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错鸳鸯(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97章错鸳鸯(一)
戚横玉机敏,低叱道:“出事了!”穆青露早已一马当先,抢往前厅,其余人紧紧跟随。穆静微道:“我断后,大家小心些。”
一行人威风凛凛冲进前厅,抬眼一瞧,不禁怔住。司徒翼叫道:“涵空!”
洛涵空横眉怒目伫立厅中央,右手不断变换拳掌之形,骨节咯咯作响。他周围好几张乌木椅子碎裂成片,散在地下,洛涵空毫不吝惜名贵木椅,涨红了脸,“喝啊”又是一声怒吼,稍远处又一张椅子被他隔空劈碎!
陶向之和殷寄梅等人站在旁边,竟也都满脸怒色,没人劝阻洛涵空,秦智达似火冒三丈,直着嗓子不住地嚷:“他奶奶的,算盘打到摧风堂头上来了!”
洛老夫人亦当堂而立,气得呼哧呼哧,连声说:“滚,滚,滚得越远越好!”
戚横玉朝司徒翼一示意,司徒翼点点头,疾步向前,叫道:
“涵空,有话好好说。那皇甫伦呢?怎么不见了?”
门外依稀传来皇甫伦远远的笑声:“洛堂主何必大发雷霆?本官先行一步,记住明日午时之前,务须派人回报本官。”
穆青露骂道:“狗官欺人太甚!”拔腿便想追赶。穆静微沉声阻止:“露儿,别追,你打不过他。”段崎非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穆青露,道:“快去瞧瞧沿香,她好像被吓到了。”
大家一起往他指处看去。只见夏沿香半掩在客厅一角半张屏风后,一手扶着屏风,另一手紧紧握拳,按在心口。她虽面无表情,但玉容却布满冰雪之色,细瞧之下,娇躯仿佛也在微微颤抖,便如风堕柳叶一般。
穆青露噫了一声,奔过去扶住她,急问:
“沿香!方才那狗官说了甚么做了甚么?怎会变成这样?”
夏沿香见她来了,方才动容,表情一松,一把拉住她手,语声竟不能连贯:
“青露,不,不好啦,他,他要我……”
穆青露心急火燎,见这情景,赶紧大声安慰:“别怕,别怕。喂,洛大哥,别凶神恶煞的啦,你吓坏沿香了。”
夏沿香一听此言,赶紧抢着道:“不,不是……”语音未落,洛涵空已省悟,猛地收了拳掌,一个箭步蹿到她二人身边,向夏沿香俯身道:“对不起,沿香,我吓到你啦。你别怕,我再不这样了。”
夏沿香瞧见他关切神色,反而不住向后退缩,洛涵空心中系挂她,竟一时再顾不得害羞,伸手便想搀她。
夏沿香求援地叫道:“青露……”穆青露啊呀一声,会过意来,赶紧推开洛涵空,道:“我来我来。”
洛涵空这才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面上微微泛红,但转瞬之间又生起怒色:“可恶,皇甫伦竟要带走沿香!”
天台派众人闻言,都吃了一惊。穆青露跳脚问:“他凭什么带走沿香?莫非他觉得沿香有能力杀人?!”
洛涵空瞧了夏沿香一眼,目中大有垂怜之色,看了一会,才不情愿地挪开眼光,答道:
“皇甫伦接到京师太常寺发来的调遣令,上面说沿香才貌双绝,是难得的乐律人才,因此要将她调入神乐观中,录为朝廷钦点艺人。那混帐还说京师那边催得很紧,要沿香三日内就动身启程!”
穆静微和戚横玉一起失声道:“神乐观!”
穆青露莫名其妙,叱道:“神乐观又是甚么了不起的地方?偏不去又如何!”
夏沿香低下头,轻叹道:“自从上次在璧月楼得罪了皇甫非凡,我就明白他们不会放过我,如今他们定要我孤身入京师……”
段崎非道:“沿香,你后悔那日所作所为了么?如果真的后悔,不如去向皇甫非凡请罪,或许还有挽回余地。”
夏沿香蓦地抬起头,一双妙目闪闪发亮:“不去!我就算死了,也不向那种人服软!”
穆青露拍手赞道:“说得好!沿香,人有傲骨在,就甚么也不怕!”
洛老夫人分开人群,来到夏沿香面前,亲热地一搂她,大声宣布:
“香儿,怕甚?我老太婆还没死呢,谁敢随便带走你!哼,那神乐观是甚么玩意,想抢走我洛家的人儿?没门!”
夏沿香动了动嘴,想说甚么,却终究不好违拗洛老夫人,只得任她牵着坐下。穆青露和其他人一起在附近坐了,穆青露又得意又气愤,叫道:“看吧,我刚才可没说错!洛大哥,皇甫伦想把天台派和摧风堂一锅端。”
洛涵空怒道:“一锅端?只怕他端得起咽不下!”
段崎非在旁问:“师父,神乐观是甚么所在?能有权力在民间随便收人?”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如梦方醒,异口同声问:“是了,穆大侠,那皇甫伦只说神乐观要收沿香,神乐观里到底是啥光景?”
穆静微拧眉道:“神乐观属太常寺管辖。太常寺主管宫廷祭礼典仪,而神乐观则为辅助机构。神乐观的职责之一便是从民间网罗各类音律人才,这些民间人才被调入京师后,往往先留在神乐观中,经严格训练和观察后,择优录用,才有可能成为宫廷艺人。”
洛老夫人暴怒:“那不是替皇帝养戏子的地方嘛!沿香如何能去?!不去!不去!”
穆青露也跟着骂:“喂,沿香,别怕。大不了我替你上京师一把火烧了神乐观。”
穆静微摇头道:“露儿不知天高地厚,须知神乐观不是你轻易烧得了的。”
穆青露杏眼圆瞪:“为啥?”
穆静微叹了口气:“掌管神乐观的那人,是我们的老相识。”
穆青露呆了一呆:“吓?”
其余青年子弟也都莫名其妙。穆静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戚横玉瞧众人疑惑神色,在旁代答:
“神乐观当今执管人,正是朱云离和杜息兰。”
众人顿时炸锅。就连陶向之都动容道:“果然!”
段崎非再次听闻朱云离之名,一股怒气冲上心头,只觉脑袋似要炸裂,恨恨地道:“又是他?!他究竟想怎样?!”
司徒翼沉声道:“看来从我们住进摧风堂的第一天起,朱云离便没打算放过天台派和摧风堂。朱云离这人睚眦必报,沿香不小心得罪皇甫非凡,而涵空又厚待沿香,这些都恰好被他拿来利用了。”
金桂子极为恼怒:“这人竟将一切设得环环入扣,好一副蛇蝎心肠!”
戚横玉最为冷静,扬声说:
“如今事情正在他安排下一件件发生,就算讨伐声再响,又有甚么用?不如先静下心来,思考应对方法。”
司徒翼附和道:“是啊。如今二师伯被强行带走,因有所谓‘证据’,所以我们一时无法挽留。但现在眼看沿香也要被带走,大家赶紧想想,有何应对之策?”
众人不说话了,一齐苦思冥想起来。洛涵空无心就坐,在厅中不断盘桓,一张英俊的脸庞布满腾腾杀气。洛老夫人关心儿子,紧紧攥着夏沿香的手,向儿子道:“涵空,别担心,娘一定帮你。”
夏沿香不敢多瞧洛涵空和洛老夫人,悄悄伸出另一只手,扯住穆青露,向她和段崎非投去求恳的眼神。
穆青露恨声道:“唉,我气糊涂了,除了火烧神乐观,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小非,你呢?”
段崎非犹犹豫豫:“我……这个……那个……”
穆青露顺口问道:“你也想不出?唉,难为你了,毕竟年纪小,世面见得不多,想不出也很正常。”
段崎非闻言,涨红了脸,嗫嚅道:“喂,我……我……”
穆青露瞧他神情有异,睁大眼睛狐疑地问:“咦?干嘛吞吞吐吐?莫非真有好主意啦?”
段崎非嗯嗯啊啊一会,终于似下定决心地道:“没……没有,我没好主意。”
穆青露秀眉一扬,瞥他一眼:“你表情不对,一定想到了甚么,快说快说!”
夏沿香瞧瞧段崎非,也低声央求:“崎非,帮帮我。”
段崎非欲言又止,穆青露是急性子,哪里等得起,哼道:“好啊,小非,原来你也怕官府。哼,沿香,我们自己想办法,不要理他。”
段崎非见她生气,大为焦急,再不敢犹疑,只得说道:“……其实也不算甚么好主意,那个……我以前读史书,见朝廷用人都讲究得很,不知这神乐观挑选歌舞艺人,可有甚么禁忌第98章错鸳鸯(二)
穆青露呀了一声,笑道:“挺好的主意啊,怎么不早说!对哦,爹爹,四师叔,神乐观选人总有标准吧?如果不达标,就可以不用去了吧?”
戚横玉道:“禁忌?……标准?……唉,我不懂音律,还真答不上来。”
穆静微摇头说:“神乐观选拔民间音律人才,自当以音律造诣为第一标准。沿香这方面本来就很好,相貌又生得美,她若不达标,民间达标的女子恐怕寥寥无几了。”
司徒翼道:“树大招风,看来在这条上头无法可想。”
洛老夫人听得此话,愁眉苦脸,大声叹气:“唉,人怕出名猪怕壮!沿香,可怜的孩子!”
她这话似有些不妥,不过众人心情沉重,也顾不上笑。穆青露和夏沿香对瞧一眼,双双愁道:“可怎么办好呢……”
陶向之叹道:“如果不听从,便是抗命;但如果听从,摧风堂从此便在江湖上难以抬头。唉,两难啊。”
众人默默无言,唯有洛涵空遥遥立在厅中,怒笑不止。洛老夫人啐道:“抗命就抗命,我摧风堂岂能当官府走狗?!”
夏沿香满怀心事,终于渐渐低下头去,叹道:“多谢你们保护,只是……我命运多舛,已受过摧风堂和天台派不少庇佑,实在不宜再连累大家。如今,我若厚着脸皮继续住在摧风堂中,摧风堂难免会有抗旨之罪。”
洛涵空遥遥冷笑:“抗旨?那只是一纸神乐观的调令,再说了,就算真是圣旨……”
司徒翼叫道:“涵空,不可乱言!”洛涵空顿了顿,不服气地道:“总之违抗又如何?”
夏沿香摇头道:“就算不是圣旨,但倘若他们有意,照样能趁机抓住把柄,为难摧风堂。”
洛涵空继续冷笑:“摧风堂几时又怕被人为难了?陶叔,马上传令,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众人悚动。戚横玉扬声道:“不可。”言语间,她已闪身来到洛涵空面前,正色说:
“洛堂主,万万不可硬抗。倘若以硬碰硬,必有损伤,追根溯源,此事本由天台派引起,到时候天台派又有何面目自处?”
洛涵空怔了一怔,似不服气,还想再说,司徒翼已上前来,附和道:“涵空,师父说得对。此事只能迂回周旋。”
洛涵空沉吟不语,洛老夫人性子急躁,叫道:“迂回?如何迂回?我瞧只有抗命这一条路!”
他几人争嚷不休,正纷扰间,突听夏沿香沉声道:
“各位,我有话说。”
众人闻声,安静下来。只见夏沿香款款上前,轻轻握住洛老夫人的手,真诚地道:“伯母,我有一事恳求。”
洛老夫人连连摇头:“香儿,莫客气,尽管提。”
夏沿香轻轻嗯了一声:“沿香不想看到摧风堂为我而落下抗命之罪,所以,我愿意接受调令,前往京师神乐观。伯母,我只有一个要求——倘若以后有人问起我为何离开,烦请转告他,就说一切皆因我眼界太高,不屑留在洛阳,只求能在京师飞黄腾达……您和洛大哥对我有恩,如今摧风堂声名眼看要因我受损,所以……”
洛老夫人和洛涵空一起怒道:“不行!”
穆青露一听急了:“沿香,神乐观去不得的呀!朱云离……”
段崎非道:“沿香,朱云离不是善类,神乐观绝非寻常之地,你千万要慎重。”
夏沿香顿了一顿,瞧向穆青露和段崎非,轻轻说道:“青露,崎非……唉,你们别担心,那朱云离和我无怨无仇,他不过拿我当棋子而已。我进了神乐观后,只要万事小心、谨言慎行,谅他也不能为难我。”
穆青露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夏沿香只轻轻摇首,看住她道:“青露,多谢你,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穆青露跺脚道:“你……你难道不……”
段崎非眼看她要说漏嘴,立刻轻声打断她:“别急,让沿香自己想。”
夏沿香微微一震,目中似燃起两朵小小火苗:“青露,崎非,我走得仓促,日后如果有旧友问起,烦请你俩替我转告行踪。替我告诉他……天涯海角,终有相见之时。”
穆青露连声道:“你胡说!你懦弱!”
段崎非面有难色,不住地瞧夏沿香和穆青露。三人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实难开口细商,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哑然了。
正在吵吵嚷嚷、纠纠缠缠之时,那三当家殷寄梅突然快步走到洛涵空身边,爽脆地说:
“洛堂主,以属下之见,夏姑娘的事情,并不难解决!”
在场众人陡然闻言,莫不惊讶。洛涵空本自气得七荤八素,此刻恰如捞着救命稻草一般,疾问:“你有甚么主意?”
殷寄梅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踮起脚来,在洛涵空耳边极小声说了两三句话。
只见洛涵空黝黑的脸膛唰地泛起红光。他猛地转眼瞧向殷寄梅,竟大有忸怩之色,声音也有些结结巴巴:“现……现在?”
殷寄梅笑道:“过了明日正午,可就来不及啦!”
洛涵空略一寻思,大力点头:“多谢提醒!”
他再不多话,突然举步向众人聚坐之处走来。
穆青露奇道:“咦,洛大哥要干嘛?”司徒翼突然含笑道:“我明白了。”
洛涵空径直来到夏沿香面前,向她俏脸上一睃。他往日如鹰隼般的目光早已不见,眼底反而漾起两抹柔情来。夏沿香莫名其妙,见他如此这般,益发不自在,想左右闪避,无奈左有洛老夫人,右有穆青露,只得坐在原处,涨红了脸,垂下眼睛,不敢回瞧洛涵空。
洛涵空在她面前立了一会,连做好几个深呼吸,突然抢上半步,腾地蹲下,鼓足勇气,响亮却又磕磕巴巴地说道:
“沿香……你……你……你……嫁给我吧!嫁给我,神乐观便不能收你了。”
他虽然有些难为情,话说得不太连贯,但其情至诚,其声也至响,众人顿时哗然。
司徒翼笑道:“好样儿的!”
秦智达喜形于色:“哎呀,咋没想到这主意!可让三当家抢功劳了。”
范寓在旁笑道:“你个大老粗,拍破脑袋也想不出。”
洛老夫人兴高采烈,哈哈哈哈放声大笑,边笑边说:“老身抱孙有望了。啊哈哈哈。”
戚横玉方才一直惦念傅高唐之事,面上罩着愁容,此刻才稍稍开怀,道:“摧风堂趁此机会办成一桩喜事,顺便还能给朱云离一个下马威,很好,很好。”
众人纷纷说个不住,唯有夏沿香、穆青露和段崎非三人惊得呆了。穆青露见周围闹成一片,慌了神儿,一把拉过段崎非,在他耳旁道:
“情况不妙!如何才好?!”
段崎非俊脸发白,低声应道:“糟糕,其实我先前也想到了,但不敢明说,就是因为怕这茬。可终究还是有人提议了……”
他二人面面相觑,只见洛涵空虽有些害羞,却依然坚定地半跪在夏沿香面前,抬头瞧着她,满面期待,等她回答。
夏沿香目瞪口呆,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应对。洛涵空瞧见她茫然神色,只以为她惊喜过度手足无措,便干咳一声,红着脸大声续道:
“沿香,我早就对你一见钟情,但总怕冒犯你,不敢明说,才一直拖拉到现在。今日虽然求亲仓促,但我保证,定会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来好好弥补你。而且……而且,沿香,以后……以后……”
他似乎更不好意思了,声音略低,但依旧坚持着说了下去:
“以后……无论你说甚么,我都听话!”
摧风堂众人益发欢腾,天台派中的不知情之人也都受到了感染。金桂子问穆静微:“三师叔,神乐观不收已出嫁的女子,对么?”
穆静微似也有些兴奋,微笑回应:“对。倘若夏姑娘已许了人家,神乐观便不能强召她。”
陶向之面上亦大有欣慰之色:“这一场喜事,既两全其美,又可迂回退敌,好计啊好计。”
众人说个不住,洛涵空似充耳不闻,只半跪在夏沿香膝前,深情凝望着她。夏沿香哪里还能回应,只怔怔盯住他,樱唇微微动了动,却完全听不清她在说甚么。
但听殷寄梅兴高采烈地说:“属下这就去传令,发动摧风堂全体人马,准备置办喜事!”
方寒草和秦智达道:“属下也去。”洛老夫人一边笑一边挥动大袖:“都去,快去!”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99章错鸳鸯(三)
穆青露见势头不好,再顾不得许多,赶紧叫道:
“喂,喂,人家还没回答呢,你们激动啥?”
殷寄梅等三人闻言,停下脚步,秦智达笑道:“对哦,夏姑娘还没回答。”
殷寄梅嗨了一声,笑道:“还用回答么?自然是应允了。”秦智达一听,连声附和:“也对,这么好的事,如何会不应允?伙计们,赶紧的,办事去。”
穆青露急唤:“喂,你们,等等啊!”无奈三位当家正在兴头上,哪里还肯多听,匆匆忙忙的赶了出去。
穆青露无计可施,瞧见夏沿香仍呆在当堂,只得伸手摇撼她:“沿香……你……”
夏沿香如梦初醒,玉容惨白,猛地转头向她:“青露!……我……”
洛老夫人在旁浑然不觉,大笑道:“露儿,香儿可是害羞了?你赶紧哄哄她,叫她别不好意思!香儿啊,以后你就是我洛家的人了,我洛家的人胆子都很大,你也学着点。”
洛涵空在旁柔声纠正:“胆子小也没甚么关系。沿香,以后我保护你,到哪我都陪着你。”
夏沿香见他双手微伸,似要握自己的手,吓得猛地一缩一撑,想从椅上立起身,无奈身边人多,才起了一半,又被椅面一绊,重新跌坐回去。她无奈地瞧向穆青露,却见她满脸激红,正朝自己连比带划。
四当家范寓在旁笑道:“夏姑娘,干嘛不停地瞅穆姑娘?放心,司徒少庄主和穆姑娘都是我们堂主的好朋友,当然会举手赞同啦。嘿嘿,以后,你和穆姑娘不光是手帕交,还是妯娌喽。”
穆青露本想说甚么,听得范寓如此说,怔了一怔,硬生生住了口。
段崎非身为旁观者,心中正自为难,见夏沿香将洛涵空晾在一边,反而不住地瞧穆青露,他生怕穆青露一时又失控失言,立刻沉声唤道:“沿香。”
夏沿香轻轻一愣,将目光转向他,求恳地道:“崎非……”
段崎非正色道:“沿香,人生大事须得自己拿主意,旁人谁也替不了你。”
他说得隐晦,旁人全未听出有异,夏沿香却如遭雷击一般,瞬间神清智明,应道:“是。”
她心念既明,便不再犹疑,轻轻一转头,正对上洛涵空眼光。
洛涵空见她的秋波终于投向自己,顿时心醉神摇。正心旌摇荡之际,突听夏沿香柔声道:“洛堂主,请起。”
洛涵空尚未反应过来,已觉她一双柔荑轻轻搀住自己。他虽幸福得晕晕乎乎,心中却仍有一丝神智,拼命叮嘱自己:“她要我站起来,我得赶快站起来。”
他赶紧起身,昂首挺胸站得笔直。甫一站直,突又觉得夏沿香柔软的小手撤开了。他心中又失落起来:“她怎的不拉我手了?……对了,人太多,她肯定不好意思。不过没关系,从今往后,我天天牵她手便是。”
他站在原地,身形高大,面容英武,衣袂飘飘。夏沿香立在他面前,纤影流转,明眸皓齿,秀发垂腰。旁观众人不禁暗暗喝彩:“珠联璧合,相配至极。”
夏沿香微微昂起头,朝洛涵空看了一眼,突然娇躯一沉,如风折杨柳般,朝他盈盈拜了下去。
旁人大为奇怪,洛涵空也惊了一跳,猛地伸手扶住她双肘,疾问:“沿香,为何行此大礼?”
夏沿香虽被他扶住,却仍不愿立起身,只垂下双眼,缓缓说道:
“洛堂主,你的恩情,我永世难忘。可是,真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她声音虽轻柔,却字字清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因猝不及防,大多人一时竟无法回神。
洛涵空眨了眨眼,茫然地问:“你……你说甚么?”
夏沿香轻轻推开他的搀扶,向他深深一礼,说道:“洛堂主,对不起。请恕沿香不能嫁给你。”
洛涵空大为出乎意料,呆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甚么。
陶向之反应极快,立刻开口:“夏姑娘,你有甚么苦衷?不妨明言,陶某愿意倾尽全力替你解决。”
范寓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洛老夫人叫道:“香儿啊,你还在怕么?莫怕,摧风堂的人个个是栉风沭雨的英雄好汉,你嫁进洛家,绝对不会连累我们。”
夏沿香轻轻地道:“多谢伯母和陶先生的关心。只是……只是……”
她停了一停,突似下定决心,微微提高声音,说道:
“只是沿香已心有所属,无法再接受洛堂主的厚爱,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行完了礼,重新站直身子,依旧立在洛涵空面前,勇敢迎着他茫然的目光,再不回避。
众人面面相觑,戚横玉等人虽惊讶,却自知不宜多言,只得默默坐着,屏息旁观。穆青露有些兴奋,段崎非赶紧捅捅她,要她再莫多话。
摧风堂众人却惊得呆了。陶向之欲问又止,洛老夫人性子却急,从椅上立起,大声道:
“啥?香儿?你有心上人了?为甚么从未听你提起过?你是先认识涵空,还是先认识的他?”
夏沿香平静地答道:“伯母,对不起。我与他相识比洛堂主晚,但直到不久前才有机会互吐心曲。近日事多,所以本想过一阵子再告诉大家。然而,如今情势紧急,我又不愿欺瞒洛堂主的一片真心,所以只能厚颜推辞了。伯母,您与洛堂主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设法回报。”
洛老夫人厉声道:“你!你……你……你竟玩弄我儿子感情!”
夏沿香惭然不应。穆青露心有戚戚,赶紧上前扶住洛老夫人,劝道:“哎,伯母,别生气,别生气。其实……哎,这种事情,是不能论先来后到的……”
洛老夫人气得连头上的簪子都在抖:“自从她登台以来,我儿子那样喜欢她,先前虽未开口求亲,但明眼人谁瞧不出!她,她却装傻,去和别人定情?!”
夏沿香突然抬起双眼,道:“伯母,您说得没错,我不该拖沓延宕,以至于将洛堂主推到了这般尴尬境地。但恳请伯母相信我,我虽然无法嫁给洛堂主,却是真心想报恩的……所以,我宁愿应征入神乐观。如果伯母想打想骂,我也甘心接受。”
洛老夫人长声叹气,连连摇头:“我干嘛要打你骂你!你……你又没犯甚么大错,不过就是不爱我的儿子而已!唉!”
洛涵空突然哑着嗓子道:“娘,别说了。”
众人听他终于出声,大为担忧。洛老夫人叫道:“涵空啊,莫伤心,天下多的是好姑娘,这一个不属于你,总有属于你的。”
司徒翼也赶紧立起身打圆场:“涵空,走走,喝酒去。”
洛涵空没有回应他们,反而看向夏沿香,声音干涩地说:
“沿香,你不愿意嫁给我,却宁愿报摧风堂的恩,孤身入神乐观?不行,我……我终究放心不下你。”
众人闻言动容,连年纪最小的阿梨都情不自禁地道:“洛堂主好深情!”
夏沿香迟疑一下,低声道:“多谢关心……我实在不愿意欺骗你、利用你,所以才直言拒绝。但是,洛堂主,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很好的大哥,真的。”
她目现感激之色,轻声续道:“请派人回报皇甫知府,沿香愿意明日即启程入京,只要摧风堂平安无恙,沿香心中也就满足了。”
洛老夫人连声叹息:“这孩子!这孩子!唉……”
洛涵空直直盯着她,半晌才热烈地道:“你以为这么一说,我就会放你走了?你以为我洛涵空是胆小怕事的鼠辈吗?!”
夏沿香瞧见他的眼神,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洛堂主……不,洛大哥,在我眼里,你始终是英雄好汉,从来与‘鼠辈’二字无缘!只是……只是我心中有愧,如今只求你允许我以如此方式,回报摧风堂大恩。”
洛涵空冷哼道:“我不稀罕这种回报。”他突地后退两步,旋开身子,不再去瞧夏沿香,声音暗沉地问:
“你的心上人,此刻在何处?”
夏沿香怔了一怔,道:“洛大哥为何有此问?”
洛涵空见她不回答,声音隐有怒意:“你别怕,洛某绝不会害他。你只需告诉我,他在不在洛阳?”
夏沿香略一犹豫,低声道:“在的。”
洛涵空沉声道:“好。”
他突然挺起胸膛,大声说:“沿香,马上叫他来,你俩今日就在这里拜堂成亲!我洛涵空虽然娶不到你,但也绝不会任你流落神乐观!今日这媒人,就由我来当第100章狭路逢(一)
洛涵空一言既出,夏沿香猝不及防,一双美目中充满了迷惑:“……成亲?”
洛涵空此刻反而镇定下来,他偏转头,不去瞧夏沿香,一字一顿地说:“你叫他来,我替你们主持婚礼。你嫁给他,同样可免去神乐观的差遣。”
夏沿香这才省悟过来,极度难以置信地倒退两步,抬起纤纤素手掩住口,双眼绽开熠熠亮辉。
场中众人反应不一。摧风堂不少下属心中不忿,其中有胆大的便直接叫道:“洛堂主,岂可受这种委屈?!”
洛涵空面无表情,屹立场中,并不回应。
陶向之和范寓对视一眼,陶向之低声道:“快唤他们回来。”范寓甚为机灵,连声答应,转身便走。
洛老夫人陡哼一声,摧风堂的人顿时肃静。洛涵空听见母亲的声音,微微一震,抬眼望向母亲,似在等她怪责。
洛老夫人缓缓立起身,向儿子行了几步,她本身形高大、气度悍严,此刻阴沉着脸,不怒自威,此般气质,竟是极震慑人。
夏沿香见她走向自己,不禁也有点害怕。但虽然害怕,她却并不退缩,只静静凝视,端立不动。
洛老夫人却没有和她说话,反而越过她,板着脸朝儿子问道:“涵空,你可想好了,将来会不会为这件事后悔?”
洛涵空听得母亲问话,再不犹疑,转身面对母亲,垂目答道:“比起亲手送她入神乐观,我宁愿亲眼瞧她嫁给别人。”
洛老夫人慢慢点了几下头,冷冷地说:“很好。很好。”众人正自大气都不敢出,突听洛老夫人蓦地高扬声音,对夏沿香喝道:
“夏姑娘,还不赶快谢谢涵空!”
众人闻得她言,顿时唏嘘叹赞不已。摧风堂中人虽心中不平,但也无话可说。天台派中人先前碍于情面,不能多表露甚么,此刻终于才有说话的机会。司徒翼满脸钦佩,向洛涵空道:“涵空,做得漂亮。”
洛涵空微微苦笑,没有开口。穆青露却大为兴奋,蹿到夏沿香身边,拉住她手,不住地说:“沿香,沿香,听到吗?洛大哥同意啦。”
段崎非见她兴高采烈,唯恐她口无遮拦,赶紧乘纷乱之时,悄悄挪了几步,立在二女身畔。
夏沿香怔了好久,娇美的面上终于渐渐泛起红晕。她低声道:“伯母,洛大哥,你们不计前嫌,为我著想,我……我……”她举了举袖,似想掩住眼,却又缩回手,本自娇柔的声音微微颤抖:“我唯愿有朝一日,能好好回报你们。”
洛涵空眼中掠过一抹苦痛之色,叹息一声,没有应答。洛老夫人勉强抬了抬眼皮,道:“不需要你回报!但凡涵空作的决定,只要不是无情无义之举,老身哪怕再不情愿,也不会反对。哼,老身不过是爱惜儿子罢了,与你无关!”
她说完这几句,冷冷地拂了拂衣襟,道:“夏姑娘,你的事,老身不愿再管,就由涵空处理罢。各位,累了,先失陪。”说着,径自大踏步,出厅门去了。
穆静微和戚横玉本自在旁尴尬不已,此刻见洛老夫人离去,便对视一眼,戚横玉随即道:“洛堂主,天台派今日待处理的杂事甚多,我们先告退了。夏姑娘,祝你好运。”
金桂子等人知她心意,一齐起身告辞。洛涵空也不强留,只点头说:“各位放心,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等过了明日午时,我们一同商量应对之策。”
戚横玉等人谢过了,便转身欲出。司徒翼经过穆青露和段崎非身边,低声道:“露儿,小非,走吧。”
穆青露道:“可是……可是……”她心中极不愿走,却又不知该如何措辞,一时支支吾吾。
司徒翼道:“走吧,别让涵空和沿香为难。”说着,悄悄使了个眼色,轻轻牵起她手。
段崎非眼见难以再留,心中也自忐忑不安,他瞧了夏沿香一眼,似有意若无意地说道:“沿香的私隐,未必愿意让旁人得知。青露,我们先回避的好。”
夏沿香闻言,抬起头,正迎上段崎非意味深长的眼光。她在璧月楼艰难生存多年,早已生就一颗机巧心灵,一听这话,又瞧见他眼色,心中霎时明明白白。她立刻答道:“青露,崎非,翼大哥,以前将这些瞒着你们,真对不住。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所以这次我想请你们留下来一同倾听。”
段崎非轻轻松一口气,微笑道:“好啊。”穆青露见不用走了,大为高兴,连声道:“好,我陪你!”司徒翼摇摇头,笑道:“就爱凑热闹。”
此刻厅中不少人已散去,摧风堂仅余洛涵空、陶向之二人,天台派也只剩下穆青露等三人。本来嘈攘的大厅一时竟寂静无匹。
洛涵空沉默了一会,才又开口:“在哪里?我叫人去接。”
夏沿香向正拼命拉扯她衣袖的穆青露轻轻嘘了一下,转回头,正色答道:“洛大哥,多谢你的再三关照。只是……成亲的事,恐怕还不能够。”
穆青露咦了一声,洛涵空似也有些奇怪,抬目问:“为甚么?再不赶紧成亲,明日皇甫伦就要打发你去神乐观了。”
夏沿香面现犹豫之色,她想了一会,才低声说:“今日之事太过仓促,他尚且不知情,贸然唤他前来,恐怕不太适宜。”
洛涵空扬眉道:“不贸然,就来不及了。”穆青露也好生奇怪,虽有段崎非暗中拽着,不敢太鲁莽,但依旧忍不住出声:“沿香,快叫他来啊,不然你一进神乐观,再见他可就难喽。”
夏沿香咬着嘴唇,面有难色。洛涵空沉声道:“你有难言之隐?自己好好想一想,我不打扰你。”说着,与陶向之远远走到大厅另一侧去了。
穆青露见他三人离得远,赶紧伏在夏沿香耳边,小声说:“沿香,洛大哥愿意帮你,你就别迟疑了,赶紧把事儿办了,皆大欢喜。”
段崎非心中也有些纳闷,附和道:“对啊,青露说得有理。”
夏沿香跌足道:“唉……不是……总之……唉!”
司徒翼听他三人对话莫名其妙,道:“你们慢慢说体己话儿,我过去陪涵空。”说着离了三人,也到另一边去了。
夏沿香瞧他走远了,这才转向二人,小声说:“不是不想说……我……我怕他生气第101章狭路逢(二)
穆青露奇道:“生气?天大的好事儿,为甚么生气?”
夏沿香见段崎非也点头赞同,有点儿急,低声道:“他为人审慎得很,总说自己身份低微、壮志未酬,因此极不愿意被堂中人知晓这桩秘密。如今我若说了出来,不但摧风堂上下皆知,还得由洛大哥亲自主婚,他……他一定会觉得极其丢面子。”
穆青露闻言释然,嗨了一声,笑道:“原来你担心这个。哈,放心吧,说不定只是你想多了呢?他既然是审慎的人,那肯定以大局为重,又怎会舍得眼睁睁看你入神乐观?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爱面子,觉得脸上无光,但好事既成,有佳人相伴,他转眼便又会高兴啦。”
夏沿香依旧有些犹豫不定:“真的么?……可我瞧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可是郑重其事的。他每次来见我时,都极度小心,一言一行,都生怕被人窥破。”
段崎非截口道:“他过去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但你现在坚持不说,莫非还打算自力更生解决这桩麻烦?你要想想,他既然地位低下,就算你保住了他的面子和尊严,等你进了神乐观,他又如何有能力来见你?”
夏沿香惊了一惊,竟无法回答。
穆青露趁热打铁:“是啊,他在堂中身份低微,哪能随随便便离开这里去京师呢?沿香,今天是唯一的好机会,你再不说,就真来不及啦。”
夏沿香轻叹道:“可是……让洛大哥亲自来主持,唉,终究对不住他……”
穆青露道:“洛大哥虽然伤心,但风口浪尖上,他仍旧愿意照顾你,也很不容易了。现在情况紧迫,你还是别胡思乱想,先接受照顾,来日再慢慢报答也不迟啊。”
她话音未落,洛涵空却已在那头问:“商量好了么?”
夏沿香本自心意未定,闻言慌慌张张地道:“这……这……他……”
突听门外一把女声冷冷地问:“夏姑娘,你久久不愿说出他在哪,莫非他只是你的托辞而已?”
几人闻声瞧向门外,却是范寓将殷寄梅等三位当家带回来了。只见殷寄梅和秦智达已不复先前兴冲冲的神色,反而怒意甚炽。方寒草紧跟爱妻身后,面色也淡漠得很。
殷寄梅目现寒芒,冷声续问:“夏姑娘,我们洛堂主对你一番真心,你不但弃如敝履,还搬出已经心有所属这样的话来搪塞。如今洛堂主宽宏大量,愿意为你主持婚事,你却又支支吾吾……哼,我殷寄梅心眼儿可小得很,我听来听去,倒觉得……”
她冷冷一笑,又说:“我倒觉得你并没有甚么另外的心上人,你只是嫌弃洛堂主,不愿嫁给他,所以胡乱编排理由而已!”
她单刀直入,极不客气。场中另几人霎时沉默不言,夏沿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结结巴巴,抬高声音:
“殷三当家,你……你想多了!”
秦智达怒哼一声,在旁抢过话头:“这般躲躲闪闪,由不得人不多想!”
夏沿香涨红了脸,立在原地,美目圆睁,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穆青露急了,赶紧叫道:“喂,喂,沿香没有编排理由骗人,他俩——”话刚叫到一半,段崎非将她一拉,直拉了半个旋儿,低叱:“沿香自己会说。”
穆青露挣扎几下,终于安静下来,她瞧着夏沿香,无奈道:“你瞧,再不说,便没人帮得了你啦。”
殷寄梅厉声插嘴:“夏姑娘才高志大,只怕不需要我们帮!夏姑娘,以你的姿容,其实根本不必费心杜撰甚么情郎。事到如今,你只需张口说一句‘我爱的是村东头放牛的王大呆’,只怕全天下叫王大呆的放牛郎都会愿意配合你演这出好戏!”
她字字爽辣,极不留情面。厅中几人都听得呆住了。陶向之与司徒翼对望一眼,双双脸上泛起复杂神色,洛涵空皱着眉头说了句:“寄梅,住口。”但声音干涩,似也受到打击。段崎非听到殷寄梅的话,心中也一动,暗想:“当日沿香和那乐师究竟有没有定情,除他二人外,没人目睹。难道……难道……真的并无此事?可是瞧沿香神色,却又不像在说空话……”
穆青露却毫无怀疑,叫道:“喂,喂,殷姐姐,这么说话可不好,太伤人心啦。”
殷寄梅毫不示弱,回道:“她伤洛堂主心在前,我不过实话实说而已。青露,你不觉得她很可笑么?宁可杜撰一个莫名其妙的心上人,也不愿意嫁给英勇盖世的洛堂主!哦——对了,夏姑娘,莫非你并没有杜撰,而是那人身份实在微贱,和洛堂主天差地别,所以你羞于当众直说?”
她的话如一支支利箭,千刺万攒,直捅入夏沿香耳中、心中。夏沿香只觉一股子心火腾腾蹿起,将脑海中烧成空白一片。她缓缓抬头,朝殷寄梅看了一眼,一双俏目含了怒意,但嫣红的唇角轻扬,反倒绽出一丝笑容来。
夏沿香不再迟疑,轻轻举足,朝洛涵空走去。经过殷寄梅等人时,头也不回,只当他们不存在一般。她缓缓来到洛涵空面前,敛容一拜,柔声道:
“洛大哥,确如殷三当家所说,我的心上人,是很贫寒的人物。但他却是活生生的人,并非由我凭空杜撰得来。而且,即使他多么卑微贫穷,我的心也早已一点不剩,全交付给他了。”
她抬起头来,正视洛涵空,毫不退缩,继续轻柔但坚定地说道:
“洛大哥,他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璧月楼与我合奏《凤求凰》的鼓瑟乐师。”
她一言既出,穆青露和司徒翼等人尚不觉甚么,洛涵空和陶向之他们的脸唰地惨白如纸!
洛涵空一扫漠然倾听之色,虎吼一声,腾地跨前一步,双手猛地攥住夏沿香肩膀:
“甚么!你说甚么?!你的心上人,居然是他?!”
夏沿香猝不及防,疼痛不已,啊地哀呼一声,差点连眼泪都被他攥出来。陶向之急唤:“洛堂主,手下留情!”他嘴里叫着,人已掠上前去,轻轻搭住洛涵空双掌,向外一拉。
穆青露也急了:“洛大哥,别打人呀!”和段崎非一起,左右将夏沿香搀住。
洛涵空在陶向之和司徒翼的劝阻声中,才渐渐醒觉,撤了双掌,兀自咆哮不已:“你?!怎会是他?!不可能,不可能,你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又怎会和他…第102章狭路逢(三)
夏沿香捂住双肩,任他叫喊,过了一会,疼痛略消,才微蹙双眉,退后几步,平静地续道:
“那日在璧月楼听他奏曲,匆忙间瞥到一眼他的面貌,我已暗暗倾心,但萍水相逢,并不敢怀有甚么期待。谁料来到摧风堂后,竟无意中在溪水畔遇到他。交谈之下,情投意合,于是私定终身,但仓促之中,没来得及通知各位。如今竟要劳烦洛大哥亲自替我俩主持婚事,相形之下,沿香过去所作所为,实在太小家子气。洛大哥如有怪责,沿香甘愿领罚。”
她说完后,突然转向殷寄梅,朝她笑了笑:
“殷三当家,我记得有一次与他论及琴道时,仿佛听到你的声音经过,我还以为你瞧见了呢。现在看来你丝毫不知情,所以才会口口声声说我杜撰了他来愚弄洛大哥?”
殷寄梅震惊之下,整个人呆若木鸡。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道:“我,我没有,我没看见,也没听见,我,我甚么都不知道。”
夏沿香微微笑道:“你不知情,也怪不得你。不过以后请别再说甚么虚拟杜撰之类的话了,我不爱听。”
殷寄梅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闷哼一声,退到厅侧,闭口不言。
站在另一边的穆青露和段崎非双双松了口气,穆青露低声道:“唉,说出来就好,洛大哥就算生气,捱过这一阵儿也就没事啦。”
段崎非有些不安:“洛堂主这气生得可大了些,不过也难怪。对方只是个乐师,唉。”
洛涵空犹且在哮叫:“是他!是他!他!”
陶向之和司徒翼不住地劝:“消消气,消消气,事到如今,只能说明你和夏姑娘无缘。徒然动怒,岂不白白损劳身体。”
洛涵空满面赤绛,怒吼道:“让开!”
陶向之和司徒翼一愣,刚想再劝,洛涵空已抬起双掌,左右横拍,催动掌风,竟直直将二人向两侧推了开去!
范寓和秦智达急呼:“洛堂主,请莫伤人!”却见陶向之和司徒翼虽被推到两旁,却都身形不晃、面色未变,显是洛涵空只想推开他俩,却并不愿伤及二人。
只见洛涵空将身边人赶开后,面色骤变,从绛赤转为黑紫。他高高举起双掌,大步横跨,突地暴喝一声,两道掌风交叉而出,如疾风劈浪般,直将面前大厅青石地板震出一道又深又宽的壕沟来!
穆青露惊叫道:“摧风九式‘巨风动地’!哎呀!”说话间,她身法轻灵,早已踏出“采菱步”,迅速飘至场中。她步法快,手法更快,玉指轻扬,七根朱弦疾弹而出,在夏沿香纤腰上一裹,借力一牵一扯,已带住夏沿香,双双掠回段崎非身边。
夏沿香惊得俏脸煞白,穆青露和她一同站定,方才拍了拍胸口,吁道:“哎呀,吓我一跳!”
夏沿香低声道:“谢……谢谢……”她纵然先前鼓足勇气,但陡见洛涵空发威,心里终究害怕,一时竟也有些结巴。
穆青露神气地安慰说:“别怕,别怕,有我护你,肯定捱得过去。”她正自神气活现,段崎非在旁却小心翼翼地道:“其实不救也没事,洛堂主发力的时候,避开了沿香……”
穆青露咦了一声,仔细瞧去,果然见那掌力震出的壕沟虽深虽宽,却斜斜朝向西南角,而夏沿香方才站的东南方位上,地板却安然无恙。
穆青露拍拍脑袋,笑道:“哈,却是我多虑了。沿香,别怕,洛大哥就算发火,也没伤你,可见他定会成全你。”
夏沿香苍白着脸道:“会么?我瞧他生气得很。”
三人一起瞧向洛涵空。只见他一掌劈出,立即收回,疾退两步,跌坐在大椅中,脸上紫黑之气缓缓隐去,竟渐渐换上一副沉哀之相来。他坐在椅中,目光凝滞,紧闭了嘴,一言不发,恍如元神出窍一般。众人见此情景,料他伤心至极,也不敢多话。
过了良久,洛涵空突似神思回归,浑身一震,猛然抬眼,环顾场中:
“听到了吗!她,她爱的是那个人!哈!哈哈哈哈!”
他骤然间狂笑起来,直笑得声嘶力竭,众人惊得呆了,不知该如何措辞。司徒翼抽身跃回几步,来到穆青露等人身边,小声道:“涵空伤心极了。”
穆青露大为动容:“洛大哥用情至深,好可怜!”
夏沿香亦动容道:“我……我不知道他会这……这样,唉,我……”
段崎非皱眉道:“洛堂主的伤心,看上去仿佛还有另外原因?”他似自言自语,话声甚小,湮没在洛涵空的狂笑声中,另几人都未曾听到。
洛涵空笑了一会,慢慢安静下来。他突地在椅上转了向,面朝夏沿香,一字一顿地说:“沿香,阿翼他们初来摧风堂那日,我曾举办了家宴。那时你也在吧?”
夏沿香被他瞿然注视,身子微微一颤,随即又稳住,她举目回视洛涵空,泰然道:“是啊,承蒙洛大哥抬举,我也有幸参加了。”
洛涵空嘴角牵动,那笑容竟蕴含了无限伤痛凄凉:“你明知我家中尴尬事,竟然还敢背着我和他定终身——沿香啊沿香,我洛涵空,就真的这么惹你讨厌,以至于要这般故意羞辱我吗?”
他骤有此问,夏沿香顿时莫名其妙,她目光轻轻一闪,似有无限迷惘:“洛大哥?故意……故意羞辱你?我……我没有啊,他虽然只是个乐师,但我的身份也不矜贵,我……我若配你,才是高攀,如今我和他在一起,并不能算羞辱你啊!”
洛涵空闻言,目中怒火迸射,厉声道:“乐师?你还说他只是乐师?!甚么时候了,还在装模作样,你糊弄谁呢?”
夏沿香在他喝声中抬起头,不卑不亢注视着他:“乐师的身份,是他亲口承认的,何来糊弄之说?”
洛涵空虎目中顿现诧异与不信之色:“他说自己是乐师,你就信?你也不想想他姓甚么、叫甚么,他会只是个乐师?!”
夏沿香垂下长长的睫毛,真诚地道:“洛大哥,我至今不知他真名姓。他自度地位低微,几度匆匆相见,都无颜细说,从来不曾明白告诉过我。可是,就算他只是一介无名乐师,那又何妨呢?”
她说着,目中似泛起一层薄薄水雾,续道:“姓也好,名也好,终究只是称呼而已,又怎能及得上活生生的人?你们都叫我夏沿香,但你们可知夏沿香这个名字也并非我亲生父母所起?它只是璧月楼替我拟的艺名,平时使唤我的时候人人都大声念它罢了。”
洛涵空蓦然怔住,须臾,才狂笑起来:
“无名乐师?原来……你竟不知道他的名字?!好,很好!无名无姓,你也敢随随便便交付真心!”
他从椅中陡然立起,一旋身,指着属下道:“听到没?那位‘无名乐师’!”
他忽尔恚怒,忽尔狂笑,竟似这阴晴不定的六月天一般。夏沿香茫无头绪,悄悄倒退半步,低声向穆青露和段崎非道:“……怎么回事?为甚么我感觉很怪异?”
穆青露缩缩脖子,小声说:“没啥奇怪的啊,洛大哥觉得你被无名乐师抢去,忒没面子,也难怪他会生气失常。”
司徒翼皱眉道:“涵空往日就算发怒,也从不曾这样过。我瞧他的神情,倒似另有几分难言之隐。”
段崎非在旁道:“听洛堂主的话,那人仿佛不只是个乐师,还有别样身份?……”
几人尚来不及多想,已听到洛涵空又在上边喝道:“殷寄梅,是你想出了以《凤求凰》吸引沿香的法子,又是你举荐了他来演奏!你说让他背朝舞台而坐,权当工具一用,绝不致有意外,可是如今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殷寄梅神色惊惶,翻身下拜:“洛堂主,属下一心想替您撮合美事,当时只道他乐艺高绝,定能有所助益——却没料到出了纰漏,属下……罪该万死!”
方寒草赶紧跟着下拜:“请洛堂主宽恕寄梅,容她戴罪立功。”
陶向之和范寓、秦智达一起躬身道:“洛堂主,当日三当家提出此议,我们并未反对,可见人人有责。归根到底,此乃天意,还请莫要怪罪三当家一个人。”
洛涵空神情沉痛,盯着他们半晌,才缓缓地道:“我并非要惩罚她。只是……只是……骤生此变,教我如何向母亲交代?!”
陶向之沉声道:“老夫人性情耿直,听了想必更不好受。以属下之见,不妨先行处理此事,日后再择机告知老夫人不迟。”
他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夏沿香等人却听得迷迷瞪瞪、莫名其妙。穆青露小声说:“好奇怪!老夫人不是已经知道了么?陶先生为何又说要瞒着她?”
司徒翼摇头道:“我可也有些糊涂了。”
夏沿香担忧地道:“我不明白他们在商量些甚么?但愿……但愿他们不会为难他……”
她忧心之下,说得略略大声。洛涵空猛地一震,目光已向她横扫过来。夏沿香吃了一惊,忙低下头,不去瞧他。
洛涵空静默片刻,突然大声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食言!”
他咬牙说完这句话,转头朝陶向之道:“陶先生,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穆青露和夏沿香一听,心中转惊为喜,互瞧一眼,穆青露抢着道:“哈,他要来了。”
夏沿香脸儿微微一红:“嗯。”
穆青露笑道:“不错,不错,经历一番雷霆,守得云开见月明。”
司徒翼在旁轻敲她的脑瓜,小声道:“别喜形于色,教涵空看了伤心。”
段崎非先前已自生疑,待得洛涵空开口吩咐陶向之时,他骤然瞧见洛涵空面色,突地心中一震,霎时明白过来,跌足道:
“原来如此!那人……那人是……”
与此同时,洛涵空已沉着脸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