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刀意在(二)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92章刀意在(二)
洛涵空猛地立起:“皇甫知府,傅大侠乃摧风堂的贵客,岂能容你轻易带走?何况,你也一样无法证明黎少帮主的伤痕,一定是由傅大侠砍出!”
洛老夫人大袖一挥,怒声说:“不错!皇甫知府,你想硬带傅大侠走,得先问问摧风堂同不同意!”
皇甫伦唉声叹气,不住地说:“洛堂主,洛老夫人,今日之事,总得有人担责。你们非要留下傅大侠,那敢问谁来担责呢?要知道全洛阳城上下,都在看着本官办案哪。不信你们出门瞧瞧去,外头不少武林人士都等着结果呐。”
洛涵空道:“担责?自然该由真凶担责。但你又找不出真凶,岂能胡乱将屎盆子扣在傅大侠头上?”
皇甫伦摇首道:“虽然不能完全确定真凶身份,但……但傅大侠确实为嫌疑最重之人啊……洛堂主,你若定要仗着摧风堂人多势众,阻拦本官,本官也只好空手出去向大家分辩明白了。到时全洛阳城都认为你仗势欺人、窝藏嫌犯,本官可堵不住悠悠众口啊!”
洛涵空气结,陶向之上前一步,应道:“知府大人方才也说了,不能肯定傅大侠便是真凶。既然如此,你还非要将傅大侠拘回去,那末等到真凶确定之日,请问你又该如何向大家解释?你不怕到时全城民众都认为你仗势欺人、冤枉无辜吗?”
黎越峰在一旁听着,面上渐有忧色,向皇甫伦道:“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要不,大人,咱们再排查排查?……”
皇甫伦疾瞥他一眼,皇甫非凡已响亮地喝道:“黎帮主,怎能如此没眼色?我爹若非为了你,用得着如此奔波么?”黎越峰见知府公子喝斥他,亦吓了一跳,只好住嘴。
皇甫伦眼珠一转,向洛涵空和陶向之笑道:“二位口口声声说本官仗势拘人,这实在有些冤枉本官哪。”
洛涵空浓眉一轩,道:“不是仗势拘人,又是甚么?”
皇甫伦摇摇头,说:“洛堂主啊,这桩案子闹得大,洛阳城中人都等着要本官给个交代。本官倘若空手而入又空手而出,众人难免斥责本官办事不力,以后想再维持洛阳城安定可就难喽。”
陶向之道:“你想显示自己办事得力,就能随便捉拿无辜么?”
皇甫伦叹道:“一来傅大侠确实嫌疑最重,不能妄言他定是无辜。二来呢,本官没说要拘拿他啊,只是请他回府配合黎帮主和本官一起研究案情。各位若不信,本官不给傅大侠上枷锁便是。”
傅高唐反过手,指着自己鼻子,叫道:“甚么?你原来还准备给我上镣铐?”
戚横玉一跺脚,恨恨地道:“欺人太甚!”
皇甫伦不理会众人非议,只向洛涵空道:“总之,本官只是请傅大侠到府中作个客而已。倘若案件有了眉目,本官自当第一时间还各位公道。”
洛涵空皱眉不语,陶向之亦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突然之间,殷寄梅快言快语,在边上代答:
“皇甫知府,总之,你们可得好生招待傅大侠,不许苛待他。”
陶向之疾唤:“寄梅……”却为时已晚,殷寄梅自知失言,满面愧色,皇甫伦却立刻泛起笑意,连声道:“一定,一定。殷当家请尽管放心。傅大侠,这边走。”
傅高唐哼一声,抬足便要出门。穆青露终究忍不住,叫道:“二师伯……”
金桂子抢上前,翻身下拜:“师父,请让弟子随你同去。”
傅高唐瞧他一眼,哈哈笑道:“我又不是去坐牢,你怕甚么?我且吃吃喝喝,等他们抓到了真凶,我就回来!”
段崎非亦不愿再忍,闪身出列,沉声道:“二师伯,真凶极为狡猾,恐怕非一朝一夕可以寻获。此去凶险,请您三思。”
傅高唐笑道:“凶险么?那更得由我亲自去了。要是换了你们几个,如何捱得住?”
皇甫伦赶紧说:“这位,呃,段少……侠言重啦,本官自当好好招待傅大侠,怎会虐待他?何况傅大侠身负绝世武功,谁又能轻易奈何得了他?”
傅高唐闻言,高声道:“算你有自知之明!哼哼,哪怕你硬要把我投入大牢,我傅高唐照样来去如风。”
皇甫伦擦着汗,连连赔笑。洛涵空和戚横玉等人虽有心阻拦,无奈傅高唐一心包揽,怎么也不肯听劝。
戚横玉无奈,眼睁睁看着皇甫非凡指挥众衙役,抬了那一十七具尸首,一同离去。傅高唐提了刻碣刀,举足便要跟上。皇甫非凡突然转身道:“慢着,傅高唐,交出刻碣刀。”
众人又是一愣,傅高唐反应极快,大吼一声:“谁敢夺老子的刻碣刀?”
皇甫伦缩在后头不吭声。皇甫非凡向傅高唐踱上半步,横眉道:“你个嫌犯,纵然我爹愿意礼遇你,你又怎能公然携带凶器,进入官府?没让你披枷带镣,已经算客气的了!”
傅高唐怒发冲冠,指着皇甫非凡道:“你,你你……”
皇甫非凡翻了个白眼,下令:“黎帮主,快去将那柄砍柴刀收过来。”
黎越峰吓了一跳,嗫嚅道:“我?……”他眼瞧皇甫父子不容置喙的模样,犹豫一下,只得慢慢挪向傅高唐,低声道:“傅大侠,得罪了。”
傅高唐垂首立在场中,右手刻碣刀尖点地,细观之下,刀锋竟微微颤动。黎越峰心中本自半信半疑,但越靠近刻碣刀,愈发想起爱子脖上伤痕,那怀疑便渐渐压倒了信任,声音也响亮起来:“傅大侠,得罪了。”
傅高唐一言不发,那刀锋的颤动频率却越来越密。黎越峰查案心切,顾不得那么多,伸手便去夺刀。
就在他探手而出的一刹那,皇甫伦突似省觉,大声叫道:“黎帮主,小心!他要使‘风潮万里’!”
摧风堂众人一听此言,猝然立起。洛涵空沉声喝道:“刀枪无眼。闲杂人等,统统闪开!”
灵川帮和众衙役哪里还等得到听完他的话,早已连滚带爬,挪到一边,场中霎时只余傅高唐与黎越峰二第93章刀意在(三)
戚横玉面色惨白,紧攥双拳,向他二人靠近一步,司徒翼迅速欺近她身边,扯住她衣袖,低声说:“‘风潮万里’杀伤力太强,师父,千万莫要靠近。”
戚横玉白着脸,颤声道:“阿唐……阿唐若真使出那一招,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皇甫伦紧紧扯住儿子,远远躲离傅高唐,疾声吩咐身边下属:“嫌犯抗命,罪行滔天!记住,他一动手,就立即传令出去!”
下属躬身答道:“急哨与信鸽皆布置完善,请大人放心。”
谁都不再说话,只死死盯住傅高唐与他手中刻碣刀,但见刀锋越颤越快,那刀身上暗沉沉的锈迹,竟也似开始盘盘囷囷流动不息!
黎越峰不敢怠慢,虽仍保持弯腰欲夺刻碣刀的姿势,右手五指却暗暗张开,随时欲拔自己腰间“平山刀”迎战。
丹心半点逐浪翻,怒风万里卷潮来!
黎越峰立在傅高唐面前,只觉对方的腾腾刀意越聚越急、越迫越近,那气浪锋芒隐透出刻碣刀锋,似直要将自己脸额与周身割裂一般。他运起五十多年来勤练出的内力,勉力与之对抗,却不知还能撑得几时。他情急之中,念及爱子大仇难报,五内俱焚,奋力嘶声喝道:
“潮儿!潮儿!爹爹……为你拼了!”
就在他竭力开口之际,傅高唐将刻碣刀一举,所有人只见一道苍黑色光柱冲天而起,便似蛟龙出渊!那黑色刀光冲上半空,又突然凝住,似盘龙临视,无人知它下一步将冲向何方!
穆青露抬首凝望刀光,双目灼灼,小声自言自语:“二师伯……您在犹疑要不要化出满天风潮么?倘若真的……真的……”
她心中焦急难安,下意识一伸臂,握住身边人的手,双目犹自盯住傅高唐,口中喃喃道:“要是二师伯真的动手了,那可……那可……唉!”
段崎非正立在她身畔,突觉手掌被她紧紧攥住,她的手心冰冰凉凉,浑不似往常。他心中一颤,用力回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青露,别怕,二师伯掌持《登善集》,必定自有分寸。”
穆青露似未料到他会回答自己,愣了一愣,表情才略略放松,轻声应:“是啊。”
二人执手而立,心中默默祈待。那皇甫伦却丝毫信不过傅高唐,一手将儿子向外推,另一手划了个半圆,斜斜挡在胸前。金桂子乍眼间见他如此举动,心中一惊,暗想:“这皇甫知府也是会家子。”
众人不敢出声,只一齐举头与那玄黑刀光对望。骤听傅高唐一声长笑,那已在空中盘踞片刻的刀光一顿,突似风逐残云般,散失无影。
黎越峰正蓄气敛势,准备接招,陡觉扑面劲气一齐消失,一时之间,尚不及反应过来,只听到摧风堂和天台派中人纷纷叫喊出声,声音中似有喜悦之意,而皇甫伦却长吁一口气,向下属道:“暂缓发令。”
黎越峰勉力振奋精神,无奈这一天中经历事情实在太多,一时难以清醒。正迷迷糊糊间,突觉傅高唐向自己靠近一步,伸手搀扶自己双臂,正凝声说话:
“黎帮主,你痛失爱子,难免神思恍惚。所以无论你对我说甚么、做甚么,我傅高唐都不会计较。就让时间和事实来证明一切吧!”
傅高唐说完这几句话,将手中刻碣刀一横,交到黎越峰手中,沉声续道:
“我不是罪犯,但这段时间内,愿意将刻碣刀交给黎帮主保管。只希望黎帮主能遵守江湖信义,早日查明事实真相,不随意听信他人之言。”
天台派众人一起失声叫道:
“二哥!”
“师父!”
“二师伯!您真要交出刻碣刀?”
傅高唐依旧平平端着刻碣刀,平静地答:“不错。伤口与刻碣刀刃完全符合,这是很诡异的事。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刻碣刀便成为重要证物,我人既入官府,只怕也不宜将它留在身边。”
他又正色望向黎越峰,道:“黎帮主,请您亲自看顾刻碣刀,莫让他人脏手污了它半分。我衷心祝你早日查获真凶,到时再亲手将它交还给我。”
黎越峰怔怔地接过刻碣刀,胸中血气奔腾,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老泪纵横,颤声说:“傅大侠……傅大侠……黎某老糊涂了,竟会轻率地怀疑你。唉!我,我枉为江湖中人啊!”
傅高唐哈哈一笑,放开手,道:“这事分明有人冲傅某而来,你爱子心切,就算怀疑我,也在情理之中!”
戚横玉飞身趋前,向黎越峰道:“黎帮主,此事虽已惊动官府,但也请你在日后查案之时,顾及江湖道义,莫要随意听信他人臆断。”
黎越峰面上似有悔意,低声道:“好。”
他几人不住交谈,边上的皇甫非凡早有不耐,眼见危机已过,大声叫道:“傅高唐,磨蹭什么呢?快走。”
他一挥衣袖,衙役们又纷纷涌向傅高唐,竟颇有捉拿钦犯的架势。
傅高唐绕过黎越峰,喝道:“叫甚么叫?老子有腿。”大步便行。
皇甫非凡哼了一声,向众衙役道:“看紧他。”自己却远远站在下属身后,不敢趋前。
洛涵空和戚横玉眼见难以阻拦,只得叫道:“皇甫知府,事态尚未分明,你若敢动他一根毫毛,我等必定不会放过你!”
皇甫伦早已收起护体架势,赔笑道:“请各位放心。一旦查明案情,本官立刻便送傅大侠回来。”
傅高唐边大步走,边大声道:“到时候不用你送,我自会走。”
皇甫非凡冷笑着说:“你倒乐观得很,不过证据如此充分,想要平安回来……哼哼,只怕有些难哪。”
傅高唐虎目一瞪,戚横玉等人心中忿怒,立时又要发作。皇甫伦心知不妥,刚要叱令儿子住嘴,突听离皇甫非凡最近的一名衙役嗓音发抖,不住声地喊:
“皇……皇甫少爷……您……您靴子上的,是……是甚么东西第94章金弦开(一)
皇甫非凡呆了一呆,不耐烦地叱道:“左右不过是破石头粉末子,大惊小怪个屁!”
他连头都懒得低,拔腿便要走。孰料瞬息之间,皇甫伦和黎越峰一起厉声喝止:“别动!”
他二人一起呼唤,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皇甫非凡也著实吓了一跳。但见黎越峰面色讶异无比,而皇甫伦却焦灼万分,向儿子奔行两步,却又露出犹豫之状,滞立不前。
皇甫非凡惶惑不安地瞧了爹爹一眼,道:“我……怎么啦?”他见众人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脚下,不由自主也低头跟着瞅了一眼,这一眼,瞬间令他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只见皇甫非凡穿了一双皂黑色的绸缎靴子,用料金贵,煞是厚实。靴上的祥云花纹皆为暗线织就,不细看难以分辨出来,细赏之下才能品出精良绣工。然而此时此刻,那靴子上的暗色花纹中,不知何时竟搀杂进了一丝丝金线,那金线似活物一般,竟如春藤攀援,沿着他的靴面冉冉向上爬动!
皇甫非凡便似被蛇噬了一口般,直着嗓子干嚎起来:“爹!……爹爹!!!这甚么玩意儿?!”他瞪眼盯住那莫名其妙生长不息的金线花纹,眼见它们即将漫过靴筒,直侵膝盖,他心中惶恐,竟不由自主弯下腰,伸手便欲拨开那些金线。
他甫一弯腰,皇甫伦狂吼一声“住手!”皇甫非凡闻声欲收势,却已来不及,那些金线末梢感受到了人肉气息,便如触须一般,霎时全部离开靴面,一齐向外探出,直似要卷上皇甫非凡的手指!
皇甫伦一把揪下前襟几枚衣扣,唰唰唰唰连封了儿子周身几处穴道。皇甫非凡要穴被封,顿时僵滞不能动弹,他一失去平衡,咕咚滚翻在地,却还保持着弯腰探臂的滑稽姿势。
穆青露笑道:“大虾米。”皇甫非凡奋力抬头,想要怒视她,无奈皇甫伦下手极不留情,竟连一动都不能动。他拼力挣了一会,委屈至极,不停地叫唤:“爹!……爹爹……!!!为甚么打我!”
皇甫伦立在离他几米远处,大声说:“再乱动,就没命了!”他不再理会儿子,将脸一沉,向着厅堂西方,朗声说道:
“天台派穆静微大侠,现身罢!”
此语一出,灵川帮众和衙役们尽皆悚然动容。皇甫伦说完这句话,凝神而立,半晌却不得回音,他牵挂儿子情况,悄悄向儿子睨了一眼,却见那些金线毫不停顿,已盘卷上儿子双腿,眼看便要袭到腰间!
皇甫非凡拱着腰倒在地上,鼻尖恰恰对着膝盖。眼见那些诡异的金线在面前不住晃动,他恐惧万分,一张脸上赤橙红绿青蓝紫,铺满各种颜色。他哑着嗓子,不住叫道:“停!……停停停停!该死,你们想干嘛!!!!!!”
金线睬也不睬他,继续向周身蔓延。皇甫非凡大声哭叫起来:“爹爹!救我!!!”
皇甫伦发足奔到儿子身边,却眼睁睁对着金线,不知该如何下手。黎越峰大步来到他身边,盯着看了一会,侧首问:“知府大人,要不要在下用‘平山刀’试着挑挑看?”
皇甫伦反应激烈,用力摇手:“别!万万不可招惹十三弦!”他脸色惨白,又转过头,高声叫道:“穆大侠,请现身!”
厅中一片静寂,皇甫伦连唤三遍,却无人应答。
皇甫伦眼露恐惧之色,向天台派诸人望去,戚横玉等人却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他。皇甫伦缓缓扫视四周,目光突然落在穆青露身上。
他眼中凶光暴现,却又立刻消敛,纵然只是一刹那,穆青露和身边的司徒翼、段崎非都已察觉。司徒翼和段崎非同时踏前半步,掩在她面前,穆青露却也反应极快,毫不害怕地瞪了回去,冷冷地道:
“想拿我来要挟爹爹么?试试?”
皇甫伦眼皮一垂,立刻又抬起,转瞬之间却已换回温和宁静的笑脸,柔声说:
“怎么会呢?穆女侠年少艺高、名满天下,本官岂敢轻易和你动手?”
穆青露“咦”了一声:“我名满天下?真的?”
段崎非在旁“喂喂”两声,想要劝止她。皇甫伦却哪里能容她多想,满面谀媚吹捧道:“当然了,穆女侠有所不知,那日璧月楼你仗义而出,早已轰动全城,不,轰动全天下啦!”
穆青露转怒为喜:“啊哈哈哈,我出名了,我出名了!”段崎非在旁暗暗摇头,心想:“她竟然如此天真!”他一边想着,一边偷眼瞧司徒翼,却见司徒翼似习以为常,一手拉住穆青露,另一手悄悄握拳,想是攥了师传暗器,以防不测。段崎非心中一凛,赶紧敛住神思,凝立以待。
皇甫伦笑得更和蔼,向穆青露道:“凡儿生性单纯、心直口快,有时难免得罪人。穆女侠和令尊都是被武林同道敬仰的人,想来不会过分为难本官的儿子。穆女侠,能否请您高抬贵手,替令尊解了犬子身上的十三金弦?”
穆青露点点头,仔细瞧了瞧皇甫非凡,又不无遗憾地摇摇头,道:“哎呀,这一招我可解不了。”
皇甫伦面色微变,强笑道:“还请女侠指点迷津?”
穆青露道:“十三弦劲已布满全身,接下来就要发动啦。你们瞧——”
她声音清脆悦耳,说到“你们瞧”三字时,在场所有人皆受触动,一齐瞟向皇甫非凡。
只见那一十三根金弦已弥折缠绕到了皇甫非凡脖子边。皇甫非凡早就吓得口不能言,双眼呆滞,梗着脖子死死瞪着父亲,黑胖脸上满布绝望哀求神色。
霍然之间,一根金弦如游电般探出,哧地钻入皇甫非凡肥硕的脖颈肉中,倏忽之间,便消失不见,只留下一滴小小的血珠!
灵川帮和官府中人齐齐惊叫,天台派中人却尽皆冷冷地不回应,洛涵空率着摧风堂各位当家,连连赞叹不已。
穆青露望向皇甫伦,一脸遗憾地说:“哎,皇甫知府,我帮不了你啦,快去瞧瞧你单纯又心直口快的儿子吧。”
皇甫伦狂叫:“你们!”再顾不得那么多,一把搂住儿子脑袋,在他颈上又拍又掐,似想将那条金弦拔出来,无奈金弦早已整根没入,哪里还能寻到影踪。皇甫伦掐了一会,语带哭音,不住地唤:“凡儿!凡儿!快说话!你痛么?……”
皇甫非凡在爹爹怀里似乎稍稍恢复神智,哼哼着道:“爹啊……不痛,就是脖子有点儿酸,那破丝弦对我做了啥?”
皇甫伦呆了一呆,立刻道:“没事,别怕。爹爹马上劝穆大侠放开你。”
他口中说着,手里已放开儿子,立起身,沉着脸,面向天台派道:“如今各位已成功虏掠了我儿子,还不趁机提出你们的要求?”
戚横玉冷笑道:“我们能有甚么要求?皇甫知府自己看着办罢。”
皇甫伦摇首道:“本官愚钝,只知一心为国家安宁办事,却实在领会不到各位心中深意,烦请明示。”
戚横玉也不上当,只缓缓说道:“只要你妥当应对,令郎自然会受上天庇护,安然无恙。”
皇甫伦略一思忖,道:“戚女侠既如此说,可见犬子尚有生还指望。但本官仔细想来,今日所做所为,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洛阳城安宁,所以本官问心无愧。倘若你们定要认为本官会虐待傅大侠,从而想扣留犬子,本官也无可奈何。”
金桂子心系傅高唐,大声道:“你问心无愧?笑话!”
皇甫伦不接他话,只缓缓说:“为了国家安宁,本官仍然得循例带走嫌犯傅高唐,至于犬子,你们想硬留,就留下罢,本官稍后自会将一切情况上报京师、下宣江湖,个中是非曲直,天下人自有论断。”
戚横玉笑道:“好大的帽子!看来你打算到处播谣了?可惜我们天台派不是甚么山野匪帮,倒不会像你那样,仗着满口律法公义,说扣留便强行扣留。”
皇甫伦抬眼道:“既然如此,又为何对我儿子下手?”
戚横玉微微一笑,竟不再多言。皇甫伦踏前一步,提高声音再次追问:“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突听有人淡淡应道:“皇甫伦,你害怕了?”
皇甫伦浑身一颤,闪电般转回头来,场中却依旧是原先那些人,并未多出甚么人来。
天台派诸人神情陡地松弛,穆青露笑道:“爹爹,您总算及时回来啦。”
傅高唐先前一直不说话,此刻才叉腰叫道:“老三,你越来越爱装神弄鬼了!哼哼,这种吸引全场注意力的小把戏,我傅高唐可不屑玩儿。”
穆静微的声音忽左忽右,飘飘悠悠,应道:“所以你才成了活靶子啊!”
傅高唐叫道:“咦,你这万年悲情靶子,倒好意思说我!”
他二人一明一暗,兀自斗起嘴来。皇甫伦心中焦灼,哪里还能多听,他不住转动脑袋,遍寻不见穆静微身影,便索性朝傅高唐锐声说:“傅大侠,本官原以为你乃义薄云天的好汉子,没想到你居然还要仰仗师弟保护,你……”
傅高唐闻言,勃然变色,怒道:“似我这般的好汉,哪里需要他保护?不许血口喷人!”
皇甫伦一手搂着儿子,口中语言便如算盘珠子般劈劈啪啪不住:“你和你师弟多半暗中商量好了,一旦有甚么变故,你就假意伏罪,再由他暗中出手,扣留本官爱子为人质,以此强行换取你自由。嘿嘿,傅大侠,此举若传到江湖上,也不怕被武林同道们嘲笑?”
傅高唐暴跳如雷:“老子要那么没种,出门就被驴踢死!老三!老三!马上撤掉弦子,我傅高唐毋须你救!”
戚横玉叫道:“喂,二哥,莫中激将法!”她和金桂子等人连唤好多声,无奈傅高唐怒火烧天,哪里还听得进去。
皇甫伦连连冷笑,竟闭了嘴,只作壁上观。
傅高唐叫骂了一会,穆静微都不答,纵然傅高唐功力高深,却也终究没有伸手拨弄那些金弦。待他叫得累了,穆静微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阿唐,我岂不知你心气儿高得很?今日我出手,倒并非为了强留你第95章金弦开(二)
傅高唐闻言,呆了一呆,才嗫嚅着说:“不是强留我?那为了甚么?”
穆静微停了一会,突然转了语调,道:“皇甫伦,你瞧瞧今日在场的人,还有谁能解得开我的十三弦?”
皇甫伦被他乍然一问,轻轻一颤,哑声道:“哼,你也莫小瞧本官,本官早已在摧风堂外派驻了不少人。虽然我们未必能解开十三弦,但倘若凡儿有意外,你们也不会好过。”
穆静微淡淡地道:“我没打算伤你的宝贝儿子。”
皇甫伦眼睛一亮,连忙接口:“那你想要什么?”
穆静微不疾不徐地道:“金弦穿穴而入,轻能医伤,重则夺命。如今它埋伏在令郎体内,只要我不驱使,自然相安无事。他性命既无虞,你大可不必担心。”
皇甫伦依旧很着急:“话虽这么说,但体中有弦,终非长久之计,还是烦请穆大侠出手将它取出来吧!”
穆静微尚不及作答,皇甫非凡听得自己没性命危险,却又神气起来,他在父亲怀里费力昂起脑袋,响亮地说道:
“爹爹,几根破弦子,求他作甚!他还真以为天下没人能解啦?!我呸!大不了……大不了咱们去找那朱——”
皇甫伦暴喝:“闭嘴!”竟腾地出手,一掌掴在儿子胖脸上!
皇甫非凡愣了一下,嗷嗷哭嚎起来。皇甫伦铁青了脸,任由他哭叫,一声不哄。
摧风堂和灵川帮的大多数人不明就里、莫名其妙,天台派众人听闻皇甫非凡的话,却勃然变色。戚横玉和傅高唐迅速对视一眼,虽都一言不发,但眼神却陡然凌厉起来。段崎非只觉穆青露的手用力紧了紧,又听她小声向司徒翼说:“果然是那人!”
司徒翼低声道:“不怕。那人远在京师,就算会解,恐也鞭长莫及。”
段崎非一路连连听得这个“朱”字,心中烦厌不已,此时再按捺不住,低声道:“此人阴魂不散,心胸何其狭隘残毒!”
穆青露回头道:“是啊!你光听了都受不了,可知爹爹他们当年真不容易。”
他几人交头接耳,场中皇甫非凡犹自哭嚎不已。他嚎了一会,有些累了,便渐渐的小了声。穆静微俟他平息,才冷冷地说:
“皇甫伦,你聪明伶俐,可惜啊,虎父偏偏生了个犬儿子。”
皇甫伦只冷笑不住,不应一言。
穆静微也不追问,只道:
“天台派在今年七月十五之夜,将处理一件门派大事。我们本不愿将这事向外提起,然而近日来,天台派中人却接连遭遇变故。先是北上途中四师妹和孩子们险遭刺客暗杀,现在又有莫名其妙的案子栽赃到二师哥头上。而摧风堂洛堂主仗义留客,却也差点被诬陷。”
他平静地说完这几句,语调忽一扬:
“皇甫伦,你既然愿意替人办事,想必自也听了一套因由。至于你听到的因由是否为真相,我穆静微可怀疑得很。”
众人一齐瞧向皇甫伦,只见他嘴唇紧抿一线,脸肉不住抽动,喉结上下滚动,却目露凶光,毫无愧悔之色。
穆静微虽不现身,却似也瞧见此景,但听他语声低沉,又说道:
“看你的表情,可知你听的多半是另一套说辞。不过,这已不重要了,因为在方才几个时辰内,我已将天台派相关往事一并写下,抄录三份,亲手递送了出去,不日内,江湖上便可尽知前因后缘。虽说家丑不宜外扬,但既然有人不知悔改、屡屡作乱,那么,我也无须再容忍!”
他话音刚落,傅高唐已大声叫道:“静微!你总算想明白了!”
戚横玉应声道:“静微,你过去刻意隐忍,总想顾全大局,可他何曾识过好歹?如今事情越搅越大,确该公示天下了。”
洛涵空先前一直在旁默默听着,此刻也忍不住一击椅子扶手,朗声说:“我本不该说三道四,但偏有人三番五次寻衅,实在可恶!所以,我摧风堂绝对支持!”
群情激昂,皇甫伦却纹丝不乱,只牢牢攥着儿子,直待众人稍稍平静些,才尖声道:
“穆静微,你们那些江湖乱事本官不管,本官只为捉拿疑犯而来。至于我儿子,他方才也不过口齿不清,说了半句气话。他连话都没说完整,又何须与他计较。”
傅高唐夺口道:“好!皇甫伦,果然是只老狐狸!”
戚横玉冷笑:“你儿子没说甚么,我们也没说甚么啊。”
穆静微的声音接口道:“皇甫伦,我方才只说已将天台派往事传扬出去,可没说将妨碍官府办理公务。你和别人若硬要多想,那我也没办法。不过,你我都是为父之人,我且劝你一句,你身在官府,本有安逸仕途,又何必定要搀杂到江湖纷争中?须知一入江湖风波恶,你不为令郎的未来著想么?”
皇甫伦表情微微一动,瞬间又转为坚定,应道:“多谢穆大侠提醒。江湖纷争关本官何事?本官只要捉拿疑犯罢了。既然话都说开了,便请穆大侠撤去金弦,莫要再作妨碍。倘若对案情有异议,不如将这些工夫,放在寻找新线索上罢。”
穆静微道:“撤十三弦?行啊。你且瞧好了。”
皇甫伦一听此言,瞪大眼睛,便朝儿子颈间望去。望了片刻,不见那根金弦出现。他双目瞪得太大,难免便要眨眼,眼皮甫一抖,那根金弦已哧地钻了出来,嗖地蹿进另外十二弦织就的花纹里。皇甫伦浑身一激,下意识要作出反应,那十三弦却不容他迟疑,倏忽之间如退潮般从皇甫非凡身上靴上一起消去,直没入地下不见了。
皇甫伦面上泛起又畏又恨又敬的神色。黎越峰后退一步,低声说:“天哪。”摧风堂众人更是啧啧称赞,便连众衙役都感叹不已。
却听穆静微平静地道:“十七年来,我动用十三弦的次数寥寥无几。皇甫伦,今日出手,并非挟持人质,也不为掩护二哥。我只想以此告诫你一件事。”
皇甫伦尚来不及解儿子穴道,闻声疾道:“你说。”
穆静微语气忽地转为严厉:“二师哥绝不会是杀人凶犯。但既然你有所谓‘证据’,我一时也没法阻止你带走他。但——”
他语声更厉,续道:“——但事态终究未明。你听好了,若有甚么人敢趁机虐待我二师哥,并妄想以此折损天台派中人,那么下一次我对他祭出十三弦时,绝对不会留半分情面!”
天台派和摧风堂众人一起叫道:“说得好!”傅高唐哈哈大笑,连声说:“放心,放心,我武功高强,哪个小兔崽子敢动我!不过你这样立立威,确也挺神气!”
皇甫伦倒抽一口凉气,偷偷瞟黎越峰一眼,黎越峰却心事重重,不知如何是好。皇甫伦眼见骑虎难下,只得应道:“本官秉公办事,各位自可放心。”他不愿再多纠结,立刻解了儿子穴道,朝傅高唐道:“傅大侠,烦请与黎帮主和犬子先行一步。”
傅高唐懒得看他们,说道:“走。”大摇大摆,率先出门而去。
戚横玉追赶两步,叫道:“阿唐,凡事小心。”傅高唐也不回头,只挥了挥衣袖,戚横玉面有忧色,忽回头问:“皇甫知府,你打算留他到几时?”
皇甫伦见下人逐渐离去,面上表情稍稍放松,答:“这要看案情进展如何。倘若各位愿意配合官府调查,说不定便能少留些时日。”
戚横玉道:“今日已是六月初四。我瞧这案子复杂得很,皇甫知府,你莫非想趁机把他留过七月十五?”
皇甫伦嘿嘿笑道:“你也说了案子复杂,本官自然得全力调查,至于调查进度,这还真不好说,本官不能保证傅大侠七月十五前能归来。不过,戚女侠、洛堂主,你们放心,本官一定会款待傅大侠,绝不敢有丝毫不爽。”
戚横玉冷冷地道:“明白了。”突地秀眉一轩,又说:“皇甫知府,你的属下都走得差不多了,你怎的还独自停留不动身?”
皇甫伦仿佛如梦方醒地“哦”了一声:“多谢戚女侠提醒。”他突地一旋身,转向洛涵空,笑道:“本官不走,是因为还有一件事情要知会洛堂主。”
洛涵空扬扬眉,道:“怎么?你还想抓谁?”
皇甫伦大笑道:“洛堂主言重了!其实今日就算没发生黎少帮主的案子,本官也依旧要来的。”
洛涵空眼中泛起狐疑之色,与属下几人对望一眼,又瞧瞧天台派众人,大家俱各莫名其妙。洛老夫人冷哼道:“还有甚么破事?说!”
皇甫伦微微笑道:“我乃朝廷命官,自然得替朝廷办事。洛堂主,洛老夫人,一切还请莫要记罪到本官头上。至于那另一件事情……”
他清了清嗓子,客气地说道:“那另一件事情,倒与天台派无关,还请戚女侠率领天台派各位侠客先行回避一下。”
戚横玉还没答话,穆青露冲口而出:“不好啦,他们整了天台派,又要整摧风堂第96章金弦开(三)
皇甫伦赶紧道:“喂喂……本官啥都还没说,你可别含血喷人。”
穆青露偏过头去,不理睬他。段崎非心中气忿,冷冷地在旁道:“我倒觉得她说得没错。”
司徒翼步出人群,朗声说:“涵空,我们先行回避,你和伯母切记万事小心。”
天台派众人不多打话,起身便欲出厅。洛涵空沉声唤道:“阿翼,且慢。”
司徒翼等人闻言,略略驻足,回身看向洛涵空。
洛涵空睨了一眼皇甫伦,道:“我和皇甫知府没那么多话好讲。阿翼,你们无须远避,在内厅稍等片刻就好。待送了客,我们继续畅谈!”
司徒翼略一迟疑,便点头:“行。”
洛涵空吩咐身边下属:“领各位朋友入内厅。”又向皇甫伦道:“快说,甚么事?”
皇甫伦含笑道:“洛堂主稍安勿躁,等天台派朋友全进去了再说也不迟。对了,这事儿关系到洛堂主个人私隐,洛堂主确定要让几位当家都留在此地么?”
天台派众人正鱼贯入内厅,穆青露和段崎非走在后面,二人耳尖,隐约听得“个人私隐”四字,穆青露悄悄对段崎非说:“小非,那狗官说的话好生奇怪。”
段崎非低声道:“确实。”
二人嘴里说着,脚下悄悄放慢脚步,依稀又听到洛涵空答话:“我没甚么见不得人的隐私,他们自然可以留下。”
皇甫伦又说道:“既然如此,悉听尊便。对了,听说还有一位夏沿香姑娘暂住于此,还请洛堂主遣人将她唤来同听。”
穆青露和段崎非闻言更为诧异,穆青露道:“咦?关沿香甚么事?”
段崎非俊目藏忧,道:“今日种种复杂难测,我实在猜不出他们目的何在。”
他二人磨磨蹭蹭,只想多逗留一会,无奈就算脚下走得再慢,也只得逐渐远去。隐约间,只听洛涵空高声道:“找沿香作甚么?今日之事,与她一概无关!”
又依约听到皇甫伦低声赔笑说了几句,可渐行渐远,除了“京师”、“难违”等寥寥几个词外,却实在难以再听清楚了。
二人百般不情愿地随众进了内厅,穆青露担忧外头之事,更兼思及被强行带走的二师伯,心中忧郁,低了头不言不语。段崎非刚想安慰她,突然看见先前一直未现身的师父,竟也已坐在内厅中,立刻赶上两步,叫道:
“师父……”
穆静微一扫方才平静语气,满脸忧色,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向戚横玉道:“玉儿,我本来就怀疑这事有人暗中主使,方才皇甫非凡失言,更证明幕后之人确然便是朱云离。”
戚横玉垂首坐在他旁边,半晌才说:“虽则如此,但仅凭皇甫非凡的半句话,实在难以作为证据。唉,静微,这次可真算哑巴吃黄莲。”
金桂子愤愤不已,在旁道:“那朱云离因继承之事怀恨在心,可是师父当年待他并不差,他何必连师父都一起算计进去!”
司徒翼低声答:“在他眼里,只怕全天台派的人都苛待了他。”
穆静微接下他话头,道:“阿桂,别担心,如今此事路人尽知,皇甫伦再不能轻易戕害阿唐性命。”
金桂子闻言,面上泛起感激之色,道:“三师叔,您为了师父安危,甘冒朱云离恼羞成怒的风险,而将自家私事昭示江湖……这份恩情,我定会代师父报答!”说着,一揖到地。
穆静微表情哀伤,低声道:“霖儿落在他手上一十七年……以他的性子,若要虐待霖儿,也早就出手了,又何须等到恼羞成怒。唉,此行凶多吉少,阿唐若不能去,对他来说反而更好。”
阿梨等人在旁道:“就怕他们再弄个暗杀之类的,到时候官府最多推说看守不力,但师父可就遭殃啦。”
穆静微道:“以阿唐的武功,纵然是讳天,也未必有本事暗杀得了他。你们放心,我也会暗中监看皇甫伦住处,以防不测。”
金桂子点头道:“三师叔,请让我随您一起。”
穆静微道:“好。”
戚横玉突然说:“静微,朱云离设计此案,当然是能害阿唐性命最好,如若不能,只怕他也无所谓,因为他的主要目的在于拖住阿唐。”
段崎非眼中一亮,问:“四师叔,他要削弱我们天台派人手?”
戚横玉道:“对。朱云离一而再、再而三设套,他的最终目的,恐怕只想让静微一个人前往千佛山。”
穆静微神色一动,道:“有理。玉儿,此行危险,要不……”
戚横玉猛然截口,道:“处理门派逆类,人人有责。静微,你绝不能独自前去。”
穆青露叫道:“对啊!爹爹,我非去不可!我要接弟弟回家!”
司徒翼道:“三师叔,就算我们不陪您去,那朱云离也未必肯放过我们。唯今之计,大伙儿须待在一块,才更安全。”
穆静微低声道:“唉,你们……”他眼含感激之色,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扫到段崎非时,突地顿了一顿,才又恢复如常。
段崎非一直在竭力思索,并未察觉师父表情有异。他想了一会,才说:“师父,四师叔,既然幕后主使是朱云离,那末杀黎少帮主的,莫非也是讳天中的成员?但讳天对瞿如也下得去手么?”
穆静微颔首:“目前还不知道有甚么其他可疑人物,姑且只能算在讳天头上。”
段崎非道:“师父,摧风堂防守严密,又有不少武学高手住在里头,即使讳天中人,能轻易溜进来大杀开戒的,恐怕也只是少数?”
穆静微双目如电,盯住他,问:“依你说法,你还是怀疑堂中有内应了?你怀疑谁?”
段崎非微微一惊,赶紧摇头:“洛堂主是很实诚的人,我绝不怀疑他。师父,不如翻查一下讳天教过去的资料,看看其中武功最高的,究竟是哪些人?他们可还在世?然后一一排查。”
穆静微脸色略缓,道:“这也不失为一条线索。”
戚横玉插嘴:“讳天中武功最高的人多为核心成员,只是凤皇已死,这些人也如散沙无踪,查寻起来得费不少时间。另则,我和阿唐相识多年,尚且不知刻碣刀三寸四分处的刀背厚度恰为一寸六分,讳天又是从何得知的?”
穆静微面色苍白,虽听着戚横玉说话,眼光却依旧停在段崎非身上,口中低声道:“玉儿,你怀疑天台派中有人叛变么?不,我不愿意相信。”
穆青露叫道:“对了,会不会是朱云离本人干的?他出身天台派,有机会接触刻碣刀。”
穆静微缓缓摇头,道:“他自从继承事件后,便深居简出,与阿唐再无交集,更无机会接近刻碣刀。另外,如果说他一早就有意设计这桩案子,因而特地提前二十多年丈量刻碣刀,好像也不太合情理。”
穆青露道:“他可以先翻墙进摧风堂,量完刻碣刀,再去作案啊!他有《流光集》在手,武功肯定不差,下手自然无声无息。由他来出手,讳天也可免去自相残杀的恶名啦。”
穆静微摇头不语,戚横玉在旁道:“露儿,你肯动脑筋,那是好的。可是,这件案子凶手另有其人,一定不会是朱云离本尊。”
穆青露不服气地问:“为甚么帮他说话?”
戚横玉轻轻喟叹:“朱云离和杜息兰这段时日来,始终都在京师中,未曾离开过。他俩都不可能亲自到洛阳杀人。”
穆青露咦了一声,段崎非和司徒翼一起追问:“真的?消息确凿吗?”
戚横玉淡淡地答:“千真万确。”
段崎非虽还想再问,但瞧见穆静微和戚横玉肯定的神色,便也只好住了嘴。穆青露心有不忿,脆声道:“大不了七月十五夜里直接逮住朱云离,逼他亲**代!”
金桂子和阿梨等人眼睛一亮,道:“对!就算师父去不了,我们也可以代替师父出手!”
穆静微叹息道:“阿唐如今无端被牵连,眼看千佛山之行要落空。唉,他一直念叨,说想亲眼瞧瞧霖儿的模样……”
穆青露俏脸上露出忧伤,垂下头,小声说:“黎越峰和皇甫伦把事情闹这么大,在外边看热闹的人肯定很多。唉……二师伯向来最要面子,如今在满城风雨中被当街带出,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穆静微眼中骤现光芒,沉声道:“阿唐无辜受累,皆因我而起。要是朱云离敢让皇甫伦为难他,我拼着舍弃性命,也要将他救出来!”
穆青露见爹爹如此,也豪情陡生,握拳道:“对!哼,总有一天,我要揪出凶手,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报仇!”
戚横玉正色道:“我们团结一心,当然很好。只是,前路不知还会有甚么凶险等着,大家须得万分小心。”
众人一头,内厅中气氛一时沉重无比。
段崎非低下头,反复寻思,只觉一路行来,凶险重重。思及师父所说的天台派往事,只觉得那位朱云离当真不近情理之至。转念又想到二师伯对自己极好,却被无端扣留,纵然他向来性子柔静沉稳,却也悲愤难平,怒气满满填塞胸臆,连太阳穴都隐隐作疼。
就在沉寂之时,突听前厅“咣咣咣”接连几记巨响,似有人正以大力劈碎家俱门窗,伴随巨响,隔空传来洛涵空的怒吼声,虽离得远,吼声却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