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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失之东隅(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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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失之东隅(二)

“顺……大顺……”

明明眼里的泪早就在仓皇奔寻中掉得像是干涸殆尽,可甘小甘此时听到了小楼本尊的清亮啸声,还是觉得眼眶一热,鼻头大酸,不自禁地就又有泪落了下来,在小脸上化出两道让她隐隐发疼的痕迹。

女童几乎是跌撞着向前扑去,她生怕连大顺的这声响动也是自己的虚妄执念,下一刻也会和如意镇一样不知遁去了何处。

眼看甘小甘差点再次摔在山泥里,师姐大人眼疾手快地挪动了身形,一抄手已先抱住了她。

“别急别急。”女童抬起头来,大眼中的惶急之色让从来都不知道心疼人的傒囊族女子也为之一怔,原本还想连带着也吓吓甘小甘的师姐大人终于软了心肠,把已到嘴边的玩笑之语咽了下去,换成了多少有些憋闷气的安慰话语,“我这不是……也在帮你找回家的路么……”

甘小甘果然无须着急的。

这不知从何而来、却赫然响彻了百里群山的兽族清啸声,并不是大顺烦躁发狂时的撕心狂吼,虽然带了几分并不明显的吃痛之意,却清沥明净,恍如广阔无物的平原上骤然落了场暴雨,每一滴都溅在了青翠的草叶上,急而不燥,让人闻之静心。

“果然是那个被封印着的海鱼娃娃啊……”师姐大人咧着嘴,自言自语地低喃了句,一双秀丽的眸子却还是紧盯着半空中的幽碧磷火,后者在半空中往下落了不到半尺,就再次停住不动,像是虚空中有什么物事挡住了它的去路。

与此同时,另一个娃娃的嗓音凭空响了起来。

“哪里来的妖怪?敢烧我家大顺!”

甘小甘瞪大了眼。

……歌?

似乎是被安抚得稍稍定下了神,兽族的清啸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恍如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的狂奔脚步声,依稀带着踩碎了不少瓦片的杂乱响动,渐行渐近,不消片刻就到了师姐大人和甘小甘的身前数丈。

她们俩眼前原本还是一片不见任何凡世城镇踪迹的山峦密林,然而随着这脚步的逼近,虚空中赫然徐徐泛出了青蓝色的光华,弹指之间就化成了个庞大无比、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边际的高大“罩笼子”。

甘小甘这才看清了师姐大人放出那团磷火的真实用处——那碧绿的火光依然跳跃在半空中,却恰好停在了这透着青蓝灵力的“罩笼子”最高点,正奋力地用它的阴火灼烧着这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庞然大物。

更让女童目瞪口呆的,是这“罩笼子”显然不是小房东的山神结界,而是个正儿八经的活物,竟正因为半空中的鬼火烧着了自己而扭动不休,扑腾得恨不能上下狂跳,以此减轻阴火灼身之痛。

所幸这痛楚没有持续太久,就被道闪电般疾冲而来的青碧光华冲撞着化为了乌有。

藏青色的山神官袍在高空中猎猎如山林画卷,微微一抖就放出了蓄势已久的山神棍,后者二话不说地划过了天际,霍然撞开了这团不识相的粼粼鬼火。

来人放出了山神棍,继而跳上了“罩笼子”的最高点,狠狠地皱着眉,朝她们俩转过了身来。

顶天高冠下,是甘小甘再熟悉不过、宛如凡世六岁顽童的小脸,那双狭长的细眯缝眼中隐隐有噼里啪啦的怒火正高蹿不息,显然是被新的外来客气得又动了真怒。

歌……歌。

甘小甘张了张小嘴,嗓子却因为太过疲累而依旧嘶哑不堪,还是没能叫出声来。

“谁放的阴火?谁……小甘?”

楚歌立在高处,皱着眉头想把这胆敢伤了大顺身魂的新“仇家”揪出来,然而她一低头,却看到了个她没想到此刻会孤身出现的熟悉身影。

等等……抱着小甘的这家伙是谁?

明知柳谦君和殷孤光去了这许多时辰,为得就是把甘小甘从斗篷怪客的“挟持”中救回来,小房东根本没料到女童竟会先两位挚友一步、和个陌生的女人一起回到了如意镇。

“你放手!”

山神棍在半空中打了个转,还没歇上口气,就被主人使唤着再次疾冲而下,撕裂了这数丈之间的山风,毫不客气地朝着师姐大人的面目直奔而去。

与此同时,小房东也跃下了“罩笼子”,怒吼着紧跟在山神棍后头一起扑了过来,狭长缝眼微微倒吊飞起,似乎快忍不住要张开了来,用她犼族真身的妖力凶焰来吓吓这竟敢先伤大顺、后绑小甘的大胆外来客。

师姐大人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失了方寸,立马乖乖地撒手放了甘小甘,她自己则呀呀怪叫着往旁侧连跳了四、五步,差点一头撞在了树干上。

犼族的山神棍正是当年围剿她傒囊全族的神器之一,她犹自记得族中不少“亲友”被这其貌不扬的“木棍”堪堪擦伤了皮肉、就倒地不起的惨状……傒囊一族肉身皆羸弱无比,哪里敢直面这么霸道的山神棍?

“你你你你……你恩怨不分!”被吓得青白了面容的师姐大人成功逃过了山神棍的一击,这下连话都说不清楚,只能指着楚歌骂了句轻飘飘的胡话。

她虽在紫凰门下修习了千年之久,又因为四师兄、而幻化成了如今这个与师尊下凡时极为相像的人族女子模样,骨子里却还是当年那个惴惴不安、无家可归的小小傒囊,对山神棍依然有着旁人无法想见的忌惮。

所幸小房东没有真的置她于死地的意思,山神棍一击不中,就悠悠地停在了师姐大人的面前,并不打算继续迫过去。

这电光石火之间,楚歌已接住了甘小甘,然而比女童还要矮上不少的她,不能像师姐大人那样将好友挟在腋下,只好把甘小甘顺势托着打了个转,将女童斜着身子甩上了她的后背。

甘小甘歪着头趴在小房东的背上,抬起眼来恰好能看到好友那严肃不已、亦杀气腾腾的侧脸。

她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又雾蒙蒙起来。

“歌……”女童伸出手去,抱紧了楚歌,让不怎么会照顾人的小房东不至于因为直着身子、而把她甩回地面上去,也让小房东能听到她极轻极轻、带着哭腔的求救之语,“快去救君、去救孤……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啊…376.第376章北冥有鱼(一)

甘小甘的声音太轻、太哑,让小房东只觉得耳根发痒,却没怎么听清好友到底说了什么。

楚歌皱着眉头,抬起左手碰了碰女童的额头和脸颊,惊觉甘小甘身上正有股不同寻常的灵力在上下盘旋,让女童头脸发烫,像是凡人们受了风寒时的病状。

“你把她怎么了?”楚歌恶狠狠地转过小脸来,朝依旧跟山神棍僵持不下的师姐大人冷冷发问。

小房东明知甘小甘离开如意镇不过一天,在她看来,女童不可能在这短暂辰光里就病成这副模样,于是她心念一动,干脆就把这“大罪”怪到了她至今没能认出来的“陌生女子”身上。

谦君、孤光还有县太爷三人至今未归,显然已经和甘小甘错身而过,以为女童还落在斗篷怪客的手里。也不知中途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小甘竟然又成了这个外来客的囚徒,也许这家伙是对这百里群山的道路并不熟悉,才兜兜转转地又回到了被护在结界中的如意镇前,要不是自己出来看看,说不定小甘就会被她带走了!

几乎无法辨认任何陌生的凡人面孔的小房东,压根没意识到眼前的女子数月前才造访过如意镇,还曾惹来了山城几乎无法招架的几位贵客作伴……看到甘小甘被来人抱在怀里、就不由分说地认定对方挟持了好友的楚歌,根本懒得听对方辩解,已然再次在袖里掐起了法诀,准备让山神棍直接把这女子扔飞到山脉外头去。

“诶……诶诶诶?我可没有把厌食丫头怎么样啊!”眼看山神棍又左摇右晃地起了动静,师姐大人彻底忘却了自己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恨不得手脚并用地赶紧爬到树顶上去,情急之下终于喊出了最重要的救命之语,“等等等等……诶诶别动别动,孤光……孤光!你家师姐要冤死了啊!快出来啊……孤光——”

这一次,楚歌终于听了进去。

寻常的外来客,是根本喊不出赌坊诸位怪物的名号的。

小房东疑心一起,终于决定暂时压下把这外来客扔出去的定夺,转而皱着眉头、抽了抽鼻子。

这味道……确实是有些熟悉的。

楚歌的一双缝眼这才盯住了师姐大人,上下打量起女子身上那件紫棠衣衫。

这件衣裳的味道,像是孤光那件被替换下来、现在已然压在了箱底的月白旧衣。

这两件衣衫上头,都有种鸟羽雁翎般的气息,而且年岁极为悠远,并不是人间界的鸟雀精怪所能活到的岁数。

楚歌年岁太幼,并不识得这味道的珍贵之处。倘若此时是犼族的几位叔伯尊长在,便会惊觉这味道赫然是来自于上界的化形神司,当然不是人间界该有之物。

小房东只知道自己确实曾从三个生灵身上闻到过这个味道,除了十年来在如意镇里晃悠的幻术师,剩下来的那两位都在数月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其中只有一位,是凡世女子的皮囊外相。

“孤光家的……师姐?”

楚歌犹豫着侧了头,向甘小甘做了最后的问询。

女童点了点头。

“她不是只日游巡么……”深知甘小甘绝不会替外人圆谎,小房东这才不耐烦地收回了山神棍,便还不可置信地多看了师姐大人几眼,低声喃喃着数落了对方的自找麻烦。

懒得对外来客们太过上心的小房东,对师姐大人仅剩的记忆就是那件犹如招魂幡的骨白衣衫,早就忘了对方分明是如假包换的傒囊一族。

山神棍在半空中窜了窜,继而利落地倒转了方向,倏尔遁回了小房东的衣袖里。

“大顺,是小甘回来了。”楚歌悻悻然地把甘小甘往上托了托,转身对着那几乎覆盖了整片山谷的“罩笼子”说起话来,“张嘴吧……”

既然把甘小甘送回来的不是什么卑鄙的外来客,那再在外头浪费辰光也是无用,还是赶紧回去守着山城,免得真像谦君走之前预料的那样,让什么灾祸落在如意镇头上。

趴在她背上的女童闻言,不禁骇然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向这高耸似山峦的庞然大物。

这“罩笼子”听到了小房东的命令,竟还朝她们这边动弹了下,那青蓝的光华几乎要碰到了甘小甘的脸颊,继而像是认出了女童般,它竟欢快不已地再次短短清啸了数声,直到小房东不耐烦地眉头紧锁,才稍稍安分了些,继而缓缓地朝着她们的方向张开了五尺高的一线,足以让楚歌带着甘小甘安然过去。

女童对这啸声再熟悉不过,然而这熟稔之感只让她愈发目瞪口呆——这个像是厌食族传说里的混沌大人的初生幼子的陌生怪物……竟然是大顺?!

甘小甘在如意镇里生活了十余年,除了柳谦君几乎与她寸步不离,她朝夕相处最久的,便是大顺这个永远伫立在九转小街上、因为老黄杨的封印而哪里都去不了的幼弟,即便如此……她也从未看过小楼本尊能变成这幅模样!

她不过就是跟着伢儿离开如意镇短短几个时辰,怎么不到一天,如意镇里就像是翻了天覆了地,成了她完全不认得的样子?

这似乎就是大顺的怪物张开了的那一线里,赫然是甘小甘方才苦苦寻不到的如意镇口,那老旧的青灰牌楼依然稳稳地立在山道的那头,等着几位主人的归来。

这能随大顺之意或隐或现的青蓝光华,竟是个比山神结界还要厉害的虚境结界。

“孤光不在家……你要等他,就在外头好好待着。”得知眼前这紫衣女子便是曾给如意镇惹来大麻烦的孤光家疯魔师姐,小房东恨不得让整个如意镇离她越远越好,当然不会傻到“假客气”地邀请师姐大人进镇,“大顺的封印破了一半,如今已经漏出了小半的鲲族灵力,你要再拿那种阴火来烧他,我可不会再拦着他揍你了。”

楚歌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方才被山神棍砸得怏怏荡在半空的碧绿磷火,就要抬脚跨入青蓝光华之377.第377章北冥有鱼(二)

“备选山神大人慢走!”

楚歌刚抬起只脚来,就觉得背上的甘小甘骤然变得奇重无比,等她回过去看时,果不其然就瞥到了正扯着女童双足、耍起了无赖的师姐大人。

小房东的眉间沟壑更深:“我是代职土地,不是山神。”

“好好好……不是山神就更亲近了……”师姐大人厚颜无耻地嘻嘻笑着,把甘小甘往她那边又拽了拽,“还没开春的山里最冷最吓人,你可不能把千里迢迢赶来的贵客给留在结界外头啊……”

“大顺的灵力虚境是要骗走其他外来客的,孤光又不是破不了……等他回来,再把你一起带进来。”楚歌皱着眉,却老半天都没能从女子手里把甘小甘抢回来,她又不敢真的用力、生怕伤了虚弱更胜从前的好友,只好再随口跟师姐大人敷衍了几句,“小甘怕疼,放手。”

师姐大人闻言,却更自来熟地干脆扑了上来,这下别说甘小甘,连楚歌都几乎被她抱了个满怀。

于是她的告饶之语也能趁势钻进了小房东的耳里:“咱们师姐弟天资太低,早就把师尊的脸面丢了个精光……鲲族的肉身虚境和您犼族的山神结界全然不同,就算是我和孤光……也不一定能破了这海鱼娃娃的本事啊……”

楚歌愕然:“孤光那双眼睛,也看不到大顺?”

紫凰上神的化形术法对年岁尚幼的小房东来说太过陌生,然而自打殷孤光住进了如意镇,楚歌就有幸当面领教了这神界术法的过人之处,她是见识过幻术师那双眸子的厉害的——有山神棍之助才施布下的山神结界,在殷孤光面前不过是个空有其形、却全无用处的青碧罩子,即使有意为难,也根本不能挡住幻术师的自如来去。

更不提这十余年间与路过的精怪地仙们打过的交道里,幻术师实在也为如意镇的安危出了不小的力气。曾造访赌坊的八十余位客人中,就有约莫五十位自负于身具上佳的障眼术法,却统统被殷孤光一眼就看破了真身本相,连装模作样的机会都不得。

楚歌直到此刻还一心认为,孤光那双常年隐在额发下的眸子,是能破了世间所有的结界和虚境的。

然而眼前这位孤光家的疯魔师姐,明明在胡说大话的本事上天下第一,要她自谦……似乎即使是阴阳颠倒、天地重归混沌,也绝无可能的。

小房东疑惑着抬起了头,望向近在咫尺、亦高大如山峦的幼弟,也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大顺,我们先不回去,你……闭上嘴让我看看?”

巨大的青蓝“罩笼子”显然被这听起来颇为荒诞的“命令”震得发了呆,那明明已经打开的一线就这么傻傻地停在了虚空中,好半天都不知道到底是该合该开。

楚歌的小脸霎时通红一片——她和大顺一起在这山城里已有六十载,是从来没有因为旁人的胡说八道而为难过幼弟的。

然而大顺如今的这幅样子,别说赌坊诸位怪物做梦都不曾想见,就连当初把他带进如意镇的土地老头也未有幸见识过……倘若幼弟真的有师姐大人说的那么大本事,她当然想亲眼看看。

巨大的“罩笼子”缓缓地往小房东靠得更近了些,几乎都要撞倒了那藏青的顶天高冠,楚歌惊讶地抬起了头,只觉得那庞大如山峦的青蓝色灵力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小脸,继而耳边便响起了声幼兽独有的轻呜响动。

这声响,小房东再熟悉不过——兽族的幼年娃娃们,在向至亲长辈们撒娇时,不就会从嗓子眼里发出这种怠懒放松的声音?

“鲲族众生从来都在东海和北海的极深之处繁衍生息,眼神不比陆上的飞鸟群兽,不挪近点,是根本看不见的啊……”依旧耍赖抱住了甘小甘和楚歌的师姐大人,看到“罩笼子”对小房东这般亲昵的举动,又想到方才大顺想要看清楚甘小甘时的异样行径,终于想起了这上古海兽一族还有个并不为人间界熟知的“残疾”之处,也不禁因为这对异兽姐弟的古怪亲近而失笑起来,“他以前该是被封印在那所破旧的三层小楼里,才一时脱离了他鲲族肉身的限制,如今身魂灵力出来了大半……他也是时候回到他该有的模样了。”

楚歌闻言骇然:“大顺……就要变回鲲族真身了?”

师姐大人终于直起了有些微微酸疼的腰背——小房东的四尺身躯实在太矮,让原本打算抱定对方不放手、就此混进如意镇里去的她差点闪了腰,从来不亏待自己的师姐大人哪里能这么“纡尊降贵”?!

反正这犼族幼子实在太过好糊弄,一说到大顺就当即乱了阵脚,只要自己是在场唯一一个通晓鲲族辛密的生灵,还怕进不了这小小山城?

师姐大人稍一动念,就打定了如意算盘,这下干脆怡然自得起来,连应答都显得愈发懒散:“这孩子不过几千年的修为,在族里该是个连乳齿都没长全的幼子……他虽然和你一样,天生能压制人间界的寻常精怪们,却还远远未到能自如收放神魂灵力的地步。”

“他年纪尚小,恐怕还不一定习过鲲族的术法……倘若本神没有猜错,教他如何转圜身魂灵力的,该是你这个同为凶兽后裔的土地爷?”

小房东没听出师姐大人话里的弦外之音,懵里懵懂地点了点头——从土地老头那接下照管如意镇和大顺的差事后,她也只有与这鲲族幼弟相处时,才敢稍显身为上古凶兽后裔的本性,于是不管如何,小房东和大顺都要比旁人亲近得多。

在赌坊其他几位好友还未来到如意镇时,她就早早地把犼族的修炼功法教给了大顺,让小楼本尊能够借此收敛他澎湃浩瀚的灵力,不至于对山城和外来客们、或对他自己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这就是了……”师姐大人仰头望去,发现不过是她们“闲话家常”的这短短片刻之间,那青蓝色的光华就又厚实了几分,愈发有膨胀开来的趋势,向来疯魔无状的女子也不禁肃然了面容,“犼族是群山和大地上的兽族,鲲族却孕育自东海、北海极深之处的川流,本就并非同源……你让他一个上古海兽,用你犼族的功法来敛息凝神,可不就是从云巅岔到了地渊里去378.第378章飞来横祸(一)

“大顺……是因为我教错了功法才变成这副鬼样子的?!”

师姐大人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骤然一打横,继而右半边的身子便像是快被扯碎了满地,疼得她赶紧弯下了腰,让揪住她衣袖的小房东立马看到了她龇牙咧嘴的吃痛神情。

然而后者的同情心本就渺若云烟,此刻又将忧心全都系在了大顺身上,便更加意识不到师姐大人快被自己一手撕裂了肉身的危急情状。

小房东甚至半张开了她那双狭长缝眼,原本漆黑如墨石的瞳仁里头,倏尔高腾起了赤色的妖焰,让师姐大人暗暗叫苦——糟了糟了……忘了这个犼族幼子也是个阴晴不定的暴虐娃娃,性情和自家那习惯了闷声吃暗亏的小师弟截然不同,是压根不会听人把话讲完的啊!

“疼疼疼疼疼……”师姐大人能屈能伸地立马单膝跪了下去,借机让楚歌的掌下力道歪了几分,也顺势把自己方才的唬人之语圆了回来,“我只是说你教岔了法子,又不是说这鲲族娃娃会受了什么连累……你看他如今不是壮实得吓人,比起你我来恐怕都更欢腾三分?”

小房东茫茫然地撤了手,回头看了眼那高大如山峦的青蓝光华,后者在成功撒娇后、已然听从她的嘱咐,乖乖闭上了那开口一线。

果然如师姐大人所说,这巨大的“罩笼子”严丝合缝之际,她们三个或是散仙之身、或为凶兽后裔、或自称神明的迥异怪物,也再窥不到如意镇的分毫痕迹——大顺身魂灵力所化成的虚境,竟能在她们的眼皮底下彻彻底底地藏住了如意镇,这可是连楚歌的山神结界都未能做到的厉害本事!

更让小房东动容的,是大顺乖乖伏地不动后,就连那青蓝光华都如轻烟般须臾间消弭无踪!

明明就在眼前的巨大“罩笼子”,就这么陡然在整个山谷里消失了踪迹,徒留这满山精怪都逃回了巢穴的安静山脉守在原地,却再闻不到一丝的人气。

原本该是如意镇的大片“空地”上,竟也覆盖了看不出任何诡异之处的矮草高木,在山间随风瑟瑟微动,像是这地方本就没有什么山城,从来都是个渺无人烟的野地罢了。

小房东倒吊着一双缝眼,小脸上是极为难得的骇然呆滞之色——这一天一夜都守在镇口牌楼上的她,显然也没料到这数个时辰里,如意镇竟是被大顺“护”成了这么个虚无之地。

楚歌满面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去,往分明就该是如意镇的眼前虚空探了探,果然手掌间只有微风流窜,根本没有任何的阻碍、或活物迹象。

师姐大人如愿以偿地从小房东的“辣手”下逃了出来,正呲牙咧嘴地甩着胳膊,一双眸子却有意无意地转向了依旧趴在楚歌背上的甘小甘,后者正因为小房东的痴傻之举、而讶然地轻“吁”了声,继而如释重负地垮了双肩。

这丫头……怕是跟自己一样,因为鲲族娃娃的灵力虚境护住了如意镇,寻而不得,在这山里兜兜转转地找不到镇口,这才发了急,要不是碰上了来找殷孤光的她,恐怕已然颓丧了心志,以为再也回不去那个寒酸的山城了。

所幸“英明神武”如师姐大人,才会想到用阴火灼烧的法子吓坏了小楼本尊、也逼出了犼族幼子,让这丫头如今能看到小房东的痴惘之态,明白这一切不过是阴差阳错,而不是诸位好友就此把她弃在了外头。

师姐大人撇了撇嘴——奇怪奇怪,数月前来造访如意镇时,自家小师弟和赌坊自己怪物还把这厌食族大眼丫头护在掌心,恨不得赶走所有敢靠近甘小甘的外来客,怎么如今就能这么放心大胆,让这病骨支离的女童孤身跑到了冷风犹盛的山野里来?

“大顺?”没能如料想中那样“摸”到幼弟的小房东,急得又往前迈了几步,然而她的两只小手在虚空中疯狂胡挥了老半天,也没能抓到冷风枯枝之外的物事。

六十年来从未让如意镇从眼皮底下消失过这么久的楚歌,连甘小甘还挂在她的背上都浑然不觉,就又急又怒地跳起了身来,愈发大声地唤起幼弟的名来:“大顺!”

老头走之前,明明把如意镇和大顺都好端端地交到她手里……绝不能丢!

该是听到了楚歌这几近怒吼的喊声,那青蓝如深海暗潮的光华再次毫无前兆地亮了起来,这一次,刚好将小房东和甘小甘都笼罩在了其中,映得两个女童眉发皆青。

像是因为两千年的禁锢一朝得解、而对眼下的自由欢喜得过了头般,巨大的“罩笼子”连楚歌的小脸上犹带着些许的讶然之色都根本不管,就肆意地欢啸了一声,继而在半空中霍霍地甩过了股依稀有些形似巨兽长尾的凝实灵力。

甘小甘好不容易才再次抱紧了小房东的脖颈,便觉得自己和楚歌双双乍然被倒翻着卷在了高空。

等她定睛望去,才发现离她们不过咫尺之遥的青蓝灵力间,霎时已再次洞开了一线,如意镇口那伫立了几十年的老旧牌楼赫然在望,像是个已走不动路的家中长辈般、正等着她们安然归来。

而那卷住了她们的巨大“尾巴”也骤然发了力,全然不知轻重地就要把她们往里头甩去。

然而后头还有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神明”正虎视眈眈,哪里会让她们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把她撇在了外头?

“慢走一步!”

甘小甘只来得及在大顺青蓝灵力肆虐而成的狂风中往后望了一眼。

长达一天一夜的身魂虚弱,让女童的眼前有些恍惚不清,她朦朦胧胧地……也只看到了幅并不十分真切的怪异景象——不远处的山间竟突然飞起了只宛如招魂幡的骨白色巨蝶,正状若扑火地往她们疾飞而来,却在半途就撞上了只同样翩然起身的紫棠色长翎鸟,两者在半空中悠悠打了个转,转瞬间竟融为了一体,继而更疾更慌地往她们俩扑来。

直到这披着白蝶的“紫棠巨鸟”愈发靠近、一把抓住了甘小甘的脚跟时,女童才看清了师姐大人那张艳如九天谪仙的秀丽面容。

“也带上我一个呀……”

女子毫无长辈风范地抱住了甘小甘的双脚,和她们一起被大顺甩进了青蓝虚境379.第379章飞来横祸(二)

“疼疼疼疼疼……”

明明算好了要让犼族娃娃给自己当肉垫的师姐大人,惊恐地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大错——傒囊族不论修炼到了何等年岁,论起肉身的蛮力来,都是永远拼不过即使还未成年的凶兽的。

于是那藏青色的宽大袍袖只是那么“轻轻”一挥,她就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被倒转了身形,并以道家入定的尴尬模样……“啪叽”掉在了地上。

“谁让你跟进来的?”

楚歌以她最轻手轻脚的笨拙动作,从背上放了甘小甘下地,继而倒吊着一双缝眼,盯住了明明被她“放逐”在虚境结界外头、却“拼死”都要跟进来的无耻客人。

方才还一身紫棠衣衫的师姐大人,此时竟又恢复了她初来如意镇时的装扮——那袭宛如招魂幡的骨白大袍,赫然好端端地披在了她身上,全然没有因为先后烧起了两团阴阳火焰而损伤半分。

那神鸟翎羽所化的紫棠衣衫,固然和女子的容貌更为般配……然而在小房东看来,不正是这身日游巡的骨白衣衫,才配得上孤光家疯魔师姐的一举一动?

犼族幼子的鄙夷神色实在太过刺眼,逼得向来以整蛊他人为乐的师姐大人也无法漠然视之,气得她捂着“腰”,就惨叫着跳起了身。

“本神不惜摔裂了尾巴骨也要进来,不是为了给这鲲族娃娃救命?没有本神指点,你知道该怎么让他把这虚境收回去?”师姐大人没顾上自己的狼狈姿态,一心觉得自己简直义正言辞得天地同泣,跳脚得愈发得劲了,“他在你们那个破败小楼里被封印那么多年,如今只漏出了一半的灵力,就能让整个山城成了连本神我都找不到的虚境……难道你能让他安然退回吉祥赌坊、让如意镇回到只有你山神结界庇护的老时候?”

眼看对方夺了自己此时该有的举动,小房东竟没有以跳得更高来“反驳”师姐大人。

楚歌扶住了还犹自不能站稳的甘小甘,默然不语,然而头上的顶天高冠替她说了话,正悄悄地往下掉了半截。

大帽几乎要盖住了她上半张脸之际,小房东的双耳边沿也倏尔飞起了宛如火烧云般的通红之色,并极快地蔓延开来,不消片刻就盖满了还勉强留在大帽外的半张小脸。

师姐大人悻悻然地停下了自己的上蹿下跳。

从来都嫌天地还不够混乱好玩的她,也被犼族幼子这显而易见的愧疚之色吓得尾巴骨愈发隐隐作痛。

她小心翼翼地追问了句:“你……真的不知道他这本事?”

小房东伸手扶正了藏青高帽,然而小脸依旧发苦得像是吞了十斤黄连。

楚歌摇了摇头。

她们被大顺这么不打招呼地甩了进来,恰好掉在了镇口的山道上,此时正对着那青蒙蒙的老旧牌楼。

似乎是早就在高处看到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这挪不了地的石头无声地伫立在她们三人不远处,却像是个看了孙辈犯错的老人家般,借着忽然掠过的山风叹了口气。

柳谦君一行三人追出了如意镇后,楚歌和张仲简便兵分两路,一个拎着器具赶去了全镇被厌食小妖们“空腹大计”污得可怕的各处角落,尽力不让满镇百姓见到、或闻到这些诸色“流水”。

大汉赶在天亮之前收拾好了山城里的各处小“麻烦”,最后停在了灾情最重的县衙后院里,至今未能功成身退。

而楚歌在被两位好友推醒之后,则理所应当地忙起了她身为山城代职土地的大任——惹出这次大麻烦的外来客们还在如意镇里喘着气,她当然是坐不住的。

被关在落雷狱里的百余位厌食小妖,在被逼着道出了大长老的真实目的后,都惴惴不安地在空旷大院里六足发颤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在彼此谩骂的吵闹声里找到了他们平日里的处世之道,在混乱成一团地踹了身旁亲友不知多少脚后,终于艰难无比地找到了一致的说辞,这才勉强放宽了心。

就算大长老真的被那几个怪物追回来、继而来找他们这群徒子徒孙算账,大概……也可以“万众一心”地狡辩过去了。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大长老,却等到了拎着山神棍、缝眼中赫然有赤色妖焰噼里啪啦的犼族幼子。

天边的晨曦还未透出半分来,小房东就凌风站在了县衙后院的高处,冷眼瞧着满院如临大敌的虫族小妖,骤然提了口气,继而弓身张嘴,猝不及防地怒吼了出声。

还从未亲身领教过上古凶兽之吼的厌食族众们,就这么全无准备地齐齐着了道,六足僵冷地栽倒在地,和当初同受此等大伤的犬狼小妖一样,陷入了恐惧的深渊。

肉身魂魄皆脆弱不堪的虫族小妖们,当然也逃不过犼族之怒的威慑。

如意镇的山腰上,有个不知多少年前就因天灾而成的巨大凹洞,早就被小房东当成了“处置”莽撞外来客的地头,于是甘小甘这百余之数的徒子徒孙们,也“幸何如之”地全体被扔了进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复到昨天吞食山神结界时的得意模样。

然而小房东并没有忙完。

这些只能动动嘴皮的虫族小妖们,实在不是如意镇眼下的最大威胁。

赌坊诸位怪物只知甘小甘已被“劫”走,却至今也无法得知,那个斗篷怪客是不是对山城也存了不善之心。

倘若这凡世城镇也跟着倒了霉,她要怎么去见老头?

心急火燎的楚歌匆匆回到了山城的正中、想要在天亮之前重新施布下山神结界时,却骇然发现山神棍病怏怏地躺在自己袖里,像是跟凡世间的哪个树桩掉了包,根本听不到她的呼唤。

斗篷怪客的“吞天咽地”虽是个修炼岔了道的半吊子,却毕竟也还是让六界各族为之动容的可怕术法,数个时辰前的那么一闹,几乎夺了楚歌的大半身魂灵力。从未在凡尘里受过这种“重伤”的小房东,不过勉强睡了小半天,哪里能这么快就痊愈如初?

楚歌愁眉苦脸地呆坐在某家院落屋顶上时,突然闻到了股颇为熟悉的兽族灵力。

她痴怔着望向九转小街,看到的竟是正冉冉升腾起青蓝光华的吉祥小380.第380章变了身的小楼本尊(一)

“老黄杨的封印向来结实得不得了,这些年来就算大顺再闹腾,都没怎么松动过……幺叔走的时候,还说过这结界至少能接着撑个百八十年,只要我不拿着山神棍去教训大顺,说不定等到他族里的长辈回来接他的时候,大顺都还没能从结界里脱身出来……”

师姐大人且惊且骇然地看着小房东倏尔通红了小脸,后者在憋屈了半天后,才闷声闷气地嘟囔了这么句话,显然是不比对眼前情状全然不解的甘小甘好上多少。

刚刚还被楚歌甩得尾巴骨差点碎裂的师姐大人,想到这四尺孩童袖里的那把木族神器,最终还是撇了撇嘴角,没敢出声劝慰。

这个连备选山神年纪都未到的犼族幼子,本该留在她的族群属地里安生修炼,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一定要到这小小山城来做了个连正经地官都算不上的代职土地,又偏偏成了另一个凶兽幼子的管护者——明明自己都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娃,要怎么去教会另一个无知稚子?

这根本就是乱来啊……师姐大人如是想。

傒囊族若无外力侵害,是能在天地之间活得长长久久、不输给参族这种木族长寿族群的,于是师姐大人也早就忘了自己的年岁几何——真要计较起来,也许连四师兄、甚至三位老大哥都会成了她的后辈。

更不提傒囊一族天生喜欢整蛊他人,几乎每一位族众都对六界中的诸多隐秘掌故烂熟于胸。只是他们觉得这些秘密大多无趣得很,才极为不屑地抛在了一旁,根本懒得去碰、去记罢了。

然而这双天地间再无第二对的异兽姐弟当前,却让师姐大人不自禁地想起了她原本并不在意的一桩久远之极的“小事”——同样都是上古时期的凶兽族群,犼族和鲲族……却从来都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

曾在陆上大杀四方、连上界诸神都忌惮不已的犼族众生,和天性温良、只想寻个世外桃源安享天伦的深海鲲族,本就不是什么同道生灵。早在上古混战的时候,就曾因为狭路相逢、话不投机,而彼此嫌隙甚深。

从来都不肯好好说话的犼族众生,更是懒得与这些婆婆妈妈的海鱼多言,就直接在那时还未分什么东、西、南、北的海域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试图逼得鲲族忍无可忍、和他们好好战上一场。

要不是与鲲族双生自混沌的鹏族赶来“劝架”,继而代替鲲族众生和犼族怒战了个海天皆赤,双双心愿得偿地互诩为“命中宿敌”,恐怕犼、鲲两族总有一方要在上古就断了血脉,根本没有如今这一为人间界山神、一为神界逍遥族群的安生境况。

自从鲲族众生遁去了上界后,这两个族群也有多载不曾见面,早已不再是什么你生我死的仇家了。

然而这两族处世之道虽截然不同,却偏偏都是倔强到死的臭脾气,尽管多年未见,恐怕心下对彼此的鄙夷不屑之情……还是未退去多少。

倘若犼族那几个老不死的长辈,知道自家不懂事的孩儿竟然以管护者之身、朝夕陪伴着“对头”的儿孙,甚至还将犼族的功法理所当然地教给了对方……也不知道这些老家伙们是不是会径直杀上神界去,找鲲族要个迟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说法。

师姐大人自顾自地想象着两大凶兽族群为了“不肖”儿孙而大打出手的混乱场面,嘴角不自禁地扬了扬——小师弟果然是自己的福星……要是能借着这次机会,趁机整蛊到这两个上古凶兽族群里的几个老不死……岂不是好玩得很?

嘿嘿……嘿嘿。

“大顺还有救吗?”师姐大人不自禁笑出了声时,突然被个瓮声瓮气的童音唤得醒过了神。

楚歌小脸犹赤,一双狭长的缝眼正死死地盯住了她,不见瞳仁的那两条细线里,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愧疚与迫切之意。

天可怜见,小房东哪里知道孤光家的师姐方才那一转念,已经把她和大顺的族众长辈都算计了遍。

她只知道自己一抬头,就看到这自称神明的女子嘴角微翘,面上的笑意颇为诡异,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人间的“神奇”景象。

这个看起来像是日游巡、却又毫无地界神官该有的正经神气的女子,似乎比起自己来,要更熟悉大顺到底是生了什么“大病”,那她也该是知道怎么才能救大顺的!

已经认定是自己害了鲲族幼子的楚歌,自然而然地把师姐大人当成了唯一的救星,生怕这女子下一刻会给大顺下了无法可救的定论。

“有救?”师姐大人心虚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让满面的笑意不至于肆无忌惮地显露在外,然而犼族幼子这句问话,让女子还没来得及收回笑容,秀丽的双眸里就被讶然之色铺了个满,“鲲族的娃娃好不容易才从那封印里逃出了半截,从此不会被死死地困在那种破旧的三层小楼里,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楚歌眉间微皱,显然没听懂师姐大人的话里意思:“可是大顺要是回不去……”

女子躬下了身,笑意晏晏地瞧准了小房东的一双缝眼,让后者几乎能看到她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这世上的封印,总归都有破损无用的一天……就算这次你想到了法子送它回到那小楼里去,难道你以为这鲲族娃娃会永远都待在那里?”

楚歌眼睁睁地看着女子眼中的自己倏尔变了脸色。

是啊……她在如意镇的这六十年里,一直都只想着怎么让大顺不发疯,却从来没想过,幼弟毕竟不是什么楼妖,总有一天是要逃出那已然两千载的封印的。

只是这一刻来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小房东原本以为,就算赌坊诸位好友都离开了如意镇,大顺也会在山城里再和她朝夕相伴百年千年的。

“更何况有了这孩子灵力所化的虚境护庇,就算山神结界不起、甚而你这个土地爷不在,如意镇也会从此在六界的眼皮底下逃开去,成了片真正的世外桃源,绝不会被卷进任何的祸事里去……”

师姐大人扬起了得逞般的悠然笑意,忍不住伸出手去、掐了掐楚歌通红的小脸。

“有他在一天,你就能心无旁骛地离开这山城,无须再担心哪个厉害家伙会来找这满城凡世生灵的麻烦……于你而言,不也更自由些381.第381章变了身的小楼本尊(二)

“自由?”小房东只觉得自己脸颊被捏得发痒,不耐烦地一挥袍袖,毫不客气地把师姐大人的手掌拍飞了开去,“我要那玩意来做什么?”

依旧弓着腰身的女子闻言一愣。

她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连遭遇“灭族”之灾时,也因为四师兄的及时出现,而并不觉得生死轮回有什么了不起。她唯一怕的,是有什么人或事禁锢住了她,使得自己不能肆意地过活。

她原以为,天下所有生灵是都该和她有同样的恐惧的。

师姐大人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个被她当成不懂事娃娃的犼族幼子,名义上虽只是个毫无用处的代职土地,却早在数月前就把她的名号刻进了土地爷的本命炉鼎里,把自己将来千年万年的命数都和这片籍籍无名的百里群山连在了一起,从此将与如意镇永世相伴,连上界神司都无法再转圜。

这连中山神和赌坊诸位怪物都不曾得知的消息,是小房东生怕幺叔把自己带回去、而辜负了老土地爷嘱托的情急之举,却也是她这辈子最认真的定夺,没有之一。

她从不知自由是什么,也从来未想过要这东西。

小房东神色肃然,小脸上的通红之色也渐渐退了下去,反倒是眉间又隐隐出现了几道沟壑,显然没从话里听出师姐大人的“善意”来。

楚歌的一双缝眼竟稍稍开了条线,漏出了那漆黑如墨石的瞳仁,严肃无比地盯住了似笑非笑的外来女子:“大顺又不是如意镇的土地,为什么要替我担起这种不必要的大任?”

师姐大人啼笑皆非地直起了腰身——这凶兽娃娃……怎么比起孤光来都要死心眼得多?

小房东没能听到对方的腹诽之语,更没看懂师姐大人嘴角的莫测笑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皱着眉又追了句:“山神结界的施布,本来就是我和山神棍的差事……是不能麻烦其他人的。”

楚歌微微低了头,顶上的藏青高帽也跟着再次掉下了些许,却掩不住她满面的懊恼之色,小房东连语声都骤然低了大半,变成了心虚不已的嘟囔自语:“但是谦君和孤光走的时候,我还没能全然缓过来,别说山神结界……连山神棍都不搭理我……大顺该是替我着急,又因为小甘的大徒弟无意损了老黄杨木身里的结界,才会没憋住身魂灵力,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想到今晨天光未起、夜色方渐退时坐在山城高处看到的景象,小房东连袖里的小手都狠狠握成了拳——像是知道她被斗篷怪客吞进肚去的灵力还未全然恢复、这会儿连山神结界都无法施布般,已有数年不曾在深夜发疯的小楼本尊竟然旁若无人地欢啸起来,并倏尔高腾起了宛如浓雾的青蓝光华,趁着她目瞪口呆之际,顷刻间就铺陈开去,覆盖了如意镇众生目之所及的高空,把好好的暗夜渲染成了据说只有南北两片极地上才有的仙境模样。

楚歌被这突如其来、恰似海域深处才有的蓝芒照得小脸发青时,也听出了幼弟连连欢啸时要表达的好意——在她和山神棍恢复如初之前,小楼本尊将用他好不容易逃出了这许多的鲲族灵力暂代山神结界,至少在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里,是不会让如意镇再受任何威胁的。

逞能惯了的小房东,被大顺这先斩后奏的亲昵之举成功说服,悻悻然地坐到了镇口的牌楼上,准备在这最高处等着三位好友归来,也能顺道小憩一夜。

她接受了大顺的好意时,压根没有想到小楼本尊的灵力虚境竟比山神结界还要霸道得多,干脆将整个如意镇从人间界彻底藏匿了起来,连个外相都没留下。

“大顺替我护住如意镇,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我不会让他永远代替山神结界的。”小房东抓住了藏青大袖里的山神棍,四尺的矮小身躯微微发着抖,面色却是肃然的,“更何况……老头从来最怕的,就是他会因为冲破了封印,而把自己的行迹漏给了人间修真界……要是惹来当年的宿敌、或是什么心怀叵测的其他外来客,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哪里管得了这满城的凡人?”

不成想自己一句玩笑话,竟让这犼族娃娃严肃成这幅样子,师姐大人尴尬地玩弄着自己的袖角,好半天没能接上话来。

她指尖微动间,不小心碰到了骨白袍袖里的紫棠衣衫,那上面宛如鸟雀翎羽的触感让她也不自觉地稍稍恍了神,嘴角渐渐渗出了怀念般的苦笑——师尊啊师尊,怎么您最贪玩的徒弟我,总是会碰上一些爱较真的生灵?

莫非您老人家回了上界神司之后,还不肯放过我,偏偏要把这些个认真且麻烦的家伙一个接一个地送到我眼前来,让徒弟我好好学学要怎么正经过活?

“好了好了……”女子低眉顺眼地叹了口气,继而朝着楚歌打了个揖,竟极为难得地向对方服了软,“我不知道这孩子最近出了什么变故,才会让结界松动,使得他鲲族的本尊灵力都漏出了这许多……但你既然无意让他代替山神结界,我便教你怎么让他回那三层小楼里去就是了。”

楚歌皱着眉抬起了小脸,且惑且惊地盯准了师姐大人,显然对这女子脱口而出的“好意”存了十二万分的疑心。

师姐大人垮了双肩——倘若换了其他辰光,她是必会继续想尽办法地和这犼族幼子好好“玩”上一番,只是眼下……她并没有这个闲情逸致了。

“我之所以想让这孩子替了你来守护如意镇,是看到他竟然碰上了这种机缘,能把鲲族的本源力量,和犼族乃至山神棍两脉的功法融汇一处,把自己修炼成了个前无古人的四不像怪物……现如今,他已有了藏匿自己、甚至这寒酸山城的本事,即使没有你时时护在身侧,这隐去形、气、声乃至灵力的本事,至少在一年半载里,是足够让他自己和如意镇都逃过所有宿敌的探寻的。”

“也只有看到这孩子如今身具这个怪异本事,我才敢开这个口,求你这个山神……或是代职土地爷,跟我去山外走一趟了382.第382章流年不利,忌出行(一)

“跟你去哪儿?”早知道孤光家的师姐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外来客,却也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道出自己的“恶意”,方才还为大顺担忧的小房东缝眼一吊,立马搀住了甘小甘、往后疯狂退了十几步,如临大敌,“我不去!”

谦君和孤光为了小甘,已经追去了外头整整一夜,至今没有归来,要是她这个土地爷也弃这百里群山而去,如意镇还不成了个山门大开、任外来客来去自如的他人鱼肉之地?

绝对不去!说什么都不去!

眼看两个女童着急忙慌地远离了自己,楚歌更是摆出了一副恨不得天上砸下什么大石可以堵住镇口不让她靠近的紧张模样,师姐大人不禁颓然扶额——她习惯了整蛊、戏耍他人,说起慌来更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力,然而老实交代真相这种既严肃又无趣的“大任”……她却是从来都不擅长的。

要不是老七死都不肯出极东废城、老九又是个到哪都能和对方打上个昏天黑地的驴脾气、最能宽慰他人的四师兄更是有生死重任在身……师门里能说会道的兄弟姐妹们尽数被拖住了脚,最后就只剩了她一个,还能熟门熟路地赶来如意镇找她可爱的小师弟。

然而孤光至今都没有回到如意镇来,恐怕果然如老七的猜测,小师弟已然着了对头的道。

她来这北方山城之前,早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就算没有孤光,没有厌食族的大眼丫头,没有老而不死的参王,没有那个一走快就会摔得鼻血横流的大汉……大不了,就是碰上六个怪物里最难缠的幼年山神嘛!

师姐大人在赶来如意镇的路上,还苦心孤诣地想出了不下百种来“劝下”犼族幼子的法子,到最后却一一被自己推翻,愁得从来都不知凡世疾苦的她差点掉光了眉毛。

打得对方起不来身、然后径直拖走?

开什么玩笑?傒囊族就算全族一哄而上,也斗不过有山神棍之助的犼族娃娃啊!

用歪理来绕晕了对方,让她云里雾里地就跟着自己走?

师姐大人都不禁对自己翻起了白眼——看到外来客就恨不得一棍子砸晕的犼族幼子,压根不会给她机会胡搅蛮缠,恐怕听不到三句话就会扬袖开打,哪里会乖乖上当?

千里迢迢奔波而来的师姐大人,一路上都没想到个十拿九稳的法子,只好心虚地安慰自己——小师弟受他们这些兄姊调教多年,哪里会这么轻易就落入对头的陷阱里去?也许这次去往如意镇,根本不用她孤身面对那个化作四尺人形的犼族娃娃呢……

可老天爷,从来都比她傒囊全族要“顽劣”得多。

她最后还是要直面这个说理不通、又骁勇异常的如意镇代职土地爷。

所幸老天还是给了她一条活路——这个大眼的厌食丫头,竟然没有如四师兄和老七揣测的那样,和孤光一起被那暗中的对头当成了阶下囚。

她本该是这场劫难中最不该成了漏网之鱼的那一位。

可天意冥冥,既然这丫头注定被她“捡”到,那这说服犼族幼子的“大任”,当然也要落在她身上一些了。

“这次的麻烦可不是我带来的,要是你这个土地爷不出马,恐怕那个赌坊小楼里的怪物就要去了一半……你不信我,好歹也要信这厌食丫头啊。”师姐大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双秀目则悠悠地转向了被楚歌“挂”在肩上、犹自虚弱得不能站稳的甘小甘。

小房东皱着眉头望向了好友。

比楚歌还要高上一头的甘小甘,几乎是将自己的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小房东肩上,才能勉强站立起来,平日里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憔悴不堪——从醒过神来后,就一直心忧君和孤的女童,在用了残存的一点气力向楚歌求了救之后,就没能从嗓子眼里吐出一个字眼来。

然而小房东没能听到女童方才那低声的最后哭求,还以为小甘只是被山间的寒风吹得神智不清,继而就被大顺的怪异模样夺去了注意。

于是甘小甘只能任由小房东背着她、或搀着她,听着好友和孤光家的疯魔师姐絮絮叨叨地说了个半天,她自己却只能无声地在旁强撑着眼皮,尽力不再昏沉过去。

不能睡,不能睡啊……要是连歌都不去救君和孤……就来不及了……

“小甘?”看到好友的面色比起十余年前初来如意镇时都要差上不少,后知后觉的楚歌大骇,这才将女童的腰身轻轻一扳,她自己则也张开了双臂,将甘小甘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这举动实在滑稽得很,让看惯了世间趣事的师姐大人也噗嗤笑出了声来——若非知道这俩丫头并非凡间生灵,恐怕她会以为这是哪家的少年姐妹俩在出游的路上、一时兴起相拥。

然而犼族幼子那藏青色的宽大袍衫上,此时正有浪潮般的青碧光华骤然大盛,倏尔高腾着蔓延开来,将甘小甘和楚歌都拥在了其中,哪里是什么凡世姐妹相处时该有的平常样?

那藏青袍面上甚至出现了个依稀的凶兽图腾,似狐亦似狼,看不清真正的模样为何。

师姐大人微微眯了眼——早就听说犼族与上古木族相交甚深,成了凡世的山神后,更是将这木族的本源之力借了过来,成了足够与犼族杀伐之气相较的守护力量。

除了那把让傒囊族闻之色变的山神棍,这山神官袍……恐怕亦是那上古木族的手笔,才能有这种连精怪元气都可以蕴养的“医者”力量。

虽说没有参族的滋补力量那般直接,可这般醇厚的木族本源之力再不济,也是能在几盏茶的短暂辰光里,就让这丫头的虚弱去掉几分的。

怪不得那个老不死的参王会选在这种山野小城隐居数年……就算她偶尔不在近侧,有这犼族幼子做厌食丫头的贴身大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甘小甘果然渐渐睁开了双眸。

女童只觉得自己恍惚身处在片温暖的密林中,怀里抱着的好友更透着股初生新叶的好闻味道,让她不忍再睡过去。

她的肚里也终于生出了足够的气力,能够把在嘴边徘徊已久的低喃之语再次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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