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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月下忧(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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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月下忧(一)

山雨欲来之际,却见洛苏华脸上表情一顿,不但不害怕,反倒转为欣喜。众人见此情景,愣了一愣,洛苏华却已快步走向夏沿香,一双俊目中欣喜之色更甚,他来到夏沿香面前,轻轻伸手,声音中竟隐隐掺杂愉悦之意:

“这是家母留下的遗物,几天前却不知何故丢失了。我回忆了很久,只记得有一晚独自在河边坐过一会,回去后便再没见过它。然而我再次回到那里细细寻找,却遍寻无踪,没想到,原来是被夏姑娘拾得了。”

他愉快地说完此番话,朝夏沿香微微一笑,道:“夏姑娘,多谢你替我保管此物,请将它归还给我罢。”

他娓娓道来,旁人尚且还没什么,段崎非一听,脑中却顿时轰然作声,不住地想:“他撒谎。他撒谎。他们确实相见过,那玉坠也决计不是河边捡来的。为甚么?洛堂主已经答应替他们作主了,他又为什么再三翻脸,要撇得一干二净?”

他带着满腹疑问抬头看去,却见摧风堂众人鄙夷之色尤甚,就连洛涵空的脸亦布满万般无奈。司徒翼搂着穆青露,站在离洛涵空不远处,穆青露一双妙目瞪得溜圆,充斥了惊讶和愤怒,然而奇怪的是,她目光中虽有千言万语,嘴上却一声未吭,只将一张清丽的脸儿憋得跟秋天的果子一般透红透红。

夏沿香紧紧攥着玉佩,听洛苏华一句句解释着,素手似不听使唤般颤抖起来。洛苏华说完,对她微微一笑,伸出手去,便要接过玉佩。夏沿香茫然之间,下意识将手一缩。

洛苏华的手略略停了一停,却又探向前,修长的指尖已触到了玉佩洁白滑腻的侧边。他轻轻出指,捏住了玉佩,那几缕红线便如无辜的血丝般,淋淋漓漓搭拉在他和夏沿香的手背上。

夏沿香春葱般的手指似有不甘,犹自握着玉佩,没有撤开。洛苏华指尖微微发力,夏沿香顿了一顿,终于似被缴了械一般,无奈地将手一松,那圆圆的玉佩便轻巧地滑入到洛苏华掌中。

洛苏华接过玉佩,彬彬有礼地道:“多谢。”再不瞧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夏沿香默默伫立在他身后,在空旷偌大的厅堂映衬下,她的身影益发单薄与孤弱。她失措地瞪着洛苏华的背影,眼中先前交战不休的两股爱与恨的大军竟都已撤去,徒留满场血红色的创痛,良久,良久,她才憋出半句话:

“你,别这样……”

洛苏华头也不回,如同没听见一般。夏沿香的话音低弱消失之际,他恰好经过段崎非面前。段崎非心中本自惑怒不已,刹那间却瞧见洛苏华眼中似有两抹青白光焰一流而过。他不由自主心中一寒,再定睛望去,洛苏华却早已恢复平常面色,他只得暗暗怀疑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

夏沿香终于不再说话。她默默望着洛苏华消失在厅门外,众人朝她面上一瞥,竟都似不忍多瞧一般,暗暗转开头去。

陶向之低声对另几位当家道:“我们退下吧。”

他几人匆匆辞别洛涵空,快步离开议事厅。司徒翼依旧揽着穆青露,向洛涵空道:“涵空,我和露儿先走一步。”

洛涵空缓缓点了点头,只沉痛地注视着夏沿香,竟似已无暇顾及他人。司徒翼揽住穆青露,向厅门走去。经过段崎非时,轻声道:“小非。”

段崎非心中正自天人交战,不知究竟该不该替夏沿香出言佐证。陡听司徒翼如此唤他,心下一凛,便向他怀中的穆青露瞧去。却见穆青露面色苍白,眼神悲愤,她脚步虽磨磨蹭蹭,似不情愿离去,但却依旧一言不发,绝无开口之意。段崎非心中微微纳闷,又见洛涵空已从椅上立起,走向正背朝着他呆呆伫立的夏沿香。段崎非见司徒翼已领着穆青露走开,心知再久留也终无用,只得远远跟在司徒翼身后,默默回到了噀雾园。

其时暮色四合,园中已有仆人向各人房里送来简单饭食。天台派众人心情沉重,各自留在房中,以往庭园中的习武闹嚷声尽皆消失不见。

段崎非匆匆扒了几口饭,黑夜已笼罩了四周。他想到被皇甫伦带走的二师伯,心中忧虑不已,又想到前途未卜的夏沿香,对那朱云离的愤恨之情又加深了几层。眼见房中渐暗,他也无心点灯,只借了微明月色,坐在窗下将这几天发生之事翻来覆去想个不住。

正寻思间,突听廊下从远而近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他微微一怔,尚未来得及作反应,又听得另一阵匆忙脚步声,似在追逐前头那人。段崎非下意识倾耳,听得窗外不远处司徒翼的声音在轻声唤道:

“露儿,你去哪儿?”

又听穆青露的声音愤愤地道:

“不用你管。”

段崎非听到她的声音,心中一抽,赶紧立起身来。又听司徒翼在说:

“天色已晚,别出去了好吗?”

先前的脚步声猛地停住。又传来一通窸窸窣窣声,想是司徒翼已追赶上了穆青露。

突听穆青露声音略略提高,似乎依旧气愤不已:

“我不想闷在园里,偏要出去,你别管我。”

司徒翼柔声道:“最近堂中多事,说不准哪处便有危险潜伏。露儿,再忍忍罢,过几天我们就继续赶路北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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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露道:“危险?翼哥哥,此行原本就是很危险的——你很害怕么?”

司徒翼道:“我自然不怕。但我不愿你无辜受伤。”

段崎非听他俩说来说去,心中极端不是滋味。他摇摇头,不愿多听,便要从窗前离开。刚一抬脚,突听穆青露的声音又增添了几分气恼,说道:

“你不想我受伤,所以才封我哑穴不许我出声?”

段崎非的脚步猛地停滞,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顿时收起纷乱心绪,继续立在窗下聆听。

司徒翼的声音低了几分,似也自感愧疚:“露儿,点你穴道,是我不对。你想怎么罚,就怎么罚吧,不过,你听话,别出去了,好么?”

穆青露怒道:“现在罚你又有甚么用?如果我那时能开口,沿香也不至于蒙受不白之冤!如今摧风堂上下都觉得她是个大骗子,就算我再说甚么,只怕也没人相信了。”

她嘴中说着,脚步又起。司徒翼的声音陡然转为焦急:“你急匆匆外出,是要去看夏沿香?”

穆青露道:“我……”话音未完,司徒翼已沉声道:“不行,不能去第107章月下忧(二)

段崎非听得外面又传来拉扯之声,心中担忧,只得从窗缝中向外觑去。只见白茫茫月光下,司徒翼正扯住穆青露不放。穆青露纤影闪动,似想挣脱他。二人你拉我挣,却又怕惊动他人,是以动作幅度并不太大。

司徒翼拉住穆青露的手,继续说道:“露儿,听我一句,别再同夏沿香来往了。”

穆青露一边扒他的手,一边道:“为甚么?难道你也不相信她?”

司徒翼道:“就算我想相信,又从何信起?从头到尾,她没半点真话。”

穆青露略略提高声音,道:“她的话自然是真的,她和洛苏华……”

司徒翼猛地打断她的话:“你怎能如此确信她说的是真话?”

穆青露道:“我当然确信,因为我……”

司徒翼的声音陡地转为严厉:“露儿,你早就知道她与洛苏华有私情,是不是?”

段崎非听到这里,脸上腾地一热,心道翼师兄果然怀疑了。一念及此,隐隐见穆青露纤影一晃,声音中似也受了不小震撼:“你……你怎么知道?”

司徒翼咬牙道:“咱俩一块儿长大,我对你自然了解得很。”他上前一步,牢牢握住穆青露的手,追问道:“夏沿香早就告诉你了?还是你曾亲眼见过他们在一起?”

穆青露顿了一顿,梗着脖子道:“反正沿香没骗人,他们确实在一起过。”

司徒翼问:“那为什么洛苏华又坚决否认此事?”

穆青露恨恨地说:“他怕他哥哥呗,沿香一早就说过他很畏惧洛大哥。”

司徒翼道:“涵空纵然知道了是他,也依旧没有食言。洛苏华何必要害怕?”

穆青露想了一想:“洛苏华想必怕洛大哥事后会再为难他。何况那么多……那么多人都觉得洛大哥以往对他确实也很不怎么样。”

司徒翼没有马上回应,过了一晌,才低低地道:“涵空他……不是那样的人罢。”

他二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司徒翼沉吟一会,又问:“你亲眼瞧见洛苏华将玉佩当作定情之物赠给夏沿香?”

穆青露道:“那倒没有。但他们曾经约会过,这我是亲眼见到的。而且,也是约会过后,沿香手中才有玉佩儿的。”

司徒翼叹息道:“露儿,傻姑娘,你既然明知夏沿香私会洛苏华,就应当立刻来告诉我和涵空啊。”

穆青露呆了一呆:“她和洛苏华情投意合,是他们之间的事,我为甚么要宣扬?”

司徒翼摇头道:“他俩根本就不该有私情。你如果能早点说出来,今日涵空也不至于如此尴尬了。”

穆青露不服气地说:“私情?……翼哥哥,你别用这么难听的词儿,那只是正当的感情,不是私情。”

司徒翼固执地道:“涵空对夏沿香的感情,才是正当感情。夏沿香受了涵空的恩,却背着涵空私恋他的弟弟,这不是私情又是甚么?”

穆青露用力摇头,反驳道:“不对,不对。谁规定沿香就非得嫁给洛大哥,才能报恩?她想爱谁,就可以爱谁,何况报恩的方法多得很,不一定非要以身相许啊。”

司徒翼叹了口气:“露儿,我不和你争论这些。总之,你既然知道这件事,就不该瞒着不说。涵空待我们那么好,我今日若不封你哑穴,要是教他和伯母晓得了你知情不报,你我颜面何存?天台派的颜面又何存?”

穆青露将身子一扭,愤然道:“非得让他俩强凑成一对,天台派才有颜面么?”

司徒翼见她的气越生越大,只得放低声音哄道:“露儿,你好好想想,那洛苏华的地位如此尴尬,夏沿香不小心遇见他,已属天大的错误。你若真的为她著想,当初就该好言劝她择良木而栖才是,又何至于今日她当众遭受进退两难之辱?”

穆青露嘟囔道:“我没想到啊!早知道那洛苏华居然如此没骨气,当初我才不会安排——”

她半句话没说完,突听不远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那声音突如其来,穆青露和司徒翼双双吓了一跳。定睛瞧去,却是段崎非匆匆忙忙迈了出来。

段崎非抬头看了他俩一眼,满脸惊讶之色:“咦,翼师兄,青露,在这里赏月呢?”

穆青露受了一惊,那正要冲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倒生生咽住了。司徒翼只愣了一愣,旋即将神色恢复如常:“是你啊,小非。”

段崎非点点头,道:“你们慢慢赏月,我不打扰啦。”说着,脚下绕了半个圈子,遥遥踱到庭园另一头,似也在观赏落在地面上的月光。观赏了一会,他又慢慢开始活动拳脚,仿佛在专心演武。

穆青露这才回过神来,瞧了瞧司徒翼的脸,才省起自己刚才倘若说完了那句话,不知将会惹翼哥哥生多大的气。她悄悄拍了拍胸口,暗自叹道:“好险,好险,幸亏小非正好撞出来。”

司徒翼见她拔腿又要走,赶紧手上用力,将她一扯,道:“露儿,如今我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今天万万不会容许你再去见夏沿香。”

穆青露挣了几挣,没能甩开手,急道:“你放开我,我要见的人不是她。”

司徒翼追问道:“你不见她?那又要见谁?涵空么?他已经够烦乱的了,你别再拿沿香的事情刺激他啦。”

穆青露道:“你让我一个人出去走走!我保证不见沿香,也不见洛大哥!”

司徒翼道:“好!那我陪着你,行了吧?”

穆青露呆了一呆:“我不要人陪。”

司徒翼毫不让步:“不行,非陪不可。”

穆青露气急了,声音又大起来:“你不相信我?”

司徒翼道:“我只是关心你。”

穆青露再不多话,用力将手一抽,司徒翼兀自不放。穆青露咬牙道:“你放手,今晚我非出园门不可。”

司徒翼道:“除非你说出要去干甚么,不然我绝不放。”

穆青露怒道:“你再拉扯我,小心惊动大伙儿。再说了,要被爹爹知道你暗中点我穴道,你不怕他老人家生气?”

司徒翼道:“三师伯知道我一心为你好,才不会生气。露儿,乖,今晚要么别出去了,要么由我陪你出去逛逛,你自己选一种,好么?”

穆青露声音中略带惶急:“不行,我有要紧事,你让我一个人走。”

司徒翼道:“不行。”

穆青露眼见他不肯妥协,急了一会,突似心生一计,遥遥指着段崎非道:“好啦,我让小非陪着,这下你该放心了吧?喂,小非!”

段崎非正躲得远远地,形似演武,实则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偷听。突然被穆青露隔空一指,他一个激灵,架势顿时不成章法。他赶紧收住手脚,心中暗暗叫苦:“这傻丫头,先前差点把自己供出来,现在终于把我也供出来了第108章月下忧(三)

他被穆青露这一呼唤,再不能装模作样,只得讷讷转了个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我?……”

穆青露浑然不知,点点头,强调了一遍:“对,小非,我要出门一趟,你陪我去。”

段崎非如芒刺在背,迎上前也不是,原地驻扎也不是。只见司徒翼沉默一会,慢慢收回牵住穆青露的手,缓缓转头瞧了自己一眼,面上表情深沉,看不出他在想甚么。许久,司徒翼才问了一句话:

“露儿,为甚么你宁肯要他陪,也不要我?”

穆青露尚未察觉有异,说道:“反正今天我只要小非陪,有他陪着,我干不了坏事,你尽可放心。”

段崎非张口道:“我……”司徒翼却已朝侧方挪开两步,表情苦涩:

“好,你要他陪,好吧。”

穆青露眨了眨眼,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她讪讪地道:“翼哥哥?……”

司徒翼咬牙道:“你情愿和他呆一块儿,也不要我陪你。好吧,小非,等下你好好照顾露儿,别让她往危险的地方跑。”

他从齿缝中挤完这几句话,竟扭头要走。段崎非心中大呼不妙,他本担心翼师兄会怀疑自己和露儿一样是沿香事件的推波助澜者,谁知翼师兄没关心这茬,而……仿佛大有醋意?他一时不知该不该庆幸,只得向穆青露无奈地瞧了一眼。

穆青露也呆住了,须臾才回过神来,赶紧道:“翼哥哥,不是的,我——”

司徒翼已稍稍平息心绪,自觉有些失态,停下脚步,回首向她一望,强作镇定地道:“你别担心,我……我等你回来。下回,下回再不能这样啦。”

说完,他一低头,转身便要走。

穆青露大急,跺脚道:“你,你别生气!……唉,我不是,不是……”她见司徒翼走得更快,又急又恼,憋红了脸,叫道:

“我没空解释啦!你们……算了,一个都不要陪,我去去就来!”

她嘴里叫着,足下更快,几步奔到院墙边,一个轻捷的纵翻,竟消失在花叶摇摇的高墙后。

司徒翼见状,立刻停下步子,便要追赶。可是穆青露身法极快,他只来得及奔到墙边,穆青露早已无影无踪。

段崎非方寸大乱,刚想说些甚么,住在庭园另一侧的戚横玉已被惊动,各自探头出窗,问道:

“阿翼,小非,怎么了呢?”

司徒翼唯恐师父担心,赶紧正了容色,答道:“师父,我们切磋武功。没事。”

戚横玉的容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些憔悴,她微微点了点头:“今夜早点睡罢。三哥和阿桂放心不下二哥,已暗中出去探看了。你们好好待着,莫要教他担心。”

司徒翼和段崎非一起道:“是。”戚横玉方才重新阖上窗。

段崎非见穆青露去得远了,正自方寸大乱,想追又不敢追。又见司徒翼在园门口失魂落魄地转来转去,他想上前安慰两句,又实在不知从何安慰起。正进退两难间,司徒翼却又朝自己走来。

段崎非赶紧垂手而立,叫道:“翼师兄。”

司徒翼嗯了一声,脸上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来到段崎非身边,瞧了他一会,突然说道:

“小非,露儿是去见沿香,对吗?”

段崎非道:“我……我不确定。也许……是吧。”

司徒翼淡淡地道:“她终究不愿听我的劝。”

段崎非赶紧辩道:“不会,青露一向很在乎你说的话,她一定会记在心里的。”

司徒翼苦笑一下:“真的么。”他略略侧过头,凝望天边的月牙儿,望了一会,他突然又自言自语:“她实在想见,就去见吧。反正以后她俩想再相见也难了。”

段崎非正不知该如何回应,突然又见司徒翼靠近一步,在自己耳畔小声问道:

“小非,夏沿香和洛苏华的事情,你也是知情者——露儿心直口快,她告诉过你,对不对?”

段崎非脑中嗡的一声,反而镇静下来。他抬眼望住司徒翼,恳切地说:

“翼师兄明察秋毫,的确如此。青露刚才要我陪她,无非也是因为这个。所以,请你莫要误会她。”

司徒翼突然微微一笑,皎洁的月光映照下,他的容颜清俊无比:

“我知道。她一直都是性情中人,我不会怪她。”

他停了一停,突然向段崎非继续说道:

“小非,你虽然年纪小,为人处世却比露儿审慎。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行吗?”

段崎非点头道:“翼师兄请讲。”

司徒翼诚恳地道:“请你去倾鸿园找到露儿,在她和夏沿香谈完心后,陪她回来,莫要令事情再生出其他异变,可以么?”

段崎非大为惭然,赶紧道:“我这就去,翼师兄请放心。”

司徒翼轻轻颔首,道:“我等你们回来。小非,拜托你了。”

段崎非应道:“是。”

他不能再有犹疑,立时拔腿出了噀雾园,边走边回想,犹且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但仔细转念,设计夏洛二人约会一事总算没被翼师兄得知,终究又有些侥幸。走了一程,又忍不住想,要是翼师兄知道自己心中其实也很喜欢同青露单独呆在一块儿,不知道又会作何反应呢?

且想且行,心中纷乱无绪。不知不觉间,已来到夏沿香住的倾鸿园。只见园门紧掩,杳无灯火,也听不到一丁点人声。段崎非在园门口瞧了一会,心中纳闷,暗想黑灯瞎火的,青露和沿香在里头做甚么呢?

他无暇多想,举手轻轻叩门。半晌,才有一个侍女睡眼惺忪开了门。段崎非将来意一说,那侍女极为讶然,应道:

“段少侠,夏姑娘一回来便睡下了,之后并无其他人来访,青露姑娘也没有来过啊。”

段崎非闻言,怔了一怔,问:“会不会青露来的时候没惊动你们,所以你们不知道她来了?”

那侍女摇摇头:“不会。夏姑娘今晚心绪极差,身子也不太舒服。方才我来开门时,经过她屋前,尚且听到她在梦中喃喃自语,想是睡得很不安稳。青露姑娘就算真的来过,见到这种情景也必定会早早离去。”

段崎非见她神情不似有假,只得道了谢,转头离开。走了几步,心中愈发纳闷,青露到底去哪里了?莫非真的去见洛堂主了?还是真的只散散步?若只为散心,又何须如此火急火燎?

他将穆青露先前的话反反复复回忆了几遍,想到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保证不见沿香,也不见洛大哥”,又想到她脱口而出“我有要紧事”、“来不及解释啦”,眉头越皱越紧,似渐渐捕捉出一丝端倪来。

突然,他茅塞顿开,神志霎时清明:“是了!她说的是真话!她要找的确实不是沿香和洛堂主!我知道她上哪了!”

想到这里,段崎非暗叫一声“不好”,腾地转身,奔回噀雾园,将先前那侍女重新唤了出来。望着那侍女疑惑莫名的神色,他来不及再作客套,只坚决地说:

“姑娘,麻烦你,一定要将夏姑娘叫起来,就说我段崎非有急事求见她第109章不平声(一)

摧风堂内宅沿途的花鸟虫鱼不知为何都缄默了。穆青露沿着小路奔了一回,迎面见着好几拨无精打彩的巡逻弟子。她不愿被太多人瞧见,只推说随处走走,将身形一隐,在路旁花草丛中轻盈回折,径向西北角而去。掠过石桥,转过朱亭,是那杜鹃与野草杂生的青白碎砖路,沿路悄悄走了一遭,隐约便可见到那孤单单峙立在黑夜中,唯有古井和檐角铁脊与之相伴的小木楼了。

穆青露秀眉微蹙,远远打量了一眼小木楼,见二楼黑洞洞的,唯有一楼门缝里透出一星烛光。她暗暗点头,心想:“他没睡觉,还来得及。”

她闪身上前,抬手便敲。那木门材料又老又旧,一磕之下,发出的声音不但不清脆,反而又沉又闷。穆青露敲了一会,无人应答。她又手上加力,咚咚叩了十来下,依旧没有人理。

穆青露叫道:“二公子,天台派穆青露到访,请开门。”见屋内灯烛依旧,却没人答应自己。她有些急,又隔门低声说道:“你别怕,我不是来代她和你算账的,开门哪。”

依旧无人声。穆青露渐渐地有些焦促,突然心中升起一个不祥的念头:

“如此又敲又喊,都没有人应,莫非……莫非他也喉咙撕裂,死在里面啦?!”

一念及至,她哪里还等得及,抬腿用力一踹,木门咣地被蹬开,穆青露呼地径直冲了进去。

风风火火蹿进门,抬头一看,立时便愣住了。只见房中四壁萧然,只摆了一套书架与桌凳,都用陈旧的木料制成。桌上整整齐齐排着几个简陋的笔筒,就连砚台和笔也是极寻常之物。书架上列了不少泛黄的旧书,架旁斜斜摆着一架旧木屏风,上头蒙了白绢,并无任何彩色花纹图案修饰。而木屋主人洛苏华,正执着一本线装旧书,立在书架前,回转了头,盯着自己。他脸上神色平平淡淡,似毫不在意有人贸然闯入,又似习以为常一般。

穆青露呆了一呆,脸上一热:“我……我以为你……”

她说了半句,自觉不妥,转念一想,却又忍不住追问:“你既然在,为甚么不应门?”

洛苏华瞧了她一眼,并不答她,回身将手中的书放回架上,又取了另一本,低头翻阅起来。

穆青露道:“喂,喂。”洛苏华只低头翻书,不理睬她。穆青露火气渐渐上来,提高声音: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一见到我就既成了聋子,又成了哑巴?”

段崎非拉着夏沿香,奔行在内宅曲曲折折的小路上。

夏沿香的形容比白天憔悴了不少,一双眼睛却灼灼发光:“崎非,跑那么急,要带我去哪里?”

段崎非道:“来不及说了,快走。”

夏沿香不再说话,只紧紧跟住他。眼见他东折西弯,走的竟都是寻常无人问津的小道。夏沿香纳闷了一会,见他渐渐引着自己来到西北角,踏上那日的青石小径,她猛然省觉,用力一挣:

“你……为何拉我来这里?!”

她停住脚步,匆匆罩在身上的黑色外衣在夜风中一起一伏,和她的语调一般不宁静。

段崎非回过头,低声道:“你随我来,或许能将白天的事弄个明白。”

夏沿香的美目中充满疑惑,却终于没有多问,只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好罢。”

段崎非拉起她,遥遥向木楼跑去。

跑到近处,见木门已开,昏黄的灯光流泄出来,映得院中古井口黑黝黝的,恰如深林中异兽,张口欲噬人,井旁东一条西一条石桌石凳在风雾流淌的夜色里,益发显得白森森,便似无人拾掇的骨骼一般。段崎非见到这荒凉的景色,心中寒了一寒,暗道:“才短短十多天,怎地感觉又破败了不少?”

他不及多想,向那半掩的木门瞧了一眼,稍停了停,悄声说:“她果然来了这里。”

夏沿香问:“谁?……”段崎非回身示意她莫要多问,带着她绕过正门,一同来到侧边墙外。

穆青露道:“我知道你听得见,也会说话。我也知道你很可怜,你不敢随便听,更不敢胡乱讲话——但是,但是,你真打算这么过一辈子吗?”

洛苏华微微扬眉,向她瞧了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

穆青露无奈地道:“我今晚来这里,是想拯救你!你不觉得今天下午的所作所为,忒没骨气了么?!”

她上前一步,继续逼问:“你怎可以一问三不知,就连送过她玉佩都不敢承认?!她一个姑娘家,尚且敢当众承认心事,你却否认得一干二净,你忍心把她推到这样无助的境地?”

她自觉振振有辞,于是声音中又添了几分严厉:

“不能这样啊!你真要眼睁睁瞧着她被送去神乐观么?你有所不知,那神乐观主人,是天台派的对头,摧风堂既为天台派的盟友,神乐观对摧风堂送去的人,又怎么会宽容相待?”

她不及细瞧洛苏华的反应,又急急忙忙说下去:

“虽然时间很紧迫,但还可以挽回!二公子,如果现在去向洛大哥承认一切,就都还来得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那是你的恋人呀!”

洛苏华依旧静静伫立于书架前。他的身影映在泛着陈年纸香的满架书卷中,愈发显得风姿英秀无比。穆青露焦急地去察看他的脸色,却见他微微垂下眼帘,沉默无声。灯光昏暗,依稀可见他俊逸的脸上写满忧伤的神情。

穆青露欣慰地哈了一声:“后悔了?没关系啊,还来得及,赶快跟我去见洛大哥吧。”

她靠向洛苏华,轻轻招手,要引他出门。洛苏华微微抬头,眼光一闪,嘴角微动,似要说什么。穆青露见状,停下脚步,等他说话。可是他表情又转而一僵,似硬生生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垂首不语。

穆青露急道:“别怕啊,洛大哥他说了不会罚你们的……你如果实在担心,我替你俩担保就是,快走吧。”

洛苏华侧偏了头,似仍在迟疑沉吟。穆青露素来急性,如何等得了那么久,她跺跺脚,咬牙道:“你……唉……你好懦弱!你会害惨她的!”

她三步并作两步,迈到洛苏华面前,强行按捺住脾气,一牵他左衣袖,说道:

“不能退缩!无论如何,今晚你都得去向洛大哥说明真相——你和沿香,是确确实实认得的。哪怕你不敢娶她,你也必须明明白白告诉大家——她,不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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