替爱徒打抱不平,论武功,我可及不上二哥。”
晏采沉默半晌,终于款款低下头去,娇艳的面颊上忽然飞腾起两片红云:“我……我……金大哥……他……”
穆青露大为意外,噫了一声,将她扶起来,兴高采烈笑道:“以往每次同你提到桂师兄,你总是羞羞答答、躲躲闪闪。喏,这次总算愿意承认啦?”
晏采低声道:“他的心意,我岂会不知?”她将脸转到一旁,眼光霎动,却蓦地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可你们此行任务艰重,我身无长技,如果拖累了你们,纵然是金大哥他……他只怕也会怪责我……”
戚横玉听她如此说,思忖了一会,眉心攒成一个浅浅“川”字,说道:“我瞧阿桂平日对你的模样,是绝不会轻易怪责你的。不过,你今天又崴了脚,若是跟我们去千佛山,却确实难保不再受点别的新损伤,到时阿桂倒该怪责我们了。”
晏采脸儿又红了红,她捏住穆青露的手,柔声道:“是啊,青露,戚阿姨,我还是先离开一阵吧,你们放心,就算再艰苦,我也会自力更生,好好儿等着你们平安回来。”
穆青露向来无忧无虑的脸上泛起一层愁意:“可是,人生地不熟,你能上哪呢?”
戚横玉忧道:“是啊,留你独自在此肯定不妥,论理应当将你送去天台山居住才是,可一去一来,时间上却又赶不及。”
陶罗在一旁恭敬地道:“戚女侠,不如让晏姑娘随在下先回摧风堂?正好金少侠还在那里,还来得及照应晏姑娘。”
戚横玉秀眉一扬,喜道:“也好——”晏采却陡然抬起脸,抢过话头:
“其实……戚阿姨,您不必发愁,对于去处,我已经有一些打算了。”
戚横玉和穆青露一起问:“你的打算是?”
晏采目光闪动,微含娇羞地道:“我想先回自己家乡暂居一阵,等你们回来了,再来同大家相见。到时……到时……”
她脸蛋儿更红了,语势微顿,似不好意思再说,那羞羞答答的神态,却挟带了万种风情。
段崎非倚在窗边,微微眯起眼,遥遥打量着晏采。只见晏采一忽儿垂下头,一忽儿又眸光闪动,却怎么也瞧不清她真正的眼色。他一时摸不透晏采的意图,只得继续默默观望。却听穆青露喜出望外说道:
“这办法好。到时定要敲锣打鼓,替你和桂师兄办喜事儿!哈哈哈哈。”
戚横玉笑道:“到时候你自己忙都来不及,还替别人操办?”
司徒翼本遥遥坐在一旁,似不愿干预此事,听得此言,方才微微一笑。穆青露的脸却唰地红了,赶紧瞪了他一眼,才又忙忙地说:“咳,四师叔,不如我们继续谈正事儿?”
戚横玉正色向晏采道:“晏姑娘,以前一直没听你说过籍贯何处。你的家乡,究竟在哪呀?”
晏采轻拍额头,如恍然状:“啊……却是我疏忽了。我……本为江苏人氏,才一丁点大就随爹爹移居了,所以多年未回老家。”
她此话既出,戚横玉、司徒翼和穆青露等人一起“咦”了一声,穆青露叫道:“原来你是江苏人!没想到呀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半个老乡。”
段崎非听到此节,猛然抬头,却见晏采正握住穆青露的手,轻声说道:“是呢……我小时候常听爹爹说起家乡风光,很是神往,可惜总也没机会回去瞧瞧,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戚横玉问:“晏姑娘,你老家在江苏哪里?”
晏采目光闪动,朱唇轻启,略带遗憾地说道:“我只知是淮扬一带,具体哪县哪庄,却不能确凿记清了。”
穆青露欢呼一声:“没关系,既属淮扬一带,那可太好办啦。”
晏采含笑道:“是了,青露,不如我们说定一个地点,我明天就先南下淮扬,等着你们来。”
穆青露大喇喇地道:“行啊。”说着,腾地转向司徒翼,催道:
“翼哥哥,你是东道主,你说把晏姐姐安置在哪儿好?”
晏采的一双妙目,这才随穆青露一起向司徒翼望去。却见他正与韦三秋说话,被穆青露一打断,怔了一怔,略想一想,才淡淡应道:
“三秋,去拿些盘缠来,再派选两名护卫,送晏姑娘南下,替她在南京城中寻觅一处干净便利的屋舍居住。安置完后,将住址记下,及时告知金师兄。”
韦三秋响亮地应了一声,便回房中拿了个不小的包袱出来,递给晏采。段崎非瞧他俩如此情况,心中顿时大为释然,连日来的紧张之情亦扫除了不少。
晏采本自满心期盼地瞧着司徒翼,见他浑不在意,面颊上渐渐泛起一片苍白。她呆呆瞧着韦三秋递来的包袱半晌,竟忘了伸手去接。倒是戚横玉在旁催道:“晏姑娘,别愣着,快收下第123章榻侧眠(四)
晏采茫然地“嗯”了一声,却依旧没有伸手。穆青露笑道:“别客气嘛。”边说着,边抢过包袱,塞进晏采怀中。
晏采掂着包袱,又悄悄朝司徒翼望了一眼,却见他早已转开了身,径自与陶罗交谈起来。她神情幽幽一变,眼底不由自主流露出几缕失望神色。段崎非在一旁瞧得真切,暗暗思忖:“我先前果然没猜错她的心思。现今看来她虽然伤心,却终于能够想通了。其实,对她来说,接受金师兄的心意,才是更合适的选择。”
晏采的哀伤神情只短短浮起一瞬,却又消失无影。她抱着包袱,略略顿了一顿,对穆青露道:“青露,我想求你一件事。”
穆青露正高兴着,忙道:“尽管说。”
晏采轻轻伸手,握住穆青露的皓腕,柔声说:“听说你常年住在南京城郊,我想与你住得近一些。以后……也好常常往来走动,聊天玩耍,不知你……你可会嫌弃?”
穆青露笑道:“当然不会!听你的意思,不想住在城中,想同我当邻居?”
晏采眼波盈盈,微微颔首:“嗯……只是,我听说金大哥常居无定所……”
戚横玉在旁道:“阿桂这孩子以往总跟着二哥到处乱跑,如今他也该安定下来了。等此次千佛山风波平息了,我就偕同二哥一起劝他,叫他好好儿和你过日子去。”
晏采眼中光芒一盛,随即又收敛无形:“谢谢戚阿姨。”
戚横玉微微一笑,见司徒翼正忙着,便转问韦三秋:“三秋,紫骝山庄附近,可有现成合适屋宅?”
韦三秋察言观色,已知晏采未来必是天台派中人的媳妇,自然不能怠慢。忙点头道:“有,有。距山庄四五里处正有几间雅宅,是庄主前两年吩咐造起的,虽一直无人居住,但属下定会将它们及时拾掇整齐。”
晏采亲亲热热执着穆青露的手,向韦三秋温柔地道了声谢,突似大有感触,低声说道:“谢谢大家,我曾经觉得自己非常寂寞,如今找到了你们,总算可以摆脱寂寞啦……青露,等你回来了,可要天天来找我玩儿,我……很害怕一个人呆在大屋子里,特别是晚上,天很黑……”
穆青露啊了一声,道:“是了,你不会武功,一个人住难免会害怕。”晏采轻叹一声,说道:“是啊。小时候,爹爹很忙,经常晚归。有一次半夜,外面刮起大风,又下了暴雨,几道闪电猛地映在窗纸上,轰轰的雷声震耳欲聋。我一个人抱着床脚,哭叫了好久,可是却无人知晓……”
段崎非瞧着她这般模样,心道:“你既住进那里,紫骝山庄自会安排人服侍你,怎可能让你孤零零?”念头尚未转完,又听晏采哽咽着继续说:
“我从来就不是甚么千金小姐,早已习惯了照顾自己、照顾别人。青露,请不要特意准备甚么新屋宅啦,紫骝山庄中,总有侍女下人居住的地方罢,随便拾掇一个角落,让我同他们一起住着就行了。空闲的时候,我还可以帮着为庄中事务出一份力,免得一片感激之心无处报答。”
穆青露怜悯地望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转过头,干脆利落地对戚横玉说:“四师叔,我的院子里还有两间空屋,直接让晏姐姐住进去吧。晏姐姐,别再说甚么当侍女下人的话,乖乖住着,等金大哥回来寻你啊。”
晏采双目中陡然绽出惊喜之色。段崎非一听此言,猝然离开窗边,抢前几步,疾喝:“青露!”他见戚横玉和韦三秋听了穆青露的话,正自频频点头,便下意识伸手作了个阻拦之势,嘴里又喊了一句:“青露!……”
穆青露转头道:“小非,你也觉得这主意很妙么?”
段崎非道:“我……我……”他突然省起自己身份,又如何能对紫骝山庄中事评头论足?只得勉强地说:“这……恐怕还得由翼师兄定夺。”
穆青露见司徒翼已结束与陶罗的谈话,正缓缓立起,便奔了过去,倚在他身边,轻轻推他道:“翼哥哥,你应允我,好不好?”
司徒翼俊逸的脸上却微微泛起为难之色:“露儿,这……家父不在这里,我不能贸然作主。”
穆青露摇着他的手臂,央道:“庄里那么大,多住一个人,没甚么的。伯伯最疼我,肯定不会反对,好不好嘛?”
司徒翼沉吟道:“爹爹并不喜欢让陌生人住在家中,所以……”
穆青露笑道:“晏姐姐不算陌生人,等她以后嫁了桂师兄,可是实实在在的自家人呐。”
司徒翼见她求得真切,一时踌蹰不决。突听晏采低声向穆青露道:“青露,我刚到定远的时候,年纪太小,周围的孩子们都不愿意和我结伴玩儿,我总是孤零零待在一边瞧着他们。你……你小时候应该和我不同罢?”
穆青露回过头道:“哪有!我小的时候,爹爹很忙,常常很久才来看我一次。翼哥哥又常被大人唤去学这学那,我经常被独自留在习武场上,周围虽有不少家丁护院,却没人敢随便陪我玩耍。”
晏采动容道:“原来你也很怕寂寞么?别担心,就算我不能同你住一块,以后也会常来看望你,不会让你再孤零零的了。”
穆青露怔了一会,眼中似有清光转动,突又转回头,对司徒翼央求道:“翼哥哥,我从小时候就爱想,如果一大家子人能热热闹闹永远住在一起,那该多好!可是,大家都那么忙碌,总是东一个西一个的,一年也难得团聚几次。现在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答应我嘛,答应我好不好。”
她扳着手指,脸上全是期待的神色,点数道:“先让晏姐姐在庄中住着,等桂师兄回来了,再叫他在附近收拾起新房,将晏姐姐风风光光迎娶过去。桂师兄既然近了,二师伯和阿梨他们想必也会常来。回头等我再去劝劝爹爹,让他也多带小非到紫骝山庄做客——有那么多人在,我就再不必害怕孤单冷清啦。”
司徒翼瞧了她一眼,眼中泛起爱怜之情,低声道:“你既然喜欢,那好罢。”他又瞧了晏采一眼,见她也正眼巴巴望着自己,又见师父也颇有赞许之意,便扬声道:
“三秋,你明日启程,亲自将晏姑娘送回紫骝山庄,再快马赶回千佛山与我会合。”
段崎非乍听此言,脑中“轰”地一声,动了动嘴,想说甚么,可事已定局,终无法挽回。眼见晏采满脸掩饰不住的喜色,翻身便朝戚横玉和司徒翼拜谢,他只觉脑中轰鸣不止,似乎有个声音在盘旋不去:“不妙,不妙。”可是勉力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纵然晏采心思多端,短期内在紫骝山庄也未必翻腾得起甚么浪花,自己这么顾虑她,是否有些小题大第124章意气饮(一)
第二日,韦三秋便率了两名紫骝山庄护院,启程送晏采南下,而陶罗也自带着摧风堂子弟们转回洛阳去了。剩下天台派诸人,便依照先前与穆静微的约定,在京师城外复见了面,一同商议往千佛山的行程。
以戚横玉之意,从京师取道济南,就算走得再慢,十天时间也足以抵达了,而如今才只六月十五,时间绰绰有余,不如让穆静微带领青年子弟们行路,而自己则连夜赶回洛阳,以接应金桂子和洛涵空,争取早日将傅高唐营救出来。
穆静微却不同意,只道摧风堂如今已非安全所在,绝不能容戚横玉孤身前去犯险。他见众人一说到傅高唐,俱都心事重重,便安慰大家道:
“你们自顾自去千佛山,我脚程快,不如由我先折回洛阳协助他们,不管事情如何发展,七月十五大家在济南不见不散。”
戚横玉等人一想,也没更好的法子,便只得同意了。于是众人小聚一番,便在京师远郊僻静之处与穆静微暂别。
穆青露伏在爹爹怀里,大为依依不舍:“爹爹,您轻功高,一来一去虽说快得很,但路上千万要多加小心啊!”
穆静微摸摸她的脑袋:“露儿,你跟随大伙儿一起走,沿途也要小心些。如今距千佛山相约之期已近,瞧朱云离所作所为,颇有些鱼死网破的样子,你一路要乖乖听话,不许再做出独探神乐观那样的傻事儿。”
穆青露顺从地嗯了一声,昂起头道:“我记住啦!不过……”她眨眨眼,好奇地问:“爹爹,这次江湖上都知道天台派将齐聚千佛山,同朱云离清算十七年前的旧怨,但朱云离如今却是皇帝眼前的人,您说,他会不会忽悠朝廷,派了人一起来干涉我们?”
穆静微想了一想,道:“如今大家都知道这一笔帐纯属江湖恩怨,而朝廷历来对江湖事不插手,所以哪怕朱云离已另有身份,在处理这件事上,恐怕他也只能按江湖规矩办。”
穆青露道:“可是……万一他偏要以权谋私、仗势欺人呢?我们人少,那样的话可万万打不过。”
司徒翼和段崎非在旁都点头道:“对啊,此言有理。”
戚横玉锁眉道:“我也觉得有理,毕竟在洛阳时已吃过皇甫伦的大亏。要不,三哥,你此番回去再多召些人马来,以防万一。”
穆静微道:“这次不慎将洛堂主卷入风波中,已经很对不住摧风堂了,如今再寻别的人马,万一又再耽误别人,岂非更不妥?”
穆青露突然眼睛一亮,道:“爹爹,无须再麻烦其他人啊,干脆回天台山中再请些自家的救兵来,不就可以了?”
穆静微扬眉问:“救兵?”
穆青露大力点头:“师祖他老人家虽然仙逝了,但师叔祖们还在啊。他们虽闭关多年,但此事那么重要,若能请到他们中的一两位出山,再带些他们的徒子徒孙来,不就可以定心了?”
穆静微摇头道:“当初我们同辈八人之间产生纠纷,本不是光彩的事。当年朱云离和杜息兰的所作所为,已伤透了杨师叔他们的心。如今我自问有能力处理此事,就绝不会再让师叔们奔波。”
戚横玉道:“露儿,师叔祖们年事已高,不宜再为这件事操心,就由我们自行解决罢。”
穆青露不服气地说:“说是同辈八人,如今只剩下了六人……咦,对了,既然如此,大师伯岂不是也会去?”
段崎非和司徒翼等人在旁听得,好奇心顿生,一头附和:“是了,从描述听来,大师伯绝非对派中事不闻不问之人,缘何至今犹未出面?”
戚横玉和穆静微对视一眼,目中竟不知不觉双双流露出迷茫之色。戚横玉道:“那个……”她瞧了瞧几位年轻人期盼的神情,却语势连顿,没有说下去。穆静微亦犹疑了一下,才说:“大哥他……他自然不会不管。”
穆青露兴奋地追问:“真的?!”
她同司徒翼和段崎非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大为欣喜,拍手道:“朱云离当初想耍诡计,结果栽在大师伯手上,他若知道大师伯此番不会袖手旁观,岂不闻风丧胆?哈哈。”
戚横玉疾道:“露儿,小声。”
穆青露吐吐舌头,连忙说:“是,知道了。”她在父亲身边绕了几圈,终究忍不住,又缠着问道:“爹爹,大师伯既然会管,为甚么还不见他出现?难道,难道……啊,对了!他的暗暝术那么高深,莫非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们难以觉察?”
段崎非在一旁瞧着戚横玉,却见她清秀的脸庞上有迷惑的神色久萦不去。又听穆青露不停地在问“大师伯为甚么一直不出现”,他心中禁不住也诧异起来,便也随着穆青露一起,将目光投向师父。
却见穆静微稍停了一停,才道:“你功力尚浅,没能觉察,那也很正常。”
穆青露笑道:“太好啦。”她从爹爹怀中钻出来,抬眼向天上瞅了瞅,只见几朵棉絮样的白云正自轻盈地浮在蔚蓝天际,与往常的晴空并没甚么分别。她转了转眼珠,突然双手合十,朝着天际遥遥拜祷:
“大师伯啊大师伯,露儿很想念您!要是此去千佛山能见到您的真容就好啦!听说您一直没有收徒弟,不知道愿不愿意将暗暝术稍稍传些给我呢?这样我以后再玩捉迷藏就不容易输啦。”
司徒翼笑道:“傻姑娘,用暗暝术来捉迷藏,可不大材小用。”
穆青露斜睨他一眼,反唇相讥:“你怕我学了新法术,就再没法找着我了,是吧?哈,哈哈。”
她不理会司徒翼,又抬头望天,唠唠叨叨召唤起来。段崎非瞧她言辞恳切,禁不住也有些心动,他立在一旁,暗暗思量道:“以往只听说大师伯常年闭关在天台山中……然而据师父上次在洛阳说起当年旧闻,大师伯却分明不像会置身事外之人。再瞧师父和四师叔方才的神情,大师伯似乎也参与了此次行动。但……以大师伯的武学造诣,又岂能容得朱云离和讳天一路如此兴风作浪?我瞧这事背后,恐怕还有其他隐情第125章意气饮(二)
却见戚横玉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穆青露扯了开去,道:“露儿,不许瞎叨叨。”
穆青露道:“但……”穆静微却已收起迷惘之色,打断她的话头:“你以为召唤神龙么?念几句咒语,说现身就现身。”
穆青露眨着眼,不甘心地说:“就算神龙见首不见尾,但至少也该稍微露一下形迹,好教我们这些小辈们更加安心呀。”
段崎非略一沉吟,在旁接口:“确实。我们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挫折,倘若有大师伯的鼓励和帮助,士气必能重涨不少。”
司徒翼亦颔首赞同:“正是。”
穆静微和戚横玉一时竟无言,气氛刹那间沉寂下来。半晌,戚横玉才轻声打破静寂,她目中尽露犹豫不决之色,瞧向穆静微:
“三哥,你……这些天来,能否感受到他的气息?”
穆静微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应道:“有时能,有时不能。”
戚横玉将视线投向远方,幽幽地说:“是了,他形迹飘忽,自然无法时时处处都感受到。”她想了一想,又问:“此刻呢?”
穆静微凝目,似细细聆察一回,才惜字如金地说:“似乎有,又似乎没有。”
戚横玉轻轻一叹:“原来你也无法确定。”
穆静微决然地说:“我相信,也确定。”
他俩神情凝重,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打暗谜一般。段崎非等几人似懂非懂,但都不敢贸然插话。过了一会,却听穆青露悠悠地道:“哎……你们瞧。”
段崎非和司徒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一株参天大树,梢上正琳琳琅琅挂满碧绿的叶片。
穆青露道:“瞧见那片最大的还带卷儿的叶子了没有?”她又指了一指,突然稍稍提高声音,道:“大师伯,我们年轻一辈功力低微,实在不能感受到您的气息,求您别吊我们胃口啦!如果您在附近,就请鼓励鼓励我们,施展神功让这片叶子掉落下来吧!”
她话音刚落,就连戚横玉都不由自主噤了声,穆静微嘴角轻轻一动,似想喝止她,转瞬却像又改变了主意,竟也下意识顺着她向那片最大最卷的树叶望去。
良久,树叶儿却依旧高高居于枝头,绝无丝毫动静。穆青露犹自举手指着它,又过了片刻,方才叹一口气,怅然放下手臂,失望地道:“没来……”
穆静微和戚横玉双双神情一暗,黯然移开目光,正想安慰她几句,陡然却听段崎非叫道:“动了!”
几人猛地回眸瞧向枝头,却见那片绿叶不知何时已飘飘忽忽离开枝梢,在微风中晃荡几下,直直掉了下去,坠于地面!
穆青露欢呼一声,飞奔过去,拾起叶片,端详一番,又高高举着,奔了回来,叫道:“快瞧!快瞧!”
众人凑上去端详,只见那叶茎虽细,但审谛之下,与树梢相离的末端却赫然呈平平整整的削面。段崎非心中激动,脱口道:“叶子并非自然脱落,分明有人听到了青露的召唤,以劲气削断了叶茎!”
司徒翼大为动容,抬头向树上一望,只见叶片虽多,但团团簇簇之间,依旧有不少斑驳的空隙,然而放眼细观,却绝无半点人影:“众目睽睽之下,遥切落叶,又丝毫未现形迹,暗暝术果然名不虚传!”
穆青露向着大树奔了好几步,一把抱住树身,叫道:“大师伯,您总算来了!太好啦,瞧他们还敢偷偷摸摸不!”
她手舞足蹈,极为欢欣。突然之间,她脸侧的几缕长发无风自动,倏地飘扬起来,一卷一扬,轻刮在她莹白的双颊上。穆青露呀了一声,伸手挠了挠脸,清脆地笑道:“大师伯在逗我玩儿!”
司徒翼赶到她身边,温和的面容上也有按捺不住的惊喜。段崎非心中虽也很激动,却悄悄侧转头,向穆静微和戚横玉看去。
却发觉他俩正并肩而立,微微抬首,瞧着那枝梢,神情极为复杂。段崎非初瞅之下,只觉师父和四师叔的眼神也很喜悦,但细细分辨,喜悦中却更似包含了无比的惊奇。不只是惊奇,仿佛还有所期待,却又像如释重负……一时之间,竟难以辨识清楚。
穆青露抱着树干,欢喜了一回,穆静微才爱怜地道:“好啦,可满意了?赶紧收拾一下,各自上路罢。”
戚横玉率着段崎非、司徒翼、穆青露和余下的六名紫骝山庄护卫,与穆静微告了别,折向东南而行。大伙儿亲眼瞧见枝头落叶,都只道原来暗中一直有高人护持,顿觉精神振作了不少,连日来的阴影也稍稍化解了些。
说说走走,行了两日,不觉已来到河北境内。考虑到人多的地方相对安妥些,于是这晚便宿在驿道附近一家著名客栈中。那客栈规模甚大,所处地段又便利,客来客往,甚为热闹。戚横玉常年住在紫骝山庄潜心授徒,只偶尔外出走动,是以江湖中人虽尽知其名,但却不像傅高唐那般,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认出。纵然如此,她仍旧极为谨慎,只在客栈四楼定下几间房,更嘱咐众人无事便留在房中,莫要轻易四处走动。
那客栈老板将整个一楼都设置为饮茶用餐的场所,从清晨到夜半,都常有宿客甚至过路人慕名而来,或喝茶饮酒、或点菜用膳,或喁喁细语,或高声谈笑,而成为一方宾客会聚之所,更常有文人雅客或武士豪侠在此替朋友接风或送行。
穆青露素来喜欢热闹,初入客栈时,瞧见一楼人声鼎沸,又有好吃好喝,早就蠢蠢欲动。转眼又见到桌席之间还有人流转卖唱,益发雀跃不已。无奈戚横玉和司徒翼都不准许,才只好悻悻然跟随大伙儿上了楼。她与戚横玉同住一屋,就算想瞅空溜下去瞧热闹,也毫无机会,只得佯作文静,早早爬上了床。
熬了一夜,实在无聊至极,眼见东方才露几丝鱼肚白,穆青露便睡不着了,她向戚横玉那头一瞧,见四师叔似乎正睡熟,顿时大乐,蹑手蹑脚披衣下床,便要出门。
手刚搭到门栓上,却听戚横玉在后头问:“露儿,上哪?”
穆青露心中啊呀一声,陪着笑回头:“四师叔,我肚子饿,下去买两个馒头啃啃。”
戚横玉支起身,斜倚在床头:“那好,我也起床,一同下去罢。”
穆青露赶紧堆满殷勤地说:“四师叔,您最近很累,再睡一会嘛。不如我替您提一些点心上来,省得您老人家费劲下楼?好不好呀?”
戚横玉瞅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说:“无事献殷勤,就知道你在房里待不住。算了,你去吧,莫要在下面耽搁太久,等大伙儿都起了,还得继续赶路呢。”
穆青露欢天喜地应了一声,蹬蹬蹬蹿下楼去。来到一楼,探头一瞧,虽然只是拂晓,却已有不少客人在喝早茶用早餐了。她眼珠儿骨溜一转,朝四楼张望一眼,自言自语道:“他们昨晚不许我下来玩儿,嘿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偏偏早起,不也一样能凑热闹?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话可真不假。”
她立时将戚横玉的话抛在脑后,大模大样背手踱到临窗处,拣了张方桌坐下,唤过小二来,照着菜单选了几样时令点心,又叫沏了一壶茶,便学周围那些人的样子,自斟自品起来。
咕嘟喝了一口,心下想着:“以往见司徒伯伯和翼哥哥他们甚好茶道,不过在我喝来,怎的都那么苦涩?啊,是了,想来品茶会显得人更风雅些,就像他们常赞我吹笛抚琴的时候特别斯文一般。所以啊,就算苦些,他们也强忍了。”
想到这里,她秀眉微蹙,又强行灌了半口浓茶,只觉苦味从舌尖直到喉头,连吞了好几块甜糕才勉强镇压下去。
穆青露暗叫:“哎呀不行,比紫骝山庄的茶还苦上好几倍,这风雅之士可万万装不下去了。”她将茶壶茶杯向旁边一推,又掂起一枚小小糕饼,突然发觉周围不少茶客在看自己,才想起戚横玉的嘱咐,便勉强低垂了头,边嚼着,边以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却见茶客越来越多,更有不少住客纷纷下楼,寒暄不已。穆青露见他们行止豪迈、言谈自由,心下大为神往,又瞧见不少酒徒竟在一大清早便唤店小二端上酒坛酒碗,益发惊叹不已,暗暗想着:“他们真幸福,几时想喝便能喝,也没有人来责骂管束他们。”
正艳羡间,突听靠门口的几张桌子传来吆喝喧哗声,几个汉子的声音在说:“走开些走开些,别扰了爷们的兴致!”
穆青露回过头去,却见晨光中有一条宽大身影缓缓步入店堂来。那身影背光而立,观其形容装束,似乎是个女子,但一时却看不清容貌。直至她进到店中,向四面八方缓缓一转,穆青露才看得分明了些,一双明眸中不禁流露出疑惑之色。
周围不少饮者惊呼:“好壮的妇人!”
又有声音此起彼伏:“天下竟有如此丑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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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气饮(三)[求首订]
那是名约摸三四十岁的壮硕妇人。她体型高大,几近八尺,更兼黑面环眼、阔鼻巨口,却偏生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绸缎衣裳,细瞧之下还描眉抹唇,打扮得甚为用心。她怀抱一只小小竹篮,微微昂首,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笑容,径自踏入屋内。
有人笑道:“瞧她穿得多么花枝招展。”
另一人接口道:“再难看的女人,也还是女人,女人么,总爱打扮的。哈。”
他们说了又说,那妇人竟浑似没有听见一般,只继续含笑入内。向里走了一程,周围人的哄闹之声更甚,她却不慌不忙,拣了张四人围坐的桌子,在旁站定,向那四名茶客说道:
“我闲来遨游四方,常以唱曲谋生。今日恰经此处,因盘缠所剩无几,特意前来一展歌喉。不知几位客官想听甚么曲子?”
她一开口,声音却绵软柔腻,颇有几分动人,与相貌反差极大。那四名茶客聊兴正浓,向她脸上一睨,不耐烦地挥挥手,浑如驱逐苍蝇一般:“走走,不听。”
那妇人也不多纠扰,只道:“是。”便抱着小竹篮,朝另一张桌子走去。
她辗转好几张桌,却尽皆被拒绝,只得侧了头,立在厅堂中间,继续朝四下打量。这时门口那几桌茶客又开始起哄:“长这般模样,何必出来卖唱,啧啧,啧啧。”
角落里又有几个莽夫接口:“瞧她面黑皮厚,纵然脸红也不怕被瞧穿。”
一群男人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偶有几名同行女客,也皆用巾帕掩了嘴,吃吃地笑着,斜了眼风瞅个不住。
那妇人听了一会。丝毫不减面上淡淡笑意,只软软地接过话头:“各位壮士。我虽然生得不美貌,但嗓音总算还过得去,各位不妨点唱一首,便知分明。”
一虬髯汉子高声说:“嗓音再好听,又有甚么用?瞧着你的身板和长相,老子便听不下去。赶紧的,快滚吧。”
他同桌的女客捏着鼻子,娇声娇气道:“何止听不下去,奴家连茶都喝不下去啦。”
四下里顿时响起赞同声。胖妇人抱着竹篮,立了一会。待众人笑得累了,才又静静地说道:“我瞧各位也像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为何偏偏不识‘以貌取人’四字?”
那虬髯汉子道:“女人的相貌,生来便是为了取悦男人的,像你这般肥胖又丑陋的妇人,既敢抛头露面,那被人取笑也活该。”
妇人将视线一转。正正移向他面上:“女人的相貌是为男人而生的么?”
那汉子和周边男客异口同声说:“当然!”
那妇人黧黑的脸上虽仍有笑意,却已变得冷峭了许多:“依你的意思,丑女便该一辈子窝在家中闭门不出了?”
汉子点头道:“总之能少出门就少出来吓人。”
妇人眼光一闪,紧接着又问:“倘若是那些生得美丽的女子,待年华老去后,又该如何?”
有男客高声叫道:“美女年纪大了,自然就不美了。既然不美了。也别怪大老爷们儿不再喜欢啦。”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粗哑的叫好声。
那妇人冷笑道:“瞧你们这话,岂非将女人看作瓶中花朵。纵能娇艳绽放,也不过短短一朝?”
男人们笑得更欢:
“可不正是!”
“爷就喜欢每天赏玩不同的花朵儿。”
“要是枯了,就赶紧丢掉换新的,哈哈,哈哈。”
壮硕妇人轻轻一伸手臂,将竹篮子放在身畔一张空桌上:“我瞧这厅堂中也有不少女客,敢问姐妹们,耳听鲁男子口出如此讥贬之语,为何还能无动于衷?”
不少女客闻言,轻轻一凛,有人抬首,似乎想附和,可被同桌男人一瞪眼一呵斥,却又纷纷垂下头去。
先前那虬髯汉子亦转头吆喝了自己的婆娘几句,才复笑道:“你问她们也没用,她们若敢顶嘴,小心连瓶中插花都当不成。”
众人一起笑将起来。
那妇人目中光芒大盛,扫视全场,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我云游四方多年,听闻过不少姐妹的悲惨故事,今日方知这般悲惨境况,却有一大半是因为你们自家不争气。”
她将五指一探,搭在竹篮把手上:“既然这里的姐妹们也都目光短浅、甘居人下,那么今日我便权当白来一趟。”
她提起竹篮,在众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中,重重一叹:“可惜!天地如此广阔,却始终难以生出自立自强的好姑娘!”
她举步欲走。正在此时,忽听窗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亦一字一句地说:
“自立自强,又有何难?”
众人闻声,齐向窗畔小桌瞧去,却见独坐桌旁的白衣少女正缓缓抬起头来。
但见她体格清纤、容颜秀丽,宛如一枝亭亭绽开的皎洁梨花。先前不住偷眼打量她的茶客此时得了机会,益发瞟个不住,大有艳羡之意。
那壮硕妇人脚步一停,又慢慢将竹篮放回桌上,略略扭转了头,看向白衣少女,从容地问:“听你的意思,你便是那不肯做瓶中娇花的好姑娘?”
那少女正是穆青露。穆青露将长长睫毛一抬,浑然无视满场目光,微微一笑,说道:“天下自立自强的好女子多了去了,又岂止我一人。”
那妇人怔了一怔。边上却已有茶客起哄:“这位姑娘不但长得美,又有志气,说得好!”一班江湖汉子瞧见此景,谁也不甘落后,赶紧跟着拍手叫好起来。
壮硕妇人一怔之下,却又换回一付淡漠神情:“你既有姿色,别人自然愿意捧你。但要想自立自强,却不是轻轻松松几句话便能证明了的。”
穆青露尚未答话,已有茶客自诩英雄好汉,代为出言讥嘲:“你明知自己形貌丑怪,无人追捧,为何还不速速退去,却非在这跟人谈论自立自强?”
那妇人浓眉一挑,回道:“自立自强,与相貌又有何干系?”
周围乱七八糟的男声一起说:“当然有关系。”
“长得丑,便没人要,没人要,只好自立更生。”
“倘若长得美,还有心自强自立,那才稀罕哩——敢问这位白衣美人儿,高姓大名?在下尚未婚配,不知可否移驾一叙?”
那堆江湖汉子便似马蜂一般,嗡嗡嗡嗡鸣个不住。壮硕妇人面上神色虽仍端然,但细瞧之下,眉梢眼角却已渐渐浮上一层不耐来。
陡见穆青露腾地立起身,柳眉倒竖,明眸含怒,清叱道:“一群乌合之众,就知道嘲笑他人的皮囊!别人长甚么样儿,那是父母给的,轮得到你们恣意取笑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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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茶客本为粗豪之士,平日纵马江湖、拈花惹草惯了,虽对那壮硕妇人出语不敬,其实却并无太多恶意。此时被她一喝一震,不觉也有些歉疚,于是纷纷借坡下驴,陪笑道:“是俺大意了,美人儿莫生气。那个……这位胖……这位胖大姐,对不住啊。”
也有几名客人稍稍油滑些,挤眉弄眼道:“姑娘,你自己生得美,自然不明白——丑人胖人,走在路上,受人讥笑,那是很正常的。”
穆青露大怒,俏脸一板,将目光剜向那说话的人脸上,斥道:“胆敢再说一句,本女侠立刻卸了你的下巴!”
那说话的人摸着下颔,向穆青露瞅了一眼,见她美目含霜,端然凝立,煞有几分武学名门之后的气派。他一时弄不清这姑娘的来路,又觉何必何苦得罪佳人,便摇手道:“算啦算啦,不说了。”
穆青露冷冷瞧了那些人一眼,强自按捺怒火,正色向那壮硕妇人道:“品格禀性,和相貌本无半点关系。你说我全靠别人吹捧,那可错啦。”
那妇人敛去不耐之色,平静地看向穆青露:“愿闻其详。”
穆青露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突然听得不远处楼梯上传来吱吱轧轧的脚步声。她偏转头瞟了一眼,见是一行寻常武人装扮的宿客正缓缓下楼来,便不再在意,复又慢慢坐回桌边,清脆地说:“你不必慨叹天下没有自立自强的好女子,因为你自己不就是么?”
周围一片静寂,连楼梯上的脚步声都停止了。壮硕妇人却不为所动,只淡淡地问:“为何?”
穆青露道:“你云游四方,靠一技之长谋生。纵然遭受取笑,却仍不卑不亢、从容应对。你若不算自立自强,那她们又将如何自处?”
她说着,伸手朝先前那些女客一指。那些女客纷纷面容紫涨,或转脸、或垂首,大为羞惭,不敢吱声。
那壮硕妇人阔大的嘴角微微一抽,似乎有些感动:“以往极少有人这般说我。既然姑娘明具慧眼,我也不愿作些虚情假意的推托,多谢姑娘便是。”
穆青露见她欣然接受夸赞,颇为喜悦。于是灿然一笑,眼波盈盈地说:“如果可以,我倒真想像你那样,凭一己之力,畅游天下,那才不辜负了平生志向。”
那妇人向她瞧去,声音又温和了几分:“你不喜欢被人护着宠着。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么?”
穆青露慨然道:“不。身为堂堂侠女,岂能任人宠护?那样可就真成了瓶中花朵啦。”
她说到此处,看向那妇人,美目中大有赞赏神往之意:
“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你一样,自由自在,无惧一切。走遍四海八荒。”
四周的江湖汉子纷纷被她的话感染。喝道:“不错!好志气!”众人看向穆青露和那壮硕妇人的眼色中,已不复先前调侃嬉笑之意。
那妇人闻言。微微一笑。她虽形容丑陋,可乍然间如此一笑,不知为何却反而流露出几分气派来。她赞赏地瞧着穆青露,说道:
“今天能碰见这位小女侠,也不枉此地一游。来,我敬你一杯。”
说毕,她探手入竹篮,轻轻揭开盖布,露出里面几个五颜六色的小小酒瓶。穆青露极是好奇,一双妙目不住地向篮中瞅啊瞅。
壮硕妇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取了一只墨绿色的小酒瓶在手,坦然说道:“我虽是女人,却偏偏嗜酒,因此随身常携自制佳酿。不过我瞧小女侠娇俏的模样,似乎不像能饮之人,所以,你以茶代酒便好。”
周围有男客笑道:“想不到!你居然还嗜饮!让爷们儿也喝几口可好?”
那妇人握着小酒瓶,淡淡地道:“我的酒岂能随随便便给人喝?等你们配得上了,再来讨罢。”说着,她遥遥朝穆青露一祝:“来吧,小女侠。”
穆青露却不去拿自家桌上的白瓷茶杯,反而立起身,笑道:“前辈携酒唱饮走天下,这般胆识器量,绝非寻常之人。既然前辈要与我碰杯,我若用茶替代,可也太说不过去啦。”
那妇人眼光一闪:“怎么,小女侠莫非也有些酒量?恕我眼拙,先前竟没瞧出来呢。”
穆青露此番北上,几度想偷尝酒味,却尽皆被同行之人拦下,今日瞧此契机,顿时大喜过望,赶紧挺了挺胸,叫道:“我能!我能喝!”
壮硕妇人笑道:“你若能喝,我便分你一瓶。须知我的酒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喝到的。”说着,左手握瓶,右手挎篮,径向窗前迎了几步。
穆青露高兴极了:“多谢!那我就不客气啦!前辈请。”
那妇人来到她桌前,款款入座,伸手从篮中掂起另一只小小的深红色酒瓶,递给穆青露,道:“我面容丑怪,如今却将与你同桌对饮。小女侠若害怕嫌弃,还请尽早告知为妙。”
穆青露毫不犹豫接过酒瓶,道:“我很佩服你,怎会害怕嫌弃?前辈莫要多想。”
那妇人微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便共饮一场。”她将手中酒瓶向穆青露举了举,声音益发绵柔细腻:
“此酒名为穰酒,是我自行琢磨酿造而成。今日你我虽萍水相逢,但我瞧你眉目间有浩然之气,将来绝非寂寂无名之辈。你且饮下此杯,若有来日,再叙交情。”
穆青露握着小酒瓶,笑道:“多谢前辈抬爱。敢问前辈贵姓?来自何门何派?”
那妇人道:“我姓康,无门无派,平生只为所敬所爱之人效劳。”
穆青露正要说甚么,那妇人却又淡淡续道:“小女侠,出门在外,莫要轻易当众报出名号,切记。”
穆青露猛然省悟,面有惭色,说道:“多谢前辈提醒。”
姓康的妇人道:“你我今朝一见投契,若果真有缘,他日自然还会再见。先干了这瓶酒,到了那时,再把臂言欢。”
穆青露笑道:“好!”
她举起小小深红酒瓶,同那墨绿酒瓶轻轻一碰,便迫不及待伸手拔开木塞,低头一闻,便觉一股清冽芬芳扑鼻而来。
姓康的妇人昂头将一整瓶穰酒尽数饮下,浅浅一笑,道:“请。”
穆青露将小酒瓶凑到唇边,兴高采烈地说:“我也来!”
她一手抬瓶,一手托底,学着周围客人饮酒的模样儿,便要将瓶中穰酒朝嘴里倒去。那姓康的妇人含笑瞧着她的动作,小小的眼睛虽然眯起,却隐隐透出几丝精光。
骤在此时,不远处楼梯上突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既清晰,又厉扬有力:
“不能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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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清亢厉扬,乍然传来,倒教在场的人震了一震,连姓康的妇人脸色都微微一沉。
穆青露正喜滋滋举着酒瓶,将倾流的酒液往口中倒去,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手腕猛地一抖,大半瓶穰酒顿时尽数泼洒在脸上衣上,她“噢哟”一声,赶紧撤开酒瓶,却又有几小股酒泉直灌入脖领中,一时狼狈不堪。
穆青露手忙脚乱抹了把脸,又胡乱拍着衣裳,只觉脖子里凉飕飕的,却又不宜当众伸进去揩抹,顿时心中窝火,向那声音来处一瞪眼,叫道:
“甚么人,敢打扰本女侠喝酒?!”
她气呼呼向楼梯拐角处一望,俏脸上的表情一时却怔了怔,大有迷惘之意,没过多久,才似想起了甚么,恍然且诧异地说:
“是你?!”
却见那出声阻止的男子轻轻一哂,一拂衣袍,越过面前数名开道的武人,缓缓踱下楼来。
他身姿挺秀、眉目俊朗,虽只信步走在客栈的楼梯上,却从容不迫,宛如在自家会见客人一般。
穆青露愕然之中,眨了眨眼,不知说甚么好,突然又发现他已除去了前几日所著的袍甲,穿了一身绯色常服,不过依旧背着那柄重剑,左肩上露出一截剑柄。再仔细瞧去,见他胸前一方彩线织绵,纹的赫然是一只豹子。
她又惊又奇,心道:“这姓樊的不是在京师当甚么将军吗?如何突然在此河北地界出现?”百般诧异之下,她匆匆向他扫了一眼,却见他双眼炯炯,也正打量着自己,目光中瞧不出喜怒。反似有几分疑思。
二人对视一会,那姓樊的少年将军身形微动。已下了楼,步入大厅。那几名武士装束的随从默默跟随着,步伐竟出奇地一致。
他一行人向前走来,经过了几张桌子,突然,他身后有几名食客吃惊地叫道:“啊,这把剑……这,这是……四明……”。话未说完,那姓樊的少年将军却蓦然回首,俊目一扫。那几人顿时不敢再出声。
穆青露此时已定下神来,心中不屑地想:“这人真婆妈,别人吃东西要管,连喝酒也管。”想到此,哼了一声,晃了晃手中的深红小酒瓶,见其中还有些残余的酒。便也不去瞧他,径直向姓康的妇人说:“来,我们继续。”说着,又举起酒瓶。
姓康的妇人淡淡一笑,抬手欲作陪。孰料那少年将军却依旧不肯放过,虎虎向前踱了几大步,厉声说:
“别喝!”
穆青露大怒。玉腕一扬。偏要违拗他的话。少年将军眼见她决计不肯再听,也不赘语。手臂一伸,已拔出身旁桌上筷筒中的一支竹筷,向空中平平一掷。
竹筷破空划去,穆青露正扬头欲饮,猝然见那一支竹筷从侧方向自己袭来,大吃一惊,她本出身武学名门,自然反应机变,立时将右手腕一转,左掌向右腕一搭,既护住好几处穴位,又随时接应飞筷来袭。谁料那竹筷却在半空转了个向,并不去戳她,反而啪地横拍在她手中的深红酒瓶上。
穆青露只觉竹筷上挟了一股浑厚劲力,那酒瓶被它一拍,竟再也拿捏不住,五指一松,深红酒瓶被竹筷之力弹得向上飞起,迎着天花板划了一道弧线,又跌落下来,瓶中余酒点点滴滴,尽数洒向穆青露和姓康的妇人。
穆青露叫道:“哎呦,要碎了。”跳起身来想去接酒瓶。不料那康姓妇人动作更快,坐在位置上将手一招,那深红酒瓶竟似识得主人般,稳稳投入她掌心。
康姓妇人接瓶在手,丝毫不顾点点滴滴淋下的酒雨,反而表情凝重,深深瞧了那少年将军一眼,又转回头淡淡地说:“既然如此,便不叨扰了。小女侠,就此别过。”说着,将酒瓶往竹篮中一收,起身便走,她脚步极快,穆青露还未及说话,她却已消失在店堂外。
穆青露呆呆伫立窗前,瞧了瞧自己衣服上的斑斑酒迹,于莫名其妙中更生起一层恼怒。她恨恨一瞪少年将军,却见他非但毫无愧疚之意,反而率着随从在隔壁桌坦然地坐了下来。穆青露咬了咬嘴唇,愤愤地想:“好!你神气!我忍!等过了下个月,看我不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她早已没了吃喝的兴致,又不愿与此人坐得如此挨近,索性向桌上扔了些铜钱,闪身出了店堂门。
站在初阳下,仔细瞧了瞧身上的点点酒痕,想到司徒翼最喜欢看自己穿这身衣裳,心中益发感觉可惜。她向四处张了张,突然想起客栈后院系马处似乎有几口水缸,便举足走去。
后院颇为宽敞,四周设了一栏栏马厩,旅客的马儿都拴系在此。穆青露见缸中果然满满有水,便舀了一些,揩揩脸,洗洗手,偷偷擦了擦脖子,又企图抹去衣裳上的酒痕,但抹了一会,终难彻底消除,不禁又有些泄气。
她放下水瓢,自言自语:“唉,真倒霉,到哪都碰上这爱管闲事的家伙。”
正烦恼间,突听不远处有匹马儿轻轻“吁”了一声。
穆青露下意识向声音来处瞧去,忍不住也“咦”了一声。原来这匹马儿,正是那日在神乐观外初遇少年将军时,他骑的白马。那白马似乎还识得穆青露,遥遥望着她,目光一瞬也不眨。
穆青露自幼在紫骝山庄长大,向来喜爱马儿,此时一见白马的神态,倒也暂时忘却了烦恼,噫道:“你认得我?”
那白马依旧盯着她瞧个不住。穆青露将水缸盖子盖上,饶有兴味与白马对望了一会,突然笑道:“怎么,你独自在这儿,很无聊?”
白马瞧着她,眼光很柔和,低低地叫道:“吁。”
穆青露道:“来,我陪你玩会。”说着。迎上前去,来到白马身边。往它面前添了些草料和水。
那白马长睫闪动,瞧了她一眼,神情竟有几分亲昵。穆青露颇通驯养之术,倒背着手,并不急于抚摸它,只温和地道:“多吃喝些,才能跑得快。”
白马俯下头喝了几口水,突然偏转头向穆青露瞧了一眼,将脑袋向她身上亲热地蹭了几蹭。
穆青露惊笑道:“咦,瞧你资质。明明是匹良驹,怎会如此轻易信赖陌生人?啊,对了,肯定是因为我具有名侠气度,所以连千里马都愿意向我示好。”
那白马依旧挨挨擦擦,穆青露瞧它这般模样,心中喜欢。方才伸出手臂,轻轻抚了抚它干净的鬃毛,又揽住它的脖子,那马益发驯顺,依在她怀里,毫不抗拒。
穆青露倚在马身上,边抚摸它。边自言自语地说:
“马儿啊马儿。你又乖又听话,可得保持下去啊。千万别变成像你的主人一样。”
白马恭顺地听着,似乎没任何不满。可就在此时,穆青露背后却突然传来一把声音,说道:
“像它的主人,又有甚么不好?”
穆青露乍听此言,身子一抖,缓缓转回头,咬牙切齿地道:“你……不好好吃茶,跑这干嘛!”
少年将军若无其事答道:“我来瞧我的马儿,有甚么不对吗?”
穆青露方才想起自己还揽着他的座骑,俏脸一红,赶紧松手,走开了几步。那白马依依不舍瞧了她几眼,又瞧了瞧自己的主人,突然高高兴兴垂下头,又喝起水来。
穆青露见少年将军负手立在马厩旁,似无甚动作,便蹑手蹑脚想开溜。孰料才挪了两步,突听他淡淡地问道:
“你是武林中哪门哪派的弟子?”
穆青露心中啊哟一声,赶紧说道:“什……什么门派?我不懂,我只是出来玩儿的。”
少年将军朝她转过身,清亮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平静地道:“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懂武功。听你口音,必不是这一带的人,你师父是谁?为甚么放你独自在外乱跑?”
穆青露心中暗暗叫苦:“又来了!”她顿了一顿,见他眸中精光哆然,绝不像可以轻易欺瞒之人,索性一横心,朗声说:
“不错,我会武功,那又怎样?我偏不想说师承来历,难道你还能逼我说不成?”
那少年将军微微一怔,仔细地瞧了她几眼,方才缓缓地道:“你不爱说,那也随你。但江湖风云险恶,不是你这样的小姑娘孤身闯得起的。”
穆青露挺了挺胸,神气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行走江湖,当然得有觉悟!”
少年将军将唇角一扬,道:“你有觉悟么?我怎么看不出?”
穆青露道:“你没眼光,当然看不出。”
少年将军道:“我只见到你又乱吃糖葫芦,又乱喝酒,完全不像有觉悟的江湖人。”
穆青露将脖子梗了梗,怒道:“对,正要找你算账呢!说,为什么两次都阻挠我?”
少年将军似未料到她竟兴师问罪,顿了一顿,定睛瞧了瞧她,见她脸蛋红咚咚的,确然很有几分生气的模样儿,于是沉吟一下,半真半假地道:
“一个侠女,去吃小娃娃的糖葫芦,难道不可笑?”
穆青露仔细一思量,似乎也有点害羞,但转瞬又恼起来,大声问:“那喝酒呢?为什么你也要管?”
少年将军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却不回答,不知他在想什么。
穆青露以为他理亏了,益发神气,声音也更高更亮:“说呀!为什么不让本女侠喝酒?”
少年将军见她气势逼人,大有寻根问底之势。他轻轻一哂,正要回答,突然二人一起听到半空有人在问:
“你这丫头又想偷偷喝酒?”
穆青露哎哟一声,掩住嘴,朝上一望,只见客栈四楼侧窗里,戚横玉已探出脑袋来,边上赫然跟着司徒翼和段崎非。
穆青露大为尴尬,啊啊连声,向空中赔笑:“那个……没有……我随便说说的,哈,哈哈,哈哈哈!”
窗里三人一起冷笑,穆青露益发羞愧。那少年将军一直作壁上观,此时方才将唇角一扬,说道:
“清晨饮酒,对身体不好。”
穆青露又羞又气,侧目道:“你……”少年将军哈哈一笑,从她身边经过,将马绳从栏杆上解了下来。他牵起白马,在穆青露身旁立定,瞧了她两眼,突然轻声问:
“我叫樊千阳。你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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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露呆了一呆:“樊……樊什么?”
“千万人的千,朝阳的阳。”
穆青露眨眨眼:“……千阳?热乎乎的!”说着,忍不住扬起手来,呼呼地扇了几下风。
樊千阳笑道:“我的名字,又热又耀眼。”他又瞧了她一眼,问:“你现在能说自己的名字了么?”
穆青露想了想,摇摇头,低声道:“对不住,爹爹告诫我一路不许张扬姓名,我得听他的话。”
樊千阳执着缰绳,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就随你吧。下次别再离开同行的人独自乱跑啦。”他翻身上马,悠然道:“我去也。”径自打马离开。他那些随从远远立在客栈门口,一直没有近前,此时见他动身,方才纷纷奔向马厩,各自牵马跟他而去。
穆青露立在空空的马厩边,盯着他远去的身影发了会呆,突然如释重负,拍拍胸口,叹道:“哎呀,居然走了,太好了。”
她转了转眼珠,突然又有些可惜:“瞧他背上那把重剑,又古雅又神气——可惜他的人太讨厌,不然倒能借来耍耍。”
突听戚横玉叫道:“还不快点上来!”穆青露啊哟一声,连忙应:“来了,来了。”噔噔噔奔回客栈中。
一行人用过早膳,再次启程。段崎非等四人策马走在前面,且行且聊,那六名紫骝山庄护卫跟随在后,但见官道两旁远峰秀丽、翠染云端,沿路依旧平静。
聊了一会,戚横玉道:“此去尚须小心,越往前。越有可能碰到对方的人。所以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能落单。我们本来人手就不多。又兵分三路,所以要加倍谨慎才是。”
穆青露大力点头:“嗯,嗯。”
司徒翼瞪了她一眼:“嗯什么,说你呢。”
段崎非心中本自好奇,趁机在旁问:“青露,那个和你在马厩边聊天的人是谁?瞧他跟你似乎挺熟的样子。”
穆青露啊了一声,摇头道:“谁和他熟?爱管闲事的过路人而已!”
戚横玉嗔道:“一大清早偷偷跑去找酒喝,人家好心劝你,你反而说他管闲事?”
穆青露急道:“不呀,他不但……”想了想。还是住了口,鼓起腮帮子,不再说话了。
另三人知她自觉理亏,于是见好就收,继续闲聊起来。段崎非依旧心中好奇,在马上侧转了身,向戚横玉和司徒翼道:
“四师叔。翼师兄,我方才瞧那马厩中人穿的似乎是官服,但他背上那柄剑却甚为夺目,莫非在江湖中也有名号?”
戚横玉道:“莫要小瞧官场中人,官场中武功高绝的人不少。”
司徒翼笑道:“朝廷和武林之间关系错综复杂,武林中人常有被朝廷征召了去,为朝廷效劳的。”
段崎非点头道:“这我也曾有所耳闻。只是方才那位年纪不大。身上官服品级却不低。因此才心生好奇,不知此人甚么来历。”
戚横玉单手执缰。另一手轻轻按住额头,回想道:“那人穿的是正四品官服,看年纪却才不过二十余。至于他的武器——”她突然侧头,问司徒翼:
“阿翼,你可仔细瞧清了那人的武器?”
司徒翼道:“是一柄长四尺余的重剑。不过离得太远,我来不及看清剑上铸了甚么花纹。”
戚横玉沉吟道:“江湖上用重剑的人不少……会是谁呢?”
段崎非道:“青露,看他对你似乎说了不少话,有没有说他的名号?”
穆青露正假装看风景,闻言一心只想遮瞒在神乐观外胡闹被逮着之事,又哪里敢说出樊千阳的名字,忙不迭说:“我可不知道!他啰啰嗦嗦,一直在对我讲喝酒的坏处,我快被烦死了,哪会再多嘴去问!”
司徒翼瞧她一眼:“你也没告诉他自己的来历罢?”
穆青露道:“当然没有!爹爹和四师叔的话我一直牢牢记着呢。”
戚横玉放下心来,笑道:“是了,听话才对——”说着,她突然神色一凛,“啊,我想起来啦,早几年曾听人说过,京师中出了一位擅使重剑的少年,他父亲是当今圣上早年身边的武官,他本人亦从小被送去习武,年纪轻轻,就有极高造诣。后来他父亲因公殉国,圣上待他长成,便将他召回京师,赐了官职,继续令他在身边守护,莫非便是方才那人?”
段崎非道:“青露,你仔细回想一下方才那人的言行,以及他武器的详细模样儿?”
穆青露的好奇心也油然而生,努力皱眉想了想,道:“他……他那柄剑看上去又大又沉,明晃晃的,不知用什么材料铸成,但却隐有古物之感。上面的花纹……想起来了,也是一只鸟儿,翅翎华丽,羽翼从剑柄一直环护到剑身。”
段崎非惊道:“鸟儿?难道又是讳天里的人物?”
司徒翼摇摇头:“讳天中人从不入官,不可能穿官服在外行走。”
戚横玉问穆青露:“那鸟儿神态如何?”
穆青露用力想着,道:“哦,对了,那鸟儿挺奇怪,虽然又大又神气,但……却是闭着眼睛的。”
戚横玉和司徒翼同时“啊”了一声:“果然是他!”
段崎非忙问:“四师叔,那人是谁?”穆青露也好奇起来,放慢马速,挨近他几人。
司徒翼道:“他姓樊。”
穆青露眼光闪动,问:“还有呢?”
司徒翼道:“他那柄剑相传为异人所授,剑身雕铸的阖目巨鸟,原取自昔年春秋五霸中楚庄王‘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之语。这柄重剑,有个极响亮的名头,叫作——”
戚横玉在旁。缓缓接口:
“叫作‘思鸣剑’。”
段崎非道:“思鸣剑!”
戚横玉点头:“嗯。思鸣剑,此剑历史悠久。相传三百余年前曾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镇邪之器。但最近整整一百年来,它都未曾再现迹江湖,谁也不知如何传到了这位樊姓少年的手上。”
穆青露听得入神,冲口说:“刚才在客栈似乎听到有人在说甚么‘四明剑’,原来就是这‘思鸣剑’呀!可惜一柄大好的剑,如今却沦为朝廷爪牙、奴性之兵了!”
戚横玉缓缓摇头,道:“未必。你们可知这思鸣剑主人的身世?”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说:“不知。”司徒翼却道:“我虽常年在江南,对北方武林不算熟悉,不过也曾听说过这思鸣剑主人的故事。”
戚横玉道:“你讲给他俩听听。”
司徒翼道:“一十三年前,圣上听信奸人王振之言。不顾各位忠臣良将劝说,御驾亲征蒙古族瓦剌部,可惜在土木堡受了……一些挫折,导致圣上被蒙古人扣……招待了一年之久。”
穆青露冷笑:“上次听爹爹说过这事。可笑啊,王振胡作非为,朝廷上下居然没人敢管?”
司徒翼道:“那王振仗着圣上宠信,一手掌权。无法无天,四处树敌。当初若非他一力撺掇御驾亲征,也不至于最终酿成苦果。当时军中略有正义感的人都恨透了王振,但碍着圣上情面,终究不敢强出头。只有一人在风起云涌中当众怒叱王振,誓要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问:“谁?”
司徒翼缓缓说:“当时蒙古敌军环身,圣上与少数侍卫被逼退至一座小山丘旁。王振也厚着脸皮跟随在侧。以求保命。众人见大敌临前,圣上却仍无严惩王振之意。都敢怒而不敢言。这时却有一人昂然起立,向王振喝骂道‘国事至此,今天绝不放过你这奸邪贼子’,叱罢,愤尔举起一双大铁锤,将那王振格杀于锤下。”
穆青露拍手道:“砸死了?”
段崎非肃然赞叹:“真侠客!”
司徒翼道:“王振血溅当场,死于锤下。那时蒙古军纷纷涌了上来。这人毫不惧怕,举锤牢牢护住圣上,反杀了不少蒙古人。无奈敌众我寡,他终究身被重创,死于乱军之中。”
段崎非恍然大悟:“这位使锤的豪杰,莫是便是方才所说……”
司徒翼“嗯”了一声:“这位诛奸英雄姓樊名忠,乃圣上贴身护卫将军,也是那‘思鸣剑’主人的父亲。他的儿子,名叫千阳,在京师一带有极高声望,人唤‘思鸣剑’樊千阳。”
穆青露“啊”道:“没想到樊……千阳,居然有个如此威猛的父亲!”
司徒翼面带佩服之色,续道:“后来圣上在蒙古呆了一年余,回朝后又韬光养晦七年,终复登帝位。他心中只怕也缅怀樊忠将军,于是便将樊将军之子召回朝廷,赐了官位,让他继续留在身边。”
戚横玉在旁道:“若我没记错,樊千阳被封的官职是正四品指挥佥事,初授明威将军。”
司徒翼道:“他年纪轻轻,能擢升到如此品级,已属不易。只是樊忠究竟将他送到何处去学武,他又如何得到这思鸣剑,却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了。”
段崎非释然道:“如此说来,那樊千阳应当不是坏人。”
穆青露握着缰绳,侧转头朝他明艳艳地笑道:“他不坏,可惜爱管闲事,哈哈哈。”
戚横玉微笑道:“忠臣良将之后,想来也坏不到哪去。反正萍水相逢,各走各道便是。不过,露儿,以后不许再想偷偷喝酒!”
穆青露嘻嘻笑道:“遵命。”率先打马跑了。(未完待续~^~)
PS:庆祝星期天的来临,要小小爆发一下!今晚18:30分还会再来一更。祝大伙儿玩得开第130章剑思鸣(三)
一行人于六月底七月初抵达济南城。戚横玉带了人马在城中百花洲附近住下,等待穆静微按期到来会合。但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便提前向济南城中人略略探听一遭,孰料却已没甚么人知道一十七年前千佛山半山那座客栈的存在。直至问到个把白发苍苍的老居民,才依约想起似乎确然有这么座客栈,但据说早在好几年前,这座客栈便因客源不足,无力与其他新兴客栈竞争而倒闭了。
戚横玉闻言,心中隐隐生起担忧,于是特意带了段崎非等人登上千佛山一探究竟。这千佛山古名历山,据说上古明君大舜曾在历山躬耕,因此也曾被叫作舜耕山。当时正是六月盛夏,千佛山中处处秀石、荫木参天,立足山石之上,不远处可见那如镜面般澄彻的大明湖,再极目远望又依约可见织带似的黄河,当真有荡涤心胸之神效。
但戚横玉等人无心欣赏美景,只按穆静微平时偶尔说起的种种线索,向那半山背后人迹萧条之处寻去。寻觅良久,才发现一条乱石与野草杂生的山径斜斜向上,正通向一处废弃屋宇。奔近一看,戚横玉沉声道:
“便是这里了!”
段崎非凝目望去,只见木门颓蛀,门柱上似乎原有刻字,但早已被岁月的风刀划成辨识不清。门前的泥地里嵌着几团碎裂不成形的竹器架子,想来应是当年招客的灯笼骨架。向门里一探,隐约可见里头第一进是小小的四方庭院。他刚想说什么,却见戚横玉秀眉微蹙,竟抬脚向里走去。他忙唤道:
“四师叔,请小心。”
戚横玉脸色沉肃。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率先站在木门内聆听了一阵。才转身道:“客栈里没有人。”
司徒翼道:“师父,就怕里头有别样的埋伏……”
穆青露也探过半张脸儿来,向内张了一张,说:“破客栈能有什么埋伏?待我进去探一探风。”话音未落,段崎非和司徒翼早已一左一右将她牢牢扣住。
穆青露兀自想挣,戚横玉已说道:“倘若真有人迹,我早可以感受出来。至于弓弩暗器机关,这江湖中能瞒过我的也没多少。”三人听她如此说,才放下心来。
戚横玉道:“你们三人带着山庄护卫守在这里,多加小心。我且进去瞧一瞧。”
三人一起急道:“别,要进一起进。”戚横玉想了一想,点头道:“也好。如今三哥他们未必能提早赶到,这勘查地形的任务便要着落在咱们身上。你们牢牢跟住我,别乱走动。”
段崎非跟着司徒翼和穆青露,随戚横玉一同小心翼翼步入,那六名紫骝山庄护卫各执武器。紧紧伴随在侧。但见破败的小庭院中凌乱堆着陈旧而生墨苔的桌凳盆车,想是匆忙搬家时留弃的,院侧是弃用良久的马棚与茅房,再往里走便是同样即将颓倒的二门,二门内是一座稍大的院子,两侧各有几间卧室与厅堂,内中器具破损不堪。即使偶有被褥遗留。也早成败絮。这第二进大院中正面对住二门的,便是客栈主楼。主楼呈一字型。共两层,每层横向排开十几间客房,抬头望去,俱门窗紧闭、匾额不清,呈现一片荒芜景象。
主楼一楼正中木门紧掩,两边客房依次列开,想来正中是客栈厅堂,想去二楼客房,便得从厅堂里拾级而上。
穆青露自告奋勇:“我去开门!”戚横玉瞪她一眼,道:“我来。”将他几人挡在身后,在主楼厅堂门前微微停顿,深运一口气,嘭地将那扇大木门向两侧推开。
段崎非站在她身后,只觉她纤秀的身形在阴森颓旷的废楼前,竟显得无比温暖与亲切。他心中暗暗念道:“四师叔一路来对我们百倍照顾,便如同对待自己亲生儿女一般。待到这次事了,定要向师父恳求,以容我四处替她寻访当年小叶师叔的踪迹,以免她后半生寂寥。”
正胡思乱想间,已随众人步入厅堂。厅中木桌木凳东倒西歪,正中有一具神龛,供桌上的杯盘已结满蛛网,神像早已不见。厅堂另一端门扉半掩,经年的雨水将那一边的木材都泡得腐坏了,从破落的门洞里隐约可看到杂树丛生的后院,以及后院的舂米房、柴房和厨室。
大厅两侧果然各有通向二楼客房的楼梯。只是西侧楼梯已被人用砖石封砌,阻住了路,东侧楼梯虽结了尘灰,倒还能通行。戚横玉等人互望一眼,段崎非道:“这楼梯尘土甚厚,但却无脚印,看来很久没人来了。”
穆青露笑道:“真想上楼,又不一定非要走楼梯?从外头轻轻一跳,就能翻阳台上去啦。”
段崎非摇头说:“但我方才在外面抬头仔细看过,二楼阳台上均有窗扉密封,且都落了铁锁栓,并无外人强行拆锁翻越的迹象。”
司徒翼问:“师父,咱们是否还要上楼一探?”
戚横玉犹疑一下,低声道:“当年三哥与朱云离夫妇相遇,是在二楼东厢房第三间。他们定下十七年之约,依旧约在那间房中相见。”
段崎非道:“既然如此,却不知那房中有没有被提前做手脚。”
司徒翼俊目含忧,凝声道:“师父……”
戚横玉缓缓侧过头来,向他几人望了一望,低声说:“如果真的做了手脚,现在发现,总比到七月十五当夜再发现的强。”
三人急道:“可是,您……”
戚横玉微微一笑:“你们怕什么?我又没说立即就要上去,何况很有可能上不去了……你们且瞧——”说着,抬手向那楼梯一楼升转二楼的拐角处一指。
几人一同顺她指处望去,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
却见那转角墙壁上赫然贴着一张淡黄色纸条,约有巴掌般大,纸上有字迹,可惜彼处窗棂被封,光线阴暗,又隔了些距离,且有栏杆扶手遮阻,从底下往上看,模模糊糊,难以辨清。(未完待续~^~)
PS:明日更新时间为上午10:30和下午19:3第131章剑思鸣(四)
穆青露叫道:“有人把纸条儿钉在墙上!上面写了什么!”
段崎非沉声道:“楼梯上积尘那么厚,至少也须五六年时间。可那字条目测纸面甚新,如何贴上去的?”
司徒翼一边扯住蠢蠢欲动的穆青露,一边答:“或许是站在下面,用暗器送上去的。”
段崎非摇头说:“翼师兄,您瞧那字条所钉位置,恰在楼梯上升顿拐处的窄角。如果站在下首发暗器,那暗器若要走直线,不破坏扶手栏杆,可万万到不了那个位置。但现今栏杆完好,上面也同楼面一样覆着厚厚尘土,那么又会是怎样的暗器,可以在如此狭窄的楼道中拐出如此急的弯呢?”
他几人正议论不休,突听戚横玉在旁斩钉截铁地说:“不必争辩了,这纸条,是有人亲手贴上去的。”
段崎非、司徒翼、穆青露一起“啊”地讶异道:“怎……怎么贴?”
戚横玉淡淡地道:“上上乘的轻功,自可以做到踏雪无痕,履尘不污。只不过如今江湖中轻功能达到这般境界的人,已极罕少。今日我且也勉力一试。”
她话音甫落,突然身影一闪,已斜斜往上,向楼梯转角字条所在处掠去。
司徒翼等几人一起惊叫:“小心!”却见戚横玉身势如流星一般,刹那间便去到那淡黄色字条前,她将纤纤十指疾伸,嗖地揭下字条。段崎非在这暗淡呛人的厅堂中,本已生起万般压抑之感,此刻愈发心中不宁,正在担忧之际,却见戚横玉探出的十指之间。隐有精光闪烁,知道四师叔乃有备而去。这才略略放心。
却见戚横玉一揭在手,立时飞掠而下,那楼梯上的覆尘,竟仿佛如同先前般宁静。只在极仔细的察看中,才隐隐瞧得出一点点被足风掀动的痕迹。
三人正赞叹间,却见戚横玉凝视覆尘,纤秀的脸庞上竟流露出淡淡的惊忧之色。司徒翼叫了声“师父”,才听戚横玉轻轻开口,声音竟微有一丝颤抖:
“那么多年,我将‘拾翠步法’勤练不辍。却终究做不到履尘无污。但那贴字条的人,竟然办到了。只不知……不知他是……是……”
她一咬牙,收起惊忧神色,将手中字条一展,低声道:“看。”
几人一起探头瞧去,只见戚横玉手中握着一支小小的银制镊子,那字条却不是她亲手揭下。而是用镊子夹下来的。段崎非正暗自钦叹四师叔心思缜密,却听穆青露已按捺不住,朗声诵读:
“十五之夜,牵念之人,尽在彼室,君敢来否?”
楼道静寂,唯有她清亮的声音回旋其间。在梁柱间久萦不去。
戚横玉沉吟良久。低声道:“不必上楼了,我们走。”
穆青露犹有不甘之色。嘟囔着:“啊,好想提前瞧一瞧那东厢房第三间屋中景象?”
司徒翼道:“字条上都那样说了,你现在进去,定然看不到甚么重要事物,不如等七月十五夜再来罢。”
戚横玉将浅黄字条小心翼翼折好,收进一个特制布袋子中,回身道:“那贴字条的人,轻功犹在我之上,其它武功恐怕也极高。他料想我们也会提前来到,这字条正是他留下的挑衅和警告。今日一行,已属冒昧,赶紧离开为妙。”
他一行十人,迅速撤离客栈,转眼便回到第一重院落中,幸好直至退出客栈正门,都无人阻扰,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沿着废弃石径复又向山下行去。此处本属半山,又兼烈日当午,更无游人前来。然而行了一会,偏偏听到石径另一头传来人声,吵吵嚷嚷地说着:
“老子不信邪,偏要先瞧瞧去。那厮花样多,你们不懂!嘿嘿,有了,老子提前几天,趴那屋床底下去,看他玩花样!谁怕谁咧!”
戚横玉等几人本自警觉对望,一听那人的声音,瞬间大喜过望,忙忙地奔上去,唤道:
“二师伯!”
“傅大……阿唐!”
来人哈哈大笑,当先迎上前来,却正是傅高唐、穆静微、金桂子三人。两拨人骤然在此相见,都又惊又喜。一番叙旧诉别过后,才有时间慢慢细说这些日子来的经历。
原来众人离开洛阳后,洛涵空便派人四处活动。那皇甫伦一开始却咬定牙关,只用大酒大肉尽情款待傅高唐,却无论如何不肯放他离府,大有要将他羁留过七月十五之意。
穆静微赶到后,与洛涵空一同上下奔波,又加上先前散出去的那三封信件推波助澜,一时江湖上人人尽知十七年前朱云离夫妇要挟天台派的那段往事,大为不齿,皇甫伦每日倒要面对无数武林豪客的讥刺与挑战。
那皇甫伦心志甚坚,打定主意,任大伙如何喝骂,就是不松口。洛涵空和其母亲性子激烈,眼看日期将至,说不得便准备动手。却不料皇甫伦又提前得知了消息,抢先在傅高唐喝的酒里下了迷药,趁他醉倒时,直接将他抬进了大牢深处。
傅高唐醒来后,勃然大怒,便要发作。凭他的武功,砸碎枷锁、逃出大牢,本不是甚么难事。可皇甫伦早有准备,用锁链直接在他身上捆了二三十圈,锁链另一头又牢牢定在地上的桩子里。那锁链和桩子的材料都很奇异,不知从何觅得,无论如何破坏,都完好如初,是以傅高唐又挣又砸,却毫无作用。
里外各自愁忿之际,忽又峰回路转。这一天深夜,有人凑到傅高唐所在牢门边,低声唤“傅大侠”。问答之下,才知那人正是昔日在“朋来阁”曾当众感谢傅高唐的林家长子林鸿。彼时林鸿父亲病危,他却因在衙狱中当值,延误了回家时辰。幸亏傅高唐出手,将林父的性命稍延了一刻,父子方才得见最后一面。那林鸿本为洛阳城知府官衙中的一名头目,手中恰掌管着监狱的钥匙,他见傅高唐蒙难,有心相救,于是趁夜黑风高之时,揣了牢门与锁链的钥匙,悄悄来寻他。
傅高唐颇为感动,却怕牵连林鸿,死活不肯走。倒是林鸿深明大义,道皇甫伦父子如今这般德性,自己也不愿在他们手底下做事了,全家人早已收拾了细软,只待救出傅高唐,便远远离开洛阳,避回老家种田过日子去。
傅高唐平生最爱面子,还在沉吟,林鸿知他犹豫,早已吩咐洛涵空与穆静微潜入相候。傅高唐被他三人一劝,知道千佛山之行非同小可,只得勉强同意当一回“逃犯”。于是傅、穆、洛三人,与金桂子一起,又带了十几名摧风堂精锐子弟,紧赶慢赶,终于及时到了济南。
傅高唐听闻方才楼梯上有轻功绝高的人留字条一事,大为激动,立时便要进去瞧个究竟,但被穆静微和戚横玉双双阻住。众人一合计,都觉朱云离做事历来滴水不漏,又岂肯轻易显露端倪。眼下他分明已抢先来过此地,字条即为示警。若再硬闯进去,万一遭误导或暗算,也只是徒劳无益。不如以静制动,到期再来。于是合力拖拽起傅高唐和穆青露,一起离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