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心事重重的甘小甘(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317章心事重重的甘小甘(二)
从县衙后院里眺眼望去,也能见到九转小街上那座三层的小楼,正安安静静地肃立在冷清的街道上,一声不吭——大顺那孩子,像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位管护者“流落外头”、已有许久不曾回来看他,这半月来都老实得像是睡昏了过去,压根没发出什么该让旁人担忧的响动来。
甘小甘怎么能不急?
“真的……不让我陪你回去?”
根本拗不过甘小甘的县太爷,不得已抛下了那满桌的得意菜肴,将女童送到了县衙后院的大门口,面上的不安之色却半天没能退却下去——比起赌坊里那诸位怪物来,县太爷更担心在午时前没能吃上任何吃食的甘小甘。
可他更能看明白女童那双大眼里的忧心之念。
于是向来对甘小甘“言听计从”的县太爷,只能放下了后院大门上的横木门闩,双手微微用劲,拉开了这大概是如意镇里最笨重结实的院门。
还未从深冬时节完全逃离开去的如意镇,街道上依旧到处奔走着让人不自禁要拉紧衣襟的寒风,被这大门顺势一带,便径直都朝着县衙后院里狂扑了进来,把甘小甘肩上的细软发丝都骤然刮到了背上去。
甘小甘容色不动,依旧呆呆地望着无人路过的冷寂街面,像是在分辨到底哪一边才是回九转小街的路:“嗯。”
县太爷叹了口气:“行李呢?先不带回去?”
“嗯。”甘小甘终于侧过头来,那只一直死死抱着个檀木小箱的小手也举了起来,向县太爷摇了摇,“甘有这个就好。”
这是女童从吉祥赌坊搬过来之后,唯一一件不是由张仲简帮着带过来的行囊,甚至在甘小甘每夜安睡之前,都要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枕下,显然是她极为重视的一件宝贝。
只是这檀木箱子进了县衙后院后,还从未被甘小甘亲手打开过,县太爷便也无从得知这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
以她的性子,大概……是什么了不得的“吃食”?
眼看甘小甘挪了步,就要彻底走出了这县衙后院,县太爷眉间微跳,终于还是犹豫着追问了句:“这个时辰,他们可能都不在九转小街上,要是回去之后找不到……”
甘小甘没回头,连脚步也没停下来,可她细小轻微的坚定语声还是传回了县太爷的耳中:“会在。”
女童顿了顿,继而像是能看到县太爷面上的疑惑神色般,又自顾自地接了句:“龙抬头,是歌的大日子,君她们……都会在。”
县太爷哑然失笑——赌坊诸位怪物相处十年有余,彼此之间却熟稔亲切地犹如百年挚交,比起他这个七年前才回到如意镇来的“外人”来,当然要胜出不知几何。
他又瞎担心些什么?
“粥……等甘回来喝。”
不知是不是“闻”到了身后县太爷这片刻间的颓然之意,女童抱紧了她怀中的檀木小箱,贴心无比地驻步回过身来,出乎县太爷意料地轻轻说了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那从来都呆滞痴怔的小脸上,似乎隐隐泛起了宽慰旁人时才有的安然之意。
县太爷扶着院门,眉目亦渐渐和缓了下来:“好。”
九转小街与县衙后院之间,不过隔了几道拐三拐的小巷,并不是什么太过复杂的远途,就算没有人护送在侧,甘小甘也能在不到两盏茶的辰光里慢慢走回赌坊去,着实不需旁人太过担心。
于是县太爷也只是目送着女童消失在了街面拐角,便悠悠退回了院里。
这空旷的县衙后院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还有房里那满桌的“丰盛”早食。
只是这六道常人根本无法吞咽的“大菜”,他一个人要怎么吃得下去?
所幸此等天大的麻烦,总会有人来帮他收拾的。
楼化安才刚刚跨过了房中门槛,已有另外一只手替他拿起了那被甘小甘留在桌面上的木筷,熟练无比地夹下了那道清蒸斑斓彩蛛的螯肢。
“火候太大……这种南疆的彩蛛本就外脆里嫩,没什么嚼头,你用大火这么一蒸,就更是满嘴稀烂了,难吃难吃。”
甘小甘不久之前还安坐其上的那张木凳,竟在县太爷与女童去往院门这短短的辰光里就易了主。
已然迈进了房门的县太爷却没有再往自家的这张饭桌再靠近半步。
他明明是这空旷大院的正统主人家,此刻却只是倚身靠在了房门上,眉间深锁。倘若赌坊五人众还在,也会颇为震惊地发现,向来不愿与旁人太过为难的县太爷,此时那清秀消瘦的年轻面容上甚至泛起了根本掩盖不去的厌恶之色。
“再怎么难吃……倒也不见你从我家退出去,反倒在厨房里蹭了十来天之久。”楼化安语声冷冽,然而对方张着他专门为甘小甘备下的那双木筷,在满桌的吃食间东夹一块、西捻一段,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愈发让县太爷觉得满腹肚肠横搅、怒火丛生,“……你再这么吃下去,等小甘……她回来,发现只剩了满桌残羹冷饭,你以为她会永远这么聋哑下去、发现不了你也同住在这院里?”
嚼咽吃食的响动乍停,房中取而代之地响起了个嘶哑尖利的可怖笑声,犹如荒野寒鸦被骤然扭断了喉咙般,令人骨血发颤、忍不住要夺门而逃。
“不过短短数月的辰光,你就敢这般亲近地唤她小甘,看来是真的不知道她当年都做过些什么……看她如今那副恨不得废弃了自身的样子,哪里还能知道这院里另有第三位住客?只要县令大人您不去通风报信,我就平安得很,是不是?”
这嘿然怪笑着放下了手中木筷的,是个身形短小、却不被旁人见得到丝毫真容的奇怪客人。
明明方才还将桌上的吃食送进了嘴里,可他全身上下都被包在了个墨绿色的奇长斗篷里,像是将自己藏在了凡胎肉眼不可见的黑暗深渊之中,就连与他咫尺之遥的县太爷都无法窥得他的面目棱角半分。
这位……赫然竟是大年初一那天、与柴侯爷一起进了如意镇,却至今也没被赌坊四人众寻到踪迹的斗篷怪318.第318章似曾相识(一)
甘小甘刚刚踏回到了九转小街的街面上时,恰好撞上了正鬼头鬼脑地从吉祥赌坊里出来的张仲简。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乍然见到了孤身而回的甘小甘,并不习惯对好友扯谎的大汉紧张得倏尔咬到了自己的舌尖,神色尴尬得很。
“小小小小……小甘,县太爷怎么没送你回来?”
张仲简有意无意地拦在了吉祥小楼的门前,似乎不想让许久未回家的甘小甘迈步进去。赌坊五人众里最虎背熊腰的他,就这么稳稳一站,已然挡住了整个楼门的前后左右,根本不容得旁人再往里一步。
甘小甘只能停住了脚步,生生被拦在大顺的石阶上。吉祥小楼的门帘也被挡在了大汉的身后,根本看不到小楼正堂里到底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女童依旧将她的檀木小箱抱在胸前,干脆一言不发地和张仲简对峙起来——论起发呆不动、只用一双眼来盯得对方发毛这个本事,赌坊六人众里又有哪个能比得过她?
张仲简果然立刻败下了阵来。
不到十息的对视之下,大汉已然汗如出浆,眼神闪烁,恨不得赶紧返身冲回小楼里,换了平日里随时都能扯谎的殷孤光或柳谦君来替他。
“仲。”眼看张仲简被自己吓得鼻头发红、再这么下去就要又血流满面,甘小甘终于动了恻隐之心,率先打破了这毫无悬念的对峙僵局,“让开。”
大汉面带犹豫之色地转过头,往身后那漆黑一片、压根看不到任何动静的小楼里心虚地窥视了数眼,终于还是悻悻然地侧开了身子。
若此刻站在吉祥赌坊面前的是县太爷,张仲简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倒还并不奇怪——赌坊的六位怪物,即使是在最最寻常的吃饭辰光里,也常常会闹出些让旁人目瞪口呆的诡异闹剧来,故而向来是把不速之客统统拒之门外的。
可如今连甘小甘这个主人之一都被拦在了外头,小楼里头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
“仲简呢?”
“上元节之后,楚歌就收拾了次赌坊内外,把一大堆用不到的废弃之物搬去了东边的废院里。那件衣物既然在咱们这里遍寻不到,恐怕极有可能是掺到了那里头去……他怕楚歌当局者迷,去了也照旧找不到,就打算先去帮着搬回来。”
“你怎么也不拦着……去东边的废院,势必要经过县衙后院,要是他又一路狂摔过去,小甘不是会听到咱们这里的动静?”
“说起来这事儿,是不是也该知会县太爷一声?他好歹是这个如意镇的正统管护,总不能永远都被咱们撇在外头……”
“你能信他?”
“小甘与他同住至今,也没发现半分端倪……更何况那个斗篷怪物住进来的三天里,他也一直老老实实地留在县衙后院里,并不见他趁乱做过什么……”
“孤光,那个客人,是连你这双眼睛都没能看穿真身的神秘家伙……倘若他身上穿的,千真万确就是另一件五行遁袍,那么在找到他之前,九山七洞三泉的任何一位弟子,都有可能危及小甘的命数……楼化安,不也是其中一个?”
“也罢,楚歌本也不愿把县太爷卷进这桩麻烦事里来……倘若那个客人当真和裂苍崖有任何干系,他也着实进退两难。”
“我担心的,倒不是裂苍崖这个修真山门……我总觉得这个客人,似乎是该在哪里见过的……”
甘小甘与张仲简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踏进了二号天井中时,柳谦君与殷孤光正双双皱眉安坐在八仙桌的两侧,各自低下了声。
赌坊六人众里向来最沉稳悠然、最像靠谱爹娘的这两位,不知是被什么难事死死缠住,此时竟像是双双失了主意,连方才那话语声中都带了几分明显的烦躁火气。
而他们俩面前的八仙桌上,史无前例地叠起了一堆几乎高到楼顶上去的衣衫布料,像是被人随意地铺陈开去,凌乱混杂,似乎都是些深藏在箱底、临时被翻找出来的陈旧物事。更让甘小甘皱了眉的是,小楼的二层深处还不停地往外甩着各色的衣物,几乎要把二号天井覆盖成了收破烂的场子。
能在上头折腾成这样、还不被大顺怪啸着扔出来的,当然是赌坊五人众里剩下的最后一位、此时并不在天井中的小房东。
甘小甘疑惑地侧头望向张仲简,却发现大汉依旧心虚不已地瞅着这满天井的狼狈情状,根本没顾得上她。
“君?”
没想到自己不在赌坊里这短短十余日的辰光,整个小楼里就乱成了这副模样,不久之前还以为自己被诸位好友“抛弃”的女童愧疚万分,终于趁着从二楼飞下来的一件玄色袍衫几乎盖到她头上去的机会,高喊了出声。
出乎甘小甘意料的是,最先回应她的不是柳谦君,亦不是这时候已诧然站了起身的殷孤光。
“你回来干什么!”
小楼的高处骤然探出了张凡世六岁顽童一般的小脸,楚歌的半副身子都快探到了半空中,正倒吊着一双缝眼死死地盯住了甘小甘。
小房东的双手上,还紧拽着刚从角落里翻找出来的四、五件老旧衣物,没来得及扔下来给两位好友细细辨认。她只知道,眼下这个紧急时候,她和三位好友已然全都乱了阵脚,但彼此之间早就心照不宣一件事——这桩麻烦,是绝对不能让甘小甘卷进来的!
县太爷这个死小子……怎么连看住甘小甘这种芝麻小事也做不好?!
你快回去!
楚歌正准备扯着嗓子“赶”甘小甘回县衙后院,却被柳谦君及时“堵”住了嘴。
“小甘?”
从来都对周遭的动静颇为敏感的柳谦君,这次竟连挚友什么时候进了二号天井也浑然不知,好不容易被甘小甘唤得回过了神,却依旧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恍神模样。
挂在半空中的小房东、呆站在旁的殷孤光与张仲简,便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柳谦君恍恍惚惚地踱到了甘小甘的面前,从她那牙色的衣袖中伸出了纤长葱白的右手,轻轻抚上了女童的脸颊。
“啊……我怎么忘了。”柳谦君语声悠远,如同沉醉在一场多年前的梦境里至今不肯醒来,“那个家伙,明明就跟你很像啊…319.第319章似曾相识(二)
“你参族子孙绵延不绝,向来是人间界的有福族群,我记得你子侄一代的其中几位,如今就已然上窥天道、去了仙神界避世,不知道多么的逍遥快活……怎么你这个堂堂的参族老祖宗,反倒要跟我厌食族这种小小虫族厮混在一起,不惜与六界中的那些个大人物做对?难道果真像外头所说,活到一定年岁的老不死,就都不知不觉地会成了糊涂鬼?”
“真是的……早知道会被你数落成这样,我就不来凑这种热闹……明明是千里迢迢地赶来,帮你这个才刚成了散仙之身的厌食族长老挡开旧时的宿敌围攻,怎么还像是我带什么人间吃食来为难你了一般?”
“既然知道这是我厌食一族的家事,你这个外人偏要来搅和什么?”
“你既然说我已经活成了老不死,也就该知道我参族的儿孙们个个听话得很,长白山根本无事可忙。再不来管管旁人的闲事,我还能去哪里?倒是你啊……好不容易修成了散仙,还以为这次来,至少能见到厌食族数代以来唯一一位金鳞长老的厉害,可如今看来,除了你这张嘴数落起人来更利索了些,倒没看出来到底是哪里长了修为……”
“我就知道,你连那些个能跑能跳的乖孙儿们都抛下,不过就是为了来看看我这次扛过天劫用的那个术法……你好歹也是人间界木族里的老前辈,什么时候能收收你这包打听的烦人心思?”
“我要是不这么多管闲事,哪里能知道你这避世不出了数代之久的厌食全族,竟会被一个不落地堵截在了这种有死无生的天险之地……追上来的,还偏偏是这些个平日里压根不可能联手的诸位大人物?我要是不来,你这个憋死了一口气、也不向老朋友求救的倔脾气,是不是打算就这么带着全族自绝于此?”
“在红尘中来去这么些年,你还真是学了些不中听的鬼话啊……别说你这个老不死的参王根本从来不犯杀孽,来了也只能给我摇旗助威,就算真能帮上忙……你也不睁眼看看,我厌食全族,什么时候会被逼到自绝的地步?”
“我倒是想睁眼……就怕双眼一开,会被这五行结界晃了神,看到的是你族里不争气的孩儿们尸横遍野的惨状……你也知道我那个天生的坏习惯,到时候就得不自觉地抛下老朋友,一不留神还会被这结界拉到千里之外去。这次没了我膝下参娃相助,可再也不能借土遁来你身边相助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要是能顺道带这些连自保之力都未有的废物们一起走,就算帮老朋友一次,干脆多带上几个,这才是帮了我大忙……没了他们这些个累赘,什么五行结界,什么退路全无的险路……我总算也能无牵无绊地了结了这场腥味太过的闹剧。”
“那就是答应了?好歹是千年的老朋友,可别用好话哄我。”
“呵……你不就是想看看我厌食族唯有金鳞长老才能传承而得的‘吞天咽地’么,谢谢这些个不长眼的生灵好了……托他们的福,这禁忌之术也总该见见天日了。”
那时还未有“柳谦君”这个人间女子名号的参族老祖宗,好不容易等到了老朋友的诺言,这才嘴角含笑着、缓缓张开了已闭了许久的秀丽双眸。
借了土遁之力直接蹿上这天险高崖上来时,她全身的骨血便发冷着领教了这宽阔达百步的霸道结界,深知这五行结界到底能对身处其中的众生做些什么的万年参王,当然不会傻到毫无准备地就把自己送上门去。
不像身为厌食族五目长老之首的老朋友,她从不与旁人争那一口气——不过就是闭上双眼冲进结界去,便能躲过大半的灵力威压,又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参族众生皆是从大地之中生养而成的木族精怪,就算没了双眼,也能凭借着脚下泥土中隐隐传来的灵力,辨别出自己熟悉的那位生灵到底身处何方。
于是她轻轻松松地就找到了被逼到结界东南角落的老朋友,却还根本没有机会看对方一眼。
算起来,她们上次相见,也已是六百年前的那次修罗界战乱。
那时候的老朋友,还未是今日的散仙之身。
这些年不曾谋面,除了还熟悉彼此身魂中传来的灵力味道外,是不是都已不认得彼此的皮囊外相?
在人间界也极少在众生面前现过真身的参族老祖宗,终于在这阴霾漫天的险峻高崖上渐渐张开了双眸,得以见到了这后来被人间修真界当成了悬案的修罗场。
明明阴云密布的暗灰苍穹之下,狭长至百丈、高耸亦入了云巅的崖壁上却不见血红与墨黑之外的任何颜色。
五行结界的灵力威迫之下,正朝着厌食族扑来的各方人马都被遮蔽了形与影,成了视野之中浑浊黯然的团团浓雾,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谁,更辨不明对方到底还剩了多少生力军。
即使是已过了万载高龄的参王,也只能看到自己脚边的数十步范围之内,或躺或趴着的尽是厌食族的狼狈族众,那隐隐透着股墨绿之色的衣袍之下,无一不是受伤呻吟的颓丧神情,被穹顶上倏忽而过的闪电利芒照映着,更是添了几分惨白凄惶之色。
她环顾周遭数眼,微微皱了皱眉——厌食族与人间界各大族群向来并不交好,又因为他们族群天生的那个奇怪能耐,常常会被心怀鬼胎的他族生灵当成猎物,因此不得不避世隐迹,才能绵延子嗣。若不是虫族天生繁衍之力极强,哪里还能存活至今日?
“这些个家伙,虽然实在是废物,可毕竟还是厌食族仅剩的血脉……要是不嫌麻烦,就替我照顾片刻吧……片刻就好。”
她侧身回头,终于见到了六百年未曾碰面的老朋友“慷慨”留给她的背影。
本来亦为墨绿的奇长斗篷上,早就印上了满身不知能不能褪去的暗色血痕,将老朋友从头到脚遮得严丝合缝,根本无法窥到厌食族这位如今的金鳞长老真身,更无法得知这六百年来,她到底有没有长高寸尺、亦或是否圆润了双颊。
如瀑的墨色长发几乎在要拖在了满地的血污中,可万年的参王浑不以为意,欣然接下了老朋友托付给自己的沉重差事。
“啊……当然可以,若能换来见见吞天咽地这术法的难得契机,那么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小甘320.第320章厌食五目(一)
“和小甘像?哪里?是个子一样矮?”
张仲简看了看甘小甘,又骤然转回头来盯住了刚从二楼跳了下来的小房东,只觉得更加迷惑了:“那家伙明明比小甘还矮上不少……真要说像,不是跟楚歌更像?”
小房东倒吊着一双狭长缝眼,干脆将手里最后几件满被尘灰覆盖的陈旧衣物统统扔到了张仲简的头上去。
被“嫌弃”在一旁的赌坊三人众,当然并不知道柳谦君在见到时隔半月、终于回到了赌坊的甘小甘后,便倏尔想到了数千年前与挚友在绝地高崖上同生共死的那场血战,根本听不到他们几个说些什么。
柳谦君扶住了甘小甘纤弱窄小的肩膀,一双秀目中隐隐泛起了怀念般的温柔之色,像是要让这早就不记得大多前尘往事的好友也跟她一样,记起那场漫天漫地尽是赤红之色的畅快死战:“那件被鹰族七个后生联手撕破了一角的大氅,后来可补好了么?”
听到向来处事冷静的好友骤然吐出了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来,呆立在旁赌坊三人众不禁面面相觑,都有些昏然发懵。
他们不是没有见过那个斗篷怪客,虽然只是寥寥几个照面、亦不像柳谦君那么颇为惦念,却也不得不承认,在六方贾七位外来客中,这个从头到尾都不肯露出半分真容的神秘家伙,让人望之一眼便不容易忘却。
上元节那一天,范门当家借沈大头的随身蜻蜓给他们送来了口信,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却没来得及告知他们这位斗篷怪客的具体来历。
赌坊三人众乍然听到这消息时,或跳脚或沉思,却都把探寻这斗篷怪客真身的心思转到了柴侯爷的身上。
那位据说在人间凡世就是皇族血脉、成了散仙后也在妖境中地位超然的高大男子,与斗篷怪客同乘一辆马车而来,又默然应允了双双同住在一所废院里,显然相熟已久,虽不知他们俩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缘孽恩仇,但至少比起六方贾的其他几位客人、还有赌坊诸位怪物来,柴侯爷总要对斗篷怪客知根知底得多。
然而柳谦君拦住了那时正愤然准备前往妖境“追缉”柴侯爷的小房东,摇了摇头。
千王老板听出了范门当家这短短口信里的焦急之情……和不敢明言的潜藏意思。
那位被范门当家轻易说服、便离了如意镇再不与赌坊五人众为难的柴姓侯爷,显然也并不清楚与他同来的老朋友到底为什么会独自逗留于这小小山城之中——范门当家向来雷厉风行,倘若那位柴侯爷知晓其中真相,也早就被她软硬兼施地逼了供,不会这般言语模糊。
当务之急,并不是追究这斗篷怪客到底是何方神圣,而是赶紧把如意镇掘地三尺,趁他还没有对这百里群山造成任何危害之前,将这显然不是冲着参娃而来的外来客找出来。
于是赌坊四人众就这么瞒着甘小甘和县太爷,悄无声息地在如意镇里翻找了足足半月,却毫无所得。
这恐怕是十一年来,赌坊诸位怪物最最挫败的一次。
他们几乎已经试遍了所有能找出外来客的法子,却统统告败。
先是小房东那只鼻子。
“没有。”然而楚歌狠狠地抽着鼻头,在如意镇的高处傻呆了数天,努力地想要从山城的风中嗅出什么外来的味道,却徒劳无功,最终只能意兴阑珊地对着三位好友摇了摇头。
犼族儿孙的鼻嗅探寻,本就对兽类妖族这种天生气味浓重的生灵更为敏感,可天下间的生灵何止千万,能借助外力隐去自己从娘胎里带来的肉身气味的法子又实在太多,小房东的鼻子也并不能万试万灵。
“难道……不是妖族?”深知楚歌那只鼻子有多厉害,寻常的妖界众生根本瞒不过小房东,殷孤光微微皱眉,也曾怀疑过外来客的本尊真身。
可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还是齐齐在肚里驳回了这个揣测。
身形矮小如幼童,那被包在奇长斗篷里的肉身又显然瘦骨嶙峋,行走在如意镇的街面上时更是寂寂无声、安静得如同落雪拂过,更不提多少在人间界见过些世面的赌坊四人众只看了斗篷怪客那么寥寥数眼,便全都只觉全身经络骤然彼此发狠磨砺起来,逼得他们赶紧转过头去,再不想去多看这外来客一眼。
这怪物,怎么看都不像是区区的凡胎。
要不是斗篷怪客全身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妖气,这家伙恐怕比他们迄今为止见过的大多精怪妖物来,都要妖异古怪得多。
等等……不见妖气?
赌坊四人众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楚歌更是差点蹿出了二号天井的顶头缺口去。
他们到这时候才恍然回过神来——能让妖族众生隐去了真身妖气的,不是还有那件五行遁袍?
当初被小房东一声犼族怒吼便吓得现出了原形的那位犬狼族小妖,分明自身的修为远远未到境界,可也照样凭借着五行遁袍,悄无声息地进了如意镇。若不是本尊肉身中的兽族气味太重、被楚歌拦在了半路,他本可以隐迹遁形地顺利来去如意镇内外,不被任何生灵知晓他的存在的。
倘若这怪客一直将自己藏身在另一件五行遁袍下,那他们这半个月以来的徒劳无功……便终于有了出路。
不知算不算心有灵犀,甘小甘从县衙后院赶回吉祥小楼来时,恰恰是赌坊四人众在整座小楼里疯狂翻找五行遁袍、却再次毫无所得的颓丧时候。
孤光家的四师兄将犬狼小妖送回了妖境,那件从可怜小妖身上“扒”下来的五行遁袍便留在了如意镇里,被楚歌随手塞到了个角落中去,勉强算作是犬狼小妖擅闯如意镇的一点补偿。
赌坊四人众一心一意要翻找出这件袍衫、来仔细瞅瞅是不是与斗篷怪客身上披着的那件异曲同工,却因为小房东那随处乱放宝贝的坏习惯,根本无处寻起。
而从一开始便心事重重的柳谦君,更是在满地的陈旧衣物中恍然失了神——她明明就觉得那个怪异瘦小的身影熟悉得不得了,却死活想不起那素未谋面的外来客身上,到底是哪里……如此似曾相识。
直到甘小甘进了二号天井,柳谦君才终于醒过了神。
那怪客身上的那件曳地的奇长斗篷,不正与甘小甘当年在高崖上披着的那件……一模一321.第321章厌食五目(二)
赌坊五人众还在吉祥小楼的二号天井里茫然无措时,县衙后院的这顿早食才刚刚结束。
眼看辰光渐渐挪移,县衙后院的大门外还是没有传来任何的动静,显然已不能再等到甘小甘回来,然而县太爷却还倚靠在自家房门上、依旧没有往里迈进一步。
他只是这么冷眼瞧着饭桌上的那碗野菜粥慢慢褪去了热力,最终不情不愿地成了被遗忘的“美味”。
而替代了甘小甘坐在饭桌前的外来客,则浑然一副鸠占鹊巢的悠哉模样,依然老神在在地使着原本是甘小甘专用的那双木筷,将这五道“大菜”东一筷西一筷地夹到了他那隐在斗篷暗里的嘴中。
这顿早食延续了半个时辰之久,才依稀有了终结的势头。
县太爷皱着眉,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为甘小甘精心备下的几样“美味”渐渐空出了大半,几乎都消失在了斗篷怪客那矮小的身躯里,却不置一词。
从这位客人进了他县衙后院那一刻开始,他这个正统的主人家似乎就必须要装聋作哑,不能对这个看起来分明弱小猥琐得很的客人指手画脚。
他像是个碰上了个逼上门来的债主,自知理亏得很,根本不打算再做什么挣扎。
“呼……你这手艺,就算再练个二、三十年,也不足够留住她,还是找个师傅好好学学吧……”
墨绿长袍下的面目依旧不能让旁人窥得分毫,可斗篷怪客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木筷,话里的厌恶之意还是毫不掩饰地漏到了县太爷的耳中。
他明明将这满桌的“美味”都扫了大半,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地轻侮起辛苦烹煮这顿早食的县太爷来?
然而被埋怨的正主神色不动,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下场。
县太爷并不介怀这分明冲着自己而来的鄙夷之语,只是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敷衍了句:“不好吃就不好吃吧……只要别在子时后再吐出来就好。”
斗篷怪客嘿然冷笑:“我和她不一样,没被那禁忌术法弄得自己神志不清,还没蠢到分不清时辰,在午时之后特意往肚里塞些吃食折腾自己。”
县太爷闻言,默然地侧过了头,面上骤然闪过了痛恶之色。
刚刚得知甘小甘那可怕的吃食习惯时,他和秦钩一样,吓了个面色青白,足足有数夜不敢安寐,梦里尽是这大眼的女童吞下了整个如意镇的凡世生灵,然后又将这小小山城在肚腹里绞成了废墟残垣,吐了个干干净净。
比起把前世忘得彻彻底底、还能被带去了裂苍崖“避难”的秦钩来,必须守在小城里看着赌坊五人众、甚至在这数月来还被甘小甘“软禁”的楼化安,本就要可怜的多。
可这数月的朝夕相处,虽说其间也出过差点被饿极的甘小甘恍惚当成吃食这种可怕的事故,却也让县太爷撇弃了以往六年来的所有生活旧习——每一天从睁开眼开始,他便忙着准备女童的吃食、时刻看着时辰不让甘小甘在午时后吃下任何的“美味”、收拾完县衙正事后便傻傻地陪着女童在后院里望着天光发呆……甚至偶尔在子时之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甘小甘趴在县衙后院的水池边长达整个时辰之久,后者正因为她下午在暗中偷摸着吃了奇怪东西的过错,而狂吐不止。
这短短数月来的每一天,都是他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不可想见的“可怕”……与不同寻常。
他似乎渐渐习惯了这根本不算正常的日子——即使是赌坊四人众根本没来得及搭理他们二人的这半月来,他与甘小甘不也活得无波无澜,没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乱子来?
直到甘小甘今晨迈出了县衙后院的那一刻,他这才意识到,这个一张口便能吞天咽地的奇怪女童,恐怕是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也是直到听到这斗篷怪客对甘小甘口出恶言的这一瞬,县太爷才发现,自己曾经只对秦钩这个不争气的发小才会有的“护短”之气,竟然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延续到了甘小甘的身上去。
这个怪家伙……凭什么对小甘语出不逊?
所幸他这满面的厌恶之色须臾而过,并没有被拖着奇长斗篷渐渐从房里走出来、与他擦身而过的古怪客人窥到半分。
长达半月都躲在县衙后院最东边阴寒小屋里的斗篷怪客,终于等到甘小甘离开了这空旷大院,得以让他光明正大地走在天光之下,于是在“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今日的必要吃食后,也缓缓地挪到了最温暖的大院正中。
他的身形果然比起小房东来都要矮小上不少,更显得那件墨绿灰暗的斗篷奇长无比,几乎要把沿路上的灰尘都揽了进去。
县太爷皱了眉:“你这件袍子,怎么破了一角?”
古怪的客人没有回头,只是从斗篷下缓缓伸出了只瘦骨嶙峋的手掌来,紧紧攥住了这墨绿袍衣,哑声怪笑起来:“啊……这处破损,是绝对不能修补的……至少,在她看到之前,记起来这世上还有我们这群被她遗弃的废物之前,决不能动……”
县太爷眉间的沟壑愈深:“就算她如你所言,真被你们族里什么禁忌术法迷了心智,连你这些天来就躲在她的周围也无法察觉……可这次回了赌坊,以那几位怪物的厉害,就算猜不到你就躲在这里,说不定为了她的安危,也不会让小甘再回到这院子里来……一旦被他们几个护在九转小街上,我是没有办法再去把她带出来的,你又要怎么去见她?”
“见她?不急……不急。”怪客冷笑着,拖着那破了边缘一角的奇长斗篷,摸索着坐到了大院正中的石凳上,他自己则抬头望向了苍穹上那还并不怎么刺眼的天光,“就我一个去见她,根本没什么用处啊……不急不急,再等片刻吧……他们也都在路上了。”
如意镇此时的天光正温柔明朗,将山城里的人与屋宅都照了个通透清晰,却不知为何,依旧刺不穿这怪客在斗篷下的黑暗,连他兜帽下的面容都挖不出一角来。
于是县太爷只能孤零零地站在自家的空旷大院里,任由这古怪客人的嘶哑嗓音冷却了满院的天光温暖,直扑进他的耳里,让他的骨血都发冷颤抖起来。
“等到我们这群废物全都跪在她的面前,想必她也不能再这么装疯卖傻,当做不识我们吧…322.第322章铺天盖地的外来客(一)
“找……找到了!”
藏青色的顶天高冠从堆满了几乎整个第二天井的衣物里挣扎了出来,小房东通红着一张小脸,兴冲冲地高举着一件形似麻袋的物事,胜利般地朝着诸位好友狂挥不止、并喊了出声。
这件被犬狼小妖穿进了如意镇的五行遁袍,若是拿到人间修真界里去,至少也是不下万金的珍贵宝器,却在数月前,就惨遭被卷成一团、继而被塞进了吉祥赌坊最不见天日的那只大箱的可悲命运。
铺满了整个二号天井的陈旧衣衫围成了个并不伤人、却如同沼泽般会将人往下拉拽的陷阱,正死死地抱住了小房东,根本不容她往外爬出一步去。无可奈何的楚歌心下大急,干脆将手里的五行遁袍径直扔给了等在廊下的诸位好友,自己则继续与这从来没有交战过的奇怪陷阱较起劲来。
“是不是跟那家伙身上的长得一样?”楚歌陷落在满地的衣物堆里,没能爬出来一窥究竟,只能远远地探头探脑,希望诸位好友给她个满意答复。
“并不十分相像,却也相差不远了……”五行遁衣悠悠荡过了小楼的半空,最终落到了柳谦君的手里,然而千王老板只是随手在衣袍上拂了拂,便送到了甘小甘的膝上,“小甘,这与你那件历代厌食族金鳞长老传承下来的袍衣,多少是有几分相似的……你仔细看看,可还记得?”
被殷孤光、张仲简与柳谦君围绕着坐在廊下的女童,依然神色痴怔,但听到好友这多少有些急切的问话,她还是慢慢地探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碰触着这五行遁袍上的丝线脉络,似乎能够用指尖去辨别这衣物中流淌的灵力到底是熟悉、还是陌生。
赌坊四人众憋着鼻息,生怕打扰了女童这十年来都不曾有过的专心思虑。
可甘小甘还是摇了摇头。
赌坊四人众齐齐垮下了双肩——这五行遁袍本是他们最后一桩找出斗篷怪客的线索,却没想到也毫无所得。
所幸这难熬的静默只持续了半盏茶的辰光,便被殷孤光出言打碎。
“这件宝贝从来都在九山七洞三泉这十九个山门的掌控之中,直到五百年前才被悄无声息地从人间修真界盗走,此后一直不知所踪……小甘的族里怎么会有件与它相像的衣袍?”
幻术师若有所思,大概明白了柳谦君执意要找出五行遁衣让甘小甘一窥究竟的用意:“莫不是小甘的那件……出自涧梁木族?”
柳谦君诧然回过头来:“这个木灵族群向来不被人间界所知,就连我参族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曾与他们萍水相逢,孤光你怎么……”
殷孤光苦笑着蹲下身来,从甘小甘的膝上牵过了五行遁衣:“我家七师兄……就是给大顺送来流萤铳的那位,正是涧梁族里的一员。”
柳谦君不由得挑起了眉尖:“那你也该知道……这个族群天生羸弱,赖以为生的那个术法与这五行遁袍有异曲同工之妙,虽伤不了旁人,却是能绝对护得自身周全的。”
殷孤光默然颔首。
他当然知道。
从他懂事开始,就知道十七位师兄师姐里,天生肉身最为弱小的并不是他和四师兄这两个人族生灵,而是身为木族精怪的七师兄。
这也是为什么这位在化形术法上研习最透彻明晰的师兄,多年来只能躲在人间界的极东废城之下,甚至还不惜耗费极大的灵力,布下了桃源非梦大阵来护卫自身周全——他受肉身根骨所限,即使习得了紫凰留下来的诸多化形术法,也依旧是六界中的泛泛弱者之一,永远都不能笑傲九霄。
涧梁木族,似乎天生就注定被仙神两界驱逐在外,只能在人间流连,籍籍无名地过完一生。
可世间万物自得其道,是不会有所谓绝对的死路的。
注定要全族埋没在深山密林里、不为人知的涧梁木族,不知从哪一代开始,像是要有意与这世间作对一般、干脆将“无名”这本事发挥到了极致,竟在族里自创了个外界至今不知到底如何施展的术法,将他们全族的踪迹彻底从人间界抹去。
不同于隐世遁迹的厌食族——所谓隐匿了行迹,多少还是有迹可循,若是有心人蓄意追踪,总有一天还是能将他们从某个角落中生拽出来——涧梁木族的这个无名术法,无伤族众的身魂,亦无须东躲西藏,却能让族中众生安然行走在天光之下,即使是与他族生灵擦身而过,亦不为他人所知。
这术法乍听之下毫无用处,可身为紫凰门下最小弟子的殷孤光却深知其中奥妙。
他跟着七师兄的那几十年间,偶尔也行走在人间界各处角落、去寻觅紫凰遗留在人间界的化形灵力。那时还未是隐墨师的他,跟在七师兄的身后一路漫步,便亲身体会过行走在繁华的人间城镇之中、却被所有的人畜当成无物的诡异情状。
那时还没有通晓师门术法的殷孤光,还以为七师兄施展的是紫凰留下来的化形术法之一,若不是六师姐一时嘴快,他恐怕也不会得知这竟是涧梁代代相传、几乎每一位族众都天生习得的木族术法。
然而幼年便被带到了紫凰门下的七师兄,早就与原本的族众不相往来,即使骨血中天生就有着那么一股灵性、让他也恍恍惚惚地习得了这无名术法,却并不怎么熟悉涧梁木族的处事之道。
于是殷孤光也是到了这一刻,才知道自家七师兄的那个木灵族群,竟还也会将术法渡到凡世衣物上,成了他人的护身宝器。
这桩妙事,要是让七师兄……不,让十七位师兄师姐全都知晓,恐怕也都得全体笑得满地打滚,从此连这量身裁衣的差事也会让三师兄袖手、换了七师兄去!
殷孤光自顾自地暗暗笑得肚腹发疼,没能注意到柳谦君眉目间的神情已愈发阴晴不定。
千王老板沉了眉眼,眼角的余光依旧瞥着在幻术师手中晃晃悠悠的五行遁袍:“厌食与涧梁曾有些渊源,为了帮厌食全族遁去行迹,曾赠了他们数十件有涧梁术法附于其上的衣袍……只是年岁推移,到了后来,也只剩了区区的五件。”
“这五件比起五行遁袍来还要更能藏去身魂痕迹的斗篷,在小甘还在厌食族里的时候,就是族中五目长老的独有宝器……其他的厌食族众,是根本没有资格碰触的323.第323章铺天盖地的外来客(二)
“就这件臭麻袋……能被宝贝成那样?”赌坊五人众里最最安于贫瘠生活的张仲简也终于没能忍住腹诽,面色尴尬地瞅着还在殷孤光手里晃悠的五行遁袍,满脸的不可置信,“小甘的族里……是穷成了什么样子?”
无端端被大汉挤兑成了个小气抠门的生灵,痴怔如甘小甘也不由得悄悄地抬起了头,瞪住了口不择言的张仲简。
这当然怪不了大汉——赌坊五人众里,与人间修真界打交道最少的并不是仅在红尘中度过了六十载的楚歌,而是他这个与凡尘绝别了不知多久岁月的上古人族。
别说涧梁、厌食这种在人间界各自遁迹了数代的隐世族群,他连九山七洞三泉这种在人间修真界执牛耳之位的山门,也是到了如意镇后,听四位好友偶尔提起才渐渐得知。
殷孤光嘴角含笑着将手上的五行遁袍扔给了大汉:“你身边向来只有素霓这柄剑器,又是把它当成了与你性命一般重要的挚友,修真界中的其他宝器在你眼里,当然一钱不值……可人间修真界向来暗潮汹涌,族群彼此之间的倾轧从未停歇,那些天生肉身羸弱的族群,倘若没有这些宝器、亦或独门的术法傍身,恐怕早就遭了灭顶之灾。”
张仲简一本正经地将手上的五行遁衣从里到外看了个遍,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但迫于甘小甘那渐渐起了凶光的眼神正死死落在自己身上,还是颇给面子地没有现出太过不屑的神色来。
柳谦君几乎要笑出声来:“……孤光并没有唬你,别看小甘如今这副不愿搭理人的样子,她还未被封印入太湖渊牢之前,在厌食族里的地位,比起我在参族里来也相差无几……你就算没有与极南妖境中的众生打过交道,可也该知道,万千妖族之中,虫族众生虽繁衍之力最盛,却天生就有四方克星,命数本就极为脆弱,在修行之道上实在太过吃亏。”
“而厌食一族更是被南疆的诸多修真山门强夺了还未成年的幼童族众,常常还会被迫成了受人趋势的蛊虫,根本毫无生机可言……要不是她这个金鳞长老那年出关后,凭着被六界众生唤作‘吞天咽地’的那个霸道术法,在几次生死之战中活活吓退了几路大人物,厌食族如今留下的族众,恐怕连百数都不到。”
“这样苛刻的生机,逼得他们全族必须颠沛流离,到处寻找能躲过六界众生的平安之地……若有了像这五行遁衣一样的宝贝,不是要容易得多?”
张仲简小心翼翼地坐到了甘小甘的身边,目瞪口呆:“小甘在她族里……是护人的?”
女童一双大眼里的凶焰更盛了——她虽然没听清君和孤到底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可仲在说她的坏话……她还是听得懂的!
大汉慌不择路地展开了手中那跟麻袋长得一般无二的五行遁衣,急急忙忙地寻找着这衣物上的兜帽和袖口,想要赶紧给甘小甘披在身上:“既然这样……没有那件族里带出来的,就先用这件充数……快快快穿上!”
“你现在拿这件破烂能有什么用?”与满地的陈旧衣物做了老半天的纠缠,楚歌终于成功将自己的大半截身子从“陷阱”中抽了出来,恰好赶上了大汉这太过傻愣的“正直”举动,小房东高腾起了她不过四尺的矮小身形,一把蹿了过来、从张仲简怀里劈手夺下了五行遁袍,“小甘现在有孤光的化形术法、与我犼族的山神结界傍身,哪里需要这种不上道的玩意?”
于是这曾经在人间修真界被当成至宝抢夺的五行遁袍,就这么可怜兮兮地被小房东死命地往后一甩,悠悠荡荡地落在了满地的陈旧衣物之上,真真切切成了再无人关心的“破烂之物”。
既然不能让甘小甘想起斗篷怪客身上披的那件长衫,那这玩意还有什么用?
小房东如是想。
楚歌关心的,是另一件生死大事:“既然跟小犬狼带来的这件不像,小甘又根本想不起来自己那件到底长成什么样……那咱们还怎么去找那个鬼家伙?!”
龙抬头这种大日子,怎么能容得这种来路不明的怪客逗留在如意镇里,还不知道他到底打些什么主意?!
柳谦君却恍如未闻地抬起了头,望向二号天井里唯一一处顶天缺口,问了个让身旁诸位好友都不知所谓的无关小事:“今天,是二月二么……”
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都默然颔了首,没能明白过来千王老板这问话的用意。
整个大年关过了之后,龙抬头便是如意镇里最重大的日子,这本就是赌坊五人众十年来心照不宣的山城俗务之一。而除小房东之外的赌坊四人众,今年更是早就暗地里有了定夺,要让楚歌以代职土地的身份、替代“正式”再也回不了如意镇的土地爷,好好过个土地神官的生辰大节。
若不是还记着这桩约定,甘小甘也不会抛下了县太爷、急急忙忙地赶回了九转小街。
然而从元宵那一天开始,这“大计”便被斗篷怪客破坏殆尽,赌坊四人众忙着四处奔走,哪里还顾得上在二月二这一天再忙些其他?
可忙得再昏了头,他们也都看到、听到全镇百姓从一大早便开始忙碌的奔走动静,还不至于忘了何年何月。
千王老板……莫不是被斗篷怪客气得犯了糊涂?
“二月二这种大日子……你有没有去北海老龙王那儿,问问这几天的雨水?”柳谦君依旧抬着头,言语恍惚地如同梦呓。
楚歌听到这显然是冲着自己而来的问话,双眉间也跟着皱起了三道小小的沟壑:“年前去的那趟,老龙就答应过我,今年的二月二会与前几年一样,照例徐风无雨,天光朗朗至少四个时辰以上,绝不会缺了如意镇的。”
“那这天象……就不关上界的事了,是不是?”柳谦君扶着廊柱,恍恍惚惚地起了身,眉宇间忧色更重。
赌坊四人众疑惑地循着柳谦君的目光,也望向了二号天井的顶头缺口。
四四方方的黄杨木缺口外,片刻之前还毫无异样,原本是如意镇将近午时、偶尔会耀了满镇百姓眸眼的大好天光。
然而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穹顶上已倏忽被暗沉乌然的叠叠云层掩了个彻底,将天光尽数埋在了无法企及的深处,只留下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浓墨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