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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所谓出世(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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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所谓出世(一)

客人确实已经到了。

如意镇口那通往山外的岔道,曲曲折折地在群山间蜿蜒盘旋,却常年平静无波。平日里除了镇中青壮在前往冀州府城时会偶尔来去外,也就只有这百里群山间的走兽爬虫们,会在这山道上倏忽闪过了身形。

然而大年初一将近正午的大好辰光间,这山道上却迎来了久违的热闹响动,逼得两旁山壁上的飞禽走兽们都在密林间藏起了身子、不敢再随意跑了出来。

冷峭空乏的半空间,似乎骤然有潮水般的青碧光华闪了闪,继而回归了平静。然而随之响起的,竟是这群山间极为少见的咿呀车轮之声、与马蹄铁掌下独有的清笃之声,杂而不乱地从山外一路拉近了来,渐渐地从狭窄的山道上转入了开阔明朗的山谷间。

牌楼顶上的寒风比起下头要冷冽得多,然而蹲坐在高空的笃娃却只顾得瞪大了双眼,压根顾不上拉紧自己身上的冬衣。

他长这么大,见过高头大马,也见过能把全家弟妹都装上去的大板车,却还从未有机会当面看过这种在山道上并不实用、但据说能像所小房子一般舒舒服服地将大活人送到百里之外的大车。

他曾听霆叔偶然提起过,这种平民百姓根本雇佣不起的华丽大车……是叫马车?

这不急不缓地从山外咿呀而来的座驾们,渐渐在如意镇前全现了身,笃娃蹲坐在牌楼的顶端,比起底下的赌坊四人众都还要更早地见到了这些外来客的“真实面貌”,让这懂事后就没出过如意镇的娃娃,又惊又喜地张大了小嘴。

没有见过山外大场面的笃娃,并没能认出这些马车都出自于在人间修真界有“鬼手匠器”之名的青州谢师傅之手,即使是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都无法轻易求得——修真界众生虽多少都学过风行之术,修为高深的更能直接缩地成寸,平日里根本无须凡世座驾代劳。然而世间众生皆为肉身,总有不能举步、无法肆意来去的时候,即使是修为高绝的各大山门的掌教与长老们,在凡世间行走时也多有不便。

而不曾拜入到哪个山门下、却凭着家传的修炼之法在炼制匠器上自成一派的谢师傅,行踪不定、性情偏执,每年出自他手下的器物之数仅为寥寥,更不用说像马车这种麻烦无比的庞大物事了。

近年来,这位匠器大师更是从人间界彻底遁去了踪迹,据说便是被六方贾请去、成了这买卖之地的下属之一。

出自他手的马车,固然精巧细致、华丽无方,最大的本事却是能将坐在其中的生灵之气息尽数掩去,让马车外的众生都看不清听不到、更觉不出里头到底坐的是谁。

这些修真界的掌故,笃娃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瞪大了眼,只看到这些如同从九天云雾中降下来的漂亮大车,每一辆竟都是被两匹毛色纯白、浑然不似凡间牲畜的高头骏马拉着而来。这才刚转入了如意镇口前的山坳,这些马匹竟就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般,有意无意地往笃娃这里望了过来,漆黑如暗夜的眸目中映着男娃的身影,一如在澄澈湖面上倒映出的清晰幻影。

“好漂亮的大马……小房东小房东!这是不是冀州马场里的大马!你让霆叔给我们买一匹回来好不好!”

笃娃激动得在牌楼顶上冲着楚歌大喊了起来,不知人间修真界为何物的凡人顽童,还以为这些便是霆叔曾跟他提起过、世上最厉害的马场里才有的神骏。

然而小房东不但没有应他所求,反而纵起了身子、也朝牌楼顶上飞掠而起,藏青色的袍衫在半空中徐徐拂展,等她落了地时,笃娃也已懵然失色地同她一起站在了地面上。

楚歌冷着小脸,没给笃娃任何的辩解机会:“回家去。”

“可是那大马……”笃娃被楚歌死死地拽住了手,却还是挣扎着指了指镇口的外来客们。

小房东眉间皱得更深:“回家去,年后……我带你去冀州的马场。”

骤然被楚歌许下了这种做梦都不敢希冀的诺言,笃娃倏忽间涨红了小脸,激动地手脚无措,只好狂点起头来,生怕小房东会出尔反尔:“好好好好好……我回家等你小房东!”

这十岁的顽童傻笑着狂奔回了第二大街的吴家大宅去,没能看到身后的赌坊四人众都顷刻间肃然了面容。

正如柳谦君所言,那三十余数的拜帖主人并没有尽数进山,这些已渐渐停在了镇口的马车,也只有仅仅五辆。

而这十匹毛发如雪的神骏,自然不是如笃娃所以为的、出自冀州马场。

外界通往如意镇的山道虽不像蜀道般崎岖险峻,却也从来不是什么宽敞大道——如意镇不过是冀州府城归属下的一个偏远山城,县衙中根本没有多少银钱足以来修葺山道,而当年的土地爷则有意要将小城从外界的纷争中脱离开去,更是从未想过要将山道修得宽敞开阔。

那连寻常的大板车来去时都深一脚、浅一脚的山道,就连单驾的马车要通过都是极大的难事,更不提像眼前这般,由两匹高头大马并头驱使而来的华丽车驾了。

而北海老龙王借给楚歌的冬日霜雪在百里群山间已然冰封了两月之久,更让这山道湿滑难行、泥泞混杂,然而这五辆马车稳稳行来,哪有半分在雪道上行进的狼狈模样?

就连那十匹神骏各自的四蹄上,都未沾染丝毫的尘泥雪粒,一如原本该有的干净利落,倒真的像是径直从九天云端落到了如意镇前,浑然不似凡间之物。

“连追随到了姬满死后那九幽虚境里的白义骏仆,都被他们找出来收到了麾下……怪不得连你家路鬼都心甘情愿地成了他们的信使。”柳谦君认出了这已在数十步开外的十匹神骏真身,便微侧过了头、转而安慰起一旁脸色愈差的楚歌来。

小房东则根本顾不上眼前这些白马到底是有多稀罕。

她只看到了被自己派去迎接客人的路鬼,正蜷缩着身子蹲在其中一匹神骏上,一边举起了他青黑干瘪的右手,朝着等在镇口的赌坊四人众狠狠地挥了挥,一边浑不怕死地高声喊了起来。

“六——方——贾——前——来——拜——山—233.第233章所谓出世(二)

五辆马车的辕座上不见任何的御者,然而十匹的神骏像是冥冥中同时听到了号令,竟在各自缓步行到了平坦的地界上后,便齐齐停步驻足,丝毫不见慌乱匆忙之态,甚至连马首都依旧安然低垂,似乎方才拉着身后大车走过了沿路崎岖山道的并不是它们。

赌坊四人众各自定睛望去,眼见这五辆马车上的门帘不见分毫颤动,压根窥不见那里头坐的到底是谁。

只有那蹲坐在其中一匹神骏身上重新跟了进山、临时充作了六方贾跟班的路鬼,故作夸张地将他干瘪如枯柴的身子纵在了半空中,灰白的残旧长衫倏忽间鼓了满身的寒风,将他稳稳当当地送过了这百步之距、送到了赌坊四人众的身前。

“土地爷在上,请受小人一拜。”路鬼装模作样地躬身拜倒在了楚歌跟前,顺手从袖中抽出了张拜帖,毕恭毕敬地奉到了小房东鼻尖下,“这是家主的拜山帖,请大人笑纳。”

楚歌“居高临下”地冷然死盯住了路鬼,狭长的缝眼中几乎要腾起了噼里啪啦的怒火,半天不肯从藏青大袖中抽出小手来接过拜帖——路鬼全族侍奉犼族多年,让小房东早就习惯了对这昔年的下属呼来喝去,如今骤然间成了他人的跟班,就算只是眼下的权宜之计,也让她憋住了一股子火气,恨不得立马就拎起路鬼这干瘪的肉身、扔出这百里群山去。

“大人……请笑纳。”半天没被接过手中的拜帖,路鬼小心翼翼地扬起了头,边愈发大声地继续高喊,边朝着楚歌挤眉弄眼起来。

小房东的鼻中重重地哼了声,激得依旧拜倒在地上的路鬼抖了几抖,差点手脚瘫软。然而想到自己方才已应允了柳谦君的请求,楚歌还是愤愤地从袖中霍然抽出了右手,劈手“接”过了拜山之帖。

“听路鬼提起,这如意镇的土地爷竟是犼族的某位大人时,晚生就该料到这是尊客的地界了。”

怒气冲冲的楚歌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新的拜山帖,百步之外的马车上却先行响起了个温厚的中年男人之声。

停在正中的马车上,那原本影影绰绰地将午时的天光都截成了千万碎片的车驾门帘,被一只手掌徐然撩开,现出了让路鬼甘愿屈身为仆、也要冒犯小房东威势的六方贾来客真容。

看起来不过凡世间而立之年的寻常男子,矮身从车驾中钻了出来、站在了辕座上,像是极为满意这山谷间的灿烂天光般,牵起了面上的温和笑意。然而这笑容落在楚歌的眼里,还是与她在渤海之畔时见到的没什么不同……那笑意盎然的眸目深处,分明有肃杀之气的暗潮在汹涌澎湃,让她这个犼族幼子也不由得有些骨血发冷。

这位果然是“老朋友”的六方贾掌事,不同于多年来与小房东照面时的一袭鸦青,转而着了身新裁的绾色暗袍,那不知是丝是锦、但必然极尽贵重的衣料纹路之间,还绣着檀赤双色的风火图样,虽然仅仅是寥寥数笔的极简纹路,却让人望之便如身临烈焰灼烧的深渊之中。

殷孤光下意识地悄悄捻住了自己的墨边衣袖——他此刻身上穿的,是楚歌送给他那过冬礼中的其中一件,衣下并没有师尊留给他的图腾纹样,自然也不见他数百年来最熟悉的化形之力。然而幻术师打眼瞧去,便当即认出了这位六方贾来客身上衣衫的来路,让殷孤光不由得替参娃、替柳谦君……也替自己担起了心。

他那十七个师兄师姐里,排行最前的三位兄姊多年来一直驻守在洛阳外的青要山中、固执地守着这特意为师尊和诸位弟妹开辟出来的隐蔽住所,不肯按照四师兄的安排去往人间界其他角落躲藏。与或胡搅蛮缠、或整蛊乱来的诸位弟妹不同,这三位兄姊无甚心机,甚至在大部分俗事上都颇为死心眼,根本不知变通为何物,然而正是这单纯得被六师姐称为“蠢笨”的天性,让他们成了紫凰上神的诸多弟子之中、最得化形术法本相精髓的三位。

而帮着紫凰将十五位弟妹抚养长大的他们三位,在师尊未逗留于人间界的漫长年岁里,担起了管吃管住、穿衣洗濯统统包揽的“重大”活计,于是误打误撞地竟将化形术法用在了凡世间最最常见的诸多本事上——孤光家的三师兄,便是在常年为弟妹们裁制新衣的无聊年月里,懵然不知地将老是将身魂中的化形术法加诸在衣料里,后来更是被师尊发现了这个本事,干脆借他之手、将紫凰昔年的毛羽与化形之力留在了众弟子的衣物上,成了他们十八个的护身之物。

三师兄这个能将化形之力随手留在丝线缝隙之间、并以小周天之势流转着护主的奇怪本事,殷孤光自然再清楚不过,他那件跟了自己数百年、如今已放在了房中箱底的月白长衫,便是出自三师兄之手,在他成年那天披上了身。然而幻术师更加清楚的是,三师兄与另外两位兄姊一样,为了等到师尊重回人间界的那天,是绝对不会轻易离开青要山、以致于错过了紫凰传来的消息的。

可眼前这位六方贾掌事身上的绾色暗袍,那上头的丝线图样之间、分明流淌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化形之力……如此娴熟的手法,显然也是出自三师兄之手!

他不过区区数百年不曾回去看看,怎么如今……会连根本不想搭理凡尘任何缘孽的三师兄都成了六方贾的奴仆?!

四师兄当时在耳边告诫他的那场劫难,莫非就将借了眼前这几位外来客之手、终于逼到了他面前?

殷孤光失了常态地隐在了张仲简的身后、几乎要夺路而逃时,那站在辕座上的六方贾掌事也终于问出了他现出真身后的第二句话。

“听到路鬼送来的消息,晚生实在受宠若惊……不过是个小小的参娃,竟劳动得两位老朋友亲身相迎。”

总管大人笑意未减,然而随着他的眉梢上扬,那双眸中的漆黑瞳仁之后却隐隐现出了猩红如血的两轮圆月,终于衬得他这张与寻常凡人无异的面孔上泛起了妖异之相。

“晚生在六方贾里的年岁尚浅,不曾有幸当面得见,只听几位大老板提起过您的大名……不知道尊驾中哪一位,是柳姓千王234.第234章熙熙攘攘(一)

“总管先生这双眼睛,据说已经练成了九山七洞三泉诸位掌教都不敢小觑的瞳术,甚至连曾经闯下‘相魂师’之名、如今已在六方贾中颐养天年的朝奉古老先生,也自认在克制五行术法的本事上,是输给了总管大人您的。”

让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就连还半趴在地上不敢起身的路鬼都颇有些震惊的是,不等他们几个出声回应六方贾掌事的问话,那五辆马车中竟先行响起了个冷哼之声。

“您又何必妄自菲薄,装作认不出这位千王的本尊呢?”

这毫不避讳地显露着嘲讽之意的声音,来自于六方贾掌事身边那仍然不肯掀起门帘的其中一辆车驾之中,听起来细腻绵软、颇有几分吴侬软语的味道,然而这寥寥数句的语声中尖利讥嘲太过强烈,使得这本该是江南水乡特有的女子柔声,生生多了几分冤鬼索命的凄厉感。

就连亲自将这些客人们迎进山门来的路鬼,都不由得小心翼翼往后望去——这位明明是托了六方贾总管之福、才能顺利进了如意镇的客人,怎么反倒先在赌坊四人众面前与六方贾起了内讧?

路鬼这个被两边都当成了便宜信使的可怜家伙,事实上只知道这次带进来的诸位外来客中是以六方贾掌事为首,却压根不清楚另外四辆马车里都坐了谁。

他眼明心亮,在被总管大人召唤到了这百里群山之间时,就深知这次跟着六方贾一路追来的三十余路客人各有来历、都不是他惹得起的厉害生灵,于是也没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去肆意打听他们的来历。而被楚歌踢了出来、来迎接客人们进山时,路鬼也只是向六方贾总管转达了小房东的意思,便怯然地藏在了旁侧,不敢凑近上去看个分明。

路鬼只知道,不过数盏茶的辰光,六方贾的总管大人便成功“说服”了大半跟着自己前来的客人,将他们尽数遣了回去,只剩下这区区五辆之数的马车停在山神结界外,等着楚歌大开方便之门。

而如今听来,这位显然并不同为六方贾下属的女客,似乎自恃身份得很,竟会当着外人的面毫不忌讳地讥讽起六方贾掌事来,大概……是人间修真界中了不得的厉害人物?

路鬼并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前的柳谦君在听到这女子的语声后,先是稍显疑惑地挑起了眉尖,继而像是回忆起了往事般、欣然浅笑了起来。

算起来,与她的最后一次相见,到如今也应该有了三个甲子之久……她果然还对当年的那场赌局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屈身与六方贾来往、也要找到这穷乡僻壤来?

“多年不见,范老板可还康健?”没想到自家的小玄孙竟会连这位老朋友都引到了如意镇,柳谦君藏不住满腹的笑意,终于再冷不住脸,往前踏出了一步,欣然承认了自己便是六方贾掌事点名要找的柳姓千王。

那目具双瞳的总管大人依旧长身立在辕座上,在见到眼前这高矮参差的四人之中、唯一一位面目良善的女子安然缓步而出后,眸中的猩红之色骤然漾得更深。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躬身、与这位在人间千门中成了多载传说的柳姓千王行礼,已然被身边车驾中的同行客人抢了先。

六方贾掌事左侧近处那车驾上的门帘,被只绣满了夜合花纹样的衣袖猛地大力掀开,差点整幅都被扯落下地,随之响起来的,是个蕴满了怨怼之气、已丝毫不见方才那吴侬温柔之意的女子之声。

“好好好……当然要好,没重新见到你这个厚颜无耻的老千、把你打得心服口服之前,本掌柜怎么敢不身子康健、福寿万年?”

一位与甘小甘差不多高、梳着惊鹄髻的华衣女子,从车驾中利索无比地飞掠了出来,风风火火地与六方贾掌事一般站在了马车辕座之上,眉宇间满是根本不打算掩藏的傲然之气,尽管身子比旁侧的六方贾掌事要矮了一大截,却从骨子里就透出了股令旁人不敢小觑的凛然威势。

“我那遍布八十府城的无用属下们,耗了一百七十多年也没能将她找出来……总管先生不过用了个小小的虫蛊,就能将这个藏头缩尾本事厉害得紧的老千给送到了本掌柜的眼前,果然不愧是六方贾百年来最胜任总管之位的人才。”

不知是不是错觉,赌坊四人众在百步之外定睛望去,只觉得这位眸波如春水的玲珑女子,此时双眼之中的狂热之意更甚于身旁的六方贾掌事,她死死地盯紧了安然肃立的柳谦君,似乎正摩拳擦掌、随时都准备从马车上飞扑下来。

“……既然已经找到了她,本掌柜必将应诺。我范家门下两百七十七家商号从此都欠六方贾一份天大人情,只要不伤性命、不违天道宿命,只要贵老板一言,必会承六方贾所求。”似乎怕极了柳谦君会再次消失无踪,女子急不可耐地渐渐迈步往前,一只脚已经踩到了辕座前那不似凡间之物的神骏背上,语声也随之激动地发颤起来,“……现在,就把她留给本掌柜吧……”

眼看这口口声声自称掌柜的小巧女子就要双眼放光地朝着柳谦君冲将过来,不明所以的赌坊三人众都不禁得伸出手去、想将好友拉回他们身侧来。

同住吉祥赌坊的十年间,他们只从柳谦君对赌局、千术的狂热之态中,大概推断出好友曾在人间赌界中纵横来去,也曾因秦钩在听到好友名号后便恍然失色时、明白了柳谦君在千门中的“尊崇”地位。

但即使算上与柳谦君有数千年交情的甘小甘,赌坊四人众也并不清楚千王老板在人间界到底做过什么、又与哪些凡世生灵打过交道——赌界千门的奇诡变幻,瞬息万变,根本无法预料,而赌坊四人众各有自己的忧烦,也从不曾用心去了解过这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另类江湖。

他们只知道,在提到赌局与千术时,平日里俨然身具长辈威势、待人亲切温厚的柳谦君,会倏忽间判若两人。

天知道眼前这个玲珑小巧得像是邻家女童、却自称是范姓掌柜的陌生女子,是不是曾被那个不一样的柳谦君得罪过,才会摆出这种恨不得追到天涯海角的凶狠架235.第235章熙熙攘攘(二)

“范当家只顾得自己夙愿得偿,也得体谅咱们这千里迢迢追随跟来的辛苦……六方贾这次失落的宝贝您老不曾在意,我们却是势在必得的。”

那被范掌柜一脚踩实了的白马吃痛,失了一路而来的安静沉稳,倏尔焦躁了起来,四蹄也开始乱踢乱蹬,这一发起性子来,竟把另外九匹的神骏也激得不安焦躁,齐齐在如意镇前的空旷山道上刨起了四处飞溅的雪粒泥块。

这一惊惶,让原本稳若磐石的五辆马车也募然摇晃乱动,那小巧玲珑的华衣女子只顾得盯紧了百步开外的柳谦君,根本未料到会被脚下的驾马骤然阴了一记,眼看就被摔下了辕座、快要全身都扑到了地上去。

所幸那停在最左侧的马车中,也随之跃出了个颇为高大的魁梧身影,顺手将她抄在了怀里,避免了这玲珑女子与她那绣满了夜合花图样的华丽衣衫都跌落在湿冷泥地间的命运。

这第三辆马车上的客人,身着宛似龙鳞流波的玄色袍衫,身形高大伟岸,比起张仲简来也高了一大截,虽然面目五官颇为平凡,然而左边脸颊边沿处赫然有两道几乎贴着耳根的刀疤旧伤,让旁人一眼望之便无法轻易忘却。

而这第三位外来客的双手双脚,更是在寻常凡人中极为少见的修长壮健——从自己的马车中飞扑出来后,他只用了右手便轻轻松松地抱住了那自称范掌柜的女子,继而毫不以怀中一个大活人之重、像只是抱住了根雁羽般长身肃立在了地上,左手则极为平常地随意放在身侧,让赌坊四人众不得不注意到他左手的指尖,几乎已经碰到了膝盖。

不知道这第三位客人姓甚名谁,然而张仲简只这么看了他一眼,就想到了与自己定下过一战之约的末倾山大弟子。

这位客人的面容眉宇之间,并没有破苍主人那痴于刀剑之道的痴狂之态,然而他方现了身落了地,张仲简便觉出了背上皮囊的异样——正如数月前初见到末倾山大弟子与他那柄刀器时,素霓正在鞘中微微颤动不休,似乎为见到难得的同道中人而有些激动。

只是这位似乎也在刃器之道上有所造诣的外来客,比起破苍主人来,实在要亲切近人的多,虽然嘴上毫不客气地替六方贾掌事拦下了对方的莽撞行径,却还是眼疾手快地救下了自作自受的范掌柜,并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女子摔下地去。

华衣女子的身形太过小巧,此时被身材高大的他牢牢地抱在怀里,倒像是个被父亲庇护的无辜幼女,只是这位对着柳谦君都敢毫不客气地骂出声来的范掌柜,根本没有半分领了对方这救命之恩的意思。

“这天下的宝贝,再稀罕再华贵,也抵不过侯爷您一句话……侯爷若真的有心,六方贾哪里还会容得下其他客人来争抢,岂不是早就双手奉在您的面前了?”玲珑如及笄少女的范姓当家,像只受伤的雏鸟般被护在这玄衣男子的怀里,倒丝毫不以为忤,反倒继续冷笑着,转而讥嘲起救命恩人来,“怎么这回还要劳动您的大驾亲身来此,不惜脏了您的手来强抢这宝贝?”

被唤作侯爷的玄衣男子苦笑着躬下身来,将女子小心地放了下地,眼角余光转而瞥向了镇口的柳谦君:“范掌柜极少主动与人交恶,平常时候就算是再恼怒再愤慨,也不会轻易说什么重话……今日却不惜破戒,看来这位柳姓千王果真是您的大仇……”

“侯爷也是难得这般啰嗦。”被护着没伤到半根毫毛、也不愿说半句好话的女子,从双脚踏上了地面的一瞬开始,就又死死地盯住了柳谦君,然而面容上对救命恩人的不屑之意却半分未去,“我和她的恩怨,无须他人多言,侯爷请自重……您要担心的,是那遗落了的宝贝,如今到底在谁的手里,不是吗?”

“除了范老板您另有所求,我们这些一路跟着总管先生到了这里的俗人们,哪个不是为了这宝贝而来?”玄衣男子不曾被范掌柜的讥嘲之语激怒,剩下来的两辆马车中却先有了响动。

六方贾右侧的马车上,这揶揄之语的主人家稍稍掀起了门帘,从帘缝中探出个圆圆胖胖的大头来,正咧着嘴作出极为夸张的嬉笑之态:“可是范老板您财大气粗,能用麾下所有商号的天大人情来换得六方贾给您找一个人……我等俗人却没这个能耐,只能用区区的银钱来换得想要的宝贝,如今好不容易追到了跟前,总得给我们留个进门的机会,是不是?”

方才还伶牙俐齿、逮谁骂谁的玲珑女子,在听到这大头客人的接话后,像是被股子严寒冷风骤然袭身般缩了缩身子,满面嫌恶地转开了头,压根懒得去辩驳回应。

托这位大头客人打岔的福,赌坊四人众与路鬼也终于得以见到了这些为了参娃、不惜在大年初一追上门来的麻烦客人们的全体真容。

五辆马车上竟然下来了七位客人。

那直言揶揄了范掌柜的大头客人,在得偿所愿地气得玲珑女子懒得回话后,笑得几乎都要把嘴角咧到了耳根去,便欢欢喜喜地从马车上探出了身,竟是个五短身材的天生侏儒,这下更显得他那大头怪异无比,活脱脱像是个畸形的萝卜头。

而那从头到尾都没发出过半点声响的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了并不见任何奇怪之处的一老一少两位男子,看起来与人间界随处可见的寻常祖孙并无甚两样。

这六位客人或冷着面容、或客气地朝着赌坊四人众颔首示意时,被范掌柜唤作侯爷的玄衣男子那辆马车中,悄悄地飘下了个将自己全身上下都包在斗篷里的瘦小身影,并极为迅速地躲在了玄衣男子的身后,就连午时最为灿烂的天光,都不能映出他从头到脚的半分真容。

除了那上来就对着自己咋咋呼呼的玲珑女子,柳谦君并不曾当面结识这一行七人中的另外六位,然而只有这藏在玄衣男子身后的最后一位客人,让千王老板不自觉地在袖中暗暗握紧了双掌,心下倏地闪过了丝不安之感。

这位遮遮掩掩的外来生灵……不知为什么,倒让她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236.第236章求之不得(一)

“不属于阳间的生灵……滚出去。”楚歌笼着双袖、僵冷着小脸走上前来,出乎众人意料地、突然下了逐客令。

除了那将自己掩在拖地斗篷里不肯露出面容的怪异客人,除了常年都不见真心喜怒的六方贾掌事,除了一心只盯住了柳谦君的范姓女子,剩下来的四位外来客都诧异不已地骤然变了神色——他们皆是识货之人,在见到这百里群山间竟有犼族山神结界相护、且还能被随意地削弱了部分的结界之力时,便早就料到了这将参娃藏了起来的山野小城中,必然有凶兽族群的儿孙镇守,故而他们也都听了六方贾掌事的劝诫、没有贸然闯山。

不知道楚歌是以代职土地之身守在如意镇中的他们,藏在马车中偷偷往外望去,也都一眼便看穿了等在镇口的那四位怪物中,只有这个身高不过四尺的臭脸孩童才有可能是犼族幼子,然而他们也仅仅震惊于这凶兽族群竟然会派了还未成年的儿孙来担了山神要职,却也未觉得这趟辛苦之旅会遭到其他的阻碍。

犼族众生命数悠长,六界中几乎没有哪个族群敢去招惹这出了名坏脾气的凶兽全族,于是犼族的儿孙们几乎已经算是脱离了轮回的禁锢,压根不会横遭什么能危及性命的大难。

眼前这个犼族幼子,当然是不会因为一个区区的参娃,就和他们、和六方贾撕破了脸皮的。

直到路鬼乐颠颠地抱着六方贾的拜帖跪在了楚歌身前,他们从这见风使舵的生灵口中赫然听到了“土地爷”的称谓,这才各自有些不安起来——犼族是天地间有名的山神族群,即使是再不成器的幼子,修为也比那些不过庇佑小小一方山城的土地爷要强上许多,怎么会这么想不开地跑到这种并不富硕的山城,来当个无所事事的土地爷?

莫非参娃这次来投奔的……就是她?

倘若犼族也搅和到了这场争抢之中,他们几个虽各有依仗,却也没有把握能抢得过这向来就霸道不讲理的凶兽族群。

他们四人各自在马车中暗暗估摸起自己的胜算时,临时被六方贾掌事一纸传唤而来的范掌柜却突然替他们“出了头”,于是玄衣男子得以顺道现了身,连带着剩下来的三位也再自然不过地下了马车、正准备就此跟着六方贾掌事“混”进小镇去。

只要躲过了这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土地爷的犼族幼子,只要能顺利地踏进如意镇的地界,他们有的是法子重新抓住参娃。

六方贾此次太过大意、竟然容到手的宝贝逃出了渤海之畔的大宅,让四面八方闻讯赶来、已然准备好要高价将参娃买回去的客人们都怒气难消,于是六方贾掌事不惜亲身出马,带着对参娃势在必得的三十余位贵客一起追到了如意镇来。

为了赔罪、亦为了保住六方贾多年来在六界中建立起的宝贵声名,这扑卖之地的几位老板们早已答应了所有的客人们,倘若在这追缉的路途中,有任何一位客人凭借自己的本事将参娃抓了到手,那么六方贾将一文不收、且会竭尽全力帮着挡开其他客人的争抢,由得参娃被他直接带走。

于是在得知这参娃的躲藏之地竟然有犼族庇佑后,那三十余路的贵客们大多自认不敢冒这种生死的风险、都悻悻然地退了开去,还敢留下的不少固执家伙们也未身具与山神结界一拼之力,尽数被六方贾掌事劝了回去,最终只剩了他们四位,敢撇开了所有的随从与宝器、只身跟着总管大人进了山。

然而好不容易过了那山神结界,好不容易已实实在在地落脚在了如意镇前,那万金也无法轻易买到的参娃已近在眼前,怎么还偏偏被这犼族幼子当场下了逐客令?!

四位客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楚歌口中那“不属于阳间的生灵”,到底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位。

只有那被范掌柜唤作侯爷的玄衣男子,在思量许久之后、悄悄地转头望向了藏在他身后虚影中的同行之人。

这位带着自家先祖信物而来、半是胁迫半是恳求地跟着他一起进山的陌生人,倒确实有几分冥界生灵的阴森模样,莫非……

“今儿个好歹也是人间界的大年初一,虽说守岁时辰已过、百无禁忌,可九幽虚境中的魇化之气再这么弥漫开去,这小城中的凡世众生也得个个跟着去陪葬,不知总管大人……可否让白义先退下去?”

这片刻之间,诸位外来客们就各自在肚里转过了千百个心思,差点彼此猜忌到动起手来的地步,眼看这短暂的“盟约”就要分崩离析,六方贾掌事的双目中赤红之色一闪而没,终于微微抬起了右掌、准备出手阻拦之际,柳谦君却浅笑晏晏地温颜开了口,替总管大人解了围。

千王老板揽住了小房东的肩膀,将楚歌拦去了身后,一边朝着那五辆马车之前的十匹神骏微微颔首示意,一边替好友向诸位外来客委婉解释了她无端端发飙的缘故。

见到那跟在玄衣“侯爷”身侧的鬼祟影子后,柳谦君心里暗暗起了疑心,一时全身僵冷、未发一言,几乎忘了数刻之前、与赌坊诸位好友商定好的大计——这时候,本该是她出言“接待”这些外来客的。

于是等在旁侧的小房东不由得着了大急。她将路鬼从地上生生扯了起身,把这“自甘堕落”为他人信使的昔年下属扔到了一边,却没等到柳谦君对眼前多位外来客的招呼之语,只觉得镇口那短暂的静默实在尴尬难受得很,一个情急,干脆自己跑了上前。

只是楚歌那逐客令,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踏入九幽虚境的生灵,永生永世都与阳世无缘,就算重返了红尘,也不该在寻常的凡人面前现出真身,这实在是犯了阴阳两界的大忌讳。

除了总管大人还长身安立在马车辕座之上、不曾下地,另外六位客人早就急不可耐地下了马车,如今被柳谦君这一提醒,也不由得都齐齐回身,讶然地向这一路将他们送了进山的十匹神骏望去。

总管大人低首轻笑起来:“晚生只闻柳先生昔年在千门中的大名,却不知也与我家朝奉老先生一样、有着能看破九幽骏仆真身的本事……既然这障眼术法已然无用,白义,你退下吧237.第237章求之不得(二)

从进镇以来、就安静肃穆得根本不像是牲畜的十匹神骏,在听到六方贾总管这声令下后,终于齐齐仰首踏蹄着直立起身、发出了响彻九霄的嘶鸣之声。

赌坊四人众与路鬼诧然抬头望向小镇顶头上的苍穹,眼睁睁地看着无数暗流涌动的云层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倏忽间覆盖了他们肉眼可及的天顶,遮掩了午时大好的天光,将前几天才刚刚停了风雪的如意镇,推入了如同黄昏时刻的幽暗夜色中。

而原本还被缰绳牵连着、稳稳地驾驭着身后五辆华贵马车的十匹神骏,也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变迁,化为了团团的虚影光华,亮得灼目、白得虚无,在如意镇前的半空中跳跃游走,眨眼间又默然奔到了同一处。

这十团灼目光华撞到了彼此的瞬间,穹顶上的暗流云层像是被谁拿着重锤霍然炸开了般、呼啦啦往来处退散了回去,顷刻间又将耀眼的天光放回了人世间,照得如意镇前的诸位都不自禁地闭了闭眼。

然而就是这短暂如白驹过隙的瞬间黑暗,已然又在镇口添了位不请自来的外来客。

赌坊四人众与七位外来客之间,垂手站着个白衣、白裤、白靴、白发……甚至手脚面色皆为雪白的怪异客人,正借着头顶上的灼灼天光、朝着赌坊四人众躬身致礼。

这位被柳谦君与六方贾总管唤作“白义”的随从,不像自家主人那样巧舌如簧,倒像是个天生的哑巴,在无言地向赌坊四人众颔首致歉后,便默然地转过了身去,回到了总管大人的身边。

除了那跟在玄衣男子身后的鬼祟身影,与六方贾总管同来的五位贵客都不自禁地从心里发起冷来。

这位显然是方才那十匹神骏化身的六方贾仆人走过了他们身边时,多少起了好奇之心的五位客人,都各自有意无意地瞥到了他的双眼——那眸目的深处虚无一片,如同被弱水吞没的无尽深渊,看不到任何的爱恨嗔痴之念,让人望之沉沦、恨不得也就此抛开了自己,一起归于死后的荒芜静默。

这一眼造成的身魂倾颓之感,让五位客人都大汗淋漓地离六方贾主仆二人更远了些,暗暗地惭愧不安起来——这一路而来,竟然没有发现这与他们咫尺之遥的骏马是来自九幽虚境的怪物,实在是有些大意了。

怪不得身为土地爷的犼族幼子会出尔反尔地对他们下了逐客令,从九幽重回阳世的生灵身上,带着令寻常修真人士都无法承受的魇化之气,一不当心便会将无辜的生灵强行拖入虚境中永世陪葬,当然不该在这种凡世众生居住的小城中出现。

除了一眼就认出白义骏仆真身的小房东与柳谦君,如意镇前的其他诸位到了这个时候,也终于都记起了这在人间界流传颇广的九幽传说——周穆王姬满座下,有赤骥、骅骝、渠黄、盗骊、白义、逾轮、山子、绿耳八匹神骏,陪着这位君主畅游天下各处,据说更曾与不少的仙神界生灵打过交道,各自修炼成了散仙之身。

姬满过世后,据传被葬入了长安城下的陵墓中,而这八位跟随主人多年的骏仆,也舍了自己身为散仙的逍遥年岁,齐齐跟进了地下陵墓,打算生死追随旧主。

然而自古以来,各朝君主的生前年岁受天界众神相守、死后亦会得到大地之力庇佑,于是那些耗资甚巨、甚至会有不少生者陪葬的陵寝,也都承了寻常坟冢无法轻易得到的混沌之力,乃至偶尔还会强行夺取了黄泉弱水的灵力,成了连阎王爷都无法插手管护的小小阴世。

这种千百年才能出一二之数的离奇阴界,被六界唤作了“九幽”之名。“活”在其中的生灵们若不愿求阎王爷施以援手、将永生无法再入轮回,只能时时刻刻、恒久不变地游离在这虚境之中,不必承受死生轮回之难,却也永远不知日升月落,更无处可去。

而在人间修真界中流传着的说法,则是那周穆王姬满的魂魄早在肉身被封存于陵墓之前、就已安然投了轮回,不曾真的踏入过他自己的死后虚境,却留下了他那八位衷心生死追随的神骏仆从孤守在这个无主的九幽阴界里,不知何去何从。

九幽虚境太过难得,极少会被阳间众生得知其所在之处,无法得知其中到底发生过什么,于是这掌故虽在人间界流传了多年,此时站在如意镇前的诸位怪物与外来客们,也都从各处听过多次,却从来也只当成个无伤大雅的传说,不曾真去追究什么。

眼前这位通身雪白的骏仆……莫非果真就是出自姬满那九幽虚境里的八位散仙之一?

“晚生与诸位贵客此行太过仓促,并未来得及与管护这小城的山神与土地请罪,只能冒昧拜山。这个时候上门,晚生心知已经犯了尊客的忌讳,我等外来客自然唯遵命是从、不会违了这小城的规矩……只是山路难行,才会让白义先送了我们进山。”

眼看同来的贵客们都因为下属的真容显现而变了面色,六方贾总管的嘴角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挂着“真切”的笑意,浑然不以为忤,只是替白义向赌坊四人众悠悠地再次颔首致歉,那一目双瞳的独有眸光却紧紧盯住了百步之外的楚歌,言语间分明字字客气得很,却让人不由得有些咬牙切齿。

“方才他那障眼术法之下,确实不小心漏了几缕魇化之气出来,如今已撤了术法,当无大碍……若尊客还觉得他会伤了这小城中的凡世众生,晚生让他退回结界之外去等着就是了。”

被总管大人盯着不放的小房东,也听出了这多年来算是“交情颇深”的老朋友话中的挑衅之意,然而平日里早就会跳着脚、挥着山神棍赶人的楚歌,纵然那双狭长的缝眼中也霍然腾起了噼里啪啦的怒火,却依旧僵着她四尺的矮小身躯,半天没能出手。

小房东实在是没有把握,倘若这些年来,她当真因为甘小甘的吃食而无意中欠了六方贾的债……那么,她到底是不是应该对这群外来客稍稍客气一些?

从没有被牵涉进人间债务的楚歌,一时间没了主238.第238章地主之谊(一)

“她是这山城的土地,有客人远道而来,自然要出门相迎……可诸位能不能进镇、要怎么进,却是她没空来管的闲事了。”

出声回应六方贾总管的,竟是柳谦君。

小房东僵着小脸暗暗在肚里盘算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既能保住犼族面子、又能护得如意镇周全的法子,在一旁差点把整张小脸都快憋成了紫黑之色,最终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顺势把白义扔到山外去。

所幸柳谦君虽也心神不稳、却还是觉出了好友的怪异神色。并不知道楚歌这些年来为了甘小甘而与六方贾打过交道的千王老板,还以为小房东是被眼前这位杜总管的招打言语气得发了疯、正死命地压住了肚里的澎湃怒火,早就有所盘算的柳谦君眼看情形不对,赶紧适时接过了话头。

为了参娃的安危、亦为了不让如意镇被自家小玄孙拖累,她早就为这几位外来客安排了场大戏,却没有事先告知赌坊里的诸位好友——这场戏,只能由她来唱,谁都帮不上。

“白义既是尊驾的随从,那么想必对那宝贝无意,就算不能进镇也无伤大雅。”柳谦君的嘴角也挂着与六方贾总管一般无二的轻浅笑意,然而笑意盎然间,她还是毫不客气地替楚歌挡回了总管大人的无理要求,“如意镇中皆是与修真界无缘的寻常凡世众生,受不得丝毫的魇化之气,就只能劳烦尊仆在镇外守候了。”

六方贾总管竟也不恼,面上的笑意反倒漾得更深,只是那双眸中的肃杀之意也渐渐蔓延了开来,这看似亲切、却让人望之心冷的神情,让同来的几位客人们也暗暗谨慎起来。

这位杜总管在六方贾中担任掌事之位不过二十余年,仅以年数资历来看,在那扑卖之地中只能算是后辈,却不想会一举成了仅次于六方贾几位老板的掌事。此番同来的六位外来客中,有数位都是六方贾多年的老客人,可即使是他们,也几乎对这位年轻的杜总管一无所知。

比起往日在六方贾大宅中买到了宝贝便径直离开的匆忙来去,这次一路追着参娃来到了如意镇,他们极为难得地能与这看似周到客气的总管先生朝夕相见,却也渐渐发觉了杜掌事的……渗人之处。

那不仅仅是一目双瞳这种诡异术法带来的压迫之感,而是这位总管先生从骨子里就透出了股……以将他人打入万劫不复境地为乐的恶意,再配上他那面上似乎永远都不褪去的悠然笑意,更让旁人觉得不寒而栗。

比起他来,倒是那来自九幽虚境的白义,虽然身魂满是荒芜萧索之意,但至少面色沉静、不像是会蓄意伤人的模样,更让人愿意亲近些。

“路鬼送来消息时,晚生还以为他欺我六方贾无人,竟会拿柳千王您这种赌界传说来震慑晚生……却不想,前辈还真的愿意屈尊住到了这种穷乡僻壤间。”六方贾掌事欣然挥手,示意等在他身后的白义带五辆马车离去,继而再次向柳谦君躬身致礼,“既然犼族的尊客是这山城的土地,那么前辈……想必就是以人瑞之身,与土地爷同护这群山福祉的管护者了?”

等在柳谦君身后的赌坊三人众,闻言都不禁吓了一大跳——王老大夫分明还好好端端地待在他七禽街的医馆里,怎么这如意镇的人瑞老者之名,会无缘无故地栽到了柳谦君身上?

殷孤光心思急转之下,大概猜到了这是好友为了掩藏她参族老祖宗的真身、才有意让路鬼传给六方贾总管的假消息,于是这小小的惊诧也只是让幻术师微挑了眉头、没变了分毫的面色。

而张仲简则因为后背上素霓剑的微微颤动、而一直将眼光都落在了那不知道为什么被唤作“侯爷”的玄衣男子身上,此刻乍然听到六方贾总管这毫无道理的“推断”,也还恍恍惚惚地没反应过来,于是得以在诧然跳脚之前,就被殷孤光拉住了身形,没有当场戳穿了这被柳谦君托路鬼送出去的瞎话。

最有可能立马失了冷静的楚歌,反倒没有闹腾出多少动静——小房东虽不通人事、也不像殷孤光一样大概猜到柳谦君这次到底谋算了什么,却并不蠢。

柳谦君将她拦在了身后、并悠悠地向六方贾总管道明了她“只是身为土地”的身份后,楚歌也听出了好友的弦外之音。

不错,她只是如意镇的土地,她要做的,只是护着这百里群山间的生灵周全无恙,却不必在意到底由谁来出头搞定这些麻烦的外来客。

十年同住在吉祥小楼里,楚歌也早早地知道柳谦君比起自己来,不知道要老成持重多少,倘若没有十分的把握,柳谦君绝不会这样贸然地在外人面前,替她担下这如意镇管护者的差事。

于是小房东舒展了小脸,颇有些脚步飘飘然地踱步回了第二大街的街头角落,安然坐在了路鬼身边,吓得这昔年的下属倏尔白了脸、噤若寒蝉地陪着她蹲坐在镇口暗角。

赌坊三人众多少有些讶异于柳谦君谎称自己身为如意镇人瑞这种蹩脚的谎言,却无一担心好友的真身会被这七位外来客看破——她这个至少有了万载修为的参族老祖宗,不知多少年前就成了福泽远在散仙之上的地仙,不同于大顺与甘小甘,她即使没有殷孤光或楚歌的术法相护,若非自愿,这肉身也绝不会被他人看破了本尊。

只是她以这副双十年华的女子皮相、非要谎称自身为如意镇的人瑞,又是为了什么?

“千门诡谲万变,实在是少年人的天下……虽然承赌界各位同仁们手下留情,到了后来,我也有些力不从心起来。”让如意镇口的诸位都有些诧然的是,柳谦君终于开了口,却似乎是叹然起往年的旧事来,“托了当年那场豪赌上偶尔赢得的那两枚仙丹之福,得以在这小城里虚忝了人瑞之名……谦君惭愧,如今不得不以地主之身,向各位讨留那逃到如意镇来的宝贝了239.第239章地主之谊(二)

柳氏谦君,这个名号,约莫一百九十年前出现在了赌风颇为盛行、亦是千术孕育之地其一的江浙沿海诸城中,并在不到十年的光阴里,就成了天下前三品赌楼赌庄中不可动摇的千王之名。

就连秦钩这个多年来只能混迹在四五六品赌场里的千门混混,也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柳千王的传说,于是在如意镇中第一次见到了柳谦君时,平时死皮赖脸、胆大包天的他,也吓得手脚无措起来。

赌界众生对这位柳姓千王的了解甚少,不知她师承何处、不知她到底从哪里学到了赌场老手都无法看穿的熟练千术、甚至不知她到底是从哪里而来,只知道她在短短的数年中,不仅得以成了江湖几大豪赌中的座上贵客,还都能在如狼似虎的诸位千门前辈威压之下、保住自身在赌局中的不败之势。

而这看似稳健的赌术路数,到了她在千门中成名的第九个年头上,被一场筹码为两枚道家上界仙丹的赌局彻底打断——那一盘差点让整个江湖都疯狂的豪赌,逼得不少已然退隐了的千门老怪们都不惜亲身出手,只为了这据说能让凡胎长生、从此一步迈上天界的大罗仙丹。

然而一直以来都颇为谦让、在诸多赌局中都隐隐保有君子风范的柳姓女子,偏生就在这盘赌局上毫不让步,生生逼退了所有的千门前辈,在长达两天三夜的千术较量中撑到了最后。

于是她得以成了千门诸位怪物中长生不老的一位——赌界众生压根不知道,这位以凡人肉身外相行走人间界的千王,自己就是个福寿绵延的主,若她愿意将满头的乌黑青丝随便拔下一根来、就能让参与那场豪赌的众生统统延续百年的阳寿。

她压根没看上那两颗仙丹。

事实上,这两枚仙丹被她转手就送给了两位确确实实是凡胎的老朋友,而她自己则对外宣称已服了仙药,从此便可以凭着这个借口、继续以她这双十年华的年轻皮相,继续在赌界中游玩下去。

这次跟着六方贾总管进了如意镇的范掌柜,便正是当年那场豪赌中、柳谦君的手下败将之一。

“我又不管那什么破烂宝贝到底归谁……”午时灿烂的天光下,范姓女子身上那疏密错落地绣满了夜合花的衣衫更显华贵,比起方才被掩在马车暗影中时的柔和,此时在冬日的艳阳辉照下,竟让人觉得像是在深夜冷风中找到了间炉火正旺的房间般、身上不由得多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然而这稀罕衣衫的主人,这时候却正扶腰戟指、像个市井泼妇般朝着柳谦君破口大骂,完全罔顾了身边的诸位同盟:“你有心力管那宝贝……倒是先担起当年的许诺、跟我再赌一局啊!”

与范掌柜同来的六位贵客中,那天生侏儒身材的大头客人显然与她更为相熟些,此时见到“老朋友”又情急至此、浑然不顾他们诸位的辛苦,他也不禁大头朝天、咧了嘴再次揶揄起范掌柜来:“不过就是断断续续地前后输了六年,范老板您这一记仇就记到了今天,也实在是丢了您范门当家的脸面……我们几个千辛万苦地跟着杜总管、好不容易追到了门前,您大人有大量、给我们放条活路可好?”

不知这两人之间到底曾有过什么私怨,范姓女子每次听到这大头客人搭话,尽管脸色会瞬间奇差、却总不会回身辩驳。然而对方这次的话中,毫不客气地点破了她此刻这般情急的真正因由,也终于让这冷若冰山、却又动辄就急如火上虫蚁的范掌柜红了双耳。

人间修真界听说过范门当家的生灵们,都知道这位身拥两百七十七家商号的女主人,也是个已修炼到了辟谷长生之境的聪明人物。据说她只在九山七洞三泉之一的偃息岩门下修习了短短二十载,就成了同门弟子中的佼佼者,甚至以家中不可一日无主的奇怪由头、不顾师门尊长的挽留奔下了山,从此成了偃息岩的挂名弟子。

她倒也确实如自己所言、是回了家门执掌其下数百家商号,而她在经商上的天赋竟也不逊于修道,遍布人间界各大府城、山镇的范家商号都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颇为有序昌盛。可就是这么个经商、修仙皆算得天赋异禀的女子,偏偏有个死活改不了的大毛病。

她好赌。

坐拥数百商号的堂堂范门当家,若是小赌怡情,倒也无伤大雅。然而不知是不是在商道上大气惯了,这位姑奶奶还偏就非豪赌不去、非要命赌局不欢。

更让修真界众生啼笑皆非的是,这位家财万贯的范当家并不滥赌、甚至极少用银钱财帛去做赌注,她喜欢乃至沉迷其中的……是那由一品赌庄两位庄主琢磨出来的赌千之法。

若听说哪里有了不得的千术好手开了赌千之局,她必会兴致勃勃地赶去观看,甚至会想尽法子地去赌上一手,只为了博这惊险赌局中的刺激之感。

而这位在商界中纵横来去、极少失手的范掌柜,在赌术上的本事只能算作寻常,十盘豪赌之中,倒有六、七盘会输给了对方,于是总会输给旁人些奇奇怪怪的赌注,人情、性命、天地至宝……都曾被她当做过筹码,偶尔赢个几盘已算了不得。

一百八十余年前那场有两枚道家仙丹的豪赌之局,当然也引了这位大老板飞蛾扑火般地上了门——她对那能让人长生的仙丹并无兴趣,可这种赌局中,必然会有几位赌术上佳的大豪,若能与他们一较高下,岂不是人生快事?

不出意料,范老板确实在这场豪赌中碰到了十余位在千门中地位超然的前辈,可她也没有料到,自己最后竟会败给个在赌界不过打混了数年的“新手”。

这个名叫柳谦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双十女子,竟然接连破了他们十三位对手设下的赌千之局,浅笑晏晏地当场带走了两枚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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