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最苦命的大长老(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329章最苦命的大长老(二)
刚才……就是这种瘦得一拗就断的干瘪虫腿踩塌了山神结界?
楚歌眼睁睁看着满地的外来客们六脚朝天地肆意哭喊个不停,整张小脸都快皱成了王老大夫医馆里的陈皮。
所幸这抽抽噎噎的哭闹声也惊动了大顺。小楼本尊向来认定了自己才是吉祥赌坊里能够肆意撒娇的幼弟,这当口被眼皮底下的嘈杂动静吵得不耐烦起来,整座黄杨木身霍地簌簌发抖着疯狂动弹了下。
好不容易才将鼻血死死捂住、意识恍惚地站起身来的张仲简,没料到会被大顺这么出乎意料地再次突袭,脚下骤然踏空,就这么晕晕乎乎地从小楼屋顶上倒栽了下来。
深知大汉一旦鼻伤复发、就会恍惚失神地连自保之力都无的殷孤光和柳谦君,慌不迭地双双展动了身形,扑上来拽住了张仲简的双臂,让大汉得以安安稳稳地落了地,不至于在满街的虫族外来客面前颜面尽失。
甘小甘却没有跟着柳谦君跃下楼顶。
女童孤零零地立在小楼顶端的寒风中,一如这十余年来的痴怔模样,正低头俯视着几乎将整条九转小街占了个全、而且个个都要死要活作痛苦状的外来客们。
这些分明是托她之福、才被小房东放了一马的虫族客人们,似乎让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午时之前没有吃食进肚的甘小甘颇为惧怕,竟然没有如同往日般急切地跟随去往四位好友的身边,反倒倔强地留在了小楼屋顶上,甚至……还往后退了退。
她在怕些什么?
“小、小甘?”
被殷孤光和柳谦君当成了重病伤患、连已然站到了青石街道上都还被两位好友死死扶住的张仲简,好歹还没虚弱到双眼发黑的境地,终于也发现了身边少了一人,这才恍惚着抬起头、挣扎着想要去把女童也接下地来,却被半世星流虚化而成的诡异天象逼得发了晕,差点一头栽到满地的虫族怪客中去。
柳谦君和殷孤光心照不宣地扶住了晃晃悠悠的大汉,两人的掌间都往后微微使了几分力,顺势将张仲简按坐在了吉祥小楼的石阶上,让又犯了绝症的好友不至于再被自己无辜多伤一次。
“她不下来也好。”不知是不是要让张仲简安心,柳谦君缓缓直起身时,低喃了句让三位好友都没能听懂的古怪之语。
眼看张仲简并没有性命之碍,楚歌又照例皱起了眉头,回过身来盯住了身前的满街外来客,并没有追究柳谦君这没头没脑的低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小房东在人间且学且活了六十余年,早就养成了把听不懂的言辞左耳进、右耳出的习惯,才不会浪费什么心力去尽数斟酌过去。
更何况,她眼皮底下还有百余个更大的麻烦在辗转哭喊,虽说吵闹之声比方才要低上不少,却多添了几分真心切骨的呻吟之意,丝丝缕缕地钻进了赌坊五人众的耳里,让五位东道主觉得自己的身子骨都发起痒来。
这一次,倒不是虫族怪客们堪堪落进如意镇来时,那种假得过分、赫然是来砸场子的嘈杂闹腾——犼族幼子的怒吼之声,固然对兽族众生伤害最大,可寻常的妖族众生也不能幸免,就连甘小甘听到小房东的怒吼也会小脸煞白,更何况是这满地连虚化人族外相这种小小的障眼法都维持不了的虫族怪客们?
天可怜见,被山神官袍倒翻着尽数颠回了九转小街的满地外来客们,原本还以为这趟远行好不容易到了头,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就只剩一场可怜兮兮哭求师祖的戏码,根本没料到……会在这寒酸的小小山城里遭遇了如此致命的身魂伤害。
多年来都在族中五目长老的庇护下、根本不知道吃苦受累到底是什么滋味的他们,平生第一次遭逢了犼族凶兽幼子的滔天怒气,只觉得不管是虚化为人族的外相身躯、还是方才还踩在山神结界上的本尊六足,都疼得如同分崩离析,像是随时要被撕扯到十丈开外去,恨不得以他们这辈子最凄厉大声的嗓音哭喊出来,让早早就先进了如意镇刺探消息的大长老闻声前来救命。
然而修为太过低微、多年来也不曾见过什么厉害天敌的可怜客人们,被楚歌这个犼族幼子的怒吼声伤得实在太重,等他们终于从山神官袍那可怕的藏青“漩涡”中脱逃出来时,才发现这彻骨的疼痛已贯穿了全身的经络皮肉,让自己连嘶喊的气力都失了大半。
他们只能有气无力地在坚硬的青石道上辗转翻滚,用嗓子眼里最后一丝响动来做无用的挣扎。
说好等他们收拾了犼族的山神结界、便会前来接应的大长老呢……为什么……为什么还不来救他们……
身上好疼……可是也好饿啊……
“你们要这样躺到什么时候去?”已然好脾气地任由这些不知道和参族到底有什么关系的古怪客人们耍赖了半柱香之久,小房东笼着双袖,终于还是倒吊着一双缝眼、冷声抛出了她早就憋在肚里的不善之语,“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界,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离楚歌最近的一位外来客原本还高翘着六只脚、想要把骨血里的疼痛踹散出去,这下听到这位煞星竟然就在自己伸脚可及的近处,吓得赶紧将全身都包进了墨绿斗篷里,慌不迭地用腰背挪动着、往后头飞速逃窜开去。
生怕这显然是如意镇管护者的犼族幼子激怒之下,会拿他开刀泄愤,这位客人在狼狈“奔逃”时还不忘替自己与族众们胡乱辩解了几句:“山神息怒息怒……我们这趟来,只是为了找我们族里的大长老……和好多年前就把我们扔下的前任金鳞长老,并不是……并不是要来和您为难的……”
大长老?
金鳞长老?
自认说起话来前后颠倒的小房东,也没能听懂这个识时务的虫族客人到底在嚷些什么,只好皱着眉回过了头,试图从柳谦君与殷孤光那儿得到些助力。
赌坊四人众多少都有些迷惑不安地站在小楼前、不知道拿眼前这群耍赖的外来客们怎么办时,站到小楼顶端的甘小甘却渐渐移开了目光。
女童如有所感,望向了九转小街的街道尽头。
被半世星流术法覆盖的如意镇里,本不该再有其他生灵再肆意来去。
然而甘小甘目光所及之处,赫然有个墨绿暗沉的矮小身影缓缓移动着,正朝着此时最热闹的吉祥赌坊渐行而330.第330章过午不食(一)
“来之前明明嘱咐过你们,金鳞长老祖师爷当面,不要失了身为徒子徒孙的礼数……这种在我跟前才有用的耍浑模样,她老人家根本不会买账,不要再在外人面前丢脸了……”
赌坊四人众闻声回过头去,恰看到那个墨绿矮小的古怪身影缓缓地转过了街道的拐角。
他们瞒着甘小甘找了半月之久、却依然踪迹袅袅的斗篷怪客,终究还是不负满地外来客的嘶声哭喊乞求,及时现了身。
任小房东做什么、说什么,也拦不住他们满地打滚、辗转哀号的虫族外来客们,似乎极为惧怕这并不怎么响亮的低沉嗓音,竟极为齐整地霎时低下了各自嗓子眼里的哭喊之声,转为了几不可闻的嘟囔埋怨。
就连他们六脚朝天着死赖在青石街面上的幼小身躯,也都接连地半坐了起来,全体不情不愿地拾掇起身上的墨绿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地又隐进了这奇长衣袍里去。
这一平静下来,更让这群虫族外来客们与此时从街角踱步而来的斗篷怪客相像了几分——同样的墨绿长衫,衣袍下亦是同样的阴暗幽沉、不见真容,除了身躯个个不足两尺、比起斗篷怪客要矮上不少之外,实实在在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难道这个年关时跟着柴侯爷混进了如意镇的古怪客人,斗篷下藏着的也是这样的六足本相?
“这才像样……别让多年不见的金鳞长老,以为咱们这群废物徒子徒孙们变本加厉,还让她在这几位新交的外族朋友跟前失了颜面。”
还未被幻术师撤去了化形术法的诡异苍穹之下,那一袭宛如夜幕墨色、却又透着股腐败墨绿之色的奇长斗篷渐渐朝他们移得更近了些,然而那至今也只闻其声的怪客,似乎有意地躬着身、佝偻着背,让他的面容依旧死死地掩藏在兜帽下的阴影里,到现在也不让赌坊五人众窥到半分。
而那件一路上都几乎半拖在了青石街面上的奇长斗篷,当真如柳谦君不久之前在二号天井中所说,将他的身魂灵力都埋得一丝不漏。
除了还在小楼顶端的甘小甘,赌坊四人众都有意无意地将眼光投向了那斗篷的拖地一角。
果然如柳谦君所料,这件看起来与小房东的山神官袍差不多结实的奇怪长衫,在最边沿的地方破了一处,边缘处凌乱狰狞,似乎是被某只凶禽的利爪所伤才造成的破损。
赌坊四人众齐齐眯眼望去,还能从那纹路边沿隐隐窥到几道比长袍色泽还要更深的暗痕,像是许多年之前……被斗篷主人伤处的淋漓鲜血所污。
这果然是甘小甘还在厌食族里时、那件只供五目长老之首披着的衣袍?
“没想到堂堂犼族的山神大人,竟然会撇了人间界那么多钟灵毓秀的地界不去,偏偏选了这种寒酸贫瘠……连我厌食全族都不愿选作隐居之地的山野小城。”
似乎是远远地就在小房东的袍袖缝隙间看到了山神棍的影子,斗篷怪客还没有站到吉祥小楼的阴影里,就停住了他原本就极为缓慢的脚步,站在了赌坊五人众的十丈开外,似乎并不打算上前来“迎接”这坐了满地、显然还在楚歌威势范围之内的族众们。
然而那斗篷下的冷笑之意尖利无比,几乎要刺破了那看似能遮蔽一切的墨绿长衫:“看来我家金鳞长老这离家出走、寄人篱下的本事,倒是比咱们这些身为废物的徒子徒孙们……要厉害得多啊。”
除了小房东依旧皱着小脸、暗暗在袖中拎住了山神棍,准备随时将眼前这个在如意镇里躲了半月之久的古怪客人扔出山外,根本没注意听对方到底在讲些什么,她身后的赌坊三人众则面面相觑,都听出了这客人话里的讥嘲意味。
楚歌方才借山神官袍使出的那招……别说这些个初来乍到的外来客,就算对他们这些老朋友来说,也实在新奇得很。
他们只知道小房东袖里的那根树桩子是犼族代代相传的神器,却从来都不知道,那藏青色的宽大袍衫竟也有这种宛如移山倒海的术法之能。
小房东倒并非有意隐瞒——犼族天生好战,若不是身担山神大任,必须庇佑其他弱小生灵,是根本不屑将任何身外之物当成什么宝器的,这种看似傍身的法宝于犼族众生来说,反倒是莫大的累赘。更不提这六十年来,如意镇这个山野小城着实没有碰上什么能让她用上这山神官袍之威的可怕来客,若不是厌食族这次全族来“犯”,恐怕楚歌也根本记不起自己身上的官袍还能派上这种用场。
这件像是唱大戏时才用到的“招摇”袍衫,衬得小房东像是只刚偷盗了凡人衣衫的小蝙蝠,看似滑稽无比,却实实在在是和山神棍系出同源的木族宝器,其上又添了楚歌在幼年时便以本尊神魂之力分化而成的犼族图腾,有山神棍在侧相助,只要小房东意动,是能够顷刻之间覆盖了百里群山之广、也毫不费力的。
“她是犼族?!”似乎是被方才那天旋地转折磨得犯了傻,被大长老这么一提醒,吉祥小楼前满地的外来客才如梦初醒,再次全体尖叫着手脚并用、疯狂地往后挪移而去,几乎要在吉祥赌坊的对面屋宅前挤成了一锅粥。
“快走快走……往东往东……”
“混蛋,这边才是东!”
“死瘸子不要踩我!”
再次混乱不堪的闹哄动静之间,不知是哪个胆大的骤然扯着嗓子嘟囔了句,却刚好卡在了那乍然的空隙间,清晰无比地响彻了整条九转小街。
“明明说带我们来找金鳞长老,结果还撞到了犼族跟前来……大长老是饿疯了吗!”
这一句真心无比的骂骂咧咧,让原本还攒动不安着蒙头乱窜的满地外来客们骤然齐齐僵住了身形。
完了……怎么骂出声来了?
“疯?呵……在其他的闲事上,我还不吝惜多疯几次,可要是关乎金鳞长老她老人家,我哪里有这个胆子随口扯谎?”十丈开外的斗篷怪客闻言,冷笑声愈发凄厉起来。
他悠悠地抬起了头,斗篷下的面容依旧阴暗不清,却赫然已望向了吉祥小楼的顶端。
“她老人家不是一直都站在上头,冷眼瞧着咱们这群不成器的徒子徒孙么…331.第331章过午不食(二)
甘小甘孤零零地站在楼顶上,面目呆滞地看着那斗篷怪客望准了自己,不知是不是如意镇高处的风势还未完全消停,让女童没听清那斗篷怪客的冷笑低语,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的外来客,却依旧一言不发。
她病弱的纤细身形被包在了流云般的荼白大氅里,小脸一如往昔地苍白,从九转小街的街面上瞧去,只觉得女童几乎要与她身后那未被半世星流术法浸染的半边苍穹融为一道,浑不似凡间生灵。
满地的虫族外来客们在你挤我一次、我踹你一脚的混乱闹腾后,终于成功将自己与身边的族众都死死地压堆在了吉祥小楼的对面屋宅跟前,费劲气力也再逃不到地方去,在骂骂咧咧地撒娇未果后,都干脆放弃了挣扎。
于是他们百无聊赖之际,只能跟着大长老的“目光”,也往小楼顶端的病弱女童望去。
这个病歪歪的凡人丫头……和咱们的金鳞长老祖师爷有什么关系?
“这个山城寒酸成这副模样,大长老进来这么久,一定是没找到什么中意的吃食……是不是饿得发了晕?”
“都说了刚才让你们不要吃那么快,山神结界这种几十年都找不到一个的好吃食,就算留个边缘碎渣给大长老也好啊……他小气成那样,眼睁睁看着咱们夺了他的吃食,这会儿还不想尽了法子来整我们?”
“等等等等……这么说起来,刚才死驼子踹我的时候,我喉咙口里还被呛出了块没嚼碎的结界渣子……要不要吐出来给他?”
“你不早说!都快到午时了,再不吃点正经的吃食,他又要拿我们出气,快快快……”
“死瘸子,让我自己拿,你慌什么……混蛋你是不是偷偷伸了第三只脚?当我没看见?”
“围着点围着点……别让大长老看见那碎片是从你嘴里出来的……”
“就这么小块?能顶什么用?你这家伙肯定还藏着更大块的……吐出来!”
“真没了真没了……你们这群混蛋别一起动脚啊!”
赌坊四人众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百余虫族来客再次闹腾了起来,却没有上前给这群根本安静不到半盏茶、已然前后三次吵得他们五内俱焚的不识相客人们任何教训。
站在最前头的小房东面上,倏尔腾起了愤极时才有的紫红之色,而小楼屋檐阴影下的张仲简和殷孤光则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之色。
他们不是不知道楚歌那山神结界的厉害,虽说这世上并不是没有能将犼族结界消融殆尽的厉害生灵,可修为未至化境的人间界修真生灵与精怪们,还是拿这六界里最惹不起的结界毫无办法。
张仲简初来如意镇的前几个年头,他背后那把宽阔剑器就曾对着那虚空中的结界之力蠢蠢欲动,一副不战不休的着急样。于是大汉在安抚素霓剑不成后,便结结巴巴地求过小房东,让她替如意镇顶头上的山神结界,应下自家任性剑器的战约。
这场以张仲简替小房东去九十六户人家收租为代价的别样对决,在如意镇后山不过持续了弹指一瞬,就以素霓剑悻悻然地回了大汉后背的剑鞘告终。
连破苍都能一力压下的素霓剑,倒并非对这广阔至百里的结界认了输,却也在那堪堪一击之下,就认定了要将这兼具木族与犼族灵力的结界挫个粉碎,也必须要用上它的几分真力,并不是顷刻之间就能做到的简单之事。
然而不久之前,赌坊五人众就这么亲眼看着这连素霓剑、破苍大刀、雪鸮妖主的灭魂术法甚而红莲散仙都不敢小觑的山神结界,被这群恐怕修为还不如未能完全化出真神来的大顺的虫族怪客们,眨眼间“踩踏”了个粉碎殆尽,连片残渣都不曾剩下。
从未遭受这般奇耻大辱的楚歌,根本没来得及追究自家结界到底是如何惨败他人之手,就要慌不迭地去救下这群天杀的外来客;而赌坊四人众也根本未曾见过犼族的山神结界溃败时到底是什么模样,都不曾思虑过太多,当时那些疯狂攒动的虫族脚足密密麻麻地遮蔽了整个结界,让他们还以为这结界不堪这众足的踩踏之力,才败下阵来。
直到这群自以为是的虫族来客们叽叽喳喳地吵了半天,他们才终于听出了山神结界此次“赴死”,到底是遭遇了什么。
山神结界……竟是被这群两尺模样的古怪客人们,当成美味珍稀的正经吃食,活活吞下了肚。
然而说到将这世间奇怪物事当成美味嚼碎吞咽殆尽的本事……他们也根本并不陌生。
他们的身边,不也早就有了这么一位老朋友,将这诡秘可怕的吃食习惯延续了十余年?
除了柳谦君依旧面色苍白、若有所思地呆在原地,小楼前的赌坊三人众都恍然地抬起了头,与远在十丈之外的斗篷怪客一起,望向了至今还伫立在小楼顶端不肯下来的甘小甘。
女童来了如意镇的十一年间,大概是因为眼前一直有张仲简身后的那柄剑器在晃悠,又被诸位好友照顾得极为周到,便从未有机会与山神结界较过劲,于是即使是见惯她吃尽世间古怪物事的赌坊三人众,也从未想到这上头去。
甘小甘吞下肚的,看似有神兵利器、至毒虫豸、天外陨石乃至修真术法这些毫无关系的奇怪物事,却无一不是这人间界里的精纯五行混沌之力。
这么说起来……山神结界这个由木族灵力与凶兽犼族联手施就的物事,在她眼里,实实在在也该是个馥郁美味啊……
那么这群来了不到一刻、便几乎要吵得掀了天的百余虫族众,竟然果真与她是一脉血亲?!
“见过您老人家真身的不肖徒儿们,族里如今也只剩了我一个……如今的这群徒子徒孙,尽是些自说自话、将您妖魔化的不懂事娃儿,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可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像是早就习惯了不肖族众们的嘈杂动静,十丈开外的斗篷怪客浑然不介意这句句都能将他气成失心疯的吵闹,依旧死死地盯住了小楼顶上的甘小甘,语声嘶哑冷峭如初。
“只是他们毕竟没有说错……我明明追到您老人家跟前最早,却没能分得山神结界的一杯羹,实在有些冤枉……眼看快过了午时,不知您老人家是不是能像当年一样,偶尔体谅大徒儿的蠢笨,也让我勉强饱腹一次332.第332章五目金鳞(一)
在旁人眼里,甘小甘是什么?
在如意镇的满城老小看来,这个十余年来都未曾长高、而面容五官也永远如同及笄之年的外来女童,显然也是个被小房东引回来的怪物。
所幸甘小甘永远都躲在九转小街上,即使偶尔被诸位好友带着出来见了生人,也极少开口说话,除了胃口奇大,倒并不像其他几位怪物那样常常闹出些奇怪的动静来,哪怕真的是个怪物,也不被这满城的凡人们当成什么大麻烦。
见惯了永远不会长大的小房东在如意镇里高来高去了多年,山城里的百姓们早就认定,能呆在这个仙人娃娃身边的甘小甘,也必然是传说中的仙神中人,就算行为怪异……也是小房东要担心的烦事。
而在与女童相处了十多年的殷孤光、张仲简和楚歌看来,这据说年岁仅次于柳谦君的妖族老前辈,实在有些过于神秘——且不说女童从头到脚根本看不出多少身为长者的迂腐之气,若不是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言之凿凿,而赌坊三人众也确实从女童的身魂中觉出了她虫族本尊的强大妖力,恐怕也不会承认这看似凡世女童的甘小甘,竟比他们三个的年纪都要大上不知几轮。
从未见过甘小甘千年前那般煞星模样的赌坊三人众,只知道老朋友出身于在虫族里也算金贵珍稀的厌食一族。而这个据说曾是南疆圣蛊之一的虫族,早在万年前就被人间界众生逼得躲去了不知哪个角落里,并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族群,让他们三个也根本无从得知,甘小甘的过去里到底还有着什么样的牵绊。
天可怜见,就连楚歌这个犼族幼子,也从未听担任各地山神的自家长辈兄姊们,提起过与厌食族的相遇。
若不是柳谦君与甘小甘有着数千年的过命交情,恐怕赌坊三人众至今也对女童的身世将信将疑——她那满身缱绻不去的刻骨病气,让诸位好友至今都束手无策,也让甘小甘在如意镇的十余年平静光阴里,整日病怏怏地如同风中弱柳,根本做不出、也做不到什么灭绝他人性命魂魄的过分举动。
然而依着柳谦君的说法,为了护住厌食族的弱小众生,她这个曾经身为族中五目长老之首的金鳞长老,是开过不知多少次杀戒的。
千王老板隐有忧色地重提起这桩往事时,赌坊三人众都不自禁地望准了依旧坐在他们面前、神情痴怔的甘小甘,只觉得柳谦君根本就是太过悠闲、才编造出了这种弥天大谎来消遣他们。
即使知道女童身怀吞天咽地的奇绝修为,他们也根本无法想见,这平日里顶多就是张张小嘴、吃下诸多奇诡吃食的甘小甘,竟会有狠心辣手夺了任何一个生灵性命的过往。
他们不是前世命丧女童肚里的秦钩,即使终究听说了这段往事,也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他们只知道这十余年来,眼前所见到的,是永远痴怔呆滞、只有面对每天两顿吃食才会稍稍回过神来的虚弱女童;耳边听到的,是甘小甘情急之下,才极慢极慢地从口中吐出来的寥寥数语,其中的大多,还都是唤着他们的名。
至于她昔年到底是不是什么金鳞长老,似乎跟他们、甚而跟现如今的甘小甘,都毫无干系。
直到这百余外来客以他们独有的吵闹样子,迫到了赌坊五人众的眼前。
除了多年来从未放下过对挚友忧虑之念的柳谦君,赌坊三人众到了这一刻才恍然惊觉,看似最神秘、也最静默无声的女童,毕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孤魂野鬼。
那双重的障眼术法之下,她依然有血有肉,多少年前也该有过疼爱她的双亲,如同人间界的所有山野精怪般,有她族里每一位亲人的牵绊。
事实上,到了女童这个年纪,也早就是该和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一样,儿孙绕膝、数代同堂了。
即使她膝下未有自己的骨血,虫族这种在妖界中子孙最为昌茂的族群里,也该有许许多多她的血亲晚辈,在迫切地等着她的归去。
这个假借对参娃有意之名潜进如意镇来、迄今已然遁迹了半月有余的斗篷怪客,这个显然就是满地虫族来客们口中那个“小气到了极致”、“饿疯了就根本不管族众生死”的厌食族大长老,此时不就正悠然地站在十丈开外,冲着甘小甘极尽讥嘲之语,甚至似乎还自称是……女童的不肖徒儿?
赌坊三人众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压下了让这群嘈杂外来客统统闭嘴的冲动,呆呆地望向了依旧在小楼顶端的甘小甘——六人众里对自己往事最三缄其口的女童,似乎终于等到了与她天生就更为亲近的晚辈族众。
比起他们这些不过十余年短短交情、也远远论不上什么生死挚交的朋友来,出自同一祖先血脉的族众们,想必与甘小甘……要融洽得多,是不是?
赌坊三人众茫茫然地抬着头,只觉得在这半世星流术法覆盖的诡异苍穹天象之下,小楼高处的甘小甘一如十年前的病弱瘦削,然而那痴怔的眉目间却隐隐有他们从未见过的欣然情愫。
女童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的九转小街上倏忽间安静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短短的一转念之间,三位处世之道截然不同的好友已在心下齐齐泛起了同样的失落之感。
甘小甘更没有来得及看到,从来都不愿让外人轻易看到她冷然神色的柳谦君,从头到尾都没有将眸光转到旁人的身上去。千王老板静默无言地立在小楼的檐下阴影里,微微发着抖,牙色衣袖里的素手捻着她那如同墨色泉瀑的一段长发,指尖几乎要掐断了那被凡间万千生灵当成至宝的发丝。
女童只觉得小楼顶端的风势依旧有些大,让她不自禁地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荼白大氅,将自己的身子包得更紧了些。
她目光所及之处,是那个明明进镇后就与她素未谋面的斗篷怪客。
甘小甘微微歪着头,不知是认出了对方身上那件泛着股腐败墨绿之色的熟悉长袍,还是被那怪客接连不断的讥嘲之语,刺到了她还依稀有些印象的破碎记忆,她在这长久的静默后,终于神色迷惑地张了张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