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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五目金鳞(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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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五目金鳞(二)

伢儿?

小房东和殷孤光面面相觑,都看到好友眉宇飞起,面上赫然是与自己同样的恍然神色——从来都不知道甘小甘的故乡到底在六界哪个角落的他们,依稀记得这种称呼晚辈的叫法,像是出现在过人间界西南一带的几个府城里。

而不曾在人间界各处游历过、更未曾去凡尘各大府城里为如意镇百姓们添置过冬礼的张仲简,压根不知道这寥寥三字的称呼到底意味着什么,只能继续捂着他的鼻头,傻愣愣地坐在小楼的石阶上,最终没拉得下脸、开口让两位好友替他解惑。

然而不识如今的人间各地方言的大汉,也至少听懂了女童这一声轻唤里的亲昵之意。

这实在是赌坊五人众十余年来都不敢想见的境况。

百余年前为了从太湖渊牢中彻底脱逃出来,甘小甘不惜动用了族中的禁忌术法,以自身的精元为代价,甚至还赔上了数十把神兵的精魂,才得偿所愿地遁迹逃离、撑到了柳谦君前来接应。

这厌食族的禁忌术法固然救了甘小甘的性命,却也让女童缠绵了数十载的病榻,渐渐改变了她天生的吃食好恶,也夺去了她的口齿伶俐之能,最终将她原本的处事性情磨得一丝不剩。

在如意镇的十余年间,别说和这凡世山城里的寻常人家,就连和赌坊诸位挚友们说起话来,女童也向来一字万金,能说三个字就绝不道四个字,从来没有废话的时候。

包括大顺在内的赌坊五人众,好歹都有个或真或假的姓名,却也不都被她去头去脚,全只剩了个孤零零的单名?

更不提赌坊五位挚友之外,甘小甘从不把其他的外人放在眼里,住在山城里的十余年来,压根没记住如意镇里任何一个邻舍到底姓甚名谁。

天可怜见,就连前世被她亲“口”送去轮回道投胎的秦钩从外头回了如意镇,在她跟前来来去去晃悠了许久,甘小甘也只是一转身,就浑忘了这个和张仲简长得颇有几分相像的傻样大个子到底叫什么。

除此之外,恐怕也就只有县太爷这个被她“软禁”数月的逍遥囚徒,好歹在她茫茫然的心绪里刻下了个姓名,算是女童失去了原本心智之后,记住的唯一一个“外人”。

可也只是到此为止。

即使是与甘小甘相识数千载的老朋友柳谦君,也只是因为在女童这场长达百余年的大病里,时时刻刻陪护在侧,才好不容易让甘小甘听懂了她如今这副肉身已有了个凡世姓名,终于堪堪等到被女童唤了一声“君”。

六人众里最为年幼的大顺,虽早被甘小甘打心底里当成了不懂事的幼弟,可女童似乎根本不知为长姐之道,也将鲲族幼子当成了与其他挚友一般,只将小楼本尊唤作“顺”,从来都不在语声中流露出半分的亲昵之态。

听惯了甘小甘那清清冷冷的轻声呼唤,赌坊五人众都以为,女童这辈子剩下来的辰光,都只能活在她自己孤独的天地里,再不与他们五人之外的生人有任何亲近之举。

可他们从来都忘了去追究,没有现在、甚而像是也没有将来的甘小甘,是不是真的把她的过去也尽数丢在了逃亡的路上。

不似如今这般痴怔模样的甘小甘,当初在妖界中大杀四方、甚至让六界都听说了她的存在的甘小甘,是不是曾经也有过让她笑得放肆无状的亲近之人?

“那个丫头刚才喊什么?伢儿?!”

“啊哈哈哈哈哈……那是哄哪家孩子的怪称呼?”

“凡人们闲来无事,当然只能在这种闲事上磨磨唧唧……你这个从来不关心人间大事的死驼子,就不要在咱们这么多师侄面前笑成这种样子好吗?诶诶诶……老不死你又动脚!”

“别踹我啊臭瘸子!等等等等,把你这只脚缩回去……说了等一会儿!那丫头刚才喊的什么伢儿?!”

“你是被这斗篷憋成天聋了么?她分明喊的苦伢儿……对吧?”

“对什么对?你们是全都被山神结界撑成了痴傻?!咱们全族里以苦作名的,不是只有大长老一个?!”

赌坊诸位怪物还未从甘小甘这声“苦伢儿”里回过神,在他们面前蜷曲畏缩了一地的虫族外来客们,却此起彼伏地再次闹腾了起来。

“难道这丫头刚才喊的……真是咱们的大长老?”

“除了他还会有谁?咱们族里,还有没有敢跟着大长老也姓‘苦’的后生?”

“呵……你说的好像族里有哪个不懂事的娃娃敢去当他的义子义女一样……”

“这不就是了?就连你这个大长老膝下唯一的爱徒都不敢跟着他姓‘苦’,还有谁能被这丫头唤作苦伢儿?”

“别拿我说事!我当他徒弟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哪位师叔长辈有胆子喊过他这种……笑死人的诨号……”

“你当然没听过。族里与大长老同辈的,早就死了个干干净净,更别说能把他唤成初生虫蛹一样的前辈了……”

“这么说起来,不就只剩把咱们弃之不顾、这些年来一直在人间界里逍遥的……金鳞长老她老人家了么?”

“敢这么喊大长老,还不被他一口吞下去的……当然只有咱们的师祖,大长老的师父她老人家了。”

“等等等等!那这病病歪歪、还比咱们全都高出一大截的凡人丫头……就是抛下大长老不管、让他把肚里的邪气都撒到咱们身上的上代金鳞长老?!”

依旧一个叠着一个、几乎全体蜷成了团缩在吉祥小楼对面屋宅前的满地虫族外来客们,自说自话着聊到了他们所能想见的……最可怕的结果,终于悻悻然地渐渐低了语声,全都且惊且惧地从斗篷的暗影里探出了眸光。

在厌食族的传说里,上一代的金鳞长老是族中九代以来的唯一一位得道散仙,以她与其他族众一般无二的脆弱虫身,修炼成了能让妖界众生、乃至六界都为之侧目的“吞天咽地”术法,从此让厌食族在人间界有了得以苟延残喘的安歇之地。

然而这位本该护着厌食全族的五目长老之首,偏偏在千年前抛下了她肩上的大任,不知消失在了何处,而族里的后辈们或年纪尚幼、或资质未达,都没能当面见过金鳞长老的真容。

除了身为金鳞长老四位弟子之一的大长老,这整个人间界里,已然没有任何一个生灵与这位可怕前辈有任何的牵334.第334章同甘共苦(一)

“拜……拜见金鳞长老!”

方才还六足互踹、闹腾得不亦乐乎的满地虫族来客们,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之极的后果般,倏忽间正经起来,慌不迭地从彼此之间的钳制中脱身出来,极为迅疾地打滚着区区两尺的身形,在青石道上找到了离自己最近的空处,继而摸爬着朝吉祥小楼俯身跪拜了下去,语声颤抖,全然不见片刻之前的“正义凛然”。

他们似乎在来如意镇之前,就早早地训练过这次的跪拜呼喊,不同于方才彼此之间的谩骂讥嘲,这声“金鳞长老”,虽多少有些哆嗦发颤,却齐整得有如一人。

除了柳谦君依旧面色甚差,根本不为这群见风使舵的外来客们所动之外,不曾与厌食族打过交道的赌坊三人众却颇有些目瞪口呆起来。

他们当然知道女童的厉害。即使从不动手、亦不会出脚,可甘小甘那张小嘴的厉害,赌坊诸位怪物是都心知肚明的——能一张口就吞咽下世间精纯灵力的甘小甘,实在是依赖天地五行混沌之力修炼寻道的人间众生的克星,若她愿意,是可以眨眼间就废了欺到她眼前的大多生灵的。

然而这群身形矮小、进了如意镇后就没说过什么好话的虫族来客们,根本还未亲眼见到女童的能耐,就战战兢兢至此,也实在太过善变——他们不过刚刚认定了甘小甘是他们失散已久的金鳞长老,甚至还未有任何的铁证当前,怎么就能倏忽间转了性情、还给女童行这般的跪拜大礼?

赌坊三人众当然不知道,厌食族天性小气、肚量狭隘,从虫蛹里出生的那一刻起,没能像妖界兽族般肉身强悍、亦不能如飞鸟妖族那样身形敏捷,却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三件事——吃、吐、还有讥讽他人。

方才那些唧唧歪歪、几乎要吵得赌坊三人众揪掉自己双耳的动静,不过是他们天性使然,根本忍不住不去挤兑一下身边的至亲罢了。

而这些修为低微、却深谙欺软怕硬之道的厌食族后生们,若不是心知肚明方才确实是被楚歌的山神官袍救了自家性命,恐怕以他们气死外族人不偿命的脾气,早就一致对外,将赌坊诸位怪物数落得神智不清了。

然而越是欺软怕硬的生灵,向来也越贪生怕死,虽然往往图一时之快而嘴上逞能,却也生怕哪一天就冒犯了什么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可怕家伙,将以往的缺德使坏统统报应回来。

于是厌食族众生在日渐成长的年岁里,也被迫无奈地要“修炼”另一门根本不算正统的妖族本事——慧眼识人,为了能在他们遇到的芸芸众生里,挑出能被他们肆意谩骂、也不至于召回什么因果报应的软弱生灵。

而如今正在九转小街上跪了满地的百余厌食族众,更是因为这一代的大长老性情怪异、常常会不由分说地拿他们出气,在并不怎么漫长的虫生里就尝尽了自己嘴贱的苦果,早早地就学会了人间儒生们常挂在嘴边的……“礼义廉耻”。

绝对不当着打不过的家伙的面说对方坏话,是为礼。

讥嘲已然背过身去的其他生灵时,绝不能小声胡言,必要力求余音绕梁,是为义。

当被群起而攻时,以自家性命为尊,不能再争一时口舌之快,是为廉。

被大长老踹过一次之后,三天之内一定要想尽办法绕着他走,不到第四天誓不现身,绝不能让为全族劳心劳力的大长老因为自己频动怒火,是为知耻。

若不是被大长老揍过不知多少次、才勉强记住了这些存活之道,恐怕这百余厌食族众就会这么叽叽喳喳地继续吵闹下去,直到整个如意镇的生灵都被他们烦得自投轮回。

而他们此番这般反常的举动,实在不知是他们、还是赌坊五人众太过走运。

消失了多年的甘小甘,在族中的传说里早被冠上了极恶之名,连喜怒无常的大长老跟她比起来,都像是最温柔不过的长辈,使得这群欺善怕恶的虫族后辈们,在得知这次出门竟是要来找寻金鳞长老时,都噤若寒蝉,慌不迭地把身边的族众往前推去,恨不得把自己埋到大长老看不到的地底深处去。

据说……那位上一代五目长老中硕果仅存的金鳞长老,刚过了百岁之龄,就能用清清淡淡的几句话,在散仙大会上气死了已得道多年、向来不以外界悲喜为嗔的七位妖族隐居前辈。

据说……修炼成了吞天咽地大法后,她老人家已不屑于再讥嘲他人,只凭着自身修为,就硬生生地扛下了人间修真界十四路人马对厌食全族的围攻,让向来对虫族不屑一顾的六界都惴惴不安,成了这天地间有名的凶恶生灵之一。

据说……脾气极坏、近些年来更是见谁都要踹上几脚的大长老,曾是金鳞长老膝下活得最久的大弟子,然而她老人家抛下了族众悄然而去多年,如今在族里地位尊崇的大长老也常常会梦魇缠身,在梦境里狰狞着面目,以像是诅咒的低语之声、模模糊糊地唤着师父。

这一代的厌食族众们太过年轻,还不曾“有幸”见过那什么七位妖族隐居前辈、或十四路的诸方厉害生灵,并不知道这些家伙到底厉害成什么样子,倒还可以暂且不提。

然而大长老那六只虫脚下的力道,实实在在是他们每一个族众都领教过的严酷刑罚……连那么厉害的大长老,都对金鳞长老昔年的训徒“恶”行如此念念不忘,她老人家的可怕骇人之处……恐怕是出离了他们所能想见的!

也不知这位上一代的金鳞长老,在遁走人间界的这些年头里又修炼成了什么了不得的术法,竟然连有涧梁族术法附着其上的衣袍都不需要,就这么毫无破绽地在他们面前隐去了本相真身,看上去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世少女,才让他们平白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跪了满地、此时全都于墨绿斗篷下抖个不停的虫族来客们,在将自己的脑袋死磕在青石道上、不敢抬头再看甘小甘一眼时,心照不宣地在肚里转过了同一个念头。

这时候……也只能奢望她老人家年岁已高,没能听清他们这群不肖徒子徒孙方才的不恭之语335.第335章同甘共苦(二)

如意镇里,极为难得地会有这种几乎铺满了整条街道的跪拜大礼。

这在百里群山间默默无闻了多年的小小山城,民风固然没有泽州那般彪悍,却也并不怎么崇尚山外那些繁复驳杂的礼数——若非清明重阳这种大节、要在故去长者的坟头一尽后辈之礼,如意镇的各家老小几乎也不怎么跪拜诸方神明,就连年关时也只是在家门前的供桌上奉上祭礼,一家大小躬身三拜便算礼成,极少会有曲膝及地的繁杂大礼。

于是眼前这百余虫族来客战战兢兢的跪拜场面,也让柳谦君与甘小甘之外的赌坊三人众吓了一跳。

殷孤光虽在人间界各处云游多载,却从来都是以隐墨师之名现身,那个亦正亦邪、让人分不清到底会相助何方的神秘幻术师,偶尔倒也会吓得某些身骨不够硬气的家伙们曲膝求饶,可在师门中排行最末的隐墨师,又哪里领教过这种显然是叩拜长辈时才有的族众大礼?

小房东则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眉宇间的不屑之气亦随之高腾了起来——犼族众生向来不拜天不跪地,而沾染过上古时期那纷乱血气的诸位长辈,更是觉得这种大礼实在是对自家儿孙的极大羞辱,不准犼族任何一位族众对他们跪拜,违背这族规的,会被怒气冲顶的长辈们亲手从犼族属地的峰巅径直扔了下去,算作小小的惩戒。

若不是如今受女娲大神的嘱托,成了这三千红尘的诸方山神,犼族众生才勉勉强强地会对其他各路仙神行躬身礼数,恐怕楚歌这时候就会一甩身进了吉祥小楼,根本不想再看见这些说跪就跪的软弱外来客。

而自己鼻伤都未痊愈的张仲简,更是急得从石阶上跳了起身,就要拿他鲜血淋漓的双手去扶起这群像是被吓坏了的外来客。晕晕乎乎到现在、也没能让鼻中“淤血”停止奔流的大汉,生怕九转小街的青石道会沾上除了他之外的生灵血迹。

所幸至今也没动了半分身形的柳谦君这时终于伸出手来,拉住了茫茫然的张仲简。

大汉回过头去,却看到了比这满地跪拜的外来客还要更稀罕的景象。

千王老板面色青白,眉宇间泛着的,竟是比小房东还要冷冽百倍的肃杀之色,让对着破苍那种百斩刃器都不为所动的张仲简,也不由得心下发冷。

这与衔娃逃到如意镇来寻祖婆避难时、惹得柳谦君生气截然不同——那是看着自家儿孙招惹了麻烦、心下便不由分说蔓延开去的羞怒之气,虽蓬勃难息,可多少也带着几分宠溺,并不会真的太过为难。

然而眼下的柳谦君,不知曾经与这满地的虫族来客结下了什么不解之仇,让方才还出声唤了小房东出手相救的她,浑然不似平日里浅笑晏晏、却也将生人居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样子,倒更像是个……方从修罗场试刀归来、依旧觉得满身血腥气不够浓重的凶煞。

记得中山神提过,参族……该是不杀生的,是吧?

于是千王老板掌下根本无需用力,只凭着她秀丽双眸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态,也让大汉乖乖听话地往后退了开去。

而被这满地跪拜的外来客逼得往后退了数步的殷孤光与楚歌,也正好听到了柳谦君那冷彻刺骨的无情话语。

“让他们跪着,小甘……受得起。”

如意镇高处的冷风犹盛,让孤立在小楼顶端的甘小甘没能听到挚友这冷冽的低语之声,然而女童被自己脚下的动静夺了注意,终于还是将一双大眼从斗篷怪客的身上移了开去,徐徐落到了吉祥小楼前的青石道上。

依稀听到了自己千年未闻的旧时称呼,使得甘小甘茫茫然地端详着脚下许久,却也只看到了在街面上发抖个不停的百余墨绿长衫,没能窥到任何一个同族后生的真容。

“你们……是谁?”从太湖渊牢下脱身出来后便从未费心去思虑自身过往的甘小甘,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也没能从那些零零碎碎的往事中,找出与眼前景象相似的境况,终于还是惑然地摇了摇头。

“您老人家要是想从这群徒孙里找出个相熟的面孔来,实在也太过为难他们了……”眼看着不听话的族众们噤若寒蝉,安立在十丈开外的斗篷怪客似乎颇为欣慰,那嘶哑如寒鸦凄号的冷笑之意未淡去多少,却也终于从那墨绿暗影的长衫下伸出了只瘦骨嶙峋的手掌来,往一直都遮住了他全部面容的兜帽探去,“毕竟过了这些年头,您昔年膝下的五位不肖徒儿早就凋零殆尽,如今,也只剩我这个……还愿意替您老人家担下这金鳞长老大任的好徒弟了。”

半是白昼半是夜幕的诡异苍穹之下,那透着股腐败之气的兜帽被缓缓拨落,现出了张……依旧根本看不清真容的面目来。

站在小楼石阶前、方才还因为柳谦君那句话语僵住了身形的赌坊四人众,霎时都和顶头上的甘小甘一样,有些懵然发晕起来。

张仲简甚至还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继而无声地回头望了眼殷孤光,想问问是不是好友的化形术法太过霸道,连他的眸目所见景象都尽数曲改了个彻底。

幻术师颓然扶额,摇了摇头——他实在也没想到,这说起话来极尽嘲讽之能、看起来又神秘至极的客人,会是这副让人哭笑不得的怪模样。

眼前这个身形不过三尺高大、被满地虫族来客“尊”为大长老、亦被甘小甘唤作苦伢儿的斗篷怪客,依旧死死地将他的身躯四肢都隐藏在墨绿长衫下,只现出个脑袋,像是已给了他们这些外人天大的恩赐。

然而就这么个脑袋,也只能让赌坊四人众看到他的下半张脸。

那窄小的下巴、玲珑秀气的嘴形与鼻梁,都如同凡世的垂髻顽童,倒着实与甘小甘有几分相像。

只是这怪客鼻尖以上该有的眼眸、眉宇、双耳、额头,赫然都隐在了他那一团糟乱膨胀的乌发之下,让人“无缘”窥336.第336章此恨绵绵无绝期(一)

你见过世间最乱的头发,是怎样的?

是老人家无力打理、而斜斜歪垂的发髻,还是孩童们着急忙慌地要去嬉戏打闹、而随意把满头柔软发丝匆匆一扎的蓬松发束?

事实上,在如意镇里对如瀑长发最有心得的,也该是吉祥赌坊里的殷孤光和柳谦君。

幻术师那一头无遮的长发从不见被任何凡间物事束缚,却也常年丝缕分明,不见任何累赘之态;而千王老板那自身参须所化的墨瀑长发,更是如云流散,长得几乎要触到地面上去。比起如意镇里为了生计忙活奔走的凡世老小们来,这两个怪物显然与人间烟火相距甚远,多年来才能保有这般的满头青丝。

可除了他们俩,赌坊里不是也还有两个根本不知道要打理头发的怪物?

楚歌常年戴着她那顶天高冠,不让旁人看到她的整个小脑袋,只有帽下斜斜飞出的两簇额发,才让诸位好友没将她当成个小秃瓢;而托中山神数月之前的造访之福,赌坊四人众也终于得以见到了那高冠下的一把松垮发髻。

那束发的手艺,就算比起如意镇里最不懂事的顽童来,都要差上不少,还是藏在那顶天高冠里更合适些。

至于向来在山城里各条街道上奔走、忙得不亦乐乎的张仲简,更是从来都不知道收拾自己。若不是八年前给甘小甘端上早食时,大汉发间的可怕味道顺道把空腹虚弱的女童熏得发了晕,也不会被柳谦君“押”着将整个脑袋都按到了槿树叶汁里,才让大汉勉强记住了每年都要打理自己头发的这桩天大要事。

可即便如此,张仲简的满头乱发也不过是稍稍服帖了些,还是和寻常凡人的干净长发毫无缘分,依旧稳居如意镇第一乱发狂魔的高位,就连不少路过山城的精怪仙神也自愧不如。

人间修真界中怪事万千,发丝狂乱这种皮囊外相上的古怪小事,也实在无碍于任何生灵,本就不该被旁人指手画脚的。

然而眼前这个斗篷怪客拥有的满头青丝,却让自认不会对他人外相太过执着的赌坊四人众阵脚大乱,恨不得赶紧逃回二号天井里去……狠狠地笑上一场。

这家伙的头发,何止是一个乱字!

那根本就是不该出现在人间天光下的古怪模样啊……

也不知道这厌食族的堂堂大长老,是不是许久不曾踏足凡尘,早就不知道人间众生都束着怎样的发,这才故意顶着这头让人望之便肚里发疼的怪异发丝现了身;还是与跪了满地的厌食族众一样,他根本也还没学会正儿八经的障眼术法,才让他自己的虫族本相漏出了些许,成了这副人鬼神魔见到都会吓一跳的尊容。

总之这种显然早就长过了肩头的发丝,就该好好地垂在背后、亦或好好束成一把,再怎么样……也不该是如同缱绻不散的乌云般、死死地围绕着自家主人大半个脑袋,甚至挡住了眼鼻双耳的憋屈模样啊!

赌坊四人众正极为一致地悄悄按住了肚腹、用尽了全身气力让自己面上不要现出太过明显的嗤笑之色时,都没有注意到小楼顶端上的甘小甘已渐渐翘起了眉眼。

“真的是你……”

就连素霓剑当面、也不曾露出过真心笑颜的女童,在见到这墨绿斗篷下现出的“可怕”乱发时,终于想起了她记忆深处里最最怀念、却也藏到了最隐蔽角落里的那个身影,不禁轻声低喃着,继而微微扬起了嘴角眉梢。

甘小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面上正现出了她失落了千年的笑意,就连大病后便向来怕冷的双手也徐徐探出了大氅,不由自主地往那满头乱发的三尺身影伸去。

女童只知道,自己从来都只会因为发饿而如雷轰响的肚腹里,徐徐泛开了股连这十余年来诸位好友放到她面前的珍馐美味都不能勾起的暖融之意,让她四肢舒畅,如同在长久的辗转反侧、不得安枕之后,终于得以沉沉睡去,进入了那场希冀已久的大梦之中。

她不自觉地往前跨了出去。

如意镇高处的寒风明明渐而停歇了下来,然而下一刻,厌食族众们和赌坊四人众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荼白大氅像是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毫无征兆地从三层小楼上飘落了下来。

那如同苍穹流云的身影,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奔向赌坊四人众的身边,这一次,竟像是把诸位好友都当成了无物,反倒径直朝着十丈开外的斗篷怪客飞掠而去。

只听得耳边风声大作,甘小甘浑然不管身后诸位好友的诧然轻呼,已张着双手、自顾自地扑到了那墨绿身影面前。

女童双脚触到了九转小街青石道上的一瞬,她那显然比外来客要高上不少的身形也极为熟练地弯了下去,让她得以将双臂环上了斗篷怪客的双肩,使得这高矮差了不少的两人并肩相拥。

“伢儿……真的是你。”

赌坊四人众无法看到的女童面上,是凡世顽童扑到亲人怀里时、最常见不过的欢欣笑意,甚至连甘小甘这多年病弱苍白的双颊上,都隐隐泛起了通红之色。

柳谦君低了眉眼,终于还是放开了箍住张仲简的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而那跪拜了满地、却也鬼头鬼脑地从兜帽下探出眼角余光来偷窥外头动静的厌食族众们,更比震惊无言的赌坊四人众要惊恐数倍,再次找死地开始了他们似乎永远都停不下来的叽喳闹腾。

“你看你看……大长老被人抱了!”

“那是金鳞长老她老人家才敢去抱,你要不怕被踹,你也去?”

“我才不去!她老人家又不认得我,要是一张嘴把我吞了怎么办?!”

“那不是正好?可以看看你这个死驼子被吃下去之后,会不会让她老人家也成了驼子……”

眼看这动静又要再次席卷整条九转小街、让众人都不能安宁时,那被甘小甘抱在怀里的斗篷怪客却适时地开了口,让满地的厌食族众再次如遭雷击,慌不迭地尽数住了嘴、将脑袋统统埋到了兜帽的黑暗里。

“师父您老人家……还真是不负徒儿我对您的期望,终于成了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啊……”

似乎并没有被女童这亲热如长姐的相拥所动,如同乌云绕头的杂乱发堆之下,斗篷怪客的小嘴动了动,吐出的,竟还是与方才一般无二的冷峭之语。

“若是当初的你看到了如今的自己,是不是会自戕了事337.第337章此恨绵绵无绝期(二)

斗篷怪客的讥嘲之声,像是有意要让在场的所有活物都能听到般,并没有刻意地压低。

于是并不需要张仲简那双耳朵,赌坊众位怪物和满地的厌食族众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俨然是忤逆犯上的无理话语。

百余虫族来客们在青石道上抖得更厉害了。

金鳞长老从族里消失无踪的那一天起,他们这位大长老就像是对天下所有的生灵都憋着一股煞气,恨不得见谁都动脚狂揍。“所幸”厌食族常年隐居不出,也只有他们这些可怜的族众因为常年在大长老面前晃悠、才时不时地惨遭一通乱踹,并没有真的祸害到人间修真界去。

他们原本以为,想必是金鳞长老她老人家昔年对自己的徒弟太过苛刻,才让大长老对后辈也百般刁难,要将自己当年受过的苦难加倍报复在他们这群可怜的族众身上。

然而如今看到了金鳞长老本尊,不知道甘小甘早被化形术法与山神结界护住身魂的厌食族后生们,只看得到女童那宛如凡世及笄少女的无辜皮相,根本无法想见,如此“慈祥”可亲、还一上来就拥住了大长老的她,竟会有什么辣手训徒的可怕过往。

大长老……其实根本就是天生心性阴暗、才喜欢无缘无故地拿他们出气的,一定是吧!

厌食族虽全族天性小气狭隘,实在是天地间最睚眦必报的族群之一,却也向来尊卑有别,是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当面妒骂师门尊上的——是平日里的小打小闹之语,还是刻骨痛心才发出的讥嘲话语,他们这群深谙胡闹之道的厌食族众还是分得出来的。

大长老,果然比他们想象之中还要记仇!

可是……那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会让大长老带着他们这群修为平平的族众千里追寻而来,还不惜在一怒之下张嘴就能吞尽了他们所有后辈的金鳞长老面前,这般出言不逊?

不是说好了……是来求金鳞长老回家去的吗?

大长老既然一心要找死,为什么不孤身来此,反倒还把他们也一起拖过来?!

然而这百余胆子奇小的厌食族众簌簌发抖了许久,也没听到十丈开外响起什么震天撼地的动静。

事实上,整条九转小街上最大的响动,就是他们自己的本相六足在青石道上不安攒动的细微声响。

明明离斗篷怪客最近、明明那讥诮之语就是冲着她左耳而发,然而甘小甘像是成了个天聋残废,依旧紧紧地拥住了那不过三尺的幼小身形,就连满面的欣然笑意都没褪去半分。

女童像是落进了她最怀念的一场大梦幻境里,根本没有将旁人的举动与话语放在心上。

“你还是跟当年一样,根本就不听我说话啊……师父。”在甘小甘的双手“禁锢”下呆滞了许久,却还是没能等到料想中的冷言回击,斗篷怪客终于叹了口气,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他终于将双手从斗篷下探了出来,像是要回应甘小甘的相拥般,将他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也搭上了女童的纤细双肩。

“……伢儿?”

甘小甘只觉得自己的肩头霎时冰冷如山巅积雪,硬生生地将她的双手扯离了面前这个幼小的墨绿身影,逼得她只能往后退了半步,连她原本曲膝弯腰的身形也渐渐直了回去。

毫不费力地将女童掰离了自身,斗篷怪客怕冷似地将双手又缩回了那拖地的长袍里去,只在斗篷外留着他那如乌云绕顶的杂乱发团。

他微微抬了头,让站直了身子后、便显然比他高出不少的甘小甘得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嘴形,不会想方才那样,漏了从他口中发出的任何一字。

“在咱们这群徒子徒孙面前,您老人家就不要再喊我昔年的小名了……您抛下我们这群废物之后,当初的苦伢儿,就迫不得已地替了您,成了厌食族的大长老。”

“徒儿不肖,虽然不能像您那样,修得圆满无缺的吞天咽地大法,让六界众生对我厌食族心生畏惧;亦不算是个够格的大弟子,不能让您的其他四位徒儿安居五目长老剩下来的四席之位,反而放他们在这短短的百年间尽数被身魂灭绝……可徒儿至少,也替您保住了这金鳞大长老的高位,甚至让族里的孩儿们好歹还留下了近千之数,没让您成了无处可去的可悲师祖……”

“比起狠心将我们这群废物徒儿扔下不管的您老人家,徒儿我……是不是仁至义尽,贴心得很?”

即使是再不懂讥讽为何物的小房东,此时也听出了这斗篷怪客话中的妒恨之意,终于倏忽变了脸色——楚歌年纪尚幼,还未与厌食族打过交道,方才被这百余虫族来客的怪异进镇之法震得神智不清,才一时忘了甘小甘本也出自于虫族。然而从甘小甘飞身从赌坊屋顶扑下、径直奔去抱住了那斗篷怪客开始,小房东也终于看懂了这些客人们的来历。

若不是甘小甘的族中后辈,柳谦君不会开口让她救下这些莽撞又聒噪的虫族来客;那斗篷怪客若不是女童昔年的膝下亲人,也不会让甘小甘舍了他们几位挚友,以她最最亲昵的姿态迎接这一直没说出半句好话的怪异客人。

可即便如此,即便这比自己还要矮上一头的厌食族大长老果真是甘小甘的至亲,即便女童根本茫然到没能听懂他话里的顶撞之意……这家伙也不能当着他们几个的面,这么肆无忌惮地羞辱甘小甘!

眼看身边诸位好友都恍了神,竟都像是另有打算般、并不准备帮依旧痴怔的甘小甘辩驳几句,小房东眉间皱得愈深,终于嚷嚷了出声:“你胡说八道什么?小甘百余年前才逃出了太湖渊牢,差点连她自己的性命都赔在那鬼地方,哪里能顾得上旁人生死?”

“呵……山神大人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啊。”终于等到了个生灵能够与自己吵上几句,斗篷怪客哑声怪笑了起来,这如寒鸦哀号的笑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好一会儿,才接上了句让小房东无从辩驳的低语,“可您自己也说了,她老人家百余年前就逃出了那牢笼,成了自由之身,那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族里,看看我们这些废物徒儿338.第338章吾宁刀剑相向(一)

独自嚷嚷可以响彻整个山城、却根本不通狡辩之道的小房东,被斗篷怪客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逼得住了嘴。

如今算来,甘小甘和柳谦君已在如意镇里住了将近十二年的光景,然而楚歌当年半是对参族颇有亲近之意、半是对病气彻骨的女童实在狠不下心,又被王老大夫错有错着地骂了个狗血淋头,才糊里糊涂地就让她们住了下来。

可她也一直都忘了认真追究,这两位好友分别身为厌食族老前辈和参族老祖宗,到底背负着什么样的冤孽,才会逃到她这个山野小城里来。

即使殷孤光和柳谦君在这十余年间,和她也前前后后解释了不下百遍,然而一直只想着照顾如意镇的小房东,也没怎么将这些涉及人间修真界倾轧的糟心事放在心上,一转头就会忘了个干净。

于是她也并不清楚,厌食族里的金鳞长老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又到底肩负着什么样的大任。

如今被斗篷怪客“善意”地提醒,小房东才惊觉,一个族群的大长老身负之责,比起她这个代职土地来,不是要大得多得多?

那抛下全族后辈、擅自消失了百年的甘小甘,又为什么在逃出了太湖渊牢后,不趁着和柳谦君四处奔逃的间隙……回族里看看?

没能想通其中关窍的小房东,一时间只觉得这前因后果像是打了无数个死结,让她无从解起。便不自觉地呆滞了面目,在肚里疯狂地盘算起来。

然而楚歌这几乎是“认输”的退却之举,却没让斗篷怪客的嚣张气焰减下去半分。

他似乎被犼族幼子的挑衅之言激起了战意,竟还穷追猛打般地继续喋喋不休起来:“山神大人知不知道,我虫族众生本就不像您这种上古凶兽的血脉,能够不争不抢地、就在六界中安享一方天地,若不是族众昌茂,恐怕早就被那些自认为高高在上的诸位仙神,从轮回六道里撤去了投胎的机会。”

斗篷怪客冷笑连连:“而我厌食一族,更是连在人间界存活都成了妄想,这三千红尘大好山川,就连只辟给我厌食寥寥数千族众一处方寸之地都像是天大的难事。人间修真界里,别说其他不长眼的族群,就他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就他妖境里本该也护庇我族的诸位老不死,也恨不得将我们每一位族众拱手奉到那些可恶的家伙面前,成了只能唯他们命令是从的厌食蛊。”

“所幸天不亡我厌食一族,师父她老人家终于修炼成了散仙之身,才让六界众生稍稍忌惮了些……”

斗篷怪客抬着头,想要从甘小甘的大眼里找出些愧疚之色来,却发现自己絮絮叨叨了半天,根本全无用处,女童依旧痴怔着面目,一脸惑然地望准了他的杂乱发团,像是奇怪这昔年最疼爱的大弟子……竟会不愿被她拥在怀里。

这百余年来早就习惯了将外界响动置若罔闻的甘小甘,满心满眼都是她记忆中那个连厌食族低等术法都只学了个半吊子、却还心心念念要跟着她学吞天咽地的苦伢儿,压根听不到如今已成了大长老的弟子此刻到底在说些什么。

于是她也没能注意到,斗篷怪客被她这呆滞神情激得气急反笑,连杂乱发团下那宛如凡世幼童的小嘴都狰狞无比地咧了起来。

“可您老人家一去不回,让我们这群废物徒儿们不得不自己面对各路宿敌的围攻……五目长老缺了您这个独挑大梁的金鳞长老,根本没有这个本事能带着族众安然遁去。”

“不到三百七十年,四位师弟就尽数丧了命,连本相皮囊都被夺去了南疆几个寨子里,恐怕连黑白无常的面,都无缘得见了……”

“五目长老凋零殆尽,我厌食全族也在这千年的奔逃里接连丧了大半,如今剩下的……连区区千数都不到。师父,您老人家当年认定了我们这些徒子徒孙是废物的玩笑之语,倒全然无错啊……”

“如今,徒儿我承了您大长老的高位,却不敢自称金鳞名号……为得就是等到您老人家归来之时,我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不伤您的威势半分……当然若您老人家坚持,我也不愿负了四位师弟的托付,到时候,能给徒儿我一个五目长老末位的虚衔,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帮着师父您,继续庇护您的徒子徒孙了……”

似乎是从甘小甘的痴怔神情里得不到任何回应、而让他发了急,斗篷怪客咧着嘴,几近疯狂地从斗篷下再次探出瘦如枯槁的手掌,紧紧地抓住了甘小甘细弱的手肘,像是怕女童会再次无声无息地遁去无踪。

“这样,您老人家总该跟我们回去了……是不是?”

满地的虫族来客被大长老这几近疯魔的啰嗦之语吓得贴紧了青石道,不敢抬起头来。

就连赌坊诸位怪物也被斗篷怪客这前言不搭后语、却显然混杂着嫉恨与执念的语声震得一时呆在了原地,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以外人之身,置喙这俨然是甘小甘自家族群之中的私事。

直到柳谦君的语声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

“放手。”

千王老板终于从吉祥小楼的檐下阴影里迈了出来,可她面上依旧寒霜遍布,看起来倒比此时满面疯魔之状的斗篷怪客还要更加瘆人。

“小甘若不是被你们这群贪生怕死的徒子徒孙所累,把自己送进了那有去无回的阵法里,她又怎么会连吞天咽地术法都寻不到机会施展,就这么一去千载,把她好好的大半散仙岁月都赔在那太湖渊牢里?”

“她逃出来后,是不曾回到厌食族里去,可那也是我替她作的定夺。她大病未愈,根本连自己在往哪里走都分不清,当然只能被我带着远远离开。”

“你说这百年来,小甘没有回去见你们……可你们,又何曾还记得她这个金鳞长老,是为了你们才被禁锢了身魂,被修真界那些家伙们折磨得尽失了自己?”

“这千年来,你们有没有去找过她?有没有试过……去九山七洞三泉为她求过一次?”

“倘若没有,就不要以徒子徒孙的身份,来逼她记得你们339.第339章吾宁刀剑相向(二)

眼看柳谦君已动了连衔娃闯下弥天大祸时都不曾被激出的怒气,赌坊三人众深知自己已无用武之地,都默然退在了旁侧——论起对甘小甘的庇护之心,他们三个虽与女童朝夕相处十年有余,却从来都自知永远比不过柳谦君。

更何况参族老祖宗的真怒,虽不似小房东的暴烈澎湃,却冷峭入骨,连她身旁那些并不该被连累的生灵都觉得是自己犯了大错,哪里还敢去随意掺和?

就连大顺这个任性胡来、还未怎么懂事的鲲族遗子,也早在九年前就领教过柳谦君那轻轻淡淡的命令之语,那时还只肯听楚歌一个人教训的小楼本尊,也觉出了这位木族老前辈话里的不容置疑之意,只好像个被长辈训斥的凡世顽童般、悻悻然地消停了下来。

论起教训后辈生灵来,赌坊六人众里,不也只是柳谦君有这个天大的能耐?

殷孤光甚至还破天荒地现出了他的善意——幻术师扶着张仲简坐回到小楼石阶上时,不忘侧过头来,将一指覆在了唇上,对满地的厌食族众做了个噤言的无声手势。

方才还对赌坊诸位怪物出言不逊的满地虫族来客们,颇为识时务地接受了这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凡人的好意,都悉悉索索地往青石道的角落里挪了挪,各自将脑袋埋得更深——天可怜见,厌食族本就以吞咽天地间的精纯灵力为生,哪里能识不清眼前的可怕局势。

这披着牙色衣衫的女子,赫然身具比自家大长老还要更绵延醇厚灵力,偏偏还是他厌食族最招惹不起的木族之灵。

虽说刚才他们也毫不费力地吞掉了山神结界,可那也是欺负那结界根本无法轻易动弹、亦无处可逃,要不是这位拿着山神棍的犼族山神实在年纪太小,根本不知如何应对这种变故,他们这群还没习得吞天咽地大法的小小厌食虫,哪里能这么容易就进了如意镇?

而木族之灵,虽然也能被他们寻机吞掉,却是五行之力中最生生不息的灵力,倘若这力量的主人家修为与大长老不相上下,他们这群素日里习惯了嘲讽他人、却懒得将这心力多费点在修炼上的厌食后辈们,就得成了对方股掌上的玩物,连逃命的机会都未必能寻到。

方才他们在山神结界上疯狂撕咬吞咽时,也见到了在小镇高处凌风而立的诸位怪物,于是也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家的金鳞长老一直都被这长发如墨瀑的女子护在怀里,分明交情极为深厚。

连他们全族数代以来唯一一位得道成了散仙的金鳞长老,都自甘堕落地依附在这女子身边、像是对方护庇之下的弱者,他们又哪里敢去招惹?!

这种麻烦事……当然就留给大长老了啊……

九转小街上一时间死寂如坟。

转过了身来的甘小甘,则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犹豫着张了张小嘴,却最终都没有发出任何一声响动。

从看到斗篷怪客现身的那一刻起、便根本没有顾得上旁人的女童,若不是听到了好友那根本不给对方留有任何余地的训斥之语,恐怕根本还没从她自己记忆深处的恍惚梦境中醒过来。

直到她回过身来,看到了柳谦君那极为难得的寒霜面色,她才终于读懂了好友眸中的焦虑之意,一如这百余年来时时刻刻陪护在侧、不容任何生灵伤自己半分的肃然固执。

君……为什么要生苦伢儿的气?

“是参族的那位老不死么,呵……晚辈失态,竟然没有认出您老人家来。”眼看甘小甘不再落眼在自己身上,反而微微动起了脚跟、像是随时都会往吉祥小楼奔回去,原本不准备搭理旁人的斗篷怪客冷哼一声,那只抓住了女童手肘的左掌愈发用了力,将甘小甘死死地拽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自己则终于再次开了口,向柳谦君毫不客气地回击起来:“当年鹰族差点将晚辈叼走、可师父血战正酣无力回救时,真是要多谢您老人家出手,才留下晚辈这卑贱一命啊……”

然而斗篷怪客全身上下分毫未动,压根没有半分要躬身拜谢柳谦君的意思,倒是他那本就嘶哑如寒鸦的冷笑声再次响彻了九转小街。

“可要是您老人家早些告知晚辈您的打算,竟是要将我厌食族的金鳞长老带到这种山野小城来懒散逍遥,而放任了我全族上下,在长达千载的岁月里被慢慢折磨殆尽、活下来的每一个都要这般生不如死……那晚辈,倒是宁愿您放任我,当时就被鹰族那几个混小子撕裂成十份百份的血肉、干脆葬身在那深不见底的涧渊里的。”

“您老人家趁我族金鳞长老灵台混沌、意识不清的时候,将她拐骗到这有山神结界替您遮蔽了行迹的山城来,不让我们这些至亲的徒子徒孙寻到她……如今又假惺惺地替我师父喊冤抱屈,实在有些让晚辈迷惑……您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在吉祥赌坊前跪了满地的厌食族众们,差点要全体起身、为自家大长老摇旗呐喊起来!

管他什么山神结界、什么木族老前辈……修为高绝、灵力绵延算什么本事?

论吵架吵出个大歪理来、还能理直气壮至此的本事,果然只有大长老才是六界第一!

救命恩人什么的……在他们堂堂厌食族面前,当然只有跪地求饶的份!

像是听到了这群废物族众的暗中叫好之声,斗篷怪客冷笑之声犹盛,根本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意思。

“倘若晚辈记得没错,师父也曾经和我提起过,您老人家虽是参族的老祖宗,却偏偏耐不住长白山上的无趣岁月,竟能为老不尊地化出诸番凡人的皮囊外相,到人间界那什么……赌界,去欺负根本不知混沌为何物的红尘庸人们……您这番作为,果然要比晚辈同门五位兄弟上道得多,当然是不会把我们这些废物后生放在眼里的。”

“师尊舍命救徒,本就天经地义……您更不要忘了,我家师父被关到渊牢下长达千年,我与诸位师弟固然没这个本事去把她救出生天,可您老人家好歹是天下参族之祖,怎么就能把她这个老朋友也扔在那牢笼里,从未想起去救她340.第340章最废柴的师尊大人(一)

吵……吵起来了!

隐在吉祥小楼阴影里的赌坊三人,眼睁睁看着依旧跪伏在九转小街上的百余虫族来客们发起了抖,那件件奇长拖地的墨绿长袍更是波动如海潮,几乎要把这凡世小城最清冷的街道绘成了极南妖境里的沉骨沼泽。

这并不是方才被大长老和甘小甘吓得六足瘫软的惧怕颤抖。

即使是未与厌食族中打过交道的赌坊三人众,也看明白了这些个个嘴贱、胆子却奇小的虫族后生们,根本就是被斗篷怪客那愈发尖利的讥嘲妒骂声……激得高兴得不得了!

这群家伙……是有多喜欢骂街?

赌坊三人众当然不知道,厌食族多年来游荡隐迹于人间界的幽深角落,为的就是躲开六界中的诸方人马,而自甘小甘这个数代以来唯一一位的金鳞长老骤然失踪后,他们更成了草木皆兵的胆小鬼,根本不敢和任何的宿敌正面交锋。

于是甘小甘被关在太湖渊牢里那将近千年的岁月里,厌食全族也实在憋屈到了极致——最喜欢挤兑讥嘲外族生灵的他们,为了不至于将自己的小命葬送在外头、落得个投轮回亦不可得的悲惨下场,不得不在五目长老剩下来那四位的带领下,躲到了那些连精怪妖魅都不屑去的贫瘠险恶之地,成了他们最不想成为的山川隐士。

连飞鸟走兽都不见一只的大荒深处,要去哪里找出能跟他们拌嘴掐架的利落生灵来?!

而在多年辗转奔波、疲于奔命的狼狈岁月里,那四位脾气只比金鳞长老差那么一点点的五目长老也接连丧命在了外族的手里,让这本就虫心惶惶的族群几乎要全体自戕了事。

若不是金鳞长老膝下还有一位早年间不愿身居长老之位的大弟子,在四位师弟尽数身魂俱灭后,终于还是临危受命、接下了五目长老之首的高位,恐怕这群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去找生路、必须要听从五目长老定夺才能苟延残喘的虫族后生们,就会在不到三天的辰光里,尽成了南疆宅子里的蛊虫。

然而这接下大长老之位、却死活不肯干脆把“金鳞”名号也一同接下的古怪救星,偏偏是个就算昔年五位长老联手、恐怕也斗不过的阴冷脾气,让找不到外族生灵去讥嘲、已然锻炼成了见到至亲至友也能随口毒舌的厌食族众们,在见到他这个大长老时都心生忌惮,绝不敢和他老人家正面交锋。

这固然是因为大长老根本不走寻常路,连给对方狡辩的机会也无,一开口就必然要动脚狂踹在他面前的可怜族众,他本就是族里一等一的高绝修为,这看似“嬉笑打骂”的亲昵之举,几乎能亲脚屠尽全族生灵。

然而从出生那刻起、就将毒舌之能奉为神明的厌食族众们,更相信大长老这显然是看他们不耐烦的狂躁行径,还有另一个不能与外人道的由头。

比起已然故去、但在生时赫然能与大长老吵上三个时辰不歇嘴的那四位五目长老来,他们这群辈分太低的徒子徒孙们,想必是根本还没习得讥嘲骂街的精髓,才会让大长老独孤求败多年,寻一对手而不可得,最终生生憋成了这么个阴鸷性子。

然而自从进了这如意镇,自从见到了金鳞长老的真容,自从碰上了这群大概是金鳞长老隐居后驯服的仆从,大长老便像是活鱼落进了江河湖海,句句都直刺这些外人的软肋、毫不客气,而他的真身六足压根没有从斗篷下现出一次,更不用说气急败坏地狂踹了在座任何一位“无辜”的厌食族众……足可见他此时有多么高兴!

就算这次不能把金鳞长老她老人家带回去……也许,也许大长老也会因为这次酣畅淋漓的随意妒骂,而把他肚里的憋屈邪火给倾泻个大半,从此不会再拿他们这些可怜的族众后辈们出气!

更不用提这种毫无忌惮地谩骂外族生灵的戏码,实在是厌食全族千年来都不曾享受过的有趣辰光,怎么能不好好珍惜!

也算是见过了世间不少古怪生灵的赌坊三人众,被这百余个身形不过两尺、却透着股喧嚣直上的恶趣味的厌食族众们“吓”得都往吉祥小楼的阴影里又退了几步。

这群家伙……果真是甘小甘的同族后辈?

别说甘小甘早就被那禁忌术法折磨得失了原本性情,就算是她千年前的那副跋扈煞气模样,赌坊三人众也能从女童这些年来偶尔显露出的固执之态揣测到几分。可要说到和眼前这群不成器的虫族沾亲带故,却让赌坊三人众只觉得天地阴阳颠倒、死活都无法想见。

这十余年来,女童从来不曾提起过自己的过往,而向来就万事皆遂甘小甘之愿的柳谦君,更是若非必要、便极少在赌坊诸位好友面前提起厌食族,于是赌坊三人众根本不知,为什么多年来受尽折磨的甘小甘在逃出生天后、身边竟会没有一个至亲相随。

然而这疑云,被这群听到自家大长老妒骂旁人、便暗暗笑得发起抖来的虫族来客们打了个烟消云散。

别说柳谦君是为了躲开人间修真界的探寻、才带着甘小甘遁迹无踪,就算千王老板果真是存了私心,有意不放女童回族里与至亲相聚,赌坊三人众也差点要为好友叫起好来。

要是有这些个后辈天天在眼前晃悠,哪里还要等到被关进了封印、才不得已离去?

若换了他们,恐怕早就趁着自己还能跑能跳,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狂逃而去了!

赌坊三人众被脚下那细微却绵延不绝的猥琐笑声逼得毛骨悚然之时,他们身前那犹在对峙的三位正主,却在这顷刻间,出了旁人料想不到的变故。

这场分明是斗篷怪客和柳谦君之间的明暗交战,还未来得及分出胜负,便被一直都痴立在旁的女童彻底斩断。

十余年来都行事温吞、连举手投足都比他人慢上不少的甘小甘,不知哪里来的气力,骤然以极快的手法往斗篷怪客身后探去,在柳谦君都来不及窥得清楚之前,就将自家大徒弟那拖到了青石道上的墨绿斗篷一角扯了上来。

继而一把塞进了斗篷怪客那犹自微微冷笑、而半张着的小嘴341.第341章最废柴的师尊大人(二)

“师父……这涧梁族做出来的衣袍好丑!”

“这衣裳做出来,是为了让你们在外族的眼皮底下浑若无物,不被他们识破你们的虫族本相,又不是给你们自己看的。”

“这种又丑又长的斗篷穿出去,会被六界众生笑掉大牙的!我们好歹是五目长老剩下来的四个……您让涧梁给我们重做好不好?”

“你以为涧梁是天生给你做织作师傅的?被你们吵吵嚷嚷地烦了三天,他留下这匹布就算仁至义尽,这时候早就跑了个没影,还去哪里给你们找回来?”

“可是真的好丑!”

“嫌丑就把你们自己的面容身躯都藏进去,旁人看不到是你,丑死也无妨。”

“为什么大苦可以不穿?”

“他又不像你们争着抢着要做这五目长老,当然可以随他的意,不穿就不穿。”

“他明明就是想等师父你把自己身上这件给他……”

“既然苦伢儿愿意跟着我,走咱们族里最难的那条修习之道,那在旁的事上,他比起你们这几个懈怠惫懒的家伙来,当然要自由得多……反正我这金鳞长老之位,早晚要传给他,他一定要等到穿我身上这件,也没什么错。”

“师父偏心!为什么我们几个做了五目长老,就不能学您的吞天咽地大法?”

“连一炷香的安坐都受不了的懒骨头……不要发无用的牢骚。”

“师父你成了散仙后,怎么变得跟人族一样蠢?你不在的时候,大苦也根本坐不住好吗?!”

“坐得住坐不住,不过是修炼吞天咽地最低的那道门槛……你们看到苦伢儿头上那道大旋了么,他早已摸到了门道,比起你们四个长老来,都要耐得住性子得多。”

“不行不行……要是我们一定要穿这种丢死人的长袍,大苦你也得跟我们一起!”

“唔?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好好蹲在这里没说话你们也要拉上我?!师……师父救命!”

“好歹是咱们的大师兄……师弟们要受的苦,你当然也别想跑……诶师父你偏心!唔唔……唔?!”

方才还拎在他们各自手上的四件墨绿长衫,尽数被一股怪风乍然拂起了一角,像是被人有意地拎住了般,径直往他们的嘴里狂卷而去,顷刻之间就将四位新主人的嘴巴堵了个严严实实,根本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于是片刻之后就要荣登厌食族五目长老之位的四位“大人物”,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偏心大苦、不惜一挥手让他们四个尽数闭嘴的师尊大人展动了身形,从溪涧旁的大石上飞蹿了过来,弹指间已站在了他们的三步之内。

那出自涧梁木族之手、今天才堪堪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墨绿奇长斗篷,依旧掩不了师父身形显然比他们五个不成器的徒儿高上一大截的事实。然而师尊在兜帽下漏出来的清秀侧颜上,正扬着让几个小徒弟差点噎出眼泪来的嬉笑神色,让小嘴都被自己的斗篷彻底堵死的四位“长老大人”差点气得翻了白眼。

“今天好歹是你们四个的继任长老大礼,就不要跟苦伢儿逞这种嘴上便宜了……既然不肯穿,干脆就当成为师送给你们的另一份大礼,以后就这么塞在你们嘴里,也让我的耳根清静清静,好不好?”

那怎么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好啦好啦……师父牵着你们走还不行?再不去,就要赶不上继任大典了……”

厌食族终于再次聚齐了五目长老的那一日,是他们族群久违的欢盛时刻,如今想来……似乎太过久远,依稀是一千四百余年前的事了。

然而他依旧极为清晰地记得,那大概是盛夏的某一天午时,他这个分明可以借机躲懒的大弟子,还是被眼疾手快的三师弟牵住了手,恍恍惚惚地,竟也被一起拉去了长老继任大礼。

他的头顶上,赫然有耀眼的天光从密林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的错落斑块,每一处都亮得刺眼,像是一脚踩上去就会热得他跳起身来。

他的耳边,是那条清凉透心的澄碧溪涧冲过丛石的潺潺响动,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气恼当时为什么没有蹿进去、借这清凉的溪水逃过四个师弟的“追杀”。

他的眼前,是半披半叼着自己墨绿斗篷的四个幼小身影,正你牵我、我拽你地连成了一线,不情不愿地被最前头那个高大如凡世女童的身影往前带去,而他,也摇摇晃晃地跟在这条线的最后一头。

那唯一一个穿好了涧梁族所缝制的长衫的高大身影,不像四位徒弟那样孩子气,至少还一本正经地将兜帽掩住了她的面容,只有在她回头的一瞬,才漏出了她唇边那显然没能忍住的讥诮笑意。

这恍惚而又短暂的眼前景象,在四位师弟全都死在了他族的宿敌手上后,成了纠缠他数百年的可怕梦魇,一次又一次地刻进他的骨血里,再也没有褪过色。

师父……师父?

你一直都在前面带着我们五个既不肖、又废物到无可救药的徒儿,才让我们知道要往哪里去、该说什么做什么,不至于惶惶然迷了路。

没了你在前头,我们好像就只能一个接一个的……送自己去死。

“唔?”

被自己的满头乌云绕顶般的乱发围住了眼鼻的斗篷怪客,这下连最后被外人看得到的小嘴都被堵了个严实,霎时间将他所有的讥嘲妒骂之语都噎了回去,根本不能再与柳谦君吵出个你高我低来。

还站在吉祥小楼前的赌坊四人众,显然没有料到从来都言语轻缓、行事也比旁人慢上一大半的甘小甘,竟会出手如电地解决了这场纷争,都目瞪口呆地发起了怔。

就连方才还满面寒霜的柳谦君,也被好友这出其不意的怪异举动震得手足无措。

这斗篷怪客所言所语,确实不是一个外来客该有的言词,然而当着他族里百余徒子徒孙的面,就这么把那透着股沼泽腐败之气的斗篷一角塞到他的嘴里、让他生生闭了嘴……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人了?

于是赌坊四人众也没能注意到,不得不安静下来的斗篷怪客,已渐渐抬起了他瘦骨嶙峋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从嘴里抽出了这一路上都拖在青石道上、不知沾了多少尘土的长衫一角。

师父啊师父……这么多年没有见面,怎么到了如今,你还是当年的蠢笨模样,连该有的严厉斥骂都没有一句,只会和自家徒弟来这么一342.第342章手心手背都是肉(一)

“小甘……”

柳谦君茫茫然地抬起手来,脚下也不自觉往前移去,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已然轻唤出了好友的名。

百余年来都没见过甘小甘那般利落行径的千王老板,还以为自己和厌食族大长老针锋相对的那番言词,让多年不见至亲的女童受了刺激,这才让她恍惚有了千载岁月前身为金鳞长老时的煞气模样。

想到挚友极有可能终于冲破了那禁忌术法的束缚,柳谦君心下大震,连那身形不过三尺的斗篷怪客依旧站在甘小甘身后都再顾不得,就要冲过去将老朋友护在怀里。

除了大顺年幼无知、根本看不懂女童到底虚弱成什么样子外,赌坊诸位怪物却深知,甘小甘虽休养了这看似漫长的百余年岁月,却根本还没从那将近千年的身魂折磨中恢复过来。虽说她身为虫族散仙的精元尚在,元气却早已涣散不堪,若换了心志脆弱稍许的其他修真界生灵,恐怕早就放弃了挣扎、径直奔向了自己的下一场轮回。

所幸女童天性执拗至极,根本不肯将己身葬送在任何人手里。即使魂魄游离、肉身病弱,即使这百余年来实在憋屈得有如凡世的痨病鬼,即使她早就不记得自己曾是个多么跋扈嚣张的厌食族长老……她似乎也没有忘了属于她自己的最后一丝执念——死,即是认输。

而柳谦君这个万年参王,更是在她身边朝夕相护,生生用她纯厚绵延的参族滋补之力稳住了甘小甘的涣散元气,让冥界的黑白无常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来与甘小甘见上一面。

到了如意镇后,看似与甘小甘性情迥然不同、事实上不过半月便与女童意气相投的小房东,又成了另一位护住甘小甘性命的强大助力——山神棍上的木族天灵,本就是人间医道不可企及的生息力量,有这犼族神器与柳谦君的双双护持,更是让甘小甘得到了她大病后最安生舒坦的十余载年月。

可即使有这堪称人间界最可遇不可求的两位“大夫”在侧,甘小甘的身魂却实在是病弱到了极致,还远远未到痊愈如初的地步。

柳谦君和楚歌都心知肚明,女童这副身子骨,若想要彻底脱了这股病气,至少要在接下的三百年岁月里好好调养,实在是不能再受任何的肉身或魂魄之伤了。

有山神结界在,甘小甘的昔年宿敌们想必没那么容易找到如意镇来,赌坊诸位怪物数过来数过去,到了最后所担心的变故,也只剩了女童当年自己亲手施布的厌食族禁忌术法。

比起人间界其他妖族来,厌食族实在要敝帚自珍得多——虽然天性极为怕死,可不知是族规颇为严苛、还是明知泄密也只能损己利人,即使已然成了他人手下的鱼肉,厌食族里的每一个族众也不肯把族中辛秘透露给外人,活活让这常年被追杀捕尽的族群成了天地间最神秘的虫族一脉。

于是除了当年亲手施布下术法的甘小甘,即使是柳谦君这个活了万载岁月的参族老祖宗,也只知道那术法可以在极短的辰光里恢复施术者的庞大灵力,并且会在施术后不久,就夺去施术者的精元之力、神智、记忆……乃至本性。

可柳谦君却并不清楚,这反噬之力极大的术法,到底会不会某天骤然再次发力,在她没能注意的间隙,连甘小甘如今这已然病弱不堪的身魂都摧毁殆尽。

她生怕有这么一天。

如今厌食族百余族众当面,其中赫然又有个该是甘小甘昔年大弟子的斗篷怪客喋喋不休……多年来都恍惚度日的女童,是不是会被迫从这场百余年的虚梦里醒过来?

这似乎是脱离了那术法禁锢的举动,会不会生出什么不可控制的变故来?

柳谦君脚下微动,眼看就要越过这短短的十丈之遥,奔到了甘小甘的身边去。

然而她牙色的修长身形方在风里摇了摇,就被女童的一句话逼得停在了原地。

“君……不要过来。”

荼白宛若苍穹流云的大氅霍然展了开来,像只逃不过深冬寒气、却挣扎着依旧扑腾在半空的虚弱雪蝶,微微发抖着,却还是固执无比地挡在了斗篷怪客的面前。

甘小甘张开了双臂,把苦伢儿护在了身后,让赌坊诸位好友都几乎要看不见那身形不过三尺的怪异客人。

整条九转小街上的冷风似乎都趁机扑向了她,然而甘小甘哆哆嗦嗦着,也还是将自己的瘦弱双臂停在了半空。

她这样子,赌坊诸位怪物不是没有见过。

雪鸮妖主闯进如意镇来的时候,甘小甘不也因为害怕楚歌生气,而以这副模样挡在了雪鸮妖主面前,不准小房东再往前半步?

然而此时此刻,女童小脸上的正经之态、和她那双大眼里的执念,比起那时候来,实在要认真上不知多少。

她这是……怕柳谦君伤了斗篷怪客?

像是怕诸位好友没能看懂自己的行径到底为何,甘小甘想了想,竟还斟字酌句地重复了遍。

“伢儿不听话,甘会教他……君,不要过来。”

至今还在吉祥小楼阴影下的赌坊三人众面面相觑,都不可置信地肃然了神色。

倘若这时候要朝甘小甘奔过去的是楚歌,女童这举动倒还并不奇怪——不由分说就会拎起山神棍动手的小房东,确实是有可能会伤了那斗篷怪客。

然而柳谦君却是赌坊六人众里最难得动手的一个。参族天性不喜争斗,即使动了真怒,她也绝不会当着甘小甘的面,就这么浑不客气地去伤害女童的至亲徒弟。

与千王老板交情长达千年的甘小甘,怎么会不明了这一点?

“师父您老人家……果然还没有完全把我这个废物徒儿忘个干净,到了现在,都还记得我修炼吞天咽地后养成的坏习惯。”似乎是料想到了赌坊诸位怪物此时的震愕神色,有意要帮他们解惑般,甘小甘的身后,又悠悠地响起了那嘶哑冷峭的冷笑之声。

“参族的灵力么,我还真的……从来都没机会尝过啊…343.第343章手心手背都是肉(二)

什么声音?

安坐在吉祥小楼石阶上的张仲简,疑惑着抬起了头,望向依旧被半世星流术法覆盖的诡异苍穹。

双耳向来对周遭动静极为敏感的大汉,在鼻血渐渐停止了奔流后,终于得以清醒了稍许,不再像方才那样晕晕乎乎,连那斗篷怪客和柳谦君的话语落在他耳里,都是一片近乎炸开来的喧闹动静。

等到他终于能将手掌从鼻下挪开后,九转小街上也乍然陷入了阵短暂的静默,然而大汉耳中,却突如其来地响起了阵并不寻常的呼啸之声。

那似乎是盛夏时节偶尔会在这百里群山间行起的狂风响动,可听上去,要更扭曲尖利得多。

然而张仲简茫茫然地盯着小镇顶头的苍穹,却没看到狂风骤起时该有的样子——那未被化形阵法夺去了原有面目的半边青天上,流云悠走如常,并不见任何疾行之态,哪里有什么狂风?

不是天灾……恐怕便是人祸。

如意镇里此刻还清醒着的,就只剩了九转小街上的赌坊六人众与厌食族的百余外来客。

张仲简迷迷糊糊地低了头,将目光转向跪了满地的虫族来客们。

这些自从得知甘小甘便是他们昔年金鳞长老的厌食族后生们,实在是欺软怕硬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将他们的两尺身形隐藏在他们墨绿长衫的下面,瑟瑟发抖,也不知道是怕得不敢出声、还是早就暗中笑翻了天。

难道……是这些外来客们弄出的动静?

张仲简不由得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往这百余位来客挪得更近了些。

他的鼻血实在流得太多,让他双眼至今有些发昏,不得不靠近过去一探究竟。

果不其然,大汉不过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他耳中的尖利呼啸声便骤然拔高了大半,激得张仲简脑仁几乎炸裂开来!

“找死!”

大汉只听得身旁又响起了个孩童怒吼之声,继而眼前便被那藏青色的山林画卷遮掩了他所能见的天地,让他不由得脚下发虚,差点又一头栽倒在了青石道上。

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每个人都不好好说话,都要又喊又叫?

难道全都暗地里商量好,今儿个是专门来欺负他这个能比常人听到更多些动静的无辜的?!

张仲简几乎被楚歌的咆哮声震了个半晕时,还是殷孤光眼疾手快地扑过来扶住了他,让大汉不至于在外人面前四脚朝天。

可张仲简并不是眼下最惨的那一位。

山神棍随着主人的怒吼声从大袖里飞啸而出,这次再没有迟疑,径直奔着九转小街上的满地跪拜身影而去,得了楚歌之命的山神棍,其上跃动的青碧光华再不似平日里的悠然惬意,竟隐隐蕴着比九天雷霆还要慑人的可怕之势,像是决意要将这群不识相的客人们斩杀棍下!

张仲简并没有听错——即使身怀“绝症”,大汉这双耳朵也未曾无中生有过。

那隐约如狂风肆虐的奇怪响动,果然来自于这群遮蔽了自己身形的厌食族众!

大汉茫茫然地从石阶上站起身来时,原本还愕然望着不远处那对峙阵仗、不明白斗篷怪客到底在说些什么的殷孤光和小房东,也听到了这显然并不是来自于群山之间的诡异风声,双双诧然回过身来。

即使那满地的百余墨绿斗篷依旧抖动如筛,楚歌和殷孤光也发觉了其中的古怪——这些外来客虽依旧跪倒在青石街面上,然而他们每一个的头顶虚空中,都正以凡胎肉眼都能窥到的速度,卷起了个小小的风球,倏忽间成了形。

这显然并非天象所致的百余风球,在吉祥小楼前跃动如活物,若不是小房东和幻术师都一眼看穿了这是妖族术法,乍然打眼望去,几乎要觉得这整条街面都被扭曲成了幻境。

也几乎是同一瞬,楚歌和殷孤光惊觉自己肉身经络里流动的灵力都不由自主地“叛了变”,竟朝着同一个方向疾奔而去,像是听到了什么感召般、恨不得赶紧离了主人的身。

这个方向……赫然是那正欢快肆虐在九转小街半空中的百余风球!

从没有被这般挑衅过的小房东,根本没来得及思虑周全,也顾不得这些家伙们还是甘小甘的膝下徒孙,便怒吼着扔出了山神棍,要将这些胆敢在如意镇里打她身魂灵力主意的小虫子统统打回原形。

而幻术师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也想到了甘小甘这十余年来的一举一动,霎时间明白过来这些风球到底是什么,当即将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什么样危险境地的张仲简拉回了吉祥小楼檐下,算是救了大汉的“性命”。

殷孤光眉间阴郁之色更重,甚至也没有出言阻拦几乎要将这些厌食族众尽数斩杀的小房东——就算是甘小甘的徒子徒孙,竟然毫无顾忌地在凡世山城里施出这种术法,也实在太过乱来……让该楚歌出手教训教训了。

只会逞口头之能的满地虫族来客们,显然早就听说过这木族神器的威力,都极为迅捷地疯狂往后躲去,再次在吉祥小楼的对面屋宅前挤成了一堆乌压压的蠕动山丘。

然而山神棍顷刻间已欺到了他们咫尺之遥,那片刻之间才成了形的百余风球更是眨眼间就被尽数搅了个粉碎,可这长得像树桩一样的棍上依旧青碧光华大盛,根本没有半分颓然之势!

怎么办……怎么办!

刚才吞下去的山神结界明明还涨得自己肚腹发疼,为什么要一时起了贪心、想试试眼前这几个怪物生灵的修为味道?!

自己这张嘴……怎么就那么贱?!

眼看山神棍奔到了他们的面前,厌食族的后生们已然被那澎湃的木族灵力激得全身上下都发起冷来,这下连嗓子眼里的尖叫声都失了力道,倏忽间湮灭在山神棍的威势下,只剩他们犹自狰狞无比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声呼救来。

小房东一双缝眼却倏尔倒吊了起来。

斗篷怪客和甘小甘伫立的那个方向,竟无声无息地奔过来了个有如楚歌脑袋大小的风球,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山神棍的奔走轨迹般,径直撞向了这犼族神344.第344章爱恨嗔痴一念间(一)

是谁?!

被突如其来的诡异风球撞开了的山神棍,并没有听到自家主人唤它回去的命令,却也懒得再去吓唬这些毫无出息的虫族来客,干脆呼啸着在百余的厌食族众头顶上打了个转,继而悠悠地停在了九转小街的高空中。

眼看这木族神器没有彻底放他们一马的意思,被吓得几乎六足痉挛的厌食族后生们依旧喊不出声来,却也固执地死死蜷在一起,各自拽紧了离自己最近的族众,生怕自己会被踹出去、成了唯一的那个替死鬼。

他们这群修为堪称可笑的后生们一时兴起鼓捣出来的百余风球,被山神棍随意一搅,就尽数消散了个无形,根本没有什么挣扎之力。

然而现下在他们脑袋顶上晃晃悠悠、隐然与不远处的山神棍在半空中成了对峙之势的大号风球,则显然与他们那些不上道的脆弱风球截然不同。

虽说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然而受主人之命、一时煞气蓬勃的山神棍,方才实实在在是被这风球撞开偏向了一旁,最终也只剩下了股带起的强风堪堪掠过厌食族众的斗篷,却没能伤到这些外来客分毫。

这能与山神棍正面硬撼、也还未损了半分威势的风球……又是谁的手笔?

除了张仲简再次无辜受了“重伤”,不得不昏睡在了大顺檐下,小房东和殷孤光都被这毫无预兆的变故震得又起了困惑。

难道……是那斗篷怪客?

“歌,不要伤他们。”

再熟悉不过的那个轻缓声音,一如十余年来的不急不燥,悠悠地传到了楚歌和殷孤光的耳边,让他们两个倏忽间皱了眉头,霍然往九转小街的另一头望去。

“再等等……甘会自己来。”

片刻之前还挡在斗篷怪客身前、像是不允许柳谦君伤了自家大徒弟的那个荼白身影,竟与那大号的风球一样,不知何时动了起来,赫然无声无息地蹁跃在了半空,等到楚歌和殷孤光回过身去时,已如流云般落在了柳谦君的身前。

方才还一力护徒的甘小甘,为什么在这弹指间就换了位?

等等……那是什么?

从吉祥小楼的阴影下往十丈开外望去,此时天光下又只剩了那满头乱发如乌云绕顶的斗篷怪客,不知为什么骤然被甘小甘抛下不管的他,那三尺的幼小身形倒有几分孤零弃儿的悲惨模样。

然而殷孤光和小房东不自禁地眯了眼仔细望去,却惊觉这厌食族大长老全身上下竟然扭曲如海域漩涡,像是被什么外来的术法将他从人间红尘中生生斩断了出去,只剩了个模糊的幻影虚像。

这家伙面前,竟赫然是另一个正咻咻打转的浑圆风球!

楚歌不可置信地左右晃着脑袋,只觉得自己这双缝眼大概是得了什么绝症,才会一时间看到两个犹如同胞兄弟般的风球。

事实上,比起此时还在和山神棍对峙的风球来,这个几乎与斗篷怪客一样高矮的风球,实在要大上不知多少……那个脑袋大小的风球尚能一举撞开山神棍,这个犹如凡世顽童高大的,岂不是能轻松摧毁了整条九转小街?!

更让殷孤光和小房东都不自禁挑起了眉尖的,是他们已然听出了甘小甘话里的意思。

这电光石火之间,从山神棍下救了满地虫族后生的,竟不是方才还出言不逊的斗篷怪客。

“回来回来……”楚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朝着身后的半空虚挥了挥袖。

既然这是小甘自己要收拾的家事,那还有她和山神棍什么事?

似乎是对这能撞开了自己的新来敌人极有兴趣,山神棍在半空中固执地上下跳跃着,像是要多看几眼这从未见过的怪异风球,不愿就这么轻易地退回去。山神棍这意味不明的举动,也让它身上的青碧光华涌动如潮,再次吓得早就蜷缩成团的百余厌食族众噤若寒蝉,还以为这木族神器又对他们起了杀心。

楚歌却没顾得上山神棍的这点小心思,藏青色的袍袖在身后不耐烦地又抖了抖。

山神棍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溜回了小房东的袖中去。

没了大敌当前,那救了百余厌食族后生的“小”风球也在半空中蹿了蹿,继而呼啸着往苍穹冲去,倏尔消弭在了漫天流云间。

不知是不是错觉,风球与山神棍双双“遁”去的一瞬,赌坊三人众似乎听到了女童轻轻呼出了口气。

而突然就回转了身形、把自己挡在柳谦君面前的甘小甘,此时正背对着他们,让诸位好友根本无法窥得她的面目神情。

在如意镇的十余年来,女童除了每天吃的尽是些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奇怪美味、偶尔会在子时疯狂呕吐之外,实在活得太过安静平凡,与这山城里的寻常女童并没有什么不同,平凡得……让赌坊诸位怪物都常常会忘了,她毕竟不是真的凡身肉胎。

赌坊六人众里,年岁之大仅次于柳谦君的甘小甘,早在千年前就是虫族中寥寥数位之一的大成散仙,若非厌食族与修真界结下了不可解的冤仇,恐怕她也早就在散仙榜上留了名。

而一起隐居在如意镇里的诸位怪物之中,柳谦君出自参族,一身的修为本就不落在杀伐争斗之上;殷孤光毕竟出身凡人族群,如今不过区区七百余岁,而他师门中的化形术法更偏向障眼虚幻一脉,也从来都不喜欢夺人性命;张仲简这个一旦跑快便会摔得鼻血横流的忠厚家伙,更是只知道逢战即战,除了逼到他面前的“敌人”,他还未曾与这世间的生灵动过手。

更不提年纪尚幼、在自己族群里都还是未成年娃娃的大顺和小房东,这对异兽姐弟虽凶悍非常,却一个在黄杨木身里被困至今、根本还没机会出来祸害世间众生,另一个则在犼族属地里活了数千载,到这凡世红尘来也是最近一甲子的事,如今最大的罪孽也不过是打折了无数精怪外来客的尾巴骨,还未曾真的犯下过杀孽。

真要论起满身的杀戮戾气来,恐怕赌坊六人众里,甘小甘这个曾经多年辗转在诸方宿敌围攻下、却也护得厌食满族周全的虫族散仙,才是最较真的那345.第345章爱恨嗔痴一念间(二)

“师父您老人家未免也太着急了些……就算徒儿我说想尝尝参族的灵力味道,参王前辈毕竟也是地仙之身,不比我们这群不成器的废物后辈,哪里就这么容易会折在徒儿我的手里?”

那高大几近三尺的风球,没能像那小一些的“同胞兄弟”一般得力,还未完成主人放它出来的使命,依旧悠悠地在九转小街上打着转,把斗篷怪客孤零零地隔绝在了小街的另一边。赌坊诸位怪物打眼望去,也只能透过风球看到他那被扭曲殆尽的矮小身影,恍若彼此触不可及的阴阳两界。

但他那本就如寒鸦哀号的嘶哑嗓音,却没被这庞大的风球扭曲半分,依旧字字清晰地传了过来,让小房东和殷孤光愈发觉得困惑难解,却让柳谦君悚然动容。

自从见到这些厌食族众出现在了山神结界之上,千王老板的面色便一直难看得很,像是对挚友膝下的这些徒子徒孙怨念甚深。而甘小甘飞奔着从小楼高处落了下来、继而对斗篷怪客现出那旁人根本无缘得见的亲昵之态后,柳谦君更是忧心忡忡,恨不得将女童一把扯回身边,让她离斗篷怪客越远越好。

这似乎隐有内情的愤懑厌恶之色,直到听到这句话后,才终于从她面上渐而淡了下去。

柳谦君低了头,望着眼前这看似莫名其妙便又掠回了她身边的多年挚友,终于悠悠地叹了口气,僵冷的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安然之态。

还好,还好……就算见到昔年最疼爱的大徒儿,让你一时恍惚了记忆,不记得他也是将你关进太湖渊牢下的祸首之一,还以为他仍是当初那个万事皆听你嘱咐的娃儿……可你至少还分得清他的一举一动,到底是不是会伤了旁人。

明白过来甘小甘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挡在了自己身前的柳谦君,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她陪在老朋友身边百年之久,习惯了事事都要为女童忧心安排,却也几乎从未给过甘小甘机会,让她来为自己做什么定夺。

“小甘。”

女童正呆呆地望着自己方才放出的风球在十丈开外咻咻打转,却突然觉得自己左肩上一暖,那手掌间的温热太过熟悉,让她不自觉地回过了头。

柳谦君眉目柔和,一如陪在她身边的过往百年那样,让甘小甘心下大安,连方才被斗篷怪客那乍然举动激起的些许烦躁,也倏尔成了无物。

“不用这么担心。”千王老板轻笑着望向被风球拦着一步都动不了的三尺怪客,语声清冷,“就凭他……还吞不了我。”

风球那边的矮小身影依旧扭曲如水中幻影,然而他的怪笑声却像是被拉扯得愈发尖利:“有我家师父亲身出手相救,您老人家当然平安得很……倘若不是我这群废物族众们也要凑这个热闹,想趁着我一尝您老人家灵力味道时,不知天高地厚地试试偷袭山神大人,我家师父恐怕也不会发现我已对您老人家动了手……”

“也是徒儿我太过大意,以为师父您在这寒酸山城里磨尽了戾气和心智,已然忘光了吞天咽地施展开来的动静……早知道师父您还没傻到那步田地,甚至能一张嘴、就悄无声息地放出这么霸道的两个风球,徒儿我也就不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

楚歌和殷孤光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会儿,终于恍然大悟。

这位厌食族的大长老,方才竟然想对柳谦君动用吞天咽地的术法,想要吞了她的参族灵力!

怪不得……怪不得方才还一力护徒的甘小甘,会一言不发地转圜了身形、挡在了柳谦君的面前。

怪不得楚歌放出了山神棍、眼看就要把这百余不识好歹的虫族后生统统打回原形时,甘小甘这个金鳞长老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出言求告,却没有急匆匆地亲身来救这群徒子徒孙。

她的面前,赫然有另一个远比山神棍要麻烦得多的不听话徒弟。

“伢儿还不行。”眼看柳谦君释然了面色,甘小甘也定下了心来,不像方才刚认出苦伢儿时的恍惚痴怔,女童这次切切实实地听清了斗篷怪客的讥嘲之语,却没有如大徒弟预料般勃然大怒,只是那病弱瘦削的小脸上隐隐现出了肃然之色,继而轻声着、却也斩钉截铁地应了句,“甘不救……伢儿也伤不了君。”

被山神棍吓得在街面上蜷缩成一团、至今也没敢散开的百余厌食族众们,显然也听清了女童这话,浑不怕死地齐齐轻“唔”了声。

她这是……在教训人?!

竟然能够毫不迂回、面不改色地指责大长老的修为差劲,果然不愧为我厌食族的金鳞长老!

显然是听到了这群自身修为不上道、还浑不要脸地给甘小甘“捧场”的废物族众有意发出的拖长尾音,斗篷怪客气极反笑,那风球后的矮小绿影扭曲得愈发厉害起来。

“呵……师父你一走就是上千年,难道还以为,大苦我还是那个连吞天咽地大法的门道都还没摸到的废物徒儿吗……”

除了甘小甘微微皱眉、只觉得苦伢儿比起他小时候来啰嗦了不知多少,她身后的赌坊三人众却听出了这话里的羞怒意味,都不自觉地暗暗发了笑。

这哪里是什么虫族大长老该有的应对之语,倒更像是被自家长辈训斥不够厉害、而恼羞成怒了的莽撞顽童一时情急才有的逞能言辞。

像是看到了赌坊诸位怪物面上的失笑神色,斗篷怪客冷笑着从墨绿的长衫下再次探出了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掌,慢慢放到了嘴边。

下一刻,像是蓄势已久般,九转小街上除了斗篷怪客之外的每一个生灵,都只觉得自己的整副皮囊从后头被一股大力狠狠地击中,继而耳中失去了所有的动静,只剩下倏忽间席卷了整片天地的急骤风声。

就连甘小甘亲手放出的那庞大风球,也敌不过这阵乍起的怪异狂风,只能在毫无用处地挣扎跳跃了几下后,便被击溃成了无形。

倒灌着往九转小街尽头撕扯而去的大乱狂风中,赌坊诸位怪物和满地的厌食族众都只顾得上赶紧稳住自己的身形,根本没来得及开口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与此同时,他们也都听到了小街上响起了个撕心裂肺的女童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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