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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最不会骗人的送信者(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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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最不会骗人的送信者(一)

日头渐渐偏西,眼看就快到了申时。

大年初二已然过了大半,这时候正是如意镇各家老小无事可忙、都在自家院落中昏昏欲睡的休憩时辰——从初三一直到元宵节,接下来的整个大年日子都会忙得不亦乐乎,不趁这迎来了财神爷后的半天光阴好好休息,哪里有精神应对接下来的十数天?

于是楚歌得以悄无声息地从那破败小院中转了出来,一路无恙地安然踱到了七禽街上。

向来不耐烦在这些七弯八拐的街道上浪费辰光的小房东,这次没有取道那独属于她的小镇高处,竟一反常态地收敛了平日里的嚣张脚步,老老实实地踮着脚走在如意镇的街面上,颇有些鬼头鬼脑,像是生怕撞上了镇中的任何一位生灵。

藏青色的顶天高冠下,她那恰似凡世六岁顽童的稚嫩小脸正因为太过紧张、而绷得青筋毕现,实在与平日里的她判若两人。

天可怜见,她这个上古凶兽族群的幼子,就算见了仙神界的众生也能不卑不亢、恨不得龇牙咧嘴地见谁都统统上去咬一口,哪里会想到,自己竟会有如今这种像是因为做贼而格外心虚的小心样子?

更何况……这还是在她身为土地爷掌管的自家地界上!

楚歌一边在肚里狠狠地“咬死”了那个据说曾是天龙之身的外来少年,一边还是不得不撇着小嘴、继续轻手轻脚地往王老大夫的医馆挪移而去。

如意镇名义上的代职土地、事实上暗中已然将自己与这山城福祉永世相连的小房东,以她这个在百里群山间仅次于长乘山神的“尊贵”身份,毅然担起了柳谦君与小虬托付给她的……卑鄙大任。

半个时辰前。

“为什么要我去?”楚歌一双狭长的缝眼都快倒吊了起来,“我又不会赌!”

她们三人依旧站在这如意镇里最最清静地头之一的废弃小院里,只是柳谦君与小房东这两个本该掌控全局的“地头蛇”,这时候已双双傻了眼。

在少年悠悠哉哉地说了半天后,她们总算都听明白了小虬到底为这第三盘赌千作了什么打算。

柳谦君还未来得及开口质疑,就被心下大慌的小房东夺了先机。

楚歌这脱口而出的托辞当然并不是胡诌——虽说十一年前,她任由柳谦君将大顺“改”成了吉祥赌坊,可她自己却压根就不知道红尘中的千门赌术到底都是些什么玩意。

她既不关心……也根本看不懂。

即使是向来只关心自己每天两顿吃食的甘小甘,也在柳谦君的耳濡目染之下,略略通晓些赌千之道,可那也是因为女童至少曾在人间界中云游多年,对人族这些坊间把戏并不十分陌生。

可楚歌这个犼族幼子,在被中山神从犼族属地中骗出来之前,只与世间的精怪族群打过交道,连人话都不怎么会讲。而终于跨入了红尘的这六十余年来,她也从不把心思放在如意镇之外的其他地界上,哪里能看明白诡谲奇诡、瞬息万变的千门道道?

反正赌坊里就算难得有了“生意”,也都是柳谦君在一手打理,她只需要看明白好友的输赢即可,哪里还管得了那些个赌局都是怎么个玩法?

可即便如此……小房东也不必这般激动的。

眼前这个外来少年,就算曾经确实是天龙族群,可如他所言,从龙蛋中“重生”后,他已成了个阳寿稍显长了些的凡人一名,就算提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主意,也根本威胁不到柳谦君与楚歌。

小房东哪里需要这般“疾言厉色”?!

若柳谦君这时候不是正忙于暗暗盘算着干儿子的“好主意”,只要稍稍侧头望去,便能注意到身边好友的异常面色。

随着方才那句斥骂之语,楚歌的眉间额头倏忽间泛起了紫红之气,像是早在这四尺幼小身躯里潜藏已久、就等着主人唤它现世一般。

这是小房东或欢喜过头、或窘迫至极时才有的诡异面色。

如意镇恰逢大难当头,楚歌这时候当然高兴不到哪里去……她根本就是慌张得乱了方寸,才干脆借斥骂小虬之机,拙劣地想要掩饰住自己的满腹不安。

天可怜见,她虽然从见到这少年手掌中托着冥灵族两枚精元灵丹时、就知道这个外来客并不像他的皮囊那般人畜无害,却也万万没想到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这种……“可怕”主意。

“这山城里,能够不讲理地就将我和穆小子这对‘师徒’拘下、还不用和任何人有所交代的,可不就只有土地小老爷您?”

果然是在上辈子就见惯了六界中各路的厉害生灵,这面目平凡的少年乍见了楚歌的凶悍神情,竟完全不为这凶兽幼子之怒为怵,面上反倒还扬起了更为欢快的笑意来:“若换了干娘以她如今这人瑞的假身份前去,根本说服不了那位杜总管……他若不信我师徒二人已性命堪忧,那这第三盘赌千的走向,就无法握在你我手里了。”

“倘若我们不抢这个先手,而放了让六方贾那位总管大人自己来定怎么个赌法……恐怕不仅是参娃,就连土地小老爷您这如意镇。都会成了他股掌之上的玩物。”

“到了那时候,能安然送命、得以去往轮回,恐怕已经是这小城中的众生能面对的最好下场了。”

楚歌眉间紧锁——事实上早就与那位总管先生打过交道的她,当然明白小虬这话并不算言过其实。

可她怎么能去?!

别说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外来少年,就连赌坊里的诸位好友都根本不知道她与六方贾的数年“孽缘”。

小房东实在没有把握,若这些年来为了带回给甘小甘备下的各类“吃食”,而真的欠了六方贾的债……那她就这么跑去直面那位总管大人,岂不正是巴巴地把自己送上门去?!

开什么玩笑!

她压根还没想好,要拿什么物事去还这笔或有或无的债……那该死的渤海大宅里的几位主人,对她藏在袖中的山神棍觊觎已久,若这次总管先生要她交出山神棍去,又要怎么办?!

这一去,说不定就是犼族与六方贾的撕破脸皮之战297.第297章最不会骗人的送信者(二)

“笃、笃笃笃。”

叩门声停歇了许久,医馆里才渐渐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王老大夫一如既往地冷着他那张老脸,拉开了年关前才被张仲简趁着夜色偷摸修缮过的医馆木门,看到了等在院落前的四尺藏青身影。

“这才过了一天,你就把其他那些祸害都平安送走了?”

已有两百岁高龄的老人家皱着眉头,盯住了楚歌那不知为何僵硬如石的小脸,毫不客气地吐出了句让小房东心惊肉跳的致命问话。

王老大夫年岁已高,却是这山城里难得眼明心亮的一位凡世生灵——不同于多年来被蒙在鼓里、以为如意镇向来都平安无事的各家老小,王老大夫这个山城人瑞既帮着老土地处理过如意镇的俗务,又在楚歌继任代职土地后、成了小房东名义上的长辈,实在不能不清楚这小城历年来有惊无险度过的诸番风波。

土地老哥将自己葬送在了末倾山后,他这个山城人瑞虽说私心里根本不想与任何邻舍打交道,便不得不“辅佐”楚歌这个临危受命的代职土地。就连赌坊四人众都不知道的是,就算是有了他们相助的这十年来,小房东也改不了要常来王老大夫的医馆里坐坐的老习惯——明明是她自己一手就能扔出去的小小过客,她也记得要来告诉与老头一样都是如意镇正统管护者的王老,像是若没有告知这位长辈,她便失了职一般。

理所当然的,当这次的七位外来客还未正式踏足如意镇的地界之前,楚歌也早已偷了个空、把这让她心焦不已的年关难事告知了王老大夫,为她不能把这些个祸害立即扔出这百里群山去,而向人瑞老者郑重道歉。

也是那个时候,王老大夫从小房东断断续续、且前言不搭后语的啰嗦中,听出了犼族幼子对那个六方贾总管的不安愧疚……甚至惊惧之意。

老人家叹了口气,难得地善解人意起来,竟自己开了口、让楚歌将这最最麻烦的总管先生安置到他的医馆里来。

他这个人瑞之身,好歹福泽深厚、是如意镇里最难遭了横祸的生灵,又是这么一副衰老无用的平凡皮相,那位总管先生再阴晴不定,总也不会在还有求于如意镇时、就把他这位无辜的老人家怎么样。

有他这个老不死的暂且帮着盯住了六方贾总管,至少小房东还能有心有力、先去把其他几位外来客送出这百里群山去。

深知楚歌身怀多大能耐、更深信不疑赌坊里的几位怪物能帮上大忙的王老大夫,在大年初一接近黄昏的时辰,迎来了这位能让楚歌惶惶不安的六方贾总管,却在见到这位看似彬彬有礼的外来客第一眼时,就心下陡沉。

他这个已然过了两百岁高龄的老头子,根本不需要柳谦君或殷孤光那样在修真界中来去多年才“练就”的犀利眼神,也能够觉出眼前这一目双瞳的外来客是个多大的麻烦。

所幸王老大夫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便是能将已然侵犯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所有烦心之事,都当成路过的轻风、完全不当回事。老人家将医馆里那张本供病患们临时休憩的床榻草草整理了出来,装聋作哑地随意挥了挥手,就自己慢吞吞地踱回了院落里、收拾起满院的草药来,生生把六方贾总管大人晾在了医馆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年来听多了阿谀奉承之语,而觉得老人家冷落自己的行径颇为有趣,在人间修真界中出了名让人摸不准脾气的总管先生,竟反倒像是被驯服了般、乖乖跟在了王老大夫的身后,当起了老人家的临时“学徒”,连他那身极尽贵重的绾色暗袍被染上了院中的各色泥尘药渣都不以为怵。

此时已是大年初二的申时,在这几近一整天的“漫长”辰光中,除却夜晚的安睡休憩之外,总管先生实在是不能再谦卑有礼,就连向来对全镇百姓都摆出一张臭脸的王老大夫都不得不承认,这外来客的确是“虚伪”到了一定地步,让他这个老不死都挑不出刺来。

他实在是个让人省心的客人。

可老人家的心下的忧愁之感也愈发浓重——这种面上功夫能做得如此周全的家伙……恰恰是冲动莽撞的小房东最最不会应对的生灵了。

楚歌就算成功地摆脱了另外几位外来客,可到了这位总管先生面前,向来只知道拎着山神棍赶人的小房东又能奈他何?

老人家并没有料到,楚歌会来得这么快。

果不其然,此时正呆立在他医馆门前的小房东,还是僵着小脸摇了摇头。

“那你来干什么?我老头子就没用到这个地步,让你不放心到要自己偷空来看看?”王老大夫满面的皱纹都被气得发了抖。

楚歌一双缝眼微跳,急得赶紧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声像是被生生打断在喉间的打嗝响动。

小房东心虚不已地收回了已冲到嘴边的辩解之语,从没向王老大夫撒过慌的她,连肚腹里都快烧成了个火坑,却无计可施。

若想保住参娃和如意镇众生的平安,她必须按照小虬的嘱咐,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即使是被她当成与老头一样尊敬的王老……也不得不被她继续蒙在鼓里了。

“王老。”从没试过对人瑞老者当面扯谎的楚歌,连嗓子眼都倏尔干哑了起来,“我找杜总管。”

老人家皱紧了眉头,那双不见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住了楚歌的缝眼深处,让后者愈发心虚地在宽大的袍袖里攥紧了双拳。

“不说就不说吧……”

王老大夫叹了口气,满面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你这丫头想要做的事,本来也就不用跟我老头子交代,放手去做吧。”

“他还在院子里收拾药草,这一天一夜里都没有闹出什么奇怪的祸来……可他到底来如意镇做些什么,我也根本看不明白。”

“今儿个刚好是年关里难得的清闲日子,我去后山找老哥喝酒去,这医馆就交给你与那小子……可别给我拆了298.第298章不算威胁的威胁(一)

尽管已经让北海老龙王暂时收回了风雪,可如今毕竟已是深冬时节,到了申时上,穹顶上的天光也渐渐黯淡了下去,不复午时的灼灼刺眼,须臾间已让这群山间的冷峭寒气占了上风。

本还晒在医馆院落里的不少草药,就得趁着黄昏时刻还未降临、这小城中的沁沁寒气也还没蜂拥着笼回来之前,赶紧收回窖里去,免得损了药性。

这差事,本该是王老大夫亲力亲为的——若非必要,人瑞他老人家不喜欢与任何邻舍打交道,就更别提能收下个徒弟来帮他打下手,他是宁愿拖着这副两百岁的老朽皮囊、自己安安静静地打理着土地老哥尽力帮他挽留了下来的医馆的。

然而这大年初二的下午,他老人家却在放了楚歌进了他的家门后,自己悠悠哉哉地提了坛老酒、往如意镇的后山漫步而去,一反常态地将医馆留给了小房东……与另一个根本不该被老人家信任的外来客。

楚歌僵着小脸、呆若木鸡地目送着王老渐渐消失在了目之所及处,好半天没能回想起来自己这趟来医馆的正经差事。

如意镇里还惦记着老头的,如今也只剩了她和王老大夫。

与她朝夕相处的赌坊四人众,每天都看着好友用她自己的法子守着如意镇,到了每年的年关上,甚至还会坐到镇口的牌楼上去、旁若无人地呆望着通往镇里的山道,都以为小房东是这百里群山间最盼着土地爷归来的那位。

只有楚歌自己知道,脾气顶坏、与谁都相处不来的人瑞老者,才是老头“走了”之后……这百里群山间最寂寞的生灵。

垂髻之年就与土地爷相识的王老大夫,虽说直到一百零七岁时才得知自己身负的人瑞大任,却也早就与老头成了忘年之交。从人间修真界中走了一遭回来后,被家人孤零零留在了如意镇的老人家举目无亲,更是不愿再与世间其他生灵交往,只有土地老头这个名义上的长辈,被他引为了挚交兄长,成了他百年命数中的唯一说话之人。

小房东还未是小房东的那几十年间,犼族幼子跟在两位老人家的身后,试图学习这凡世山城里的土地俗务,可红尘间的琐事繁杂至极,楚歌懵里懵懂地看了数十载,也还是糊里糊涂。

可即使笨拙如小房东,她也至少看懂了一件事——若没有老头在,王老大夫是根本无所谓这世间诸事的。如意镇里的各家老小不管是平安喜乐、还是遭了病痛横祸,人瑞老者都是看在老头的份上,才“不得不”尽自己的一份心力,可他自己,却根本对旁人的生死浑不在意。

楚歌甚至曾有过那么一转念,若是老头不在了,王老是不是会连自己的命数也都无所谓了?

这十八年来,她固执地依旧常常要来七禽街的医馆、向王老大夫叙说着最近又赶跑了哪些个麻烦,固然是因为她这个代职土地要向人瑞老者负责,可更重要的……是小房东怕极了这在尘世间已再无牵挂的老人家,会因为等不到老头归来,而干脆将自己的性命也舍了出去。

她和王老大夫都并不傻。

即使没有中山神来戳破那层窗户纸,楚歌和人瑞老者也不是不知道,十几年都不见踪影的土地爷,当然不可能还存活在六界之中。

这一老一小,只是不肯承认这个可怕的事实,而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可山神大人的不请自来,却让小房东和人瑞老者都再不能自欺下去——这个在百里群山间的小小山城,确确实实已失去了它原本的管护者,从此的命数祸福,就只在犼族幼子这个代职土地、和垂垂老矣的王老大夫手里了。

小房东惴惴不安了许久,也曾瞒着赌坊诸位好友,常常悄然潜来七禽街、“躲”在高处看看独住的老人家是不是还安然无恙。

所幸每一次,她都依然能见到臭着张老脸的人瑞老者在医馆中忙碌来去,并没有什么自暴自弃的颓然举动。

事实上,随着年岁的推移,老人家似乎渐渐淡忘了被他唤为“老哥”的土地老头,不同于至今对土地祠庙里的供品还颇为上心的楚歌,王老大夫除了每个月都会提着老酒、去后山的小庙里与那泥身的土地神像对酌几杯,平日里并不常常提起土地爷。

至今还看不懂人心的楚歌,是有点小小的窃喜的——老头固然对这百里群山间的众生都颇为关心,可去往末倾山之前,他还是将他最最担心的两个生灵,特意托付给了楚歌照顾。

一个是还仍会时常发疯的大顺,另一个,便是谁的话都不肯听的王老大夫。

人瑞老者的福泽受上界神司庇佑,只要他自己不萌死志,至少也还能在这小城里无波无澜地平安再活个百年。

也许……只是也许,老人家也在这孤零零的十余年间想通了自己的命数,会为了老头走之前的嘱咐之语,而好好地度过他此生该有的阳寿?

楚歌望着王老大夫消失了身影的七禽街拐角,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直到医馆深处传来个只能让她听到的熟悉声音,让小房东陡然全身抖了抖,一双狭长的缝眼中也倏尔腾起了如临大敌时才有的灼灼妖焰。

“尊客到了门前却不进来,是想让主人引进院里来吗?”那熟悉的嗓音中,一如既往地透着股令人骨血发冷的“客气”之意,更让向来不知道如何与旁人客套的楚歌全身发怵,“……只可惜,我也是这主人家暂且收留的客人,不能越俎代庖……在下手边的活计还要费些时候,尊客尽可随意。”

小房东抽了抽鼻翼,奋力压下了从袖里抽出山神棍、顺势将这声音主人与整个医馆尽都夷为平地的冲动,一步一脚印地朝着医馆深处挪了进去。

这在如意镇里也算得狭小的院落,布局与吉祥小楼一样、有些不走正道。楚歌不过走了区区十余步,就已跨过了三道门槛,终于来到了医馆最后一间房的尽头。

小房东抬起手,推开了这扇通往医馆天井院落的老旧木299.第299章不算威胁的威胁(二)

“尊客已有一段日子没再驾临敝处,晚生与诸位老板还以为,是我六方贾照顾不周、让尊客弃如敝履了……”

楚歌推开了眼前这扇咿呀作响的老旧木门,便看到这个自己每个月都会来坐坐的医馆天井里,已多出了个身着一袭绾色暗袍的熟悉身影。

那身不知是丝是锦、但必然极尽贵重的衣袍上,一如楚歌昨日在如意镇口见到的那样,绣着檀赤双色的风火图样,那虽然仅仅是寥寥数笔的极简纹路,却让人望之便如身临烈焰灼烧的深渊之中。

申时依旧明亮的天光下,小房东出神地盯住了那既似暴风、亦如烈焰的衣料纹样,半天没接上话头。

事实上,这种虚与委蛇的客套之语,她这些年来也早就从这位“老朋友”口中听过不少,却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应答。

这位向来周全得不得了的杜总管,总要先说些她根本听不出有什么意思的废话,然后再自问自答地引到正事上去——从来都是以六方贾贵客身份“驾临”渤海大宅的楚歌,当然早就习惯了杜总管这套待客的路数。

然而让小房东心下愈发不安的是,这身衣衫的主人这次竟没回过头来。

这不过来了如意镇仅仅一天光阴的外来客,倒像是比她这个代职土地还要与这医馆小院更亲近得多,此时正在怀里抱着个晒药草用的竹编簸箕,坐在王老大夫平日里常用的那个小马扎上,背对着楚歌,竟手脚轻缓地在收拾着簸箕中的甘草。

倘若这时候,医馆小院里还站着任何一位与总管大人同来的外来客,恐怕也得震惊地抬头望天,看看穹顶上的日头是不是转圜了方位、在它不该在的地方。

如若不是这世间的阴阳五行都颠倒混乱……怎么会有眼前这种“可怕”的景象?!

在凡世的江湖中、乃至人间的修真界里,见过这位杜总管的生灵之数何止万千,可却没有任何一位敢用“亲切”、“热诚”亦或……“安详”这种言词,来形容六方贾的总管大人。

这一目双瞳的年轻掌事,似乎天生就从骨血里透着股让人望之怯然的肃杀之意,而接管了六方贾那扑卖之地的内外大权后,行事之风更是阴晴不定,谈笑间便能将某位不识相的恶客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连小房东这个凶兽幼子,也会不自觉地在他面前稍稍收敛自己的暴烈脾气,从未想过要先去挑起与这位总管先生之间的龃龉。

这是连从九幽虚境出来的白义都不能带给旁人的压抑之感。

可就是这么个天生带着股“死气”的总管大人,却像是在一天之间就被王老大夫“调教”成了个乖乖徒弟,如意镇将近黄昏的温柔天光照耀下,此时坐在小马扎上的他,竟似与这个小小山城……颇为融洽。

“那是王老的簸箕,你别给弄坏了,放下。”楚歌苦着小脸僵在原地半天,也没能看明白“老朋友”这番做作行径到底是为了什么,终于还是没能忍住肚腹里的不安,悻悻然地开了口。

那风火般的图样终于如高瀑流水般动了起来,杜总管托着那铺满了甘草的竹编簸箕转过了身。那双眸中的妖异赤色已比昨日黯淡了许多,若不是小房东依旧死死地盯准了他的双眼,还是注意到了那如两轮圆月的浅淡双瞳,恐怕也会以为眼前这个凡人与这山城中的众生并无不同。

“尊客别看我如今这副做作样子,小时候……我也是做过医馆里的学徒的。”总管先生的面上,终于牵起了让小房东再熟悉不过的浅笑,这并没有丝毫真心的笑意却让楚歌倏尔定下心来,然而前者似乎还嫌不够,竟从身前的簸箕里捻起了片早已成药的甘草,朝着楚歌摇了摇,“王老慷慨,让我这个外来的客人帮着收拾他最最重视的药圃,晚生无能,却也不会把老人家的重视之物随意损坏……尊客热邪冲顶,在这深寒天气里可最容易被外邪所侵,甘草益气清热,恰好能解尊客眼前之厄,可要试试?”

楚歌死死地皱着眉:“我有山神棍……你自己吃。”

总管先生闻言失笑:“尊客是上古族群的子孙,又有这百里群山的福泽奉养,当然不需要凡世间的药物来扶正气血……是晚生失礼了。”

他竟还真的依照楚歌的吩咐,顺手将这片甘草叼在了齿间。

可他还是没有将怀中簸箕放去一旁的意思,依旧稳稳地坐在王老大夫的小马扎上,只是轻笑着望准了小房东,似乎料定了就算他不追问下去,对方也必然会自己说明来意的。

他果然还是摸准了犼族幼子的脾气。

楚歌眼看着那片甘草在“老朋友”的嘴里轻上轻下,像是个在荡秋千的凡世顽童,只觉得自己的肚腹里又绞起了阵酸苦之意,让她整个身子都不舒坦起来。

柳谦君与小虬都不知道的是,她这十年来与这位总管大人打过不下百余次的交道,旁的虽不清楚,可楚歌至少心知肚明一点。

在这位老朋友面前扯谎,实在是再找死不过的犯傻举动了。

更不用说她在红尘中来去不过一个甲子的短短年岁,压根……还没学会怎么面不改色地撒这种弥天大谎啊!

她只好暗暗地在袖中攥紧了山神棍,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僵着小脸,用尽了自己这数千年来积攒下来的冷静,一字一句地背出了小虬方才教她的应对之语。

“你带来的客人……是死是活,你管不管?”

总管先生嚼了嚼嘴里的甘草,顺势点头:“在扑卖还没结束之前,进了六方贾的客人都在我等照拂之下,绝不会让他们被旁人伤到半分。”

“那就好办了。”藏青色的宽大袍袖中缓缓落出来个与山间树桩没什么两样的“棍子”来,小房东倒吊着一双狭长缝眼,将山神棍扛到了自己幼弱如凡世幼童的肩膀上,尽力做出了她认为最最吓人的模样来,“跟着你进镇的那老少师徒俩……从那个什么一瓶还是两瓶赌庄来的,已经犯了我如意镇的大忌,按我的规矩,是要拿性命来抵的。”

“若你不替他们赎罪,这两条命……可就要永远留在如意镇里了300.第300章善解人意的总管先生(一)

渤海之畔,向来不是人间修真界的生灵们愿意落地生根的地界。

这个盛夏之季能湿热得闷死人、深冬又冷峭得干巴巴的海域附近,除了对鱼虾之类吃食颇为中意的精怪族群躲不过自身的口腹之欲,会忍不住趁着群鱼返潮的时节偶尔来住上数月,对人间界的大部分生灵来说,这实在不是什么钟灵毓秀之地。

就连九山七洞三泉中以山门地势极险极恶著称的末倾山,也曾有弟子为了己身修行在渤海畔逗留过一段时日,最终也被这天气反复、还根本没啥外力助自己突破瓶颈的“碌碌平安”之地,逼得成了逃兵。

可六方贾的那所大宅,似乎从人间界知道有这个扑卖之地开始,就一直安立在渤海之畔,从来没听说那几位躲在暗处的老板有半分的迁移之意。

在小房东为了甘小甘的每日两顿吃食、而不得已为六方贾布下山神结界之前,这个在修真界中“交游甚广”的扑卖之地,也早就不知从哪里骗来了天地六界中也算难得的五行结界,将这常年都要招待四面八方各路贵客的阴森大宅,护了个万般周全,极少听说这地界上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祸事来。

这个铜臭气冲天、也冷气森森的偌大宅子,偏生就这么成了渤海畔最最让人心安的去处。

虽说每次进门,都要付出至少百两黄金。

虽说在这大宅中,每场扑卖中的对手都来路不明、根本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抢到心仪的宝贝,甚至一个不当心,还会无意中结下不少仇敌。

虽说最近这几十年来,六方贾多了个一目双瞳的总管大人,看上去倒从来都是一副浅笑晏晏的温柔样子,却总让人从骨子里冷得发起抖来。

可这有五行结界、乃至后来还多了犼族山神结界守护的大宅里,至少常年四季如春,比起或湿热或冷冽之气漫漫的外头地界,总要好上许多!

人间界的众生……岂不是早就习惯了将长远些的危机扔在一边,而更重视眼皮底下的小小困厄?

但这大宅中一年到头都有贵客临门的主要缘由,还是六方贾那几位死都不肯露面的老板昔年定下的规矩——进了六方贾的大门,不论身携至宝多少,不论在天地中地位是否尊崇,不论最后是不是将宝贝带了回家,便尽数是这扑卖之地的贵客,决不允许旁人伤其分毫。

这规矩,除了将那些不长眼的牛鬼蛇神统统吓得退避三舍,更是保住了这广阔至百亩之地的大宅平安。

若没有这规矩压阵,恐怕六方贾这些年来的大多生意也都得折在了半路上——这大宅中扑卖的,皆是在人间界、乃至六界中稀罕得不得了的至宝,若放任各路贵客们自行杀伐,恐怕大宅里每天每夜都只能见到满地满墙的血痕、只能听到众生临死前的嘶吼或哭喊,哪里还能有今日的平安?!

而最近几十年才走马上任的杜总管,是这大宅里地位仅次于六方贾几位老板的掌事之人,内外兼顾,数千位下属都要听其命令行事,已然管尽了六方贾里的所有“琐事”。

说到护着贵客平安这种大任,不落到他的肩上,还能有谁?

小虬絮絮叨叨地向楚歌解释了半天,才让小房东终于懵里懵懂地大概明白了过来,为什么身为这第三盘赌千庄家之身的柳谦君不能出面、反倒还要让不会扯谎的她去跟六方贾总管讨价还价。

这种根本不讲道理、就要将人“强留”下来的霸道差事,可不正是她这个凶兽幼子才能做出来的无耻之事?!

“你家大宅那般金贵,你当然看不上这种躲藏在百里群山之间、甚至香火也不算鼎盛的小城,可这地头再小再穷,好歹也在我的管护之下……那一老一小本就与如意镇毫无渊源,按我的规矩,是连半步都不该踏到山神结界里头来的,要不是被你带了进镇,如今哪里会惹出这么多不可收拾的麻烦来?”

一本正经地背诵着小虬教与她的冗长说辞,还从未这么明着扯谎的楚歌几乎快压不住肚腹里的紧张之意,连那双细眯长眼都绷地快成了条不见接缝之处的细线。

总管大人却依旧叼着那片该死的甘草,坐在小马扎上的身子更是安稳如磐石,浑不见所动。若不是那眸子里的双瞳再次渐渐泛出了妖异的血色,几乎让小房东以为眼前的他不过是副勾勒的画像罢了。

可他依旧一言不发。

小房东只觉得心虚得发慌,不由得赶紧再追加了句。

“要是你也觉得无谓,这两条性命,就留在我如意镇里赎罪好了。”

这话若落到此时还在九转小街上等着消息的柳谦君与小虬耳里,恐怕也得双双颓然扶额,为这凶兽幼子自乱阵脚的行径哭笑不得。

可总管大人偏偏被这心虚之语“哄”得起了身。

“六方贾千百年的规矩,总不能轻易坏在我的手里……尊客既然认为他们师徒二人对这山城有所冒犯,晚生替他们向您告罪便是。”

这在人间修真界中被诸多生灵“敬”而远之的六方贾掌事,竟果真如他所言,朝着楚歌悠悠踱近了数步,继而不见丝毫玩笑之意地对着不过四尺高大的小房东躬下了身。

“三盘赌千还未有所定论,参娃最终归于谁人之手也不得而知,那么这场扑卖,也就不算曲终。”总管大人弓着身子,那双血色圆月般的瞳仁恰好平平地对上了楚歌一双缝眼,让小房东下意识地握紧了山神棍,“曲未终,人自然也还不能散去……还请尊客示下,晚生这罪要怎么请,尊客才愿意放他师徒二人一条生路,直至随我回六方贾结束这场扑卖?”

就……这么容易?!

要不是顾念着这是王老的医馆,又有多年不曾被好好修缮过,小房东几乎要激动地跳起身来,一头撞碎这小屋的满顶青瓦。

她都还没来得及将柳谦君帮她备下的冗长说辞统统倒出来,眼前这位“老朋友”怎么就善解人意到这个地步,先把那些还憋在她肚里的话……都先说了出来301.第301章善解人意的总管先生(二)

“他们师徒俩……现在身在何处?”

“这种在城里惹了祸的外来生灵,我怎么可能放他们在镇子里到处乱跑?当然是找了个安静地头……关起来了。”

“尊客这意思,是他们已经与柳千王见过面,恐怕连那第二盘的赌千也尘埃落定了?”

总管先生目光灼灼,逼得小房东差点说漏了嘴,楚歌赶紧怪叫着往后跳了开去,顺带着将小虬早就跟她嘱咐过的说辞给蹦了出来,连手里的山神棍几乎砸到老朋友脑袋上都浑然不觉。

“还不是你们要死要活地一定要玩什么赌千,才让这天杀的师徒俩找到机会到处乱窜?要不是这乱七八糟的赌局,也不会闹出这种不可收拾的大事来!”

小房东情急之下喊出来的这话,半真半假,倒也不是尽然胡说——不同于她被迫在六方贾大宅外布下的山神结界,这百里群山间的结界早就被她削弱了灵力,并不能拦住所有能跑能跳的生灵。

如意镇本就是个凡世山城,当然不能完全阻隔了与外界的来往。镇中老小虽不常往外头去,可毕竟也要偶尔去往府城,若是走在山道上、好端端地撞上了堵看不见的高墙,岂不是大白天撞了鬼?

六十年前方来如意镇的时候,小房东便被土地老头特意嘱咐过,于是也不情不愿地减弱了自家结界的威力。这结界平日里的用处,不过是防着从外头来的天灾人祸,避免无端端伤了这百里群山间无辜生灵的命数罢了。于是人间修真界那些个身怀一定修为的生灵们,要想进到如意镇来,必须要小房东这个结界主人抬手放行。可根本毫无修为的凡世生灵,不管是老少男女,还是不曾成精的飞禽走兽们,却还是能毫无阻碍地在结界内外来去,是压根不会被伤到半分的。

小房东虽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前常去的那个扑卖之地被唤作六方贾,可好歹也在那大宅里碰到过不少的“贵客”。她那双缝眼看起来虽是条不起眼的狭长细线,眼神却好得很,哪里能看不出,那些个与她擦身而过、显然来自于人间界四面八方不同地界的客人们,个个千奇百怪,无一不是精魅妖灵。

……天可怜见,又有哪个不要命的寻常凡人,敢踏进六方贾的大门?

于是当小房东在听到老朋友竟然带着一群客人、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来时,便下意识地以为,跟在总管先生后头而来的生灵们,也必然都来自于人间修真界,就算不是妖族众生,至少总会比路鬼那个不上道的下属要厉害许多。

怀着这心思,楚歌慌不迭地拎着山神棍赶去了准备给外来客们住下的废院,在外头统统多施布了个山神结界,生怕这些个不听话的外来客们会任意乱走,搅了满城百姓的年关乐趣。

然而一品赌庄而来的“师徒二人”,却偏偏就是两个再“正统”不过的区区凡人肉身。

穆老头自不用说,就连小虬这个天龙遗脉,也自破壳重生后,便成了个再无任何修为的凡胎少年——这一老一少,与这满城的各家百姓,实在没有什么不同。

小房东布在那废院外头的山神结界,对他们俩来说,看不见、摸不着……当然更拦不住他们。

根本……就是个废物结界啊……

一心只挂念着六方贾总管、生怕这个老朋友会暗中搞鬼的小房东,只顾着在如意镇的高处盯准了七禽街的医馆,却没将心思转到这上头来。

要不是小虬在那废院的门槛内外跳过来跳过去、已证自己根本不会被山神结界拦阻,楚歌恐怕得过了整个年关才会恍神惊觉过来。

如今被总管先生重提起了自己的失职之处,楚歌一张小脸上倏尔又腾起了紫黑之气,显然是还忘不了小虬那个死小子片刻之前的“猖獗”模样,这会子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蓬勃怒气,倒着实没有半分作伪:“你们人族真是什么麻烦就喜欢玩什么……赌千就赌千,为什么要把无辜的旁人给拉进来?!”

“要不是我不放心、追去看了眼,这第二盘赌千……是不是就打算把整个如意镇都赔进去?!”

这十年来,总管先生固然熟知了这犼族幼子的火爆脾气,可任他再怎么个九曲心肠,却也被小房东这突如其来的冲天怒气震得尴尬地退到了一边,任由楚歌在医馆的天井里又蹦又跳,差点把王老大夫院里的几处草药都碰得掉下地来。

“尊客息怒。”眼看这不知道到底被什么“大祸”气到了的犼族幼子依旧怒气勃然,恐怕还要蹿上好一会儿,杜总管轻描淡写地随口劝慰着,顺手救下了离自己不远的几个晒药簸箕,“穆前辈毕竟出身于一品赌庄,心思奇诡恐怕还不在柳千王之下,可他毕竟年事已高,想必也不能在尊客您这山城里闹出什么乱子来……莫非,是那个小徒弟冲撞了您?”

“冲撞?!”楚歌倒吊着一双缝眼,冷笑着稳住了她不足四尺的幼小身躯,转过了身子对上了老朋友的双瞳怪眼,小脸上的嗤笑之色几乎要满溢了出来,“他敢!”

总管先生啼笑皆非地弯下腰,收拾起这片刻之前还安然无恙的满院药草来:“据穆前辈所说,那孩子从小就长在岭南山脉里,没怎么见过生人,这趟伺候师父出门的一路上,就笨手笨脚得很……在我六方贾大宅里的时候,他连装着参娃的秘樽都能打翻,才让我们这一群‘麻烦’不得不来打搅尊客的平静。他若是又犯了什么小错,尊客尽可怪罪晚生,不必与他生气。”

“要不是知道能来跟你问罪,我哪里还会留着他那条小命?”楚歌一把抢过了杜总管手里的两个竹编簸箕,装作气鼓鼓、实则心虚不已地将王老视作性命的“珍贵药材”放回到了原位去,“他在第二盘赌千的半途就铸成了大错,我身为这山城的管护,必须要把他关到不能再伤及旁人的安静地头去……可这赌千,还没来得及分出胜负。”

“要是你还想要那个参娃……恐怕这第二盘赌千,你得替下那俩师徒了302.第302章胡说八道不要钱(一)

“他们师徒俩……惹的就是这祸?”

六方贾总管看着眼前这满院的凌乱物事,啼笑皆非地倚在门边,就连他在医馆中因为忧心接下来要面对多么可怕的祸事、而于双瞳中原本已倏尔浓重的赤红之色,也被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的“祸端”逼得淡了下去。

听到老朋友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自己方才长达半盏茶辰光的努力,小房东的一双缝眼又倒吊了起来,楚歌霍地从藏青袍袖里抽出了小手,半是假装半是真心地愤而戟指向满院的“惨况”,愈发像是个吃不到糖的凡世顽童般、高声怒骂了起来:“这还不算大祸?!你家那个鬼宅子里不过年,也别把其他地界的年关当成无稽之事……没了这些,如意镇接下来的年关要怎么过?”

这一高一矮两位“故友”此时站在的地头,已不是王老大夫的医馆。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处在那穷酸窄小的医馆中一天一夜、而终于记起了自己少年时那段短暂的安稳岁月,六方贾总管竟极为难得地善解人意起来,楚歌前言不搭后语地还未扯谎完毕,他就先行应下了小房东所有的无理要求。

心虚不已的小房东趁热打铁,立马再不客气地一把扯住了老朋友的绾色袍袖,二话不说地腾身跃出了医馆,生怕王老大夫会在半路折返、发现她方才在这天井中“不小心”撞翻了数把药草的劣行。

医馆外的虚空中几不可见地骤闪过了阵如山川密林、亦如江海浪涛的碧绿光华,楚歌在袍袖中悄悄地捏着法诀,拉着六方贾总管遁出了她昨日临时在医馆外布下的山神结界,朝着如意镇八条主要街道之外的废弃街面疾奔而去。

犼族幼子的脚下之力何其霸道,总管先生只来得及眨了眨眼,就被小房东“牵”着、落到了个比起七禽街医馆还要更破败荒凉的废弃院子里。

尽管一目双瞳,可六方贾总管毕竟没有什么通晓过去的逆天本事,他当然不知道,这院子在不久之前,还冷风瑟瑟得毫无人气,满院里除了肆虐的风尘外,寂寞地连只虫豸都不愿意爬进来。

这地处如意镇废街上的无主院落,在一刻之前,迎来了许久不曾来“拜访”的小房东……和她后背上那堆满了奇怪碎片的偌大竹筐。

楚歌风风火火地摔了大筐,继而将里头的所有碎片尽数散在了院中,甚至还在细细地端详了满地的狼藉后,还意犹未尽地蹲下身,将其中几块稍显大块的布片扯得更碎裂了些,想要将眼前的景象弄得更“凄惨”些。

这是那被柳谦君信任之极的外来少年给她出的主意。

扯谎的本事实在太过糟糕的楚歌,不能带着随口胡诌的柳谦君在侧,要想骗过六方贾总管,当然只能借这种凡胎肉眼所能见的“事实”,来勉强充作这第三场赌千的引线了。

直到将这小院“收拾”完毕后,楚歌才“哐”地摔上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算是完成了这场骗局的大半准备,这才朝着七禽街踱步而去。

如今这般顺利地将六方贾总管“骗”来了这院子里,那这赌局,不已然成功了大半?!

没想到自己能安然走到这一步,楚歌肚里的得意之情几乎都要泛到了面上来,连接下来的扯谎都开始磕磕绊绊起来:“这这这……这些上好的门笺和画像,你你你你知不知道有多难找?”

门笺……和画像?

总管先生瞄了眼满院的碎纸碎步,眉头微皱,万般无奈地回头望向几乎要眉飞色舞的楚歌,默然摇了摇头。

他的瞳术再厉害……也从来都不是拿来认清满地碎纸原本该有的真容的。

楚歌一双缝眼飞舞如初春的风筝线,让六方贾总管根本看不出犼族幼子此时到底是高兴得过了头、还是气愤地昏了神,他只能看到这四尺孩童风风火火地一把推开了他,往满院中陡蹿了过去,激得满地的诸色碎片倏尔跳起在半空中,宛如深秋时节的满山落叶。

藏青色的宽大袍袖猎猎舒展,楚歌的小手中已霍然抓住了一把的碎布纸片,径直送到了六方贾总管的眼皮底下。

“明儿个就是大年初三,按着如意镇往年的习俗,是要将这些门神门笺统统焚化、祝祷来年营生顺当,才算是将小年关告一段落的……可现在还没到初三,这些个本该原原本本地被烧化的‘贵重’门笺,就统统被毁成了这副模样,你让满城的百姓还怎么过年?!”

楚歌毫不客气地又将她的小拳头往老朋友的鼻子下送了送,让六方贾总管万分不得已地闻到了这些碎片上还隐隐冒着的香火气,于是他那双宛似血色圆月的瞳仁,也得以看清了这些经楚歌之手、早就面目全非的碎片真容。

他虽也出身于凡人族群,少年时却命数多舛,从未能在哪个地界度过半年以上的安乐日子,寻常孩童们最习以为常的年关乐趣对他来说,实在是不可企及的美梦;直到十六岁那年,他意外得了位异人的青睐、被带去了东海之上的孤岛,习得了人间修真界中也极为少见的诡异瞳术,才勉强掌握了自己的命数,可与中原几乎毫无来往的那片无垠海域上,从未将凡世的年关当做什么要事,更别提为他这个小小弟子特意备下这般琐碎的红尘趣事了。

于是他这个在人间界修真界中赫然占了一席之位的六方贾总管大人,于他这辈子的漫长年岁里,还从未这般真切地与凡世年关……亲近过。

他当然也无从熟悉楚歌口中的“初三年俗”。

这恐怕还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亲近地碰到、嗅到这些已然成了碎片的门神门笺。

托犼族幼子的“福”,总管先生以快要成了斗鸡眼的代价,看清了这些原本或是鲜红剪纸、或是其上绘了财神与门神图样的粗陋画布。

可这些个显然是被人力……或是兽力扯碎殆尽的画像与门笺,又和那一老一少师徒俩有什么关303.第303章胡说八道不要钱(二)

“阿娘,这个叔叔是谁?”

“嘘……这是小房东从外头带进来的客人,不要拿手乱指。”

“可是他坐在我们家门前啊。”七岁的女娃根本还没学会如何不着痕迹地揶揄旁人,已然挣脱了亲娘的怀抱、高声喊了起来,“……他要是一直不走,我就不能去找湫姐她们玩了。”

这时候已是大年初二的黄昏光景,整个如意镇却不再像下午时那般静谧,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于是女童这毫不婉转的无心之语,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落入了整条第二大街上、正在自家院落外心焦不安的镇民耳中。

六方贾总管只觉得满街的凡人目光霎时都朝着自己转了过来,甚至连斜对角那家养的一条黑犬都特意从门里探出了脑袋、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他这个外来客。

总管先生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从楚歌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翻找出来给他的破陋木凳上起了身。

至少已有五十年不曾与凡世无知孩童打过交道的杜总管,默然地搬起了身前这张已然摆上了笔墨纸砚、与诸色颜料的木桌,将身后那确实被他“挡住”的院门空出了道来。

七岁的女童怔然地看着这个身着绾色暗袍的外来男子,一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该接受对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

直到后者也侧过了身来,朝着她微微颔首,那双恰与她对视的眸子里,竟然像是有两轮如同年关剪纸般的赤色圆月正缓缓升起。

“请。”这个从未谋面、却有着一双与九转小街上的殷先生一样好看双眸的外来客,歉意无比地对着这七岁的女娃娃轻轻躬身。

女童听话地迈出了自家院门,却没有像她爹娘以为的那样、拔腿就往吴家大院奔去,反倒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外来客身前的那张木桌。

“大叔……你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啊?”

没想到进了这如意镇后,竟然会被这么个自保之力全无的寻常顽童关心了自己,六方贾总管连他面上常年不散的笑意中都带上了几分自嘲之意。

可片刻之前答应了犼族幼子那无理所求的,不也是他自己?

“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总管先生喃喃自语着呆坐了片刻,终于还是彻底放弃了般地、伸手拿起了案上的那支已蘸满了墨的狼毫,无奈至极地冲着女童轻笑开口,“也许,大叔可以帮你家……画副门神像?”

正竖着耳朵偷听这边动静的满街老小,都被总管先生这看似玩笑的话语惊得跳了起来。

小房东带来的客人,虽然千奇百怪、从没有一个正常人,可是偶尔……也会有这种及时雨一般的绝佳客人啊!

天可怜见,第二大街虽然向来都是如意镇里最最热闹的街道,可这会子的动静,却不是因为要再次祭拜财神爷、更不是因为快要到了晚饭的辰光。

他们实在是碰上了过去这几十年来都没想到过的大麻烦!

在院中休憩了小半天的各家青壮与长辈们,原本打算趁着去厨房拾掇吃食的当口、顺手为大年初三的烧门纸节礼再做点准备,却在或早或晚地开了自家院门后,全都吃惊地呼喊了出声。

烧门纸烧门纸,顾名思义,便是将原本贴挂在院门院墙上的财神画像、与年关独有的火红剪纸统统焚化在自家院前,算是将这三天的小年关告一段落,虽不能像祭拜土地爷时那样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却也是各家各院祝祷来年的营生安然如故的正经祭拜。

可若是在焚化祝祷之前……这些个门神门笺就先行消失了个无影无踪,那又该怎么办?

如意镇老小们从来没想过,他们这辈子还会碰上这种“鬼神之说”。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会有这种闲到发慌的过路鬼怪,会跟这种不过几文钱的穷酸画纸过不去?

更何况……他们这山城里还有个随时都能“吓死人”的仙人娃娃,就算真的有魑魅魍魉经过,不也会被她拎着棍子尽数赶跑?

早就习惯了有楚歌在如意镇的高处为他们看家护院的满城老小,就这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今儿个正午才刚迎接了财神爷进门的全镇各户,明明在收拾祭礼的时候,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家院门上好端端地挂贴着门神画像、自家窗纸上也依旧糊着全家自己动手剪出来的窗花红纸,如今不过才过了小半天的功夫,怎么就能凭空消失了不见?

有山神结界庇护的如意镇,当然没有什么不要命的无聊小鬼路过、犯了这年关的大忌讳,若满街的老小愿意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看看自家的门户窗棂,也不难发现此次的“大祸”,根本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各家木门上原本糊着门神画像的地方,不就还或多或少地残留着画布与纸张的碎片?

……这根本就是有人躲过了满街院落主人的耳目、慌不迭地撕走了这些画像门笺的铁证。

可如今分明还是年关大节,别说已有自家的长辈威严在上,镇中的顽童们更深知脾气暴烈的小房东是有多么重视年关前后的这月余辰光,他们再贪玩,却也不敢犯下这种显然会犯了众怒、及小房东忌讳的大错。

还会有谁?

是不是大年初一才被引进镇来的那几个外来客?

然而满街的如意镇老小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比起找出是哪个捣蛋鬼冲撞了年关习俗这种于事无补的追究来,他们更怕赶不上大年初三的烧门纸节礼。

再过不到四个时辰,就是大年初三的日子,他们哪里还来得及赶去冀州府城里买回现成的门神门笺来?

连晚饭都没心思拾掇的满街老小,正焦躁不安地在自家院落外与邻舍诉苦争辩时,都不得不注意到街道正中的赵家门前,已多出了张木案与木凳。

坐在那木桌后头的,是个此前从未见过面的外来男子。

心焦着烧门纸节礼已然作废的如意镇百姓们,也只来得及匆匆瞥了总管先生一眼,就自顾自地继续心烦起要怎么度过大年初三,根本顾不上去“问候”这外来客一句。

于是总管先生就这么孤零零地坐在人来人往的第二大街正中,凄惶地像是个……门庭冷落的算命先生。

若不是赵家的丫头出声,恐怕他就得这么凄凄惨惨地径直坐到了天黑304.第304章最“贵”的门神画师(一)

“他师徒俩是这趟客人里最‘无能’的两位,既不是山精鬼怪、也不是哪个修真山门的弟子,就连在寻常的凡人族群里放眼望去,他俩也实在算不上厉害……看在对手弱成这样的份上,谦君一时心软,就把这第二盘赌千到底赌些什么的定夺……放给了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徒弟。”

“就算那孩子不经世事,可穆老爷子却是一品赌庄里出来的,一整夜的功夫,足够让那老怪物打算好了十个百个的刁钻法子……让他们师徒俩一言定夺赌千,柳千王这次,恐怕也是碰上劲敌了。”

“范门当家败局已定,你又对千门赌术没甚兴趣……从一开始,你不就是打算让他们一老一少赢了谦君,帮你把参娃带回六方贾去吗?”

“我六方贾的生意当然不能有任何的错失……可我自己,却对柳千王这位昔年的传说人物更有兴趣些。”

“那不就正好?他们师徒俩办砸了这桩大事,这时候你这个掌事大人不顶上来,参娃可就从此归了我如意镇的人瑞所有,与你六方贾再无任何关系。”

“尊客这般强硬地非要带着我来看这满院的碎纸画布,恐怕他们师徒俩办砸的……不仅仅是那赌局?”

“你知不知道这些门笺门神,这时候原本该在什么地方?”

“尊客玩笑了……晚生再不懂事,也知道门神门笺这种物事,当然是该被贴挂在各家门户上的。”

“那你就该知道,如意镇里不会有哪个不识相的生灵,挑这时候和全镇百姓过不去、专门来毁了各家为年关祭礼备下的门神画像和剪纸了。”

“晚生相信,以尊客与您袖里山神棍的本事,是不会让您管护下的凡世生灵这么乱来的……莫不是那师徒俩胆子大到这种地步,竟然要以区区之身与全镇百姓做对?可穆老爷子向来深谙处事安然之道,怎么会毫无由头地犯了尊客您的忌讳?”

“他们师徒俩与谦君定下的第二盘赌千,赌的……是能不能在明天天亮之前,从如意镇里找出参娃来。”

“……晚生只知道老爷子在千门中算是一位人物,却不知道他还有从偌大个山城里找出那来去胜风的大地精怪的本事。”

“那老头子不过是个凡胎,当然没这么厉害……只是岭南山川中,常年住着不少位与木族交好的地仙前辈,谦君本以为,他们师徒俩恐怕是在采摘药草的多年岁月里,偶然得了机缘,学到了什么能追到参娃的稀罕本事,这才应下了这赌局,想看看参娃到底能不能逃过这一老一小的探寻。谁知道这师徒俩根本就是大言不惭,哪里有什么堪比仙缘的本事,不过就是让那小徒弟不要脸面地满镇乱跑罢了!”

“满镇……乱跑?”

“那小徒弟据说打小就在岭南山脉里蹿上爬下,身形倒着实灵活得堪比密林猿猴。也不知道那死老头怎么想出了这种糟烂主意,竟然要自家徒弟靠着自小在药草中养成的那只鼻子,去嗅出藏在如意镇里的参娃所在。”

“若是在各类草药中浸淫了十余载、亦没被外界的其他味道污浊过,这法子在我们旁人听起来虽太过怪异,却并非全不可行……尊客想必早已见过了参娃,也该闻得出那大地之灵的皮肉中,透着股寻常草木没有的清奇之气。”

“我又不吃参精,哪里知道那娃娃身上是什么味道?凡人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我实在不懂,你也不要替那师徒俩乱求情……倘若那小徒弟只是悄无声息地在如意镇里找参娃,没有打扰到各家各院,这赌千原本就是谦君的乐趣,我才懒得去管……要不是那死小子犯傻,不过是找个参娃,也要把整条第二大街上的门笺门神都顺道扯了下来,我哪里会跟区区两个凡人过不去?”

“那孩子……莫不是急成了失心疯?”

“疯了倒好……那傻小子言之凿凿地告诉谦君的,是参娃脚下生风、这几天来铁定在整个如意镇里到处乱跑,结果将他的参族味道几乎遍布了整个山城,根本嗅不清楚那大地精怪当下的所在之处。”

“这又跟这些无辜的门神门笺有什么关系?”

“那傻小子认定,参娃是故布疑阵,将自己的清香气味遍留在如意镇各处角落后,便会寻个隐蔽的地头躲起来,借此从你们这群多少都有些修仙本事的外来客眼皮底下逃过去。可那么个根本无反击之力的幼小参娃,若要从你堂堂六方贾总管的手下避开,仅凭自身是做不到的,必然得找个厉害的庇护者……可这城里能跑能跳的生灵,又有哪个不会对他起了觊觎之心?找来找去,唯一安稳的庇护者……也只有被各家供在门户上的门神了。”

“参族与仙神界众生向来交好,这说法虽有些无稽……可也有些道理。”

“有什么鬼道理?!他自己乱想了这出,就跑去参娃气味最重的第二大街上,躲开了满街老小,手脚迅疾地撕扯下了所有能看见的门神门笺,要不是我去得快,恐怕都要撕到第六围街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死老头教了他死皮赖脸的功夫,我抓到他的时候,竟然还满脸正气地小声告诉我,只要把满城的门神大人全都‘请走’,参娃铁定会慌不择路、漏了行迹的!”

“尊客息怒……这错犯得虽大,可稚子无知,尊客贵为山神,也别与他们师徒二人太过计较。”

“你也看到了,这院子里现在躺着的,就是第二大街上所有人家原本的门神门笺,已经连一片完好的都找不出来……要是到了大年初三天亮的时候,还没有能赔上的门神门笺,那几十户人家的年关、乃至接下来的整个年头都得霉运当头。到了那时候,就算我能放那两师徒一马,我袖里的山神棍也是不会答应的。”

“尊客的意思是……”

“若你想将这莽撞师徒平安带回去,若你还对那参娃存有一星半点的心思……这赎罪的差事,就落在你身上了。”

“白义与我六方贾的几位伙计都还等在山神结界外,尊客只要一句话,晚生这就可以让他们前往冀州府城,买回整个山城够用的门神门笺来。”

“买回来算什么本事?掌事大人若真想赢回参娃,就纡尊降贵一次,给我如意镇的百姓做一次门神画师,可好305.第305章最“贵”的门神画师(二)

画师……是什么?

是画山水、画人物,是画眼眸能见的美景、画梦中惊鸿一瞥的虚境,是将旁人能见不能见的物事都化作纸上的定格之美……能被唤作画师的,往往是这世间最浪漫不过的生灵。

人间界如今还在世的最有名画师,是定居在洛阳城中的李渔牧,据说是青莲居士那位谪仙的后代,年轻时候便来去红尘中的名山大川之中,画尽了世间的日升月落与云海繁花,就连他画笔下的凡人老少,都自有股凌风脱尘的出世之态,令人望之失神。

这位在年少时就与朝堂绿林皆有来往的画师,从十一岁起就不知道何为贫穷落魄,若他愿意,随手而成的一副画作便能为他带来千两白银,他这辈子,是根本无需为口粮担忧的。

可你有没有见过为寻常百姓画门神的画师?

这些从拿起画笔开始、就注定了要在坊间度过一生的画师,当然是不能和李渔牧一概而论的。

事实上,人间界如今大部分的府城里,早就没了这种穷酸的营生。比起出自人手、多少都有些良莠不齐的画像来,用刻板印出来的门神像,岂不是要方便得多、也漂亮得多?

这并不光鲜、也实在赚不了多少的寒碜营生,也只有在各地的乡村小镇中,还勉强传承着寥寥数位,若不是乡野百姓们更相信经人手画就的门神才会引来神明庇佑,也不会拿出那几文铜板,来“奉养”这些到了年关才能吃上几口好菜的贫穷画师。

如意镇这种被百里群山护在其中的小城,可不就是最乡野不过的所在了?

不同于财神爷神像这种不能轻易更换的物事,门神画像却是年年都要以新替旧的——且不说坊间的画纸与画布不堪年岁摧残,不能像石雕木像那样长久保存;而在人间界的坊间传说中,再厉害的门神在不分日夜地守护家宅一整年后,都要返回上界神司去休整小憩,不然,是根本没有“气力”去为下一年驱邪祈福的。

这也是为什么大年初三的时候,如意镇各家老小们要将门神门笺都焚化祝祷,便是为了迎接来年的新任门神。

只是如意镇三百一十四户人家里,却找不出一个能画就门神的画师。

早在土地老头还在的时候,便都习惯了在年关大节之前、去往冀州府城找相熟的画师,为如意镇的全部人家一起买回来年的门神新画。到了楚歌接任代职土地后,这大事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她肩上,于是全镇百姓们或老或少,也都早习惯了不为门神画像担心,只等着小房东送上门来便了。

如意镇里没有一个画门神的画师……又有什么要紧?

“大叔?你是小房东从冀州城里找回来的画师吗?”

赵家的七岁丫头已经全然忘了自己要去找湫丫头的初衷,这时候正站在了总管先生的面前,完全拔不动脚。

女童还是第一次见到……在自家门前说要当面画门神的外来画师。

她年纪虽小,可也知道小房东那不喜欢将外来客留在镇里的怪异脾气,于是她懂事后的几年间,实在也没见过几个镇外的生人。

山外的画师……是不是个个都像这个大叔一样,比爹爹还要好看?

“从哪里来……并不要紧。”总管先生虽坐在那吱呀作响、至少还不会垮掉架势的木凳上,却赫然如坐针毡,多年来习惯了与人间界各路心怀鬼胎的贵客们打交道的他,早就忘了要怎么与不懂世事的幼子相处,这当口被这女童乍然抓了包,堂堂的六方贾掌事大人只能苦笑着抬起手中的狼毫,那饱蘸了墨的画笔上,悄悄地落下了几滴黑如暗夜的水珠,在淡黄色的画纸上溅开了一树枝桠。

“若诸位不嫌弃,这次的门神画像,就都交给晚生……可好?”

第二大街上的各家老小们渐渐朝这边拥了过来,眉宇间虽都依旧蕴着对这从未谋面的外来客的警戒之心,这时候也已然大多肩碰肩地站在了赵家的院门外。

他们当然知道,以小房东的厉害,这个外来客若真的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危难,这当口根本就不可能安然若素地端坐在小镇最热闹开阔的第二大街正中,恐怕早就被楚歌拎着扔去了山外。

既然小房东这时候没有拎着她那树棍子在街面上跳脚,想必就如赵家的丫头所说,这位衣着华贵得有些过分的外来客……还真的就是来为他们解了当下困厄的画师?

仙人娃娃从来都不走寻常之道,说不定就是去哪个府城里临时“借”来了某个名气甚大的画师,来给他们画门神也说不定呢……

见识过楚歌十余年来诸番怪异举动的如意镇百姓们,自顾自地在心下为眼前这根本不合情理的景象找到了最合适不过的由头,都心下大安,压根不打算追究外来客方才那鸡同鸭讲的无用应答。

“师傅都会画哪些门神?钟馗会画吗?”

人群中悉悉索索了许久,终于有个胆大的老人家先高声问了句。

总管先生面上的苦笑之意更甚:“会。”

他虽不是真正的画师,可好歹也是见过钟馗画像的,就算画技不能与李渔牧相较……可要应付这些山野镇民,总还是可以的。

这一肯定的回答,让满街的老小们都霍然激动了起来。

“武瘟神和汉太岁呢?”

“秦叔宝和尉迟恭是不是也能画?”

“我家的最容易,给画个包公就好了!”

“师傅受累……能画对青龙孟章神君和白虎监兵道君吗?”

“给我家画对红冠公鸡!”

方才还七嘴八舌、热闹得不行的人群骤然冷了场。

满街老小都面带嫌弃之色地望向被挤在人群右侧的矮小老妪,直到与这位老人家相熟的邻舍犹豫着替众人开了口:“老周……你家小孙子胡乱涂抹出来的那对公鸡,就不要让人画师辛苦重画一张了吧……”

腰背佝偻、身形只有旁边众人一半高大的老人家,被这话气得满面通红:“我家娃儿要是知道他画的门神好端端没了影,不得跟我犯急?好不容易有个现成的画师在,就要给我画副一模一样的回来!画好了……画好了,我就把院里那筐蒜头全都给你!”

众人只听得“咔嚓”一声,不自觉地都往回望去。

原本被外来画师握在掌间的那支狼毫,赫然已断成了两306.第306章如意镇,欺负人(一)

“祖婆不要生衔娃的气好不好……甘婆婆救救衔娃……”

吉祥赌坊的一号天井里,有个尖利却不响亮的孩童声音正久久回荡不绝,然而托小楼外百步方圆的山神结界之福,外头的生灵们根本听不到这里头的任何动静。

参娃被关在楚歌平日里自己用作休憩的黑暗小阁楼里,正举着他那比起青枣来都要小上不少的拳头,状若疯魔地砸着那扇被柳谦君亲手关上的“木门”,嘶声哭喊着求赌坊里的诸位长辈放他出去。

这身形不过常人手掌大小的参娃,拳头下的力道竟然还颇为厉害。大顺只觉得自己的黄杨木身被衔娃实打实地敲打了这许久,那扇木门都快被捅出个大洞,终于不耐烦地动弹了起来,看似老旧的小楼木梁上渐渐虚浮起了青蓝光华,映照着这方寸狭小的阁楼中如同九幽虚境,将再可爱不过的小小参娃也辉映得如同冥界恶鬼。

眼之所及处终于有了亮光,可衔娃却没坦然接受大顺这无声的善意,反倒小嘴一瘪,幼小的拳头在阁楼木门上砸得更凶了。

“歌姐姐……歌姐姐,衔娃求求你,快放我出来好不好……”

然而这时候的赌坊里只有他的稚嫩嗓音缭绕不绝,却哪有其他人的身影?

这连山神结界都可以当成无用之物、只要碰到土地便能倏忽间奔出去千里之遥的大地精怪,偏生被关到了这么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囚牢里,还摊上了个已能渐渐控制自身神魂之力的异兽“狱卒”,哪里都去不了。

这当然是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的安排。

“犼族的山神结界根本拦不住你,我们前脚一走,你还不立马满城乱窜?六方贾中人的厉害……你是亲身领教过的,要是又自己送上了门去,就是你自作孽,就算盖娃和百尺娃一起赶来求情,我也不会去救你了。”

狠心的祖婆……如是说。

于是衔娃被这么被柳谦君亲手送进了整个吉祥赌坊小楼最最“暗无天日”的阁楼里,被托付给了正激动着自己终于能够“出手揍人”的大顺——参娃生于大地、养于大地,只要能让他碰到些许的土地,这娃娃就能远遁开去,任哪位长辈也追不上。而大顺这座三层小楼里,也只有楚歌的阁楼房间独独高悬于小楼半空,上不现于苍穹,下不与大地相接,四面八方都只有大顺的黄杨木身,根本无路可逃。

这自打睁眼看到这世间、便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参娃,耐着性子在这无声无息的狭小阁楼中恍惚睡了一夜,却在醒来之后、也没等到自家祖婆来把自己接出去,终于以快要哭出来的凄惨嗓音高声求救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从大老远就听到了这参族幼子的哭求,吉祥小楼的二号天井缺口中倏尔落下了几个迅疾的身影,只稍稍停顿了片刻,其中那个藏青色的四尺身形便朝着一号天井径直扑来。

“咿呀”一声,阁楼的老旧木门霍然大开,将小楼中已并不怎么敞亮的黄昏天光漏了进来。

“睡醒了?”藏青色的顶天高冠在阁楼前晃了晃,楚歌皱着眉往自己的住所里打量了数眼,恰恰看到了被笼罩在青蓝光华下、哭丧着小脸的衔娃,不禁咧了咧嘴,“大顺你别吓他。”

明明恪尽职守、却还被教训了的大顺,闻言不高兴地动弹了整座小楼木身,方才还遍布阁楼的青蓝光芒倏忽间退回了木梁中,没留下丝毫的痕迹。

衔娃则像是在长久的困厄磨难后、终于见到了亲人般,“哇”地一声哭喊了出来,手脚并用地扑到了楚歌的肩膀上,再不肯放手。

“被关在六方贾的缶器里那么久,也不见你害怕成这样。”眼看自家的小玄孙这么没出息地挂在了好友的肩头、死都不肯下来,柳谦君啼笑皆非地随口教训着,一边伸出手去、要将衔娃接到自己怀里来。

“衔娃跟着歌姐姐就好……”眼睁睁看着祖婆柔软白皙的手掌愈来愈近,只要自己也顺势扑过去、就能回到祖婆的温暖怀抱里,参娃却狠狠咬着牙,死死地攥住了藏青暗纹的山神官袍,从嗓子眼里憋出了句让柳谦君和楚歌都讶然不已的拒绝之语。

就算有顺哥哥陪着……他也不要再回那个暗沉沉的牢笼里去!

祖婆明明就还在生气……与其这时候再去招惹祖婆,还不如先跟在歌姐姐身边!

比起旁人来、都要更熟悉柳谦君脾气的参族娃娃,已然在肚里下了定夺,要将楚歌当成自己在如意镇里最大的倚靠,再也不让祖婆随意“处置”自己。

“参娃果然是大地之灵。当日在六方贾的秘樽里初见你,还是那样子的清瘦憔悴,如今就已然恢复如初,看来我这一路上的担心……都是多余了的。”

柳谦君和小房东都哭笑不得地尴尬立在原地、不知道拿这撒娇的参娃怎么办时,赌坊二号天井中悠悠地响起了另一个原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衔娃抽了抽鼻子,将眼中的泪收回了大半,茫茫然地往祖婆的身后望去。

十余岁的凡人少年站在天井缺口下,正笑意晏晏地朝着参娃挑了挑眉。

衔娃状若痴怔地看着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老熟人”,连自己眼中正落下了颗硕大的泪珠都浑然不觉。

“啊啊啊啊……”方才还眼鼻皆红、惹人怜惜的参娃,下一刻已霍地从楚歌肩头跳了起身,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物事般大张了小嘴,“你这个……怎么也来了!”

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凡人少年,不就是在六方贾里手忙脚乱着打翻了装着自己那只大铁箱、让他寻到了生机赶紧从那扑卖之地一路逃到了如意镇来的“救命恩人”?!

当日虽然只是匆匆一面,衔娃便借着那天旋地转的短暂功夫、遁迹在了土地之下,可这种莽撞得过分的“愚蠢”凡人,衔娃还是记得再清楚不过的!

这个笨得要死的哥哥……如今怎么会跟在了祖婆的后307.第307章如意镇,欺负人(二)

“你是故意放我走的?!”参娃气鼓鼓地坐在赌坊二号天井正中的八仙桌上,就连露在衣衫外头的双手双脚都跟着憋得泛起了浅赤之色,“我才不信!”

柳谦君、楚歌与小虬则已各自坐在了八仙桌边,平日里处世之道截然不同的这三位,此刻都被这参族幼子的气苦神情逼得不得不安坐下来、面面相觑。

这孩子的撒娇功夫……还真是天下第一。

衔娃却犹嫌不足。他看来看去,都只觉得眼前三位长辈的尴尬神色恰恰源于心虚过甚,稚嫩的孩童嗓音在二号天井中再次拔高了起来:“哪就有那么巧?你到了六方贾、就能刚好把我这个祖婆最疼的玄孙放走,又能一路跟着追过来?衔娃又不是没有跟在祖婆后面去过一品赌庄,又不是没有亲眼见过那枚大得不行的龙蛋,光凭你一句话,就想让我相信你是从那枚巨蛋里跑出来的?”

“衔娃是刚过了五百岁不假,可又不蠢!”

眼看参娃已气了个十成十,连说话都开始前后颠倒起来,十余岁的凡人少年面上的苦笑之意未退,也还是赶紧趁着衔娃骂出更了不得的话来之前、打断了对方的漫长牢骚。

“我这趟赶去六方贾,原本……就是为了放你自由,再让你带着我来找干娘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出了口,小虬就眼见着这五寸高大的参族幼子倏忽间烧红了整张小脸,连头顶上的冲天辫都狠狠地抖了起来。

“不准喊干娘!”衔娃尽力狰狞了自己的面目,以他这辈子最恶狠狠的模样跳起身来,两只不着片履的小脚丫几乎要在八仙桌正中踹出个大洞来,“我家祖婆不是任何人的干娘!不准喊!”

小虬哭笑不得地摇着手,几乎要将脑袋搁到八仙桌上去、给参娃磕头赔罪才算作罢。

“让你闹了这些时候,总该够了。”放任这小玄孙胡来了这许久,柳谦君终于还是伸出了她牙色的衣袖,将暴跳如雷的参娃揽进了怀里,“就算他唤我一声干娘,也不会让你喊他作叔祖的……更何况人家与你素无恩仇纠葛,还平白救了你一命,你偏偏摆出这种吓不死人的模样做什么?”

衔娃被柳谦君那牙色的纤长衣袖捂住了小半张脸,没法将满腹的不甘之语尽数倒了个干净,只能继续圆睁着一双大眼,愤愤然地无声怒瞪着这个不被他承认的“救命恩人”。

能从六方贾那个可怕的地界逃出来……明明是因为他自己足够机灵、跑得够快,才能平平安安到达祖婆的身边,跟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笨小子有什么关系!

这自称是从那枚龙蛋里“重生”出来的凡人小子,肯定是为了讨祖婆的好,才拿他这个祖婆最最疼惜的玄孙做文章!

衔娃的命肯定不是他救的……肯定不是!

楚歌定定地望着参娃许久,眉宇间的三道沟壑愈发深邃——小房东这个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的直性子,哪里能明白在这须臾之间,参娃那小小肚腹里转过的别样心思?

她这个犼族幼子当然也无法懂得,衔娃这个多年来都是祖婆膝下最受宠的小孙儿,一朝被他人戳穿了自己见机行事、逃出生天的得意举动,是多么难堪的窘迫境况啊……

可无论衔娃对眼前的境况有多么不甘心,三位长辈却还另有正事相商,这时候,已顾不上这小小参娃的别扭心思了。

“虽说小虬让你去搞定这第三盘赌千,你也不用将整条第二大街上的所有门神门笺都撕个干干净净……要不是孤光被小甘赶着回来看看,顺道拦住了撕得正欢的你,那位杜总管别说在天亮之前……就是画到年关结束也画不完啊。”

柳谦君箍住了依旧烦躁不安的小玄孙,转而朝着楚歌叹起气来。

小房东终于将眸光从衔娃身上移了开去,听到好友这话,她小脑袋上的顶天高冠也小心翼翼地往下掉了一截,将她的促狭神色掩去了大半:“反正这个年关前,我去冀州府城里带回来的门神画像多出不少,现在都还堆在阁楼里……就算那家伙真的来不及画完,我也不会让各家错过烧门纸的祭礼的……”

柳谦君哑然失笑:“要是当着那位总管先生的面,你又把簇新的门神画像分去了每家每户,那这赌局在结束之前、不就摆明了告诉他,我们这是有意欺负他么……”

楚歌一双缝眼骤然倒翘起来,如同凡世六岁顽童的小脸上愈发烧得厉害了。

千术赌局什么的……果然太麻烦了啊……

此时坐在第二大街上、被全街百姓们当成了门神画师的杜总管,正遭遇着他这辈子最无可奈何的差事,没有之一。

堂堂的六方贾掌事,正被各家老小死死地围堵在如意镇最最热闹的街面上,不得不拿起他已有多年不曾碰过的狼毫笔,听着满街百姓叽叽喳喳、花样百出的门神画像要求,哭笑不得地挥笔画就凡世间最常见的诸多门神。

这本就是他与受柳谦君之“托”而来的楚歌之间的正式赌约,再憋屈、再不甘心,也得继续坐在这张被小房东临时翻找出来的木桌前,力争在大年初三的晨光降临这山野小城之前,为这些个“惨遭门神门笺被外来客撕扯殆尽之横祸”的无辜镇民们画完所有的门神像。

可若不是为了那对不识相的一品赌庄师徒俩,他又何必要受这种窝囊气?!

“那位总管大人对周遭的生灵动静那么敏感,我们就这么从小院里奔了过来,会不会白白糟践了土地小老爷的一番辛劳?”小虬半趴在八仙桌上,有意无意地朝着衔娃挤眉弄眼,让还在祖婆手掌禁锢之下的小小参娃愈发气急,发出了“呜呜呜”的不甘咆哮。

“这个时候,我们三个若还在杜总管的身边出没,才会让他起了疑心……孤光的师门术法最宜隐迹遁形,由他去看着这盘赌千,再合适不过了。”

柳谦君眉眼温柔地将小玄孙往怀里又揽得更近了些,似乎对这最后一盘赌千……已然胜券在308.第308章行行都出野狐禅(一)

“杜师傅您以前……是画什么的?”

方才直言要总管大人画个钟馗的李家婆婆,正举着刚刚出炉的门神画像站在赵家院前,满面的皱纹沟壑也藏不下老人家此时的尴尬神色。

天边暮色渐昏,第二大街上的各家门户里已接连亮起了错落的灯火,更衬得满街的檐下灯笼红火显眼,然而这时候原本该回去与家人好好享受晚饭的满街老小,却都稀稀落落地分布在街面上,或神色窘迫地呆坐在街旁檐下,或面有不甘地来去踱步,或两三成群地聚在一起、不知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总之……根本不是大年初二黄昏时辰该有的安详模样。

这些宁愿呆在寒风冷峭的街面上、也死活都不肯回到自家宅院里去的如意镇老小们,无一例外地手里都拿着幅显然才刚刚画就、连墨迹都未干透的画作。倘若这时候有人把这些画布画纸全都铺在第二大街上,再从高处望下去,在街道两旁的灯火辉映下,几乎会以为这里哪里是什么凡世山城,倒更像个……百鬼夜行的修罗宴。

天可怜见,住在第二大街上的百姓们虽没见识过多少山外的大场面,可要论起拙劣蹩脚的画作,却实在见过不少——自家娃娃拿起笔来、画什么都能画成丑陋魔怪的本事,也是天下长辈都必然要经历的梦魇之一。

可就算已然是这条街道上年岁最高的李家婆婆,也自认她这将近百年的人生里,还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门神画像。

人间传说里的钟馗,是个以打鬼为乐、以驱邪为趣的正直神明,据说从娘胎里出世时就生就了一副百鬼辟易的奇异面容,到了成年后,更是长成了铁面虬髯的粗犷模样,寻常的弱小鬼怪仅是看他一眼,便得被吓了个屁滚尿流。

不同于人间界各处供奉的大部分神明,钟馗天师在任何一个地界的传说中,都不是什么美男子。

可就算是这位生就不平凡面容的打鬼天师,也不该长成这副青面獠牙的可憎模样啊!

李家婆婆满心期待地等在赵家院门外许久,终于等到了这副门神画像,却在颤颤巍巍地拿了起来、尽量移近了一双老眼定睛看清时,差点被吓得扔了拐棍、瘫坐在了街面上。

这哪里是什么钟馗!

若真的要强说是谁,倒更像是大年初一的清晨、倒挂在镇口的树木枝桠上口口声声喊着小房东“大人”的那个外来货郎!

也怪不得李家婆婆目瞪口呆得痴怔至此,她手中画作上的钟馗天师,面色青黑森冷如冥界恶鬼,衣衫却绘成了宛似阴雨天气时夜幕苍穹独有的墨蓝之色,与如意镇常年悬挂的画像中那身赤红正气截然不同,倒着实与路鬼的样貌更相近些。

更让李家婆婆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是,天师面上那本该像玄黑粗针的虬髯胡须,竟然根根鲜艳如血,赫然像是有人冲着钟馗的面目……洒上了黑狗血。

这种让自家孙儿瞥一眼都会铁定惨嚎痛哭出声的钟馗天师,要是真的挂到门户上去,别说什么打鬼驱邪了,恐怕还会招惹来不少原本与他们家毫无仇怨的过路鬼怪吧……

怪不得……怪不得在她之前领到了新的门神画像的诸位邻舍们,并没有欢天喜地着跑回自家去,反倒无一不是面色青白地退到了旁侧,像是骤然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整把的黄连般、尴尬不已地继续在街面上发呆起来。

年岁太高、而眼神不好的李家婆婆,要不是看到了自家的钟馗天师被“糟践”成这个恶鬼模样,恐怕还会以为满街老小是对这外来的杜姓画师太过苛刻,才会摆出这种太不客气的尴尬姿态来。

小房东这个仙人娃娃,虽说确实偶尔会好心办了错事,可在年关这种大事上,却从来都没有马虎过。

怎么如今找来的这个门神画师……会是这么个野狐禅?!

“晚生惭愧,已有些年头不曾为人作画。”聚集在木桌前的满街老小终于散得差不多,让六方贾总管得以好好地喘了口气,然而杜总管在终于能够放下手中这枝在半途已然换了四次的狼毫笔后,却不得不注意到了这些刚被自己“伺候”过的凡世百姓们,竟找不出一个面色愉悦的来,让总管大人那已然有些发酸的手腕骤然僵在了半空,“……门神画像,确实不是晚生的娴熟之作。”

这岂止是不娴熟……你根本就是存心与满街老小过不去吧!

还逗留在赵家附近的第二大街百姓们,几乎要惨嚎着齐齐瘫下地去——还以为这位外来的画师能够赶在大年初三之前,把各家的门神画像尽数赶出来,却没想到会摊上这么个能将诸多神明都画成冥界恶鬼的蹩脚画师!

要真的用这些个画像去焚烧祝祷,诸天神佛别说来保他们家宅平安,恐怕会气不过这种亵渎行径、而干脆降个天雷来砸了如意镇!

“婆婆婆婆,给我看看好不好?”

满街老小和总管先生都尴尬地呆在了原地、不知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时,赵家的七岁女童已从远处奔了回来,颇有些急切地朝着李家婆婆伸出手去,想要看看老人家手中的恶鬼钟馗。

这原本要去找吴家大院里的一众孩儿们玩闹的赵家丫头,被杜总管这个稀罕的外来画师夺去了注意,早就忘了自己出门时的本意。于是当第二大街的各家老小们将木桌围了个水泄不通、急不可耐地要等到自家门神画像出炉时,这七岁的女童也就像看好戏一样地坐在了自家门阶上,有滋有味地看着总管大人赶着画就了数十幅门神像。

于是女童也比总管先生更早地注意到了满街叔伯姨婆的奇怪神色——平日里颇为宽容的各家长辈们,在盯着自己手里那张门神画像时,面容都扭曲地犹如吞下了满口虫豸,实在不是拿到了满意画作的该有神色。

半是好奇、半是替这位外来的画师大叔担心,七岁的女娃蹿起了身,在整条第二大街上上穿梭来去,凭着她一副幼小身躯的优势、极快地看尽了诸位长辈手里的画作。

那每一幅都让她不自禁抖三抖的门神画像,固然根本认不出其上画的神明到底是谁,却也让这伶俐的女童注意到了画师大叔的致命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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