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流年不利,忌出行(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383章流年不利,忌出行(二)
“仲简!”
在县衙后院里呆坐了半天、几乎又要睡过去的大汉,被声气急败坏的童音吵得一激灵,全身抽抽着抬起了头来。
小房东皱着眉头站在县衙后院的屋顶高处,在她背上的,赫然是失踪了一整夜的甘小甘。
更让张仲简讶然张大了嘴的,是楚歌身边竟还有个身披骨白色宽大袍衫的熟悉身影。
没想到这动辄便鼻血横流的大汉竟然也还在山城里、没和自家小师弟一起成了他人的阶下囚,师姐大人凌风而立,嘴角渐渐牵起了意味深长的笑纹。
不过一面之缘、所作所为却让张仲简历历在目的傒囊女子,悠悠哉哉地朝着大汉挥了挥手:“嘿……别来无恙?”
你来了……就肯定是有恙的……整个如意镇都会有恙的!
大汉下意识地伸手向后探去,抓住了依旧倚在廊下的宽阔剑器。
为什么小甘会自己回来?
为什么柳谦君和殷孤光反倒失了踪迹?
为什么换回来的……会是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魔女子!
要不是手里切切实实地握着老朋友,那包在蚕布剑囊里的锋刃亦咯得他掌间发疼,张仲简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这大院里呆了太久、被厌食小妖们留下的腐败臭味熏得发了昏,才会看到这种连噩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可怖境况。
天可怜见,没有向来冷静淡定的柳谦君和殷孤光在侧,就凭动辄即会上当受骗的小房东和他,要怎么“玩”得过这个以整蛊为天性、连九山七洞三泉几位“大人物”都能被她哄得团团转的孤光家师姐大人?!
为了收拾那百余厌食族众在山城里留下的各处污迹,大汉从子时后就不曾闭过眼,在斗篷怪客掀起的混乱中再次加重了的鼻伤,也让他多少有些昏昏沉沉,不能像平日里那样且摔且狂奔。
于是他只能愕然地张大着嘴,眼睁睁看着楚歌背着甘小甘,和孤光家的师姐一起从屋顶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自己却还是双腿僵硬地呆坐在廊下、一步都动不了。
直到小房东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骤然矮了身,她背上的女童便像是只断了翅的幼鸟般,径直朝着大汉的方向栽了过来。
眼看甘小甘仍然紧闭着一双大眼,显然还是虚弱得不能自救,若无人上前伸手,顷刻间就要被摔在了地上,张仲简骇然起身,右手自然而然地将掌间的剑器布囊往后背一放,左手则慌不迭地往女童递去。
一如这十余年来每一次或大或小的“意外”,大汉终于还是及时赶到,让甘小甘落进了他厚实的怀抱里。
“仲……”张仲简还没能从楚歌这一几近“弑友”的无端举动中回过神来,便只觉自己的臂膀被只冰冷的小手碰了碰,他低下头去,恰好看到甘小甘睁开了眼,后者苍白的小脸上赫然有浓重的愁云忧色挥之不去,连唤他的语声都透着紧张慌忙之意。
大汉抱稳了甘小甘,眉间也拱起了和小房东一般无二的几道沟壑——不知是不是错觉,女童不过在如意镇外过了一夜,身子骨竟似乎轻了几分,原本就柔弱如落叶的肉身如今更轻盈如无物,让这些年来一心想“养胖”女童的大汉心下陡沉。
小甘的大徒弟不过是胡乱一闹,就能让她把这十年来的休养安憩废于一旦?
这师徒俩离开如意镇的短短一夜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怪客呢?”张仲简抬起头,向小房东沉声问道。
既然谦君和孤光至今未归,而这个傒囊女子又应机现身……想必小甘是被她顺路带了回来,那她那个见谁骂谁、连师尊都敢“绑架”走的大徒弟,是不是被这以整蛊他人为乐的师姐大人顺手送去了什么再不能翻身的可怕地界?
楚歌却没听出来大汉话里的意思,只冷着小脸摇了摇头。
“不要管伢儿……”躺在张仲简怀里的甘小甘看到了好友眼中一闪而过的煞气,心知大汉把这一连串的变故都迁怒到了大苦身上,她只觉得肚里又泛起了方才在山里狂奔许久也找不到山城的纠痛感,抓着张仲简臂膀的手掌间也不禁加了几分力道,“伢儿不会再回来了……不要管他……”
张仲简迷惑地低了头,却看到甘小甘眼里愈发高腾的焦急之色。
方才在镇口被拥在山神官袍的木族灵力之间,让女童的元气稍稍转圜了些,于是她终于也有了些气力,能够急急地摇着张仲简的臂,催着诸位好友赶赴真正的要事:“仲也在了,咱们快走……快走。”
张仲简愈发困惑:“走去哪里?”
“去救人。”
大汉骇然。
然而这惊人之语的主人分明就站在他的数步开外,完全没有玩笑的意思。
从来都在笑纹间藏着几分诡秘狡黠之色的师姐大人,极为难得地正经了起来,面容肃然,浑然不见上次来如意镇时的玩世不恭之态,竟还一字一句地再细细重复了遍:“这丫头连自己精元都快溃散都弃之不顾,也要死命地找回如意镇来……恐怕是和我一样得了消息,知道你们赌坊几位怪物横遭了大难,已然着了对头的道。”
张仲简下意识地斜眼望了望天——这话若是从殷孤光或柳谦君的口中而出,倒极为理所当然……可孤光家的师姐这么说,倒更让他觉得是如意镇快要遭了什么灭世之灾。
眼看师姐大人的说辞根本无法说服张仲简,小房东缝眼微翘,还是颇为义气地接过了话头:“谦君和孤光走之前,交代过会先在附近的山脉里寻寻小甘的踪迹……倘若要追到山外去,也会让沿路的精怪送个消息回来。”
楚歌这没头没脑的言词,果然比师姐大人难得真话要有用得多,逼得张仲简立马正经了面容,连抱着甘小甘的双臂都隐隐迸现出了几条青筋。
小房东顿了顿,眉间的沟壑勒得更深:“附近的禽鸟走兽我都问了一遍,两个时辰前,这山里就没有一个生灵再见过他们、或听到过他们的动静。”
“我也试了试……至少在这百里山脉里,是根本闻不到他们俩的味道了。”
楚歌定定地看着张仲简,一字一句地吐出了让大汉只觉耳边有旱雷落地的最终之语:“小甘和这只日游巡恐怕都没有说错……孤光和谦君,该是已经遭了什么不测384.第384章入山逢太岁(一)
空旷的山谷间骤然有青蓝色的光华如浪潮般一闪而过,吓得正在附近晃悠的山间走兽们悚然奔散回了林中,连落尽了枯叶的树梢上也呼啦啦惊起了三三两两的飞鸟。
真是见了鬼了!
这片地头,明明几百年来都有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凡人山城,管着那儿的还是个凶得不得了的犼族山神娃娃,让百里群山间的精怪妖魅们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不敢像以前那个白胡子老土地还在时一样,偶尔混进去镇里去找点乐子。
然而那本该被山神结界护得生人勿近的凡世小城,竟无端端地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成了片只剩高木野草肆意生息的……“荒地”。
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山间精怪,在远远观望了这片诡异“山谷”数个时辰之后,还是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匍匐了过来,先是在外围打转了几圈,继而壮了胆子往里凑得更近了些,却没有等到意料之中的任何灾祸。
果然什么都没了!
别说那凡世山城的任何痕迹,就连犼族山神娃娃的味道都去了个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在这片山谷中驻足过!
满山的飞禽走兽们半是狂喜、半是失落地将这多出来的一方旷野当成了嬉戏之地,却也只来得及欢喜了一个时辰——不知从何而来、却倏尔就蔓延开来布满了整片山谷的青蓝光华,其间翻动的灵力之浩瀚汹涌,实在不是在这平静山野里活了区区几百年的精怪们所能承受的。
等到这些“不识相”的生灵们尽数逃到了数里开外,那泛着青蓝碎芒的巨大“罩笼子”才徐徐开了一线,隐隐现出了再平常不过的如意镇口。
从“罩笼子”里首先迈出步来的,是一如既往皱着眉头的山神“大人”,那藏青色的四尺身影似乎早就看到了满山精怪的狼狈之态,正若有所思地缓缓环顾四周,那双狭长的缝眼明明看不到瞳仁,却让被她“瞄”到一眼的精怪们都心有余悸地缩回了身子,生怕被她逮个正着。
小房东不耐烦地在大顺身魂灵力所及的范围里扫了一圈,也没找到孤光家的师姐提到的那个“宝贝”,这下眉头皱得更紧:“能带着仲简和小甘一起走的大车……在哪里?”
“别急别急。”骨白色的袍衫被山风拂得如蝶翼翻动,比自家主人要先一步出了青蓝光芒大盛的虚境,师姐大人悠悠哉哉地跨了出来,似笑非笑,“我家大宝不招你喜欢,哪里敢犯了土地爷的忌讳、再次不请自来地跟着我进山?要不是托厌食丫头的福,我还打算让他就这么在云巅上再吊个几天呢……”
大宝?
比起孤光家的师姐到底是傒囊族还是日游巡来,楚歌显然对那失魂引祸器之一的箱车记得更清楚些,这下一双缝眼愈发飞斜得快顶到了两簇额发。
师姐大人装模作样地举起右手来、在半空中悠悠打了个响指。
满穹的朗朗天光中,赫然有团流云异样地动弹了下,继而竟有个褐黄之色的小点愈来愈大,像是陨星般,朝着小房东和师姐大人所站的地头径直落了下来。
“啪——呼。”
数月之前还把殷孤光和第四代“病人”关在里头的四轮箱车,像是个长了眼睛的活物般,以其中一轮为脚足,以神似江湖杂耍人的古怪模样,恰恰落在了她们的丈余开外,甚至还嫌不够出风头地在原地呼呼打了个转,才意犹未尽地落下了另外三轮,总算是“安全”地从云巅回到了人间。
那看起来像是凡世里最不经摔的木头,竟然没有被这从高空落下的大力碾碎,整个车身上甚至找不到一丝裂缝。
“你想把小甘关进去?”楚歌定睛打量着这失魂引箱车,死死地忍住了要把这件祸器直接送到冥界弱水里的冲动,只闷闷地驳回了孤光家师姐方才的提议,“不行。”
师姐大人故作讶然地摆了摆手:“大宝这个小牢笼,是我家小师弟独有的一方天地……厌食丫头就算想进去,我也不肯。”
“更何况咱们这趟出门,是为了找到那个不知在这百里群山何处的困阵……厌食丫头要是被关了进去,谁来带路?”女子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小房东的顶天高冠,却只换来了后者的怒目相对,只好嬉皮笑脸地收回了手,“本神一向大气……大宝顶上的那个本神御座,就留给厌食丫头坐吧!”
“小甘不用坐到那怪箱子上去。”
张仲简终于也跟着迈出了青蓝虚境,正用异样的眼神盯住了数步开外的箱车。
甘小甘依然蜷在他的怀里,身上却已多披上了件厚实的琥珀大氅,让女童的面色不再苍白得可怖,总算稍稍透出了几分红润来,于是大汉也得以安心了些许,没有真的把整个吉祥小楼里的被褥全都背了出来。
“以她如今这副身子骨,又是个不怎么识路的糊涂眼神,待会儿要走遍这整座山脉去找个不知道变成什么样的困阵,倘若不坐我家大宝,你想让她怎么撑下这一路?”师姐大人背着双手侧过身来,完全不掩饰自己满面的戏谑之色,“难道你打算就这么抱着她,跟在我和土地爷的后头,跑遍这百里群山?”
“要是换了你背上那柄大剑,我倒绝无异议,可换了您老大哥……”师姐大人眼神飘忽,有意无意地瞄了瞄张仲简的鼻头,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忍不出迸了出来,“本神可还记得,你是连两条街道都走不全、就会摔得血溅四方的啊……”
张仲简愕然怔在了原地。
这么说起来……小甘在自己怀里,倒比她自己蹒跚踱步都要危险得多得多!
“这不就对了?”师姐大人压住了自己的肚腹,没让自己满腔的大笑都冲到嘴边,然而她前俯后仰的滑稽身形,还是让张仲简窘迫不已地红了脸。
生怕甘小甘被自己连累得伤上加伤的大汉,终于还是“乖乖”地跃上了四轮箱车顶,帮着甘小甘稳坐在了上头。
他自己当然也不得已地同坐在了箱车顶上。
柳谦君和殷孤光生死未卜,他是不能再因为自己的逞能,而让这趟难得的“出门踏青”成了只帮他擦拭鼻血的漫长旅途的。
“大宝,咱们走!”
师姐大人得逞般地笑出了声,那骨白色的大袖在山风中悠悠一挥,径直指向了那不知前路为何的山道拐385.第385章入山逢太岁(二)
“你们说的那个困阵……就是这个大坑?”
师姐大人驾着自家的宝贝箱车,和赌坊三人众一起在山脉里兜兜转转了半天,最终停在了片像是最近才领教过什么莫大天灾的古怪坑洞前。
张仲简跃下了箱车,小心翼翼地往眼前的大坑边沿挪近了几步,甚至还蹲下了身、抓起了一把坑里的冰冷泥土,却还是没从这洞里觉出什么高深阵法该有的精魅灵气。
大汉疑惑地回过身来:“真的没找错地?”
这个坑洞,顶多只比这百里群山其他的道路稍微松软上几分,而且又是个大得能平躺下至少二十个张仲简的宽敞地头,别说在人间修真界都少有敌手的柳谦君和殷孤光,恐怕就是这山里的寻常走兽,都不会笨到轻易地掉进这种实在太过明显的“陷阱”里去。
师姐大人耸了耸肩:“本神又不是如意镇的东道主,当然是你们说去哪……我就跟着来喽。”
女子有意无意地将眼光瞥向了至今都静默不语的两位女童,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这一路上该往东还是往西,都不是她或大汉做的主,若是真的找错了地头,也是这两位带路者太过不济。
甘小甘依然坐在失魂引箱车顶上,小脸苍白。没有张仲简在旁扶着她,女童只能用两只手掌撑在车顶,将整副身子骨的重量都压在了手臂上,才勉强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口口声声说着柳谦君和殷孤光已遭了外人毒手的甘小甘,也不知是肉身实在太过虚弱、还是神志混沌不清,至今没有把她得知这个消息的缘由告知两位好友,只是着了魔般地要带着楚歌和张仲简来救人,所幸有师姐大人同样不肯解释来龙去脉的无理“帮腔”,小房东和大汉都再顾不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将山城暂时交给了封印解了一半的大顺看管,他们则急匆匆地一起出了如意镇。
这一路上,甘小甘躺在张仲简的怀里,一双大眼盯紧了她不久之前还疯狂奔跑穿梭其间的山道,如同梦呓地断断续续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只言片语,却也让一旁的三人勉强听清了她着急的原因。
也不知是借着半月前的那场六方贾众位贵客来访、还是昨天百余厌食族众的那场闹剧,让赌坊诸位怪物都没有注意到,竟有其他的外来客趁乱也进入了这百里群山,静悄悄地在这山里的某处布下了个专门用来禁锢修真界生灵的结界困阵。
一心只想带回甘小甘的柳谦君和殷孤光,恐怕也没料到这时候的如意镇外,还有另一场劫难近在咫尺,就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去。
然而不管是楚歌和张仲简,亦或千里迢迢赶来的师姐大人,都无从得知这个困阵到底布在何处——这漫漫无边的百里群山,实在有太多的地头可以布下个不大不小的结界,要从哪里找起?
他们只能让甘小甘带路。
然而女童根本不熟悉这些崎岖泥泞的山道——住在如意镇的十余年间,她从未迈出过山城一步,压根不知道这百里群山的东西南北各处角落到底长成什么模样;而在午夜时分就被斗篷怪客带着出了如意镇的女童,更无法辨清伢儿到底绕过了几个山坳、越过了几条溪涧,才将她带到了那个困阵前。
倘若她果真还记得怎么走,又何苦在山里狂奔寻觅了那么久,才终于找到了本该是如意镇的大概地界?
失魂引的箱车吱吱呀呀地不知碾过了多少里山路,直到第二十九次撞上了山壁,才被师姐大人心疼不已地唤停了下来。
甘小甘小脸苍白得可怕,明知眼前已经无路可走,却还是固执地催着脚下的大车赶紧往前撞去。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啊!
所幸她这毫无道理的执拗之举,终究是有人能看得懂的。
小房东若有所思地站在这高耸入云的峭壁前,抽了抽鼻头,继而出人意料地骤然回身,在师姐大人狂呼着“住手”的无力苦求声中,一把抬起了那庞大到几乎可以住人的四轮箱车,连带着坐在车顶上的甘小甘和张仲简,风风火火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生怕自家大宝就就此被楚歌当成柴火劈砍了的师姐大人,惊恐万分地紧随而来,却发现那藏青的四尺身影已停在了个枯木败枝遮掩了大半、故而并不显眼的山崖裂缝前。
等他们三人一车翻过了这道山缝,才发现甘小甘的指路并非毫无用处——大宝撞上的每一面峭壁,都围住了这片像是被陨星砸出来的硕大坑洞,像是有意留出了这块空地,专门等着那些自寻死路的傻笨生灵们。
可这么个精怪之气全无的坑洞,到底有什么本事?
“是这里……就是这里。”若不是腿脚无力,甘小甘差点也要从箱车顶上摔爬下来——这赫然就是大苦带她来看过一眼的困阵!
师姐大人和张仲简面面相觑,都对女童这像是入了障的执念并不十分信服。
张仲简几乎要亲身跳进去、在这坑洞里蹦上几蹦,想要用这最快的法子来看看这“困阵”是不是真的能禁锢住两位好友时,小房东却忽而挥了挥她宽大的藏青袍袖,拦住了大汉的莽撞举动。
“是这里。”楚歌竟重复了遍好友的低喃之语。
然而不同于甘小甘多少有几分痴怔的恍惚神情,小房东却再清醒不过了:“仲简,你让开。”
大汉茫茫然地退到了一边。
像是画着山川密林的宽大袍袖霍然荡在半空,掀起了股凝聚之力极强的走地风,径直冲着那巨大坑洞的正中奔去。
本就松软的泥土被这强风一卷,再也无法安然呆在原处,只能无力地碎成了细粒,尽数被掀离开来。
风声还未停歇,已有两个一高一低的惊呼声同时响了起来。
“这是……太岁?”
湿冷的泥土被吹开了并不怎么厚实的一层后,竟现出了大片大片宛如羊脂白玉的石块,赫然布满了整个坑386.第386章昔年鱼肉今刀俎(一)
“这么大片的白肉太岁,也有好些年头没见到了啊……”
师姐大人蹲下身来,像是个见到新鲜玩物的顽童般嬉笑着伸出手去,戳了戳这几乎盖满了整个坑洞底部的其中一块雪白异物。
她指尖所及之处,分明触感柔软,恰似她自己手臂上肘的细软皮肉,亦像是雨后初生在密林各处角落里的蕈。
这哪里是什么石块?
这些色如白玉、外皮下隐隐透着淡黄之气的洞中异物,分明是在人间界盛名不下于参族众生、连修真界的不少后辈们都趋之若鹜的肉芝!
“早知道这种穷酸的山脉里还能有这些个好东西,就该早早地来找我家小师弟啊……”师姐大人回过头来,眉尖微挑地瞧住了小房东,嘴角笑意促狭,“你这个如意镇名义上的代职土地爷,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地方藏着如此之多的白肉太岁?”
在人间界有“服之即可轻身骨、岁不老”之说的肉灵芝,历来生长于地下,不见天光,且需天时地利相助,耗百年也不易生成一株,因此这个族群在红尘中并不多见,自然也并不像参族那样轻易就能修炼成精怪之身。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间界便将这亦唤作“太岁”的肉芝当成了稀罕无比的宝贝,不少凡尘的修真者一心认定若能得之一片、己身的修为便能更为稳固,于是个个都将太岁的“厉害之处”传得愈发邪乎,到了如今,不少山门更将肉芝当成了能助弟子直接跨入辟谷之期的仙丹灵药。
然而这在尘世中几乎与参族齐名的太岁一族,实在太过罕见,且不说六界众生都不曾见过这一脉出过任何的精怪族众,就连它们到底生长在何处、亦或什么机缘下才能降世,都无从得知。
它们就像是对这天地六界最不屑一顾的族群,根本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在其中占了一席之地。
于是就连向来自命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也未在她漫长得不知多久的年岁里,有缘见过这几乎铺满一个凡世院落大小的许多白肉太岁。
如意镇附近的这百里群山,压根算不上人间界里的什么钟灵毓秀之地,不过是北方山脉中一方堪堪供各族生灵繁衍生息的平凡地界,能蕴养寻常药草已算难得,却从来都没出过什么珍稀的木族生灵。
就连以百尺娃为首的柳谦君一众小玄孙,因为自小于长白山修炼,而在偶尔来如意镇后山见祖婆的辰光里,都对这百里山脉颇为不屑,要不是柳谦君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如意镇,他们是根本不愿在这灵气稀薄的山脉里多待片刻的。
可就是这么个过路仙神都懒得搭理的群山深处,竟然能生出这许多的太岁肉芝来?
没能听出师姐大人言语中的打趣之意,小房东果然神色肃然地摇了摇头:“这些木灵太岁……这山里长不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如意镇里已经藏下了以大顺为首的那么多麻烦生灵的土地老头,恨不得整个六界永世都不把这片山脉放在眼里,哪里还敢让在人间界以珍稀为名的肉芝长在附近的群山深处?
除夕之前还在这百里群山间巡过多次的楚歌,当然心知肚明,这虽暗藏在泥土之下、却铺满了整个坑洞的白肉太岁绝不可能早就长在了此处。
若是有这般鼎盛殷厚的木族灵力藏在山里多年,她又怎么会闻不到?
恐怕这些稀罕无比的白肉太岁,是趁着斗篷怪客在山城里藏匿无踪、让赌坊诸位怪物根本无暇去管镇外到底发生了什么的这半个月辰光,悄然在这峭壁围绕的死角里长成了这般的昌茂模样。
“这些个肉芝可不像鲲族娃娃那样,有幻化虚境的本事……要长到这般高大,恐怕至少要耗上个百年岁月。”师姐大人毫不客气地从坑洞里随手拔起了株太岁,这在泥土里还看不出如何“肥美”的木族宝贝,赫然比成年凡人的腿脚都要宽阔上几分,此刻落在师姐大人的手里,更是被那骨白色的衣袖衬得其色泽温润,恰似凡世里价值连城的上佳白玉。
“这可是绝无作假的上好肉芝,别说哪个小气的修真界后辈……就是拿它来炖汤,咱们几个的午食也都能着落在这么一块上……本神我活到当下,也只在青要山里见过比这要小上将近一半的赤金太岁,更别说这个坑洞里全都是这般大小的白肉太岁……”
师姐大人把手里的雪白“石块”往前一推,几乎要撞到小房东的鼻尖上去:“犼族虽说不是茹素的族群,可这种好东西,偶尔吃上几口也无伤大雅……你要不信这些肉芝是千真万确的活物,干脆自己吃吃看?”
楚歌的鼻头都快皱成了橘皮:“我只说这山里长不出来……又没说这些太岁是幻象。”
师姐大人眉间微跳:“不是幻象,这土里却又长不出来……难不成你以为有哪个百无聊赖的仙神,辛辛苦苦地种出这么一大片上好的肉芝来,再分毫不取地就把这些宝贝送到你这穷酸山脉里来?”
小房东不耐烦地把快要塞进自己嘴里的太岁推了开去,嫌臭般地歪了歪嘴:“这么大一片……当然也不是种的。”
被楚歌退却了自己送到她嘴边的好意,师姐大人悻悻然地收回了手里的太岁,转而自己一口咬了上去——虽说肉芝能让凡间众生修为大增这种说法实在太过荒诞,可谁知道是不是真能延年益寿?
傒囊族肉身之羸弱堪比懦弱的路鬼一族,当然是找到什么好宝贝……就赶紧往肚里送了。
这形似石块、色若美玉的白肉太岁,柔软肥美地犹如山间常见的野蕈,即使未经烹煮,也极容易地就被她咬下了一大块来。
然而这块稀罕美味刚刚入了师姐大人的口,还没来得及被吞进喉去,就被甘小甘的一句话堵在了“半道”上。
女童坐在箱车顶上,恰好能看到布满了整个坑洞的雪白木灵,然而这些堪比参族的“滋补之物”,也没能让她的面色好上多少。
甘小甘的小脸依然苍白得可怕,可她那一字一顿的语声,却再清楚不过地响在了师姐大人的耳畔。
“我族里的孩儿们……就是在这洞里住过一夜的387.第387章昔年鱼肉今刀俎(二)
“那位参族老不死还是看错了师父您……她说你什么都不记得,可这最要紧的事,您不是桩桩件件都记得一清二楚?”
“能困住我厌食族金鳞长老的禁忌阵法,那十九个自以为是的掌教怎么能施布得下?”
“若不是逼了我与四位师弟用厌食族禁术来一起施布下这困阵、继而再用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徒儿为饵,引您老人家飞蛾扑火……他们又怎么能困住您?”
“这阵法半个时辰前已发了威,如今不过是堆废弃的墟尘,可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徒儿还是低估了您啊……看来我们五个徒弟当年到底做了些什么,您是早就心下了然的。”
“是徒儿们错了啊师父……我们只知道生死当前,就什么都再顾不得……我们原以为,您老人家就算真的被关到那渊牢里去,即使短短几年的辰光里暂且逃不出来,也总要比我们这五个废物徒儿要自在得多。”
“我和四位师弟都不知道,您会被那些恶人禁锢了散仙之身,生生受了这么些年的折磨……”
“师父……师父,只要你跟我回去……大苦一定不会让您白白受这千年的罪。”
“四位师弟已经被我先送去陪着混沌了,如今也只剩了下大苦我一个……只要师父您愿意回来,只要师父您一句话,大苦可以把这副无用的肉身和魂魄都送给师父,就算您将我吞进肚去,徒儿也绝无怨尤……”
“你还是要回如意镇去?到了现在……你也还是要舍下我们这群废物至极的徒子徒孙,回到那个住满了凡人的山城里去?”
“那些外族生灵算什么东西?你为什么宁愿留在那根本不识得你是谁的陌生地界,也不肯跟我回厌食族?”
“你现在回去……他们也早就不在了。”
“看到这个阵法,师父您难道还没有猜出来,这次对如意镇动了心思的是谁?”
“您昔年的那些个‘老朋友’,早已得知您就藏在这个被犼族山神管护的凡世山城里,他们虽不敢和这凶兽族群正面冲突,可你以为他们会就此放任你继续逍遥度日?”
“厌食族数代才出一个名正言顺的金鳞长老,如今的六界之中,也只有师父你才把吞天咽地修炼到了大成之境……连天地间根本没剩下几丝的混沌之力,都能凭空从你肚里找到许多,你以为那些‘老朋友’会轻易地把您这个活宝贝留在外头?”
“我没办法啊师父……我只能把如意镇里那几个怪物,当成师父您的替死鬼、交到他们手里,才帮您老人家换来了此后的自由之身。”
“就算徒儿昔年有千万个不对,难道这还不够将功补过?”
“犼族的那位小山神,和被封印在木楼里的那只异兽,对那些家伙来说无甚大用……他们看上的,只是参族那个老不死、消失百年的隐墨师、和背着那把怪剑的人族莽汉。”
“他们果然追着师父你出了如意镇……这困阵里有我厌食族百余孩儿留下的味道,心急之下,误以为是师父你也并不奇怪……”
“太晚了,这时候,他们三个该早已被带出了这山脉千里之外……你还能去哪里找?”
晨曦的微光从云间漏了下来,照在那破了一角的墨绿斗篷上,却没是没能让她看清大苦隐在兜帽下的面容,她能依稀窥到的,只有伢儿那正微微抽搐着的嘴角,像是他小时候快要哭出来时的模样。
“师父,大苦求你最后一次……不要再管这些外人的死活,跟我回去,好不好?”
她却只觉得眼前发昏,不管是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巨大坑洞、还是死死抓着她手肘的苦伢儿、亦或缩在崖壁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的驼背徒孙,都和整片天地一起狠狠地旋转起来,晃得让人发晕,让她痛苦得快要吐了出来。
放手……放手!
“小甘?”
甘小甘恍然回过神来。
几步开外,赫然还是那个巨大如凡世院落的坑洞,然而她的头顶上天光大亮,照得女童苍白小手皮肉下的经络青紫分明,绝已不再是她方才恍惚间看到的黎明光景。
她放眼望去,在那坑洞边也只看到了张仲简魁梧宽阔的背影,和宛如招魂幡、正上下“蹿动”的骨白色衣衫……数个时辰前也站在同样的地方、却让她惴惴不安的那两个墨绿矮小身影,早已不知所踪。
而此刻抓着她手肘、唤着她的名想让她赶紧回过神来的,更不是伢儿。
楚歌不知什么时候已跃上了箱车,抓住了甘小甘的手肘轻轻推了几下,小脸上的担忧之色显而易见。
女童恍恍惚惚地对着小房东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她只是反反复复地听到了晨曦未起时、伢儿在这坑洞旁对她说的那几句话,其中的每一个真相都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甚而死死地咬住了她的心脉,让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逗留在噩梦中。
“呸呸呸……”不同于看着女童惨淡面色而颇为忧心忡忡的小房东,数步开外,师姐大人毫无仪态地上蹿下跳着,正用她那两只骨白色的宽大衣袖疯狂地擦拭着自己的嘴角和舌尖,她的惨叫声在四周围绕的峭壁间穿梭回荡,隐隐在这百步方圆里响起了同样凄惨的空泛回声,“这些太岁,真的是你们厌食族的……‘辛苦劳作’之物?!”
天可怜见,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活到这把年纪,当然知道厌食虫族有些什么本事,只听得甘小甘那句似乎毫无用处的怪话,再想到方才小房东看着这满坑肉芝的奇怪神色,她当即变了面色,意识到自己咬进嘴来的这块“宝贝”到底从何而来。
她堂堂傒囊一族……竟然吃了在厌食族空腹浊物“养育”下生长出来的木灵太岁!
师姐大人狠狠地在所有肉芝上来回踩踏,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方才所受的“折辱”消弭于无形。
好心的张仲简实在看不下去,不由地往前挪了几步,想要把至今还在坑洞里又叫又跳的师姐大人拉出来,后者全然没有意识到,她的脚下就是百余厌食小妖曾经在此空腹过的可怕地388.第388章太湖渊牢(一)
“你也说那是千真万确的白肉太岁,就算不嚼不咽地真吞进了肚里去……也无妨。”楚歌咧了咧嘴,似乎是嫌孤光家的师姐还不够憋屈般地追了句,“小甘家的徒孙们吐出来的那些玩意……是臭了那么一点,可着实大补得很。”
师姐大人瞠目结舌地回过身来。
“反正你早就在赌坊里吃过一次……再多补几口也没什么不同。”小房东甚至还挥着大袖,遥指着满坑洞里已经被师姐大人踩得面目全非的雪白肉芝,浑然一副“你踩坏你收拾”的正经样,“小甘那些徒孙看起来虽无用,可他们肚腹里出来的灵力既然能养出这么大片的太岁,想必这些肉芝中的滋补之力也勉强和小甘上次吐出来的白鱼髓液相较,你不会吃亏。”
师姐大人只觉得自己肚里骤然翻腾起了股绞痛之意,连带着喉间都忽而有酸苦之味极快地蔓延开来——她当然还记得自己初到吉祥赌坊的二号天井里后不久,就舀起了那口大缸里的白鱼髓液聊以解渴的“小事”。
不过半年的辰光……她就接连中了厌食族的两次“暗算”?!
这个从未与自己有过恩怨纠葛、她甚至还没找到机会整蛊一次的小小虫族,竟然先了她这个傒囊一步,用同一个“招数”明目张胆地欺负她成这样?!
连在自家师门里都没受过这种窝囊气的师姐大人,这下愈发疯癫,连好心来“救”她出坑的张仲简都被她一手肘撞回了崖壁上去,她自己则暴跳如雷地再次在坑洞里上蹿下跳起来。
楚歌悄悄地斜眼瞄向了箱车顶上的甘小甘。
师姐大人这一时负气的幼稚举动,果然比什么温言劝诫都有用——女童虽依旧面色苍白,却已不再像方才那样失神恍惚。
甘小甘眼睁睁地看着孤光家的师姐突然“发了疯”,后者正和坑洞里那些无法走动、无法言语、无法为自己辩解的白肉太岁们胡乱发着脾气,实在像是个凡尘里最不懂事的顽童。
女童的嘴角竟也微微翘了起来。
小房东斜着一双缝眼,和不远处的张仲简打了个眼色,双双在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们俩一个性情莽撞、一个笨嘴拙舌,这十余年间除了负责甘小甘的每天两顿吃食,几乎看不懂女童那常年痴怔的面目下都隐藏着些什么。
他们根本不像柳谦君和殷孤光那样,能一眼就看到女童的心底、知道她到底在担忧什么,更别说怎么不着痕迹地把女童哄得忧愁稍霁了。
孤光家的疯魔师姐……来的也真是时候啊。
“好好好……有你这个丫头在,也不怕厌食族能跑到哪里去。”大概是许久没有这么毫无神明仪态地做过气力活,师姐大人终于跳得累了,这才嘴硬着歇了下来,她回过身来,一双秀目悠悠地盯住了甘小甘,“人间界的君子报仇,尚且十年不晚……本神当然也不在乎寥寥几个年头。”
等把小师弟救出困境……除了这个大眼的厌食丫头她动不得,那小小虫族里的其他族众们还不是得乖乖等着,被她一个接一个地整蛊过去?
老七这次火急火燎地让她赶来如意镇,也料到了孤光恐怕已落入对方股掌里的危急境况。然而四师兄亦早早地对她交代过,那些藏在暗里的对头来头颇杂,绝不会只盯住了小师弟这个在人间界仅有过短暂盛名的“隐墨师”,在他摸清楚对方的厉害之前,紫凰门下的所有弟子绝不能轻举妄动。
除了她。
傒囊天性极其怕死,说到悄无声息地遁逃远离开宿敌的本事,十八个兄弟姐妹里可不就是她最游刃有余?
如意镇的几个怪物若果真遭了难,那来救小师弟逃出生天的大任,当然只能着落在她这个六师姐身上了。
把孤光带回来后,还怕没得玩?
“这困阵里既然满是你厌食族子孙的……那什么,那我家小师弟、还有那位万年的参王到底是被谁无声无息地带离了这穷酸山脉,你该是最清楚不过的。”师姐大人盯住了甘小甘的一双大眼,像是要从女童的眼底看出几分愧疚来。
怪不得她会在冷风瑟瑟的如意镇外碰到了这个丫头……得知自己的族中晚辈们竟然在这场绑走两位挚友的大祸里充当了帮凶,这厌食丫头当然再坐不住。
甘小甘果然点了点头。
女童怕冷似地抓紧了身上的琥珀大氅,小嘴微微发着抖:“是甘错了……大苦这次来找甘,本就打算好了要带走君、孤……还有仲。”
师姐大人讶然地挑了眉头,意味深长地望向了面色突变的大汉:“他有那种可怕的绝症,没有一起追着出来,倒也并不意外……可对方要是打定了主意带走你们三个,又怎么会不全功而返?”
张仲简和楚歌面面相觑,两人的眼中竟同时闪过了恍然之意。
小房东皱着眉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于是大汉只能叹了口气,义气无比地接下了告知甘小甘这个坏消息的大任:“县太爷担心你的安危,也跟着谦君和孤光出了如意镇,恐怕那些家伙抓走的第三个……就是他。”
也不知是该算作县太爷的报应,还是赌坊诸位怪物的运气,藏匿了斗篷怪客半月、而间接造成了眼前这堆麻烦的楼化安,竟然鬼使神差地成了张仲简的“替死鬼”。
“楼?”甘小甘面色剧变。
她是知道这群唆使大苦来如意镇的“老朋友”们到底有多少本事的。
君和孤至少还有自保之力,可楼不过是个修习过道家术法十余载的凡人,甚至还未修炼到辟谷之期……他要是落到了她那些“老朋友”手里,该怎么办?
师姐大人低了眉目。
她目之所及,是满坑已然狼藉一片的白肉太岁,即使如今再被其他生灵发现,恐怕也已认不出这些木灵的原有面目。
“谁被抓了都不要紧……”师姐大人语声低沉,她脚下的那株肉芝骤然歪斜,几乎要完全陷进了尘泥里去,“要紧的,是我们能不能找到他们的去处。”
小房东骤觉自己的肩上一痛。
甘小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然抓疼了好友:“甘知道。”
师姐大人微微眯了双眼:“什么地方?”
敢把她最可爱的小师弟掠走,别说龙潭虎穴,别说刀山火海……就是神界的百里青虹通道,她也要去走上一遭!
女童的手掌几乎要在楚歌的肩上生生拽下块肉来,小脸也愈发苍白得可怕:“太湖……渊牢389.第389章太湖渊牢(二)
殷孤光睁开眼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在他身侧左边数步开外、那个像是叩击坚石所发出的极轻响动。
幻术师极为缓慢地眨了眨双眼,终于确定自己的眸子并没有受伤——他之所以看不到任何的动静,满目只有那幽沉更胜暗夜天幕的墨色,不过是因为他正身处在个毫无光亮的地方罢了。
他更为轻缓地探出双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身下的坚硬地面,隐约触到了水渍般的湿冷之意,但也仅此而已。
不像如意镇的青石街道,他身下的石面竟干净得令人发指,除了宛如山川起伏的细小缝隙会稍稍硌了他的手指外,便只有些微的水流温润感,却不见其他——就连落灰尘泥都全无。
殷孤光就这么认命般地躺在了原地,沉默良久,才悠悠地开了口:“谦君?”
那在石面上的间或叩击声戛然而止。
“嗯。”
再熟悉不过的女子温柔应答声,从他左侧的不远处传了过来。
只是这声音虽离他颇近,却像是中间隔了什么极厚的阻碍般,比平日里要轻上许多。
幻术师慢慢地坐起了身。
似乎是这个陌生的地界有意要跟他打个招呼般,殷孤光的头顶上骤然有点湿润的凉意溅了开来,让他的唇边苦笑愈发无奈:“要是楚歌知道,咱们不但没找回小甘,还把自己也拱手送给了对头……也不知道她会气成什么样。”
幻术师微微仰首,那不知离他头顶多高的石壁上,这时恰好又落下了滴冰凉的水珠,这次却没有成功落到这新来囚徒的发丝间,只能径直砸到了坚硬的地面上,顷刻间就在石缝间流散开去。
殷孤光早已挪了身形,倚到了不过数步开外的石墙上。
这厚重不知几何的巨大石块,把他和柳谦君隔开在了两边,显然是此次将他们掳来这陌生地界的对头多少有些慎重,没有自大到把他们两个怪物放在一处。
然而那至今也没有露面的暗里对头,似乎也对这些石室颇为自信,竟还容许他们这般毫无障碍地说上话,像是全然不担心他们能商量出什么逃脱的良策。
“你还看得到吗?”石墙的另一边,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醒了过神的柳谦君也倚靠着冰冷的石面,听到殷孤光这般泄气的话语,她竟也浑不反驳地叹了口气,继而轻声发问。
殷孤光听出了好友话外的忧虑之意,不禁心下一冷:“你的眼睛……”
“他们还伤不到我。”虽轻得有如梦呓,但柳谦君的语声一如平日里那般温柔安然,让幻术师稍稍定了心,“只是醒过来后……我就连自己的手掌都看不清了。”
“还记得我家师姐的那个失魂引箱车么?”殷孤光自嘲般地笑了笑,下意识地也将自己的双手凑到了眼前,他掌间的细纹依旧蜿蜒扭曲如山川溪流,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眸眼中,“眸目光湮、听户闻寂、悬鼻嗅虚、口舌味尽、体魂空灵……这地方的主人家不管是谁,大概也学了这剥夺生灵六感的皮毛本事,才能让咱们的眼睛无用一时。”
“只要能从这里出去……这禁锢自然会解开。”
像是刻意要等他说完般,石墙那边静默良久,才又传过来一句:“连你都看不到?”
幻术师无力地撇下了双手,指尖又触到了那令人心下冰冷的石面:“师姐的失魂引箱车,几乎是我小时候那六年里的家,这地方的禁锢之力远远没有箱车里厉害……还难不住我。”
“只是……这里的主人家太过好客,该是想让我们在这里多逗留一段时日,不愿就此送客的……我这双眸子除了还能看见周遭的事物,也没有什么其他用处了。”
他修习了数百年的化形术法,在这石室里竟像是被彻底剥离了此身,根本无从寻起。
昔年在人间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隐墨师,在这片不知为何的黑暗里,不过是个还能看见自己掌间纹路的凡人罢了。
“谦君,从咱们迈进那困阵里开始,你我身魂里的灵力……大概都是被封住了,是不是?”
石墙那边的柳谦君却许久没有回答。
殷孤光低头苦笑:“我们都不知道小甘的大徒弟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就算明知他带走小甘是为了把咱们引出如意镇,我们也还是会追出来的,这并不是你一个人的决断。”
他们毕竟在如意镇里朝夕相处了十余年。
即使这区区的年岁对于几近长生不老的他们来说都太过短暂,甚至如白驹过隙,可这约莫四千天的凡世安稳岁月,实在堪比以往的百年千载,让他们六个怪物对彼此的一低眉、一跳脚到底意味着什么,都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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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世间所谓的“生死之交”都无法企及的熟稔与亲近——没有轰轰烈烈的恩怨情仇,不见笑谈生死的凄凉壮阔,却如同细水长流,连棱角最为分明的顽石都能被打磨得光滑圆润。
于是甚至不用看到柳谦君此时的面色,殷孤光也能“听”懂了好友此时的心思。
千王老板从来都将甘小甘的安危当成自己不能卸下的重任,得知好友被斗篷怪客“骗”出了如意镇,她是不管外头等着什么蛮荒凶兽、都会固执地追出来的。
倘若此时只有她一个落入了那个困阵、被掳到这个不知是什么地界的囚笼起来,她也绝无怨尤。
可殷孤光和县太爷……却是没有这个必要的。
如今他们统统被禁锢在了这些石室里,身魂灵力被彻底封印,甚至连周遭事物都无法看个清楚,更无法得知那藏在暗中的对头到底是何方神圣,又要怎么逃出去?
张仲简和楚歌虽然平安无事地留守在如意镇里,过个几天大概也会担心他们为何还未归去……可人间界天大地大,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他们,又要从何找起?
甚而……也许这里已不是人间。
六界里多的是能禁锢区区几个生灵的隐秘之地,外人是根本找不到蛛丝马迹的。
她急于要把小甘从斗篷怪客的手里救出来,却把自己和好友亲手送进了这场不知前路为何的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