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武侠修真 > 大笑仙神录 > 第217章祖婆之威(二)

第217章祖婆之威(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字:

第217章祖婆之威(二)

“既然已经到了跟前,还不出来?”

柳谦君面色未有好转,向来极少对他人施以重话的千王老板此时语声冷冽,显然是蕴了极大的怒气。

侧立在旁的六位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赌坊四人众心知肚明,他们六位怪物之中,光以年岁而论,柳谦君是当仁不让的“老大”,即使是记不清自己年岁的甘小甘,也极为了然好友在这红尘中至少已徘徊了万年之久,绝非赌坊其他诸位好友区区数千上百的“年轻岁数”所能比拟。而县太爷与路鬼虽还未有幸识得柳谦君真身,却也被她话语中那如同自家长辈般的威势压得大气不敢出,像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般地僵立在旁。

在九转小街上住下的十年间,千王老板平日里只把照顾甘小甘当成大事,并不随意干涉如意镇的诸番俗务。除了帮着小房东管教动辄就会发疯的大顺,她也只有在楚歌手忙脚乱、几乎要惹下更大祸端时,才会悄无声息地出手相助,因此如意镇中的各家老小,大多也只在缠绵病榻时偶尔见过柳谦君的身影。

但即便如此,就算是镇中最顽劣、甚至敢跟小房东没大没小的无知童子,也从来不敢对着千王老板吵闹撒娇。

事实上,除了满镇的凡人百姓,就连与千王老板朝夕相见的赌坊诸友,也都不会轻易在柳谦君面前失了分寸——女子看似温婉谦和的处世之道,也压根掩不住她一举一动间、无意流露出的威严之态。

这感觉,像是面对七禽街那位坏脾气的王老大夫,像是面对自家辈分最高的老者——这是只有在对着长辈时,世间生灵才会生就的怯然之情。

温颜浅笑的柳谦君尚且让人万般听话,更何况是此刻动了真怒的她?

那数息之间就在二号天井中拱起了道泥坡、径直奔到了柳谦君手掌下的外来精怪,此时已停在了青石板下,无声无息,半天不肯冒出头来,似乎……是觉察到了尘土外等着他的是什么下场,已然被这纤素手掌的主人吓得昏了头。

旁侧的六位则在一瞬间都对这孩子起了怜悯之心——千王老板的怒火,他们都从未直面承受过……真是可怜了这不过山鼠大小的娃娃。

“君……”已猜到这孩子是谁的甘小甘,甚至开了口想要帮着求情。

“出来。”向来无比疼惜女童的柳谦君却对好友的呼唤置若罔闻,只面色清冷地将右掌从尘泥间撤了开去,缓缓直起了身子,轻声重复了她方才的命令之语。

牙色衣衫前的小土坡忽地往上拱了拱。

路鬼瞪大了眼,不由自主地想要靠上前来、就近端详下这被六方贾列为万金之数的宝贝到底长成了什么样时,被楚歌拽着衣领扯了回去。

二号天井上的四方缺口里漏下了愈发耀眼的天光,恰好落在了这堆小土坡上。不知是不是错觉,干燥冷硬的泥土覆盖下,像是有株在地底下沉寂许久、终于等到了天光雨露而得以苏醒过来的草木幼苗,正奋力地朝着人世间挣扎而来。

这看似累得慌的破土之行,在仅仅数息之后就完成了大半——等在一旁的六人众定睛望来,只看到有个浑圆光亮、大概只有常人手掌大小的小脑袋,从土坡中渐渐探了出来。

“……衔娃这就出来,祖婆不生气……不生气。”

那小脑袋发出了他细若蚊蝇、俨然已是哭腔的求饶之声,继而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幼藕般嫩白的双手,扒拉着身侧的泥土,从自己亲身拱起的土坡中爬了出来。

楚歌陡然狠狠地倒抽了口气,而后不可置信般地轻呼了出声。

好香!

她身为犼族幼子,又摊上了中山神这个福泽深厚的便宜幺叔,早就见过六界中不少的奇珍异宝,对躲藏在人间界各处角落的隐世族群也知之甚深,却极少见过在幼年时期就能以祥瑞之气骤然染透百步方圆的小精怪。

这倒并不是她常年被“关”在犼族属地山脉的缘故——天地间的精怪虽多,然而能天生身为祥瑞之体的族群却极为稀少,其中的幼子更是会被全族尽力管护在某个隐秘之地,绝不会轻易地带到人前去招惹麻烦。

而眼前这位已然站直了身子、也只到了柳谦君小腿半截处的外来精怪,仅凭着方才那一句话漏出来的气息,就将他幼小肉身中的祥瑞之气徐徐散透了整个二号天井、钻进了在场诸位的鼻中。

这股透着微甘之味的清冽香气,缓慢地行在了侧立在旁的六人体内,让多少都吃过几道世间美味的在场诸位都暗暗惊叹不已——这像是盛夏清泉的如丝香气,不仅甘甜馥郁,还让人不自主地舒畅了心身,连方才的焦虑之感都减轻了大半。

就连向来最为“挑食”的甘小甘,都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幼小精怪无意中送出的大礼,苍白病弱的小脸上也渐渐漾起了多年未见的淡赤颜色。

百年来只最关心吃食的女童,也觉出了这味道与柳谦君的细微不同——好友年岁悠远、修为深厚,就算有意留心,她身魂中流露出的灵力也难免有些霸道,而柳谦君多年来亲手喂到她嘴边的参汤,固然灵气沛然,也都透着股清淡的苦味,若非甘小甘也有着强大的修为底子,是根本扛不住这些参汤中的滋补之力的。

然而此刻沁入到她肉身骨血中的香气,却甘甜淳朴、毫无清苦之味,甚至无需分外的留心,便能不留痕迹地滋养着她虚弱了百年的肉身与魂魄,虽然其中的修为力道远逊于柳谦君的参汤,却实实在在是凡人、仙神、精怪皆可用、且不会闻之便七窍流血的上佳补品。

“既然还记得自己的名,还记得唤我祖婆……就该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六人众还未从这清香甘甜的祥瑞之气中回过神来,就听得柳谦君那比起方才还冽厉了七分的语声悠悠响了起来。

千王老板长身玉立,正低头俯视着站在了她脚边的幼小精怪,向来温婉柔和的眉眼间此时只剩了不打算掩盖的滔天怒气:“如今是不是打算告诉我……已尽忘了218.第218章顽童之灾(一)

“人参精?!”

连昔年的小主人就站在他的旁侧、随时能将他一巴掌扇晕过去都浑不在意,路鬼咋咋呼呼地凑上前来,青黑的干瘪面孔上也隐隐泛起了激动的神采——他与同族一百零七位兄弟,在人间界向来以消息灵通为名,却也从未有幸见过眼前这个约莫只有半尺高大的小小精怪。

这在柳谦君面前小心翼翼的精怪孩儿,被难得起了怜悯之心的小房东从千王老板的威势下“救”了下来,如今已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天井中的八仙桌上,正扑掸着双手双脚上的尘土。

于是在场的诸位怪物们也得以围上前来,满足了他们各自的好奇之心。

这从地下拱爬而出的幼小精怪,看起来根本不像红尘俗世诸番传说里、那些魑魅魍魉中的任何一位——事实上,这孩子四肢俱全,算上那脑瓜顶上的冲天小辫,身躯也不过半尺之高,却长得与如意镇中的幼童们一般无二,唇红齿白,皮肉更是嫩得如同初夏时节的河底幼藕,浑然不见任何山间精怪该有的怪异之相。

更让在场诸位都不禁心生怜悯的,是这孩子在现如今这种让常人都瑟瑟发抖的深冬时节,身上竟只穿了件鲜红的肚兜,遮住了他大半的白嫩身子,另外那条麻布之材的短绔也像是盛夏的衣物,连他两截葱白的小腿与脚丫子都赫然现在了天光之下。

如意镇地处北方,深冬时节本就比江南的城镇要冷上不少。而自从十七年前楚歌接管了小城后,更是与北海老龙王讨价还价地借到了不少的冬雪份额,几乎是年年都让大雪封了这山野小城,更让这百里群山间的寒冷刺骨多了几分。

若非小房东还有点身为代职土地的自觉,每年都为全镇百姓添了大批的过冬礼,才让满城的凡世生灵不至于被这严冬所害,反倒让满城的稚子顽童都在一年到头的无趣日子里,平添了数个月之久的玩乐时节。

眼看到了年关,小房东专程又跑了北海一趟,让老龙王暂且收了风雪、容得满城百姓能平安顺遂地过个好年,然而这小城里的冷冽之气却未因此撤去多少,各家各户忙着拾掇年关大事时,也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免得冻伤了手脚。

昨夜挤在如意镇口等着楚歌归来的满城老小,岂不是个个都被衣衫包得粗重如熊、也尚且在深夜的寒风中吃冷打战?

然而眼前这位幼小到能直接坐在常人掌心的外来精怪,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身着炎暑时节的衣裤,也面色如常地坐在了透着股严寒味道的天光之下,从头到脚都不见半分的哆嗦之态。

就连已心下了然这位精怪幼童到底是谁的甘小甘,也几乎要不忍心地脱下自己身上的棉缎大氅,去护住这娃娃身上的皮肉不被冬日寒气所侵。

只是女童这好心的举动,被精怪幼子的一句问话给生生打断。

“甘婆婆好……”原本坐在八仙桌边沿的娃娃,被路鬼鼻中的热气呛得好几个喷嚏,慌不迭地往后倒坐了几步,继而圆睁着一双让人望之心软的大眼,盯住了甘小甘半晌,才牵着颇为怯然的笑容,轻轻地向女童道了声好。

婆婆?!

除了柳谦君与精怪娃娃,在场诸位顿时都傻了眼。

且不提还未能识得甘小甘真身的路鬼,赌坊三人众与县太爷虽不清楚女童的真正年岁,却也大概知道后者至少有了三千岁龄,是赌坊里排行第二的“老人家”。

然而即使清楚女童的约莫年岁,众人也从未真的将甘小甘当成什么老前辈——女童的肉身外相俨然是个不到及笄之年的寻常孩子,在如意镇休养的十年间,也一直都病气缠身、虚弱单薄,只有偶尔见到自己钟爱的“美味”吃食时,才会在她那双大眼中现出几近疯狂的饿意,稍稍可见她还未被人间修真界囚禁折磨之前的凶煞模样。

赌坊三人众与甘小甘相熟,多年来又习惯了要照拂女童,从不曾真的考虑过彼此之间的年岁差距,十年来都以同辈相论、直呼其名,从未将甘小甘当成什么长辈。

真正在甘小甘面前不敢出大气的,是心下了然女童有什么能耐、又“莫名其妙”被当成了阶下囚的县太爷——两月来一起住在县衙后院里,楼化安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谨慎留心,不敢让甘小甘有任何的机会发起火来,生怕会连累了还在裂苍崖上等着有朝一日能解开宿怨的发小。

然而即使是心惊胆战的县太爷,也依旧用着对女童最初的称呼,不曾唤过甘小甘其他。在他看来,女童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被唤作“甘姑娘”,要是他自作主张地又换了个称呼,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们压根都没有想过,竟会有一天听到有生灵上来就将甘小甘喊做了……婆婆。

“衔娃和各位哥哥姐姐……早就听祖婆提起过甘婆婆您的大名,幺孙儿向您老人家请安。”似乎是还嫌甘小甘小脸上的震惊之色还不够深,这不过半尺的娃娃麻利地爬起了身,五体投地地趴在了八仙桌面上,恭恭敬敬地朝女童磕了个头。

“好的不学,竟向盖娃、百尺娃他们学这些鬼精心思,想着光凭这一拜,就让你甘婆婆帮着求情?”

柳谦君伸手将好奇心大盛的路鬼从自家玄孙的跟前提溜了开去,面色犹沉地坐到了八仙桌边,顺手将甘小甘也牵着坐到了她的身侧。

被祖婆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思,半尺之高的顽童怯怯地抬起了头,苦着小脸盘膝坐了回去,颇有些肉鼓鼓的双颊和鼻头都泛起了赤红之色,显然是快急得哭了出来:“祖婆不要生衔娃的气……”

精怪娃娃憋住了不敢真的哭出声来,然而随着他双眸中的雾气渐起,整个二号天井中的清香之气骤然馥郁了数倍,逼得鼻嗅极为灵敏的楚歌差点一屁股坐到了地面上。

路鬼则愈发激动地咧起了嘴,满足不已地猛嗅着满院中的滋补灵力,青黑干瘪的肤色下也随之流动起了隐约的浅金之色。

他错了……他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什么苦差事?!全族一百零八位弟兄里,不也只有他一个,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享受一次参娃的滋补之219.第219章顽童之灾(二)

“没出息……”

路鬼这几近无耻的嘴脸还未敞现多久,就被看不下去的小房东用藏青的宽大袍袖一把捂住了口鼻,继而被生生拽离开了参娃身边。

到了这个时候,赌坊四人众已都看明白了眼前这位幼小精怪的真身——长白有灵,身长五寸,傍地风行,虎豹鹰隼皆不得追,若嗅之息香、嘬之皮肉,凡人亦可归百岁之龄,然缘分使然、不得强求,名曰参娃。

长白山自古便是钟灵毓秀之地,又是野山参族的聚居地之一,多年来都是被关内关外的采参客当成招财宝地的有福山脉。若运气好些,甚至还能从山中找到已快成了人形、参须绵延达尺长的珍稀人参。

而人间修真界中的九山七洞三泉,更是将历来的掌教大会也安在了长白山的天瀑秘境中,据说便是因为多年前与参族的某位散仙交好,借了这个福泽深厚的地头为诸位掌教与长老滋养身魂——毕竟红尘间成千上万的精怪妖族之中,能在还未成精时就天生身具调养精元之力的,仅寥寥之数。而居住在长白山中的参族众生,更是人间界各处同族中成精最多的一脉,若非族中上下秉承先祖之意、不与凡世众生随意来往,如今怕也是修真界中弟子最为昌茂的山门了。

而人参精怪之中,尤以五百年之下便得道的参娃最为珍稀——不同于成年后才成了精怪之身的兄姊叔伯,以幼参灵体便能化作了人形的族中稚子,固然根骨奇佳、天资绝顶,更难得的,是参娃更易寻摸到天地间残存的混沌之力,为自身体内的精元源源不断地补养,绝不会被外来的力量断了修为。

这些幼年时期便有幸得道的孩子们,若非平白遭了大难、堕入轮回,是永世都不会再长大半分的,而这也让他们体内的参族灵力能够恒久地清甘淳朴,比起族中得道千载万载、而修为霸道的各位祖辈们,都要更加“亲近”人间界的各族。

赌坊四人众早在数年前就已明了柳谦君的真身本相,在听到这娃娃唤了好友“祖婆”开始,便各自暗暗震惊了半晌,如今又被路鬼毫不忌讳地点破,连甘小甘都成了参娃口中的“婆婆”……他们也再装不了糊涂。

既然这逃到如意镇来的宝贝,是他们也破天荒头一遭见到的参娃,那就怪不得六方贾要一路追了过来,碰到了山神结界也不愿退去了。

人参精在凡尘中已是各家山门的座上贵客,轻易请不到一位,而参娃更是千年都难出一次的珍稀精怪,再加上这些娃娃们来去胜风,若非他们自己觉得与哪位生灵有缘、刻意现身,寻常时候是根本连他们的影子都抓不到的。

那个多年来以“扑卖”成名的买卖之地,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抓到了这位顽童,自然不肯随意放弃,就算碰到了犼族的子孙在此……再麻烦,总也抗不过参娃的万金之价。

眼看坐在八仙桌上的参娃瘪了瘪嘴,一双大眼中腾起了雾茫茫的水汽,就要被柳谦君吓得哭了出来,张仲简终于狠不下心地替这孩子担了好友的怒火,在娃娃哭出声之前赶紧开了口:“昨天在第二大街的灯笼铺子里乱跑的……是不是你?”

参娃红着鼻头转过头来,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粗豪魁梧的大叔,竟然这般好心地帮了他,差点又哭崩了声:“嗯……他们家的院子里有好多木头和绢布,衔娃可以藏在里头。”

“刚刚过了五百岁的坎,就仗着自己是大人了,是不是?”柳谦君听到参娃的辩解,面色反倒更加阴沉起来,“祖婆又聋又瞎,当然看不到也听不到你在如意镇里奔来跑去,所以你就把这些凡世人家当成了自己的土穴?”

张仲简被好友话中的冷峭之意吓得默默地退了回去,与同样面色倏忽间青白的殷孤光与楚歌面面相觑,后背上都骤然起了阵淋漓冷汗。

他们与柳谦君十年同住,自以为对好友的脾性掌握了十之八九,却从来不曾听过千王老板这种夹枪带棍的讥嘲之语。

原来……这才是柳谦君动了真怒的样子?

赌坊四人众尚且噤若寒蝉,县太爷与路鬼更是干脆将自己当成了死人、大气不敢出——虽说千王老板此刻教训的,千真万确是她自家的玄孙,然而在场诸位却都像是面对了自家长辈般的肃然默立在侧,不敢再置喙一句。

衔娃环顾整个二号天井,终于认清了自己只能“独战”祖婆的悲惨事实,干脆用那圆滚滚的葱白手臂揩去了眼角水珠,抽了抽发红的小鼻子,从八仙桌上爬了起身,强装着一脸严肃地对上了柳谦君的阴沉面色:“衔娃错了,祖婆不要生气,衔娃这就自己回去。”

“回哪去?回到那群要将你卖到生人肚里头的凡人手里去?”早就习惯了这位小玄孙的撒娇手段,柳谦君毫不为参娃泫然欲泣的可爱模样所动,言辞依旧冷厉。

参娃握紧了小小的双拳,头顶上的冲天辫因着他死死憋住的哭喊之气而抖了起来:“……衔娃不听哥哥们的话,才会被抓到那渤海边的大宅里去,衔娃不想死,这就回长白山的土穴里去,绝不会丢祖婆和哥哥们的脸。”

话音方落,这不过半尺之高的幼藕般身躯便蹿了起身,如同惊弓之鸟般朝着二号天井头顶的缺口直奔了去,眼看就要消失在耀眼的天光之中!

无知顽童的固执,岂不是要比懂得人情世事的大人们,要强烈得多、也直接得多?

甘小甘失声惊呼了起来!

这孩子若真的跑出如意镇的山神结界去,就算脚下生风,却也根本不是专程冲着他而来、等在镇外那数十外来客的敌手,哪里还能真的逃回长白山去?

“大顺。”不似身旁挚友的迫切关心,身为祖婆的柳谦君并没有因为参娃的任性之举而现了担忧之色,反倒眉眼低垂地依旧安坐桌边,只是唇角微动地唤了另一位幼子之名。

小楼本尊终于得了正式允许,忍不住低声欢啸了起来。

随着这只在百步之间响彻的鲲族啸声,整座吉祥小楼上倏忽间浮动起了凡胎肉眼不可见的青蓝灵力,像是山林深处的某只蛮荒异兽,眨眼间席卷了整个二号天井。

而任性蹿了起身的参娃,则在眼看就要冲出天井缺口的一瞬间,被这青蓝灵力拽住了两只脚丫、继而被狠狠地往地面拍了下220.第220章不知死活(一)

“当心!”

二号天井里同时响起了数声呼喊,张仲简更是飞身扑上前来,准备接住这看起来细皮嫩肉、不堪轻伤的参族幼子,生怕这孩子会因为一时的意气而赔了性命。

然而在土地老头的管教下已有两百年没动过手的大顺,好不容易在柳谦君的首肯下现了他的神魂之力,这一下猛击又哪里是没见过鲲族厉害的大汉所能想见?

张仲简还未来得及扑到天井缺口的下方,参娃已被大顺生生砸下了地,在二号天井的青石地面上震起了能呛死人的碎末烟尘。

“啊啊啊啊好可惜!”这下猛击来得太快太凶,路鬼没能注意到身旁这小楼的变化,只看到了他这辈子好不容易当面见到一次的参娃,已被股突如其来的猛烈力量砸落了在地,幼小的身躯更是被埋在了碎石堆里,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不禁万分痛心地喊了出声。

不能将这宝贝带回去给自家一百零七位兄弟看看,真是此生之大憾!

“君!”惊慌之下,连从来都对柳谦君言听计从的甘小甘也霍地站了起身,不敢相信百年来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好友,竟会对她自家儿孙这般狠心。

大顺这几年来固然脾气有所收敛,却也因此渐渐地稳定了他的神魂,老黄杨的木身毕竟遭受过九天雷劫,两百年的恍惚岁月下来,已有些无法承受这鲲族遗子的异兽之力。而两月前中山神的到访,最后竟误打误撞地让大顺得了前所未有的心安,于是身为赌坊六人众里平日里最无所事事的他,也开始沉下心来琢磨起荒废了数百年的修为。

楚歌在发现幼弟终于愿意“上进”后,满心欢喜地将犼族的修习功法统统教给了大顺——鲲族与犼族虽无血脉之亲,却同是上古时期从混沌怀抱中降生的凶兽族群,修习的功法尽管多少有些出入,却大同小异。大顺虽任性胡来,却实在天资聪颖,仅仅数十天的潜心修习,竟让他寻摸出了将自己少许神魂之力短暂逃离黄杨木身禁锢的法子,只要赌坊五人众答应,小楼本尊便会欢喜不已地在木身之外升腾起青蓝光华的鲲族灵力,小小地在天光下伸伸他憋屈了多年的“筋骨”。

而鲲族与神界鹏族为双生族群,族中众生虽天性温和,却与鹏族一样、全都生就副遮天蔽日的庞大身躯,多年来又安居东、北双海深底,于是一举一动之间的随意力道便也远超了尘世众生的想象——这孩子的妄然一动,是可以摧金裂石、连楚歌这个凶兽幼子不当心之下都会吃痛的可怕力道!

甘小甘与柳谦君为友数千载,最近的百余年更是形影不离,虽不曾碰到过参族的其他生灵,却也自认对该族知之甚深。女童再清楚不过,老友虽仗着万年的修为、能几乎无所忌惮地“横行”人间界,又是能随时救人救己的天养之身,却绝不是像楚歌那样的强悍肉身之体。

参族毕竟是草木之灵,论起肉身的强悍来,根本无法与犼族、鲲族之类的上古凶兽相较,真要计较起来,大概与出身虫族的甘小甘更为相近。十一年前初到如意镇时,在见到小房东手中的那把山神棍时,柳谦君不也照样变了面色,带着她仓皇逃到了七禽街?

连身为族中老祖宗、如今已是地仙之身的柳谦君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不过五百岁之龄的小小参娃?!

在场诸位或痛心、或担忧、或疑惑不安时,已然冷了半天面色的千王老板却终于轻呼了口气,眉目间的沟壑也徐徐淡了下来:“这次……怎么学乖了?”

“衔娃这次犯了大错,就算哥哥们和祖婆再生气,衔娃也不敢再乱来了。”

弥漫了大半个天井的碎末烟尘之间,奶声奶气的娃娃嗓音字字清晰地又响了起来,气息安详、不见半分的痛苦压抑之感,压根不像是受了重伤的样子。

大顺的欢然猛击之下,这孩子在众人眼皮底下被生生砸到了青石地面上,竟能护得自身安然无恙?

“我族中众生皆是天养之体,但除了能帮世间生灵调养精元的本事,说穿了也不过是与其他草木精怪并无不同的寻常族群,没什么通天逆命的绝顶力量,若不安心修炼,照样脱逃不了阳寿一到、便去往轮回的命数。”柳谦君在一众好友的讶然注视下站了起身,踱步到了天井正中的大坑面前,俯下了身,“可这孩子不一样。”

千王老板伸出了双手,轻柔地从坑中抱起了族中年岁最幼、向来也最被她心疼的玄孙,继而转过了身来。

清晨大好的天光正从天井缺口处漏了下来,将这祖孙二人都温柔地护在了其中。白嫩幼小的参娃坐在了柳谦君的怀里,正满目欢欣地抬头望着肯原谅了自己的祖婆。而这让在场诸位都担心不已的精怪娃娃面目红润、手脚依旧如未被折摘的幼藕,全身上下哪里有半分的伤痕血污?

方才还冷着脸教训孙儿的柳谦君,此时连语声都和缓了大半,似乎是被玄孙方才的认错之举成功说服,正为衔娃稍稍懂事了些而安下心来:“参族子孙昌茂,虽不能与虫族相比,却也不曾断过生机。但我族遍布六界,也极少会有不足五百岁便能成了人形精怪的儿孙。”

“这固然要混沌他老人家暗中相助,却也要机缘使然,容这些孩儿们得了天地之力,成全他们自身的绵延福泽,其中若出了任何的差错,他们也只能认命、留待成年后再得道成精,或遭了横祸、就此早夭。”千王老板也低头望着怀中的玄孙,温婉秀丽的双眸中,是平日里看着甘小甘才有的温柔之色,“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机缘,两百年前被这孩子撞了大运地抓到了手,成了我族中这代唯一的参娃。”

赌坊四人众与县太爷都茫茫然地还未从这段参族掌故中回过神来时,路鬼早已躲到角落里,激动万分地从腰间衣带中抽出了常年带在身边的纸笔,状若疯狂地趴在地上、开始狂书起来。

参族对参娃的一切真相向来都讳莫如深,人间界各处的传说更是以讹传讹、胡说一通,并不曾有过千真万确的消息来源。

如今有参族的老祖宗当面道出其中关窍……对他这个在人间界买卖消息为生的路鬼来说,实在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221.第221章不知死活(二)

“收起来。”

方才还天光大亮的天井中,像是被团突如其来的黑影遮蔽了顶头缺口般,倏忽间漆黑一片。

路鬼悻悻然地抬起头来,恰好对上了小房东细眯如缝的狭长双眼。后者不足四尺的矮小身躯,正挡在了趴在地上的他与顶头天光之间,宽大的山神官袍间流淌的藏青木灵之力顺利挡去了大半的晨光。

而楚歌那因为袍衫太过宽大、常年被隐在暗里的双脚,则被这昔年属下不争气的举动“请出了山”,正稳稳地压在了路鬼身前的宣纸上,只差那么一毫半点,就要直接踩到还握着笔的路鬼手上去。

在路鬼的眼中,小房东的小脸正逆着天光,无法看清这喜怒无常的犼族小主人此刻到底噙着什么样的神色,然而路鬼斜眼打量着这几乎就要碰到自己鼻尖的藏青百步靴,已能觉出了楚歌话语声中的肃杀之气。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路鬼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往后挪开了些,试图要离这双小脚更远点,一边慌不迭地将手中爱笔赶紧收进了腰间衣带中,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小人在人间界毕竟还要过活谋生,这点消息,就算是小人这次给大人您事前提点的酬劳……也不过分,是不是……”

“不收,我就送你去阎叔那里。”小房东往前迈了一步,方才还在她足底下的那片纸块瞬息间化为了烟尘、消失在了天井的晨光里。

这毫无委婉之气的“威胁”,让本打算继续死皮赖脸的路鬼差点心胆皆碎,只好蜷缩到了墙角、继而哭丧着脸点了点头。

不让我写下来……难不成还能让我不要听?!

路鬼装作了一副颓丧模样,却在肚里愤愤然地与昔年的小主人抬起了杠——他路鬼一族多年来以买卖消息为生,以纸笔来记下绝顶重要的大事也不过是这百年来的权宜之计,这双耳与这张嘴才是真正的谋生关窍。真要让他离开了如意镇,不消半天就能找到千里范围内的族中众兄弟,把参娃的秘密分与全族更是一盏茶光景就能搞定的简单事,不照样能凭着这消息做上不知多少笔的好买卖?!

然而平日里莽撞乱来的小房东,像是死死吃定了路鬼的心思般、反倒弯下了身来,宛如六岁孩童般的小脸渐渐靠近了路鬼,在几乎能一口咬下路鬼脑袋的近处停了下来。

楚歌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缝眼,现出了那双漆黑如雪原墨石的瞳仁,照映着路鬼倏忽煞白的干瘪面容。

“要是谦君在这里说过的话,有一句被漏了出去,不管是哪里来的厉害生灵愿意护着你们,就算是我族中的诸位祖辈们不允,就算上界神司要事后追究……我也会把你们全族一百零八位统统找出来、扔到弱水里去,根本不会劳烦阎叔他老人家动手。”

小房东弯着腰僵持半晌,一直等到路鬼额上的冷汗都砸在了地面上,都没能憋出最后的收尾之词。并没有学过怎么威胁他人的楚歌,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没能记起最后该怎么问话,又不能当即转过身去求得殷孤光相助、生怕折了她身为路鬼主人该有的威风,只好退而求其次,将话语权让给了早已身骨瘫软的路鬼:“……好不好?”

从未见过小主人这般“亲近”地与自己说过话,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随时都会被咬下、继而扔到荒山野岭间的路鬼,压根没听出楚歌最后一句话中的气虚之感。他满心满眼都是全族兄弟被眼前这个凶兽幼子咬杀的惨景,早就灵台恍惚、恨不得赶紧撕了脚下的宣纸明志,如今听到楚歌的“好意问询”,当然是癫狂地点起头来。

楚歌成功吓傻了昔年的下属,终于安下心来,将双眼又眯回成了两条细缝,风风火火地站直了四尺身躯,回身朝着柳谦君肃然颔首。

还盘坐在祖婆怀中的参娃终于笑了出声,抓紧了柳谦君的牙色衣袖、手脚乱颤起来。

他跟着众位哥哥在人间界四处乱跑、为祖婆打听各处消息时,实在也见过不少有趣奇怪的生灵,然而眼前这个骨血里透着股凶悍煞气、却为了自己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他族幼子而毫不犹豫地与下属翻脸的异兽姐姐,却着实让他大开了眼界。

除了甘婆婆,祖婆是不是因为碰上了她,才会逗留在这山野小城里足足十年?

衔娃像是被挠到了脚心般地笑到快断了气时,也庆幸着自己在遭了大难后、极其明智地径直逃来了如意镇,而不是去找离得最近的兄长求得庇护。

祖婆住在小城里的十一年间,为了不让甘婆婆的行踪被泄露,从来不准参族的诸多儿孙前来寻她。即使她偶尔会借大地之力传唤一众孙儿前来,也尽在如意镇的后山隐蔽之处,从不曾放衔娃与他的几位兄长进入小城的住所地界。

于是这群来去胜风、刺探消息之能恐怕还在路鬼全族之上的参族幼子,并不知道祖婆到底在小城里过着什么样的逍遥日子,她的身边又有哪些生灵取代了他们这些天地间最招人疼惜的参族幼子,让她老人家乐不思蜀、至今不肯回到参族的老家去。

而他的修为虽不如诸位哥哥,却有幸成了族中唯一一位得道成了人形的参娃,少年得意的他自然听不进去兄长们七嘴八舌的劝诫,想到往日最最疼惜自己的祖婆依旧住在如意镇里,衔娃犯了犟劲,干脆从族里偷跑了出来。

这次就算满地打滚、撒泼犯浑,他也要去小城里看看祖婆到底在陪着谁、为什么不肯回到长白山去!

至于哥哥们或高呼、或哭喊地追在他身后,叮嘱过他的那些凡世危险之事,根本没被衔娃放在心上。

撇开修为不提,参娃的灵体之能,远在同辈的兄长之上,诸位哥哥之所以没能追上来将他绑回族里去,便是因为根本没办法跟上他那借风、土五行之力的疾走之速。而除了这风行的本事,参娃还身怀借遁地之能、躲开天地间大部分结界的伎俩,更不提他若非自愿、连自家祖婆都无法感知他在侧的隐迹之能。

在衔娃看来,就凭自己这些不敢说“天大”的本事,这人间界还有谁能抓得住自己?

他这初生牛犊的信心,在短短五天之后,就被摧残在了冀州府城外的山野溪涧之222.第222章顽童之心(一)

“仲公公好,殷公公好。”衔娃一本正经地在八仙桌上站定,朝着正恨不得和路鬼一样晕厥过去的张仲简和殷孤光垂首问好,继而转过身来,又笑嘻嘻地对着楚歌和小楼本尊也打了个揖,“歌姐姐好,顺哥哥好。”

柳谦君还未来得及将自家玄孙的境况与诸位好友解释个清楚,就被明目张胆着打算要将这消息带回族里去的路鬼给半路打断,未能尽言相告。所幸楚歌深知自己昔年的下属是个多么“利欲熏心”的不争气家伙,当即“出手”将路鬼吓了个神情恍惚。

于是柳谦君得以将笑得满怀打滚的小孙儿放回到了八仙桌上,而她自己也和缓了面色、不复方才的冷厉神情,显然已缓过去了心头那股烦闷之气,被甘小甘拉着重新坐回了桌边。

最清楚祖婆脾气的参娃,诡计得逞般地跟甘小甘暗暗吐了吐舌头,逗得常年神色痴怔的女童也不由得翘起了嘴角眉梢——她深知柳谦君虽看上去随和亲近,却自有她自己的执念取舍,万年的悠长命数,其中不少的年岁还都行走在凡尘各处,早就让老友看穿了红尘间的世情缘孽,看似交游广阔,却绝不轻易与各族生灵以友相称。

参族在人间界的精怪族群中本就地位颇为超然,柳谦君身为参族众生的老祖宗,更不会随意与他族精怪来往过密,生怕会引狼入室、让诸位儿孙遭上本不该承受的罪。甘小甘这个与柳谦君已算是过命交情的老友,也是凭借着数千年前的那场修罗界与天地两界的乱战,才偶尔交错了彼此的命数,成了让柳谦君不惜舍下万事、也要保得她平安的挚交。而据甘小甘所知,好友在人间赌界中打混的那些年头里,也仅仅只有一品赌庄中那两位也颇为孩子气的凡人、才被柳谦君引为好友,不曾碰到过其他足够有趣的生灵。

直到进了这如意镇,千王老板半是为了女童的安生过活、半是也被这百年来的四处奔逃拖得有了疲累感觉,才停在了这似乎与人间界各方势力毫无恩仇的山野小城里,与殷孤光、张仲简、楚歌乃至大顺也成了同住的好友。如今不过短短十年,却像是彼此已相熟了千百年般的安然共处,这对柳谦君来说,也实在是今生命数中极为难得的一场安然缘分。

除了那两位一品赌庄的凡人老板,甘小甘几乎认识柳谦君的所有好友,女童自然也再清楚不过千王老板的处事之风——若非谈及生死病祸,她平日里向来言语温婉、不会刻意为难他人,看似对世人都极为宽容,然而无论是如意镇里的满城凡人、亦或是红尘间各处的精怪妖物,在见到柳谦君之时,都无一胆敢与她太过亲近。

这固然是因为她万载精怪的年岁、如今已是地仙之身的修为,足够吓跑大半有些眼光的同类;诚然也因为她双十年华的年轻外相之下,是参族老祖宗不怒而威的长辈威严,让世间众生都不敢随意冒犯。

但更让身边生灵觉得不该再往上凑的……是柳谦君分明浅笑亲切的眉宇间,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之气,让人望而却步。

那是千王老板在看破世情之后还留给自己的小小固执——不能入她眼的有趣生灵,根本撼动不了她的半分喜怒哀乐。

就连甘小甘这个百年间都“赖”在柳谦君身侧的好友,也是到了如意镇、住进了吉祥小楼后,才在赌坊六人众私下相处的偶然之间,从千王老板的面上见到了或欢欣翘眉、或弯腰大笑的由衷神色。

然而自己、楚歌或是大顺再不听话,偶尔闹出了让赌坊六人众都不安的麻烦时,不得不为他们收拾麻烦的柳谦君也只是假装冷然了面色、稍稍教训几句便再不责难,从不会真的与他们动气。但从在镇口得知了是自家玄孙来到了小城后至今的数刻光阴中,柳谦君却是真真切切地动了大怒——那是连甘小甘都几乎不敢凑上前去劝慰的勃然怒气。

可这个貌似任性胡来、泪眼汪汪地只会撒娇的衔娃,却不过动了小小手脚,就三言两语地打消了柳谦君千年难见的真怒,让自家祖婆恢复了素日里的淡然神气,只在眉目间还稍稍噙着嗔怪之意。

这随意就能招惹柳谦君生了大气、又轻而易举地让她平息了肝火的本事,就连甘小甘也自愧不如。

参娃本就是集天地灵气所化的稀奇精怪,凭着鼻息之气就能吊住凡人性命、手脚上的方寸皮肉更是能救护天地众生精元的力量,听来虽离奇稀罕,倒已然是人间界被传得沸沸扬扬的该有本事。只是如今连哄人都能厉害至此……倒着实出了甘小甘的意料之外。

她方才被衔娃那声“甘婆婆”喊得愣了神,然而默默咀嚼了半天后,却也觉得能被这小娃儿喊声婆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事实上,她的岁龄不比柳谦君小上多少,却在厌食族中并无子嗣,从不像好友一样享受过儿孙绕膝之福,而以十余岁女童的肉身外相行走在人间界中的她,从来也只被世间众生当做不通世情的少年人,从不曾有谁自居晚辈、还童心未泯地慨然喊过她婆婆。

于是百年来只在意每日两顿吃食、连赌坊三人众都觉得极难伺候的甘小甘,茫茫然地就被衔娃这么一声婆婆收服了下来……兵不血刃。

而在柳谦君终于得了空、将天井中的诸位好友的名号都告知给了参娃后,这不过手掌大小的娃娃,竟极为卖乖地咧开了小嘴,同样以见过长辈的礼数拱拜起了除却路鬼、县太爷之外的赌坊四人众来。

殷孤光与张仲简受了皮囊外相的拖累,被衔娃二话不说地喊成了王老大夫般的人间老朽,差点双双背过身去痛哭一场。

而初见面就帮着衔娃搞定了路鬼的小房东,则与小楼本尊一样,被眼尖的参娃窥出了这异兽姐弟二人神魂中的孩子气,便活活被拉低了好几辈,成了娃娃口中的兄姐之流。

楚歌眯了一双缝眼,神色淡然,倒浑不在意自己的辈分与诸位好友都差了一大截。

至于方才还亲自出手将参娃砸了下地的大顺,从出生至今还从未被任何生灵唤作兄长,则万分得意地哼了口大气、在天井中刮起了阵骤起的狂风,继而心满意足地继续当他的吉祥小楼去223.第223章顽童之心(二)

“既然已都唤了公婆兄姐……这下总该好好交代,你这次不去找盖娃、百尺娃他们求救,反倒躲到如意镇来的由头了吧……”

柳谦君深知自家小玄孙的撒娇功力深厚几何,赌坊诸位好友虽个个性情怪异,却对世间的孩童向来都心软得很,是根本架不住他这个参娃的哭笑哄骗之能的。如今又一上来就被衔娃唤成了长辈兄姊,哪里还能帮着她这个参族祖婆继续教训这娃娃?

千王老板状若无意地环顾了二号天井,果不其然,落在她眼里的尽是诸位好友稍显无奈、却根本不见丝毫责怪之意的欣然神色,显然已对这位“初来乍到”的参娃起了极大的好感。

这小子……没有一天不惹祸,没有一天不让长辈们为他担心得快白了头,却偏偏是个前一刻还让人暴跳如雷、下一息就会哄得长辈们要心疼得将他搂进怀里的宝贝祖宗。

除了陪甘小甘在凡世间游走躲藏的百年间、柳谦君并不得空回到参族去时时看着衔娃,这孩子过去近四百年的顽劣岁月里,半是因自身太过孱弱、半是出自子孙对祖辈的依赖之情,都死死地跟在柳谦君的身后,连几位一起长大的兄长都不能将他扯离开去。

就连千王老板在人间赌界中打混的那些年头里,衔娃也凭着他来去胜风、连祖婆也无法感知他就守候在侧的遁地本事,小心翼翼地守在祖婆的脚下泥地之中,成了参族数代以来在红尘间呆了最久、也算是最不怕死的参娃。

然而为了被人间修真界各方势力当成至宝、在太湖渊牢中被折磨了多年终于逃了出来的甘小甘,她这个祖婆不得已只能舍下了膝下的一众孩儿们,彻底陪着甘小甘“流落”在了凡尘各处角落中,连哭喊着要继续跟着她的衔娃都被赶回了长白山,不准他再继续尾随——族中最幼的衔娃也成了人形,寻常精怪根本连他的行迹都无法追踪、更罔论伤他毫分,而以百尺娃为长的玄孙一代,除了衔娃顽劣无方,其他倒都极为珍惜自家性命,不需她再担心,相比之下,自然是伤重难愈、连神智都恍惚不清的甘小甘更需要她陪护在侧。

百年前的权衡之下,她舍了自己身为参族老祖宗的重任,带着甘小甘辗转人间界各处、最终住在了如意镇里,虽也偶尔传唤儿孙们前来、问过参族众生的近况,得知并无甚大事发生,她也依旧对这年岁最幼的小玄孙多少心怀了几分愧疚。

忽然间没了她这个长辈守候在旁,他这个看似精灵鬼怪、事实上与人间界襁褓中的娃儿一般依赖亲长的参娃,是不是也常常慌乱无措?

“祖婆明鉴……”参娃悄悄地斜眼打量着,发现柳谦君的眉眼间并无方才的愤然之气,这才嬉笑着扯了扯身上的鲜红肚兜,吐着舌头回了话,“哥哥们并不知道衔娃被带去了渤海边上,就算衔娃去找他们,也只会在路上错过、白白耽搁了哥哥们的脚力。”

“盖娃在你成精前的两百年间都等在土里、陪在你的身边,怕是比你自己都更熟悉你的气味,要不是你刻意隐了自己的行迹,他又怎么会找不到你?”柳谦君摇了摇头,毫不客气地驳回了孙儿这随口胡诌的缘由。

参娃小嘴一抿,又骨碌骨碌地骤然转了转双眼,发现自己这次闯的大祸、确实也按不到几位兄长的头上去,这才背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装作随意地用脚丫子踢起了八仙桌上的木纹,颇有几分心虚地嘟囔起来:“祖婆已有好几个月没再唤衔娃前来,哥哥们又说衔娃自己去人间界行走太过危险,连平日里的打探消息都撇下衔娃一人在家,不准出山半步……山里的天瀑秘境里,还常常会有那些个修真山门的老头子来晃晃悠悠,根本没什么安生的地头,实在是把衔娃憋坏了……”

柳谦君颓然扶额,已然想到了玄孙接下来要说什么。

“反正连哥哥们都抓不住衔娃,这一路上应该也没什么厉害的他族长辈会和我小小参娃一般见识……衔娃想着悄悄地来如意镇一趟,远远地看眼祖婆就好,然后就赶紧回山,绝不给哥哥们添乱……反正这附近百里的结界也没什么大不了,祖婆您也不知道衔娃来了这趟,谁都不会吃亏,是不是?”

被参娃无意中诋毁了自己最得意的山神结界之威,楚歌皱着眉的小脸倏忽间青紫了下,与此刻还瘫在墙角的路鬼倒更像了几分。

怪不得六方贾与如意镇这两个不容众生随意来去的两个地头,都会轻易被“破”了结界,连小房东这个主人都毫无知觉——犼族的山神结界取自于天地混沌所化的草木之灵,像参娃这种被大地精元眷顾的木灵精怪,自然可以骗过结界之力、来去无阻。

“可衔娃到了冀州府城外,本打算在那儿留个消息给百尺哥哥,让各位兄长不要为衔娃担心……”参娃的辩解之语愈发轻细起来,似乎是自知这次的麻烦实在有些过火,已然理亏词穷起来,“衔娃不过稍稍马虎了下、跑到溪涧边汲水解渴,偏偏就撞上了那个刚接了几路贵客去往渤海的铜臭商贾……”

想到当初的自己眼看就要奔到祖婆的身边、却生生被这个凡人半路绑去了渤海之畔,参娃愤愤然地鼓起了腮帮子,连语调就渐渐尖利了起来:“那个家伙目具双瞳,恰好是衔娃风行之术的克星,就仗着这种便宜本事将衔娃带去了那个又大又阴冷的死人宅子里去,还把衔娃关在了个一点泥土香气都没有的铁箱子里,连条缝隙都不留!”

天井中的诸位都因这顽童的“勃然怒气”而失了笑时,楚歌的一双缝眼中却暗暗腾起了烈焰般的赤色妖力。

参娃口中这位来自六方贾的“无耻”凡人,天生便眸中生有双星,是最适合修习那据说来自于东瀛小岛上的妖异之法“瞳术”的体质,若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能克制人间界不少的五行术法,实在是个麻烦的家伙。

而更让小房东忧心忡忡的,是这个“麻烦”,恐怕还是她的“老朋友”。

六方贾中那个面目带笑、身魂中却肃杀之气愈重的总管大人,岂不正是目具双224.第224章画皮难画骨(一)

“那恐怕是桑耳长老的得意之作——以天外贼星的落石制成的缶器。”都快被赌坊五人众忘在了脑后的县太爷,终于从二号天井的阴暗角落中走了出来,面色依旧青白得吓人,“锹锹穴的门下弟子在极南妖境附近行走时,曾经与妖族众生结下过不小的私仇,后来六方贾的几位老板出面做了保人,替双方化解了这段冤孽,锹锹穴自认欠他们的情,便推了桑耳长老替他们制出了批上百之数的盛宝缶器,以清了双方的债。”

除了甘小甘对九山七洞三泉的诸番掌故毫无兴致外,赌坊四人众都回头望向了这位曾是裂苍崖关门弟子的县太爷——甘小甘、殷孤光和张仲简与六方贾素无来往,只剩了柳谦君和楚歌曾与这个买卖之地有些渊源,然而千王老板未曾亲身踏足那地界,小房东这个“贵客”又压根没注意过那大宅里的其他物事,根本无从得知参娃在六方贾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他们竟然都忘了,身边还有个曾跟在裂苍崖掌教身后十余年的楼家幼子。

此刻在二号天井之中,县太爷的年岁最小、在人间修真界的“混迹”岁月也最短暂,然而他对那扑卖之地的所知所闻,却远远在赌坊的诸位怪物之上。

“陨星落石本就蕴着或多或少的混沌之力,向来都是修真界各大山门制成宝器的绝佳之材。而锹锹穴的制器本事更是在人间界无出其右,桑耳长老亲自闭关炼制出来的这批缶器,虽不能像山神结界一般挡去外来的冲击之力,却实在是严丝合缝,能将被关进去的生灵活物牢牢锁置其中,不论声响、气息还是灵力,都无法透出去半分,从内里隔绝了一切与外界相通的道路。”

许久不曾回忆起身在山门时的所见所闻,县太爷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着,一边恍恍惚惚地想起了当年自己初进山门、跟在师尊身后做他的随侍童子时的情状——初上裂苍崖的他,眼睁睁地看着六方贾的来使打开了其中几个缶器,后者软硬兼施地讲着让他不能完全听懂的场面话、想要让师尊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时,裂苍崖掌教竟然不发一言地转了身,朝着正目瞪口呆的小弟子悄悄翘了翘眉,继而像是聋了双耳般、毫不客气地转进了大殿后堂。

直到六方贾来使又羞又怒地下了山,他老人家都未再在大殿中现身。

不知道师尊他老人家……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喜欢做这种明明特意将来客引进了山门,继而又装聋作哑、转身离开的孩子气戏码?

“只是这些缶器绝不会伤了任何生灵的身魂,也不知桑耳长老动过什么手脚,被放了进去的活物们,都能好端端地在里头活上许久,若非太过恐惧黑暗的生灵,大多在被买卖易主之前、都能安然无恙。”当年曾陪着那位来使在裂苍崖大殿中呆了将近三个时辰,而有幸当面碰过这些缶器的县太爷,倒比参娃这个“囚徒”要更熟悉这些玩意的来龙去脉,“有了这些护持之器,六方贾干脆将自己地头上的买卖安危都揽了下来,此后进了六方贾的宝贝,要是能入得了那位杜掌事的眼,都会被关进这种缶器里去,以保万全,不致让宝贝们的钟灵之气漏了出去、引来人间界那些只知道强抢硬夺的各路人马。”

参娃瞪大了眼,看着这位“随口”就能把关了自己好久的那笨重铁箱解释了个十之八九的年轻凡人,终于惊叹不已地猛拍起了两只肉鼓鼓的幼小手掌:“这位哥哥好厉害!”

已有两月不曾好好吃饭睡觉、而面色奇差的县太爷,竟被参娃这一句衷心的夸赞激得红了脸:“……那些缶器能让里头的生灵暂且隐没了灵识灵力,能逃出来的……恐怕这数十年来只有你一个。”

眼前这位不过手掌大小的参娃,真要论起年岁来比他要大出不知道多少岁去,被这娃娃唤作了“哥哥”,他着实有些手脚无措,只能装作无意般地转了话锋。

而赌坊五人众此刻正面面相觑,并未对这在人间修真界中不过“混迹”了区区十余年的楼化安质问半句,显然已全都默然接受了县太爷这番说辞。

在人间修真界中有着一言决断之力的九山七洞三泉,不管门下弟子多少、掌教与诸位长老到底在散仙榜上占了几位,大多都终日以他们自己山门中的独有法诀修习着天地道法,并不会将百年千载的命数完全耗费在其他的红尘俗务上。

锹锹穴却是其中的异数。

这个位列七洞之一的山门,地处桂林郡下凌云小城附近的岩溶洞天之中,门下弟子大多是天残地缺之身,就连常常出来行走的几位门中长老,都会被修真界的其他众生暗地里不客气地唤作“矮子”,从不像九山七洞三泉其他的掌教长老般仙风道骨、或让人望之生畏。

但锹锹穴门下,上至诸位长老、下到初生的弟子,无一不聪明绝顶,比起其他山门在修道时的懵懂迷茫,锹锹穴门下尽数深谙天地之力,恨不得收集了所有还游荡在六界间的残存混沌灵力。

然而这代代尽出天资绝顶之弟子的门下众生,似乎对修习自身并上窥天道、攀升仙神界并无多少兴致——他们的执念,全都抛在了如何将混沌之力留存世间上,直到耗尽他们此生的最后一口气。

而赌坊五人众之所以对县太爷这番说辞深信不疑,还托了殷孤光家那位疯魔师姐的福。

据师姐大人所言,锹锹穴当年仅凭着一片来自于天地缝隙的星辰碎片,便能制出隔绝众生六感的几件失魂引“宝器”,差点祸乱了六界。而桑耳长老又是那山门中地位堪比掌教的前辈人物,当然更是门中制器的好手。

这能关住了参娃、连参族中的另外几位幼年精怪都不能觉察端倪的缶器,和当初将殷孤光禁锢其中、连幻术师都差点要挖出自己一双眼眸的失魂引大箱比起来,岂不只是寻常玩意罢225.第225章画皮难画骨(二)

“你的遁地能耐远在百尺娃他们几个之上,要是放了你自由来去,那么能从六方贾的眼皮底下逃出来,对你来说倒不是什么难事……可那些缶器既然是桑耳长老的手笔,凭你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打破,既然被关在里头许久,连你的气息尚且传不到盖娃他们那儿去,你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柳谦君将参娃拉近了些,颇有些心疼地抚了抚小玄孙的葱白手脚。方才一时被怒火迷了心,又被顶头上的天光遮了眼,她没能注意到衔娃与这次遭难之前的不同之处,如今定睛望去,才发现参娃那依旧肉鼓鼓的手脚上的红润之色比以往淡了许久,幼藕般的皮肉下隐隐泛着股长久不见天光后才有的浅青颜色。

参娃这种稀奇精怪,从来只凭着天生地养才造就了自身的福泽,即使是已修炼成了人形,也不能完全离开泥土、活水与天光的滋养,如若不然,不仅身魂中的滋补灵力会徐徐干涸,就连那如同凡间襁褓幼童般的可爱外相也会渐渐枯槁如死木,虽不会像人间界众生般因此丧命轮回,却必须要回到出生之地中深睡百年之久、才能重拾参娃灵力。

这也是为什么衔娃尽管来去如风,却不像小房东般选了高来高去的便捷之道——他本就是大地之子,自然是在泥土山地间奔跑跳跃,来得更加顺意自得些。

而在桑耳长老那与天地五行都隔绝了的缶器中被关了许久,这孩子不曾在尘土中行走、不曾沐享天光、不曾碰过地下活泉,即使没被那缶器所伤,却也着实损了自身元气。

“祖婆曾说过衔娃是福娃,当然到哪里都有贵人相助。”参娃笑嘻嘻地趁机抱住了柳谦君的温柔手掌,许久未曾在祖婆身边撒娇的他,当然不肯放过这种好机会,“六方贾里常常会来一些个要买好宝贝的贵客,要看看衔娃到底值不值他们开出的万金之价,隔三差五地就会开了那铁箱子给客人们瞅一眼。”

“六天前,来了个据说要用数十枚千年精元来换衔娃的新客人,在打开了箱子死瞪了半天后,笨手笨脚地不知道要怎么关箱,还发着脾气要带衔娃回去给他房中的同伴再看看,被六方贾的管事下属们拦下后还不知进退,竟然干脆纠打了起来……混乱之中,箱子的缝隙又正对了地面,衔娃就赶紧钻了入土,一路逃出了那阴森森的大宅。”

参娃仰着小脸,正好对上柳谦君一双秀目,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祖婆眼中的怜惜之情,他欢喜于这隔了许久的天伦之乐,却也在抱紧了祖婆的同时、反倒摆出了副精神奕奕的模样,出言安慰起柳谦君来。

“祖婆不要担心衔娃……这位哥哥说的没错,那铁箱子没伤到衔娃半分,而且渤海到如意镇的路途并不遥远,衔娃一路甩开了六方贾的追踪,只用了两刻光阴就到了如意镇后山。刚到小城外的那天,这百里群山间的落雪还大得很,衔娃就在后山睡了足足两日,早就恢复了精气神,这些经脉间的青色只是还没完全淡下去,不要紧的。”

柳谦君叹了口气,只能将小玄孙往怀里揽了揽,却不曾像抱着甘小甘时一般、从手掌间漏出她的万年参王之力去稳固衔娃体内的虚弱精气——参娃只能凭借自身与天地残存的混沌之力相通、去治愈身魂中的伤势,就连她这个祖婆都帮不了忙。

可既然已经逃到了如意镇,为什么不来找自家祖婆庇佑?

赌坊四人众等在一旁,看着这祖孙二人的安然相处情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开口问出这个煞风景的话——这孩子看似莽撞任性,却实在是个眼明心亮的娃儿。他显然深知祖婆的真切性情,若真的径直逃到了吉祥赌坊来,柳谦君盛怒之下,还不知道会发怎么样的脾气。然而如今在小城各处中躲躲藏藏了数日,又以这副狼狈模样“被迫”被祖婆召唤而来,柳谦君即使再急怒攻心,看到玄孙这副可怜样子,也不得不软下心肠先安慰起参娃,不会再追究这孩子的胡来行径。

即使是被柳谦君悉心照拂了百年之久的甘小甘,也不得不承认,在揣摩好友性情的本事上,这位不过手掌大小的娃娃之能耐,也远在自己之上。

然而就算是哄好了柳谦君,眼前这件祸事的真正麻烦之处,至今还守在山神结界之外等着进山,不会因为这祖孙二人的“讲和”而就此退散四去。

“这就是‘红线’?”楚歌凑上前来,眯着缝眼盯住了正在参娃手脚皮肉下流窜扭动的一股赤色细流,后者像是觉出了危机,正愈发迅疾地在参娃体内四处逃窜,在幼藕般白皙的皮肉间显得更加诡异。

就是这个不起眼、不伤身的虫蛊,将根本追不上衔娃脚步的六方贾众人也引来了如意镇。

“疼么?”除了与甘小甘相处十年,小房东不曾与人间界的其他虫族打过多少交道,还是第一次当面见到在寄主肉身中活生生的虫蛊,一时间好奇心大盛,不禁伸出了个手指,在衔娃肉鼓鼓的脚丫子上按了按,一边小声问道。

那刚刚蹿到参娃脚板皮肉下的赤色细流,被楚歌这一戳按到了身子,似乎受了惊吓般地疯狂扭动了几下,继而慌不迭地往衔娃小腿上逃了开去。

参娃倒没觉得有任何异样,反倒被小房东这小心翼翼的指按挠到了痒处,忍不住“咯咯”地打滚笑了起来:“不疼不疼……这小虫子不伤身,衔娃不怕……嘿哈哈哈,歌姐姐放手,好痒好痒……”

“你当然不怕。”柳谦君又皱起了眉,眸中的忧愁之色更浓郁了起来,激得正笑得开心的参娃也赶紧捂住了嘴,不敢再在祖婆面前放肆。

千王老板冷眼打量着在自家玄孙肉身中流窜不停的赤色细流,继而心事重重地望向了楚歌,语声间竟透着股多年不见的诚挚歉意:“这孩子做事向来不知轻重,只知道遭了难便来找我,却不知会惹来多少麻烦……如今有这红线虫蛊之助,六方贾已得知了这百里群山间有如意镇这个小城的存在,恐怕这个年关……是平静不了了226.第226章曾经沧海(一)

“静不了……就静不了吧。”

向来听到如意镇里要迎来新的外来客时便会跳脚发疯起来的小房东,竟没有因为好友这衷心的歉意之语而乱了阵脚。

楚歌站定在八仙桌前,一双缝眼正望向了还坐定在柳谦君怀中的小小参娃。不知是不是被头顶上的天光遮去了她满身的煞气,那平日里只见高腾怒火的两条细缝间,此时竟似乎隐隐泛起了令人望之便心下安然的……真切笑意。

“除夕已过,年关里的要紧物事也都已平安进了如意镇,接下来直到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各家老小都不需要再出山走动。”小房东自说自话般地点了点头,像是要凭着这糊里糊涂的辩解之语去说服柳谦君,“那些个……什么六方大鼓的麻烦家伙们,就让他们等在结界外好了,我这就去北海一趟,让老龙王赶紧重新布云下雪,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封了这百里群山,看他们还能在外头等多久!”

楚歌的缝眼眉梢都翘得快飞了起来,为自己被逼急了之后还能想出这等的好法子而满意不已——在人间界的六十年间,她除了被土地老头和王老大夫来来去去地教着凡间诸番俗务,也得以“当面”看清了满城凡人的不堪一击。

那甚至还不够将她鼻尖冷得稍稍发红的凡间深冬落雪,会“吓得”整个小城里的各家老小们都要把自己关在温暖如春的房中,就算不得已要出门,也会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像极北雪原上的巨熊一般厚实,才会哆哆嗦嗦地踏出院落来。

根本不知怕冷为何物的小房东,初到如意镇的前几个年头里,还僵着身子坐在小城的屋顶高处不肯下来,在见到满城的凡人“胆小虚弱”到这般光景后,也不知暗暗地跳脚了多少次。

在楚歌看来,全天下的凡人肉身,尽数孱弱无能,只需一场北海老龙王亲身布就的狂风暴雪,就能将结界外的那些个冲参娃而来的麻烦全都送到阎叔那儿去。

至于这百里群山间的无辜众生,尽在她的山神结界庇护之下,是不会被风雪伤到身魂的。

根本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主意了!

“等等等等……”张仲简慌不迭地飞扑了过来,将已然飞身纵上了半空、快要从大顺天井缺口中腾空而去的楚歌一把拽下了地,而后者正洋洋自得于自己的绝佳法子,根本没意料到会被好友这般“斩钉截铁”地半道拦阻,宽大的藏青袍衫“呼啦啦”地骤然掉下地来,差点就以雷霆之势砸到了八仙桌上去。

“你家幺叔……中山神走之前交代过的话,你都忘了?”大汉情急之下出了手,没来得及斟酌掌下的力道,一不小心使出了将素霓拔出鞘时的千钧之力,差点在参娃面前亲手“屠”了小房东,吓得赶紧收回了手,在楚歌爬起身来之前退到了五步开外去,“你要真让老龙王来助纣……帮这个忙,就算他老人家不去犼族告状,这在附近千里内都不会轻易出现的风雪之景要是被那些一心来找麻烦的外来客看了去,万一捅到了上界神司去,你可以跑回族里去避难,可这没了老土地的如意镇要怎么办?”

小房东扶着脑袋上的顶天高冠,在八仙桌上笨手笨脚地坐了起身,被张仲简这番说辞又逼得重新皱起了眉间三道沟壑。

毕竟有参娃、县太爷与路鬼这三位在,大汉并没有真正将他的担忧当面明说了出来,可楚歌还是听出了好友的弦外之音——幺叔走之前,勉强答应了她以代职土地之身继续管护这山野小城,可山神大人也当着赌坊五人众的面、神情严肃地要小侄女答应了他,不得再任性胡来。

她若再动辄乱来、动不动就用她犼族的威压去吓跑外来客,才会真的引来人间界各处的厉害家伙,将如意镇推入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

张仲简这颇为“客气”的劝诫之语,让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楚歌垮下了双肩,干脆皱着小脸赖坐在了八仙桌上,不肯挪身。

不能让老龙王来下雪赶人,她自己要是提着山神棍去结界外、又必然会引起更收拾不了的乱局,那该拿这群摆明了冲着参娃而来的外来客们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守在结界外,挡住全镇老小的必经之路,堵着在座诸位都永远留在小城里一步不迈,直到不知道多少个日升月落之后、他们自己淡去了对参娃的执念?

这话……连小房东自己都不信。

所幸这十年来,楚歌每次碰上了让她愁眉不展的难题,都还有几位好友在旁“出谋划策”。

这次出手的,竟是甘小甘。

“甘,能帮忙。”女童环顾天井周侧,撇开听到六方贾之后就面色不曾好过的县太爷不提,就连赌坊诸位好友也各自神色肃然,她如坐针毡地静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甘小甘从暖和的琥珀色大氅下伸出了她病弱苍白的小手,轻轻牵住了好友怀中的幼小参娃,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般,将这孩子往自己身前拉得近了些:“甘……可以吃掉红线。”

自认见惯了人间界各处奇闻异事的衔娃,被身不由己地拉得往前小跑了几步后,正目瞪口呆地盯住了甘婆婆的苍白手掌,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景象。

比起参娃幼藕般的雪葱手臂来,甘小甘的这只温柔小手竟显得更加惨白些。此时那纤瘦的指节正围在衔娃的手肘上,让这被天地混沌之力孕育而出的小小精怪,能轻易地觉出了女童的体质之虚——这苍白指缝间透出的命数气息,弱得如丝如缕,像是随时就要断绝。

然而更让参娃震惊的,是这看似比寻常凡人都还要单薄羸弱的手掌,竟轻而易举地将方才还在自己皮肉下疯狂流窜的赤色溪流,死死地箍在了指节下。

甘小甘冷眼瞧着那号称五行之力都不能将之灭绝、此时却惊恐不已地在衔娃皮肉下扭动蜷曲的小小虫蛊,后者在她的掌间灵力威压之下、根本动弹不得,早就不是方才还在参娃全身各处自由来去的“悠闲”模样。

女童微翘了嘴角,一双大眼中是除柳谦君之外的赌坊三人众都不曾见过的蔑视之色,似乎对红线虫蛊的惊恐反应早就了然于心。

“只要把她吞掉……衔娃就没事了吧,君…227.第227章曾经沧海(二)

“……甘婆婆?!”

即使是被抓到六方贾去关了数天、知道自己的性命随时会折在某个贪心生灵的手里也不曾害怕过的参娃,被甘小甘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八仙桌上,那只没被抓在女童掌心的小手也疯狂地朝着后方的柳谦君狂扇起来,像是只能指望向来最心疼自己的祖婆,来出手拦住这位……据说什么都能吃的甘婆婆。

百余年之前,那时的柳谦君还未是柳谦君,虽也常常化身凡人外相去云游人间界,却最长也不超过六个月、便会回到参族的属地,将大半的悠长年岁都耗在陪伴诸多儿孙上。于是这一代年纪最幼的衔娃,也得以与众位哥哥一起听祖婆跟他们讲起过不少的红尘趣事。

那多得已然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位、多少件的奇人怪事中,祖婆最常提起的,便是这位甘婆婆。

诸位参族子孙年纪尚小,从不曾得知祖婆年轻时是不是有其他的好友,但至少在他们已经降生在尘世之后,甘小甘便是唯一一位被祖婆引为挚友的他族生灵。于是诸位参族幼子们,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衔娃,便牢牢地将这位甘婆婆的诸多事迹都记在了心里。

在祖婆的故事里,甘婆婆出身于位属人间虫族之尊的厌食一族,又是这个隐世族群中的修炼鬼才,仅凭着脆弱的虫身就先后扛过了四九与六九天劫,更在金仙天劫到来之前修成了散仙之身,成了厌食族中地位尊崇的金鳞长老。

倘若只是这些本事,衔娃还不会像如今这般面容惊恐地几乎整个身子都快仰倒在八仙桌上——参娃在天地六界中都算得上稀奇难得的生灵,即使是祥瑞之气鼎盛的金仙界也极难蕴育出这些精灵鬼怪的娃儿们。衔娃更是族中这一代仅有的参娃,这天地钟灵都集于其身的运气天赋,养成了他骨子里那旁人无法明白的傲气,他是从来都看不上那些凭着年岁之长、才修炼得修为高绝的“前辈”们的。

他怕的,是祖婆曾经提过的……关于甘婆婆的另一个吓人本事。

厌食族众生本就能食天地众生所不能食,而甘小甘这位厌食族五目长老之首的散仙,据说更是已练就了上古时期就在族中传承的“吞天咽地”之能,她的小嘴一张,便能二话不说地夺取鬼怪妖物、修真众生乃至上界仙神的神魂之力,将对方的肉身与魂魄皆葬成飞灰,直接省去了冥界地官的差事。

于是衔娃在被甘小甘抓住了葱白肉鼓的左手、继而往她的身前“拖”得越发靠近,女童甚至还渐渐微张了她那张小嘴后,这天不怕地不怕、向来只怕祖婆一人的衔娃,也差点惊得晕厥了过去——虽然他至今没弄清楚,甘婆婆为什么会从那传说中的辣手煞气模样、变成了现今这般的病骨支离,可他清清楚楚地从甘小甘的苍白掌心中觉出了女童的精元之虚,像是随时都会归往轮回。

而他自己,摆明了就是人间界最最滋补精元的生灵……没有之一!

甘婆婆为了她自身的平安,是要连与祖婆的千载交情都抛在一边、当场把自己直接吞进肚子里去吗?!

衔娃挣扎得更厉害了。

然而十年来都病歪歪的甘小甘,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那纤瘦苍白的小手竟死死地箍住了衔娃的左臂,眼看就要把这孩子肉鼓鼓的手掌送到了她的唇边。

参娃这场短暂的“噩梦”,被殷孤光及时地化解了开去。

陪着县太爷等在旁侧的幻术师,悄无声息地走近了八仙桌,一如十年来帮着柳谦君照顾女童时的习惯,伸出左手轻掩住了甘小甘的小嘴,让衔娃得以大汗淋漓地歇了口气。

“没用的,小甘……”殷孤光低下头来,恰对上了女童的一双大眼,后者的眸中正泛起了不解迷惑之意。

幻术师轻轻摇了摇头:“就算你将红线虫蛊吞下肚去,这个局,也不会迎刃而解。”

柳谦君则捻起了自己牙色的衣袖,替衔娃擦了擦整个后背上的冷汗,边轻言安慰起糊里糊涂就被吓成了这副模样的小玄孙来:“傻小子……她吃什么也不会吞了你啊……”

惊魂未定的参娃回过头来,看到了祖婆似笑非笑的奇怪神情,这下委屈之情陡起,赶紧连滚带爬地重新扑回了柳谦君的温暖怀抱里,这次更是死死拽住了祖婆的衣衫,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到八仙桌上去了。

柳谦君颇为爱怜地拍了拍衔娃的小脑袋,暗暗地为这最顽劣胡来的小玄孙也会碰上了他的克星、而在肚里偷笑起来。

这百年来,甘小甘的吃食习惯比起以往来、确实变了不少,却至少还保留了那么一个。

她……讨厌参汤的味道。

被柳谦君救起后辗转人间界各处角落的多年间,她几乎顿顿都要喝上一大碗由老友“亲手”熬出的参汤。这被六界众生求之不得的“福气”,曾经差点逼得甘小甘扔下柳谦君半夜逃走,直到如意镇才托了诸位好友的福,得以吃上了不少“世间珍馐”,才躲过了这天天清苦大补的“绝世好运”。

即使眼前的参娃灵气天成,味道中更是清香之气充盈、脱去了自家祖婆那万年参王的清苦之意,可若要甘小甘张口吞下去,实在还不如直接要了女童的小命。

参族的味道……若无必要,甘小甘这辈子是不想再咽进肚子里去了。

她方才那略有些“霸道”的行径,不过是冲着参娃肉身中的红线虫蛊罢了。

虽说太湖渊牢下的岁月折磨得丧了大半修为、又被百年前自己施展的族众禁忌术法耗去了精元之力,可甘小甘的散仙之身还未崩溃,“吞天咽地”的本事……多少还是留着些的。

倘若参娃方才没能死赖着挣扎,甘小甘早已将这娃娃的左手食指头咬在了齿间,只需稍稍用力、在衔娃的指头上开个几不可见的微小血洞,那已然被甘小甘箍在了参娃手臂上的红线虫蛊便会无力地顺着血脉倾泻而去,倏忽间进了女童的肚子、形魂皆灭。

在甘小甘想来,这岂不是一了百了的最好法228.第228章将错就错(一)

“红线虫蛊夫妻共魂,一方去了轮回,另一位也会立即追随而去。倘若你就这么吞了雌虫,雄虫也会当场毙命,这不是摆明了直言告知六方贾,参娃确确实实是被我们藏了下来?”

殷孤光牵着甘小甘坐在了八仙桌的另一边,道明了他方才出手阻拦的本意。

甘小甘歪了歪头,她那双大眼中的迷惑之色,却未因为幻术师这只言片语的辩解而淡去多少。

与楚歌一样,女童并不熟悉、也懒得去通晓凡世间的民俗故事,因此并不明白“此地无银三百两”是什么意思——在她看来,既然是红线这只小虫引来了这群麻烦的外来客,自然是直接将她毁去、便能解了眼前的困局。

幻术师叹了口气,转而望向了还在柳谦君怀中撒娇的衔娃,向来都习惯了替小房东收拾残局的他,十年来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留不得、碰不得更是赶不得的祸害娃娃,这当口也正为难得很,多少有些心慌意乱:“这夫妻蛊虫彼此之间的感知实在灵敏,如今那数十外来客还死守在结界外不肯离开,想必是他们手中的雄虫也注意到了,雌虫一直都逗留在如意镇地界还未离开,才会认定了这百里群山的主人家也对参娃起了觊觎之心,想要从他们手里夺下这个宝贝。”

“山神结界只能挡他们一时,不可能永远把他们阻隔在外。真要这么不痛不痒地耗下去,以六方贾与人间修真界各个山门的交情,要么会将这事捅破到长乘山神、甚至是上界神司去,要么先礼后兵、干脆凭着他们的修为强撼山神结界,极有可能伤到群山间的无辜生灵……总之参娃一天不到他们手里,这群家伙是绝不会与如意镇善罢甘休的。”

幻术师有意无意地瞥向了站在旁侧的小房东,果不其然,楚歌听到他这话,正狠狠皱起了眉头,该是也想到了中山神离开如意镇之前嘱咐她的言语。

这种会将全镇百姓、乃至百里群山众生都卷进来的大麻烦,不正是幺叔要她尽力避免的吗?!

“若想让如意镇与这次的祸事完全脱了干系,最好的法子……”殷孤光静默半晌,终于还是说出了看似最为万全的法子,“是将红线虫蛊送出这百里群山,让六方贾以为参娃这个寄主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才会撇下小城而去,不会与如意镇为难。”

“若非由施下这蛊术的主人亲手解了术法之困,红线雌虫得完全依靠宿主的精气才能存活,一旦被强行扯离宿主之体,便会当场毙命,根本活不到找到第二个宿主的时候。”

明知好友提到的这个法子确确实实是眼下再适合不过的权宜之计,柳谦君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她与甘小甘这个厌食族金鳞长老相交数千年,对大多虫族的掌故也都烂熟于胸,深知幻术师这个法子并不可能成功。

若真按殷孤光所言,那么只有让衔娃冒死离开山神结界的庇护,凭着他的遁地风行之术远远逃开,才能让这山野小城继续着它的平安日子、不被外来客所扰。

可是……她怎么忍心?

柳谦君下意识地将小玄孙抱得更紧了。

十年来,赌坊诸位好友看着她周到细致地照顾着甘小甘,就已对她的护犊之念甘拜下风。可赌坊三人众哪里知道,柳谦君对女童的救护之情毕竟源出于挚友之间的生死缘分,根本不算什么长者对小辈的护犊之情。

赌坊四人众从不曾见过在参族中陪着一众儿孙们安享天伦的柳谦君。

衔娃、百尺娃、盖娃……参族中还未成年的诸多小辈们,好歹也都过了五百岁之龄,并非全无自保之力,之所以还一个个都像尘世间垂髻顽童般死缠着柳谦君,便是因为从降生到人世间的那一刻开始,就习惯了躲在祖婆的爱怜庇护之下,得以岁岁安枕、从不需要为自己的生死祸福担忧。

她这个参族的老祖宗,虽在大事上对儿孙们管教颇为严厉,可平常对娃娃们宠溺起来……恐怕是凡间长辈们全都得乖乖认输的厉害程度。

雪鸮妖主对小徒儿那般护犊,最不讲道理的一次也不过是差点用风雪术法毁了这百里群山;中山神对楚歌百般庇护,好歹也放任了小侄女在人间界担惊受怕地过了六十年。

可柳谦君,是从来都不允许六界中的任何一个生灵,无端端伤到自家儿孙半根毫毛的,在她还不是柳谦君、还只是万年参王的年岁里,人间界乃至金仙界的不少族群对她都闻之色变——参族众生常常因为自身的天生滋补精元之力,而被其他族群当成了救命的宝贝、任意吞食,若非她这个万年修为的老祖宗有仇报仇、让不少六界族群为之付出了同等的代价,恐怕早遭了灭族之灾。

更何况,她对衔娃多少心存愧疚。族中这一代的娃娃们,除了衔娃,无一不是在她的看护下安然度过了五百岁的精怪大坎,算是平安逃过了参族最脆弱危险的年岁。可衔娃还未到四百岁之龄,她就为了甘小甘远离了参族属地,多年不曾再回去探望一次,让这最年幼的小玄孙只能在诸位哥哥的陪伴下,意兴阑珊地过了这有惊无险的百余年岁月。

不管这次是不是衔娃的错,不管是不是给楚歌一心庇护的如意镇带来了麻烦……她都不可能再放衔娃独自出山。

参娃的遁地风行术法再厉害,也逃不过有红线虫蛊之助、其中不知道有多少辣手家伙的六方贾追踪,就算有盖娃、百尺娃他们半道上前来相助,恐怕也只会尽数落入对方手里,无一得逃。

衔娃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你的烂摊子……这些年来都是百尺娃他们替你收拾,也实在辛苦你诸位哥哥了。”

衔娃讶然地瞪大了水灵灵的双眼,仰起小脸看着也正低首望着他的祖婆,后者眉目温婉、唇边带笑,正是他这百年来几乎每场梦境里都见到的慈祥模样。

柳谦君抱着参娃站起了身,朝着还皱眉苦苦思索该怎么解开眼前这场困局的小房东颔首微笑起来,眉目间已淡去了愁云沉重之色,又恢复了平日里处之泰然的悠闲神情。

“咱们这间吉祥赌坊,也有数年不曾打开门做生意了,就趁着难得这么热闹的年关,迎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进门,好不好229.第229章将错就错(二)

“仲叔,我们到底在等谁啊?”

笃娃手脚轻捷地在如意镇口的牌楼角上挂好了最后一个火红灯笼,继而像是只深山猢狲般、单手单脚地将自己吊在了牌楼顶上,半是炫耀半是真心疑惑地在半空中朝着张仲简高喊了起来。

张仲简急得差点自己也爬上牌楼去、亲手把笃娃拽下地来:“你倒是学着湫娃那样怕死一点啊……那上头的雪块都还没化干净,快下来!”

过了年后便勉强算是过了十岁“高龄”的笃娃,想到年夜饭时曾答应过默姨要收收自己的坏脾气,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听了大汉的话、连爬带蹿地下了地,乖乖地站在了张仲简的身边。

“明天就是祭财神的大日子,你不在家帮忙,跑到这风口瞎折腾什么?”同样也等在镇口的柳谦君伸出手来,替笃娃拂去了崭新棉衣袖口上的雪渣与尘泥,“除了湫娃,你就是家中的老大,怎么就这么把一群弟妹都扔下了?”

笃娃不自主地红了脸,却还是底气不足地嘟囔着替自己辩解:“吴家伯伯说接下来的拜财神、烧门纸、丰谷日都是大好的日子,而且哥哥姐姐们也吵了好几年、都想跟霆叔默姨过个囫囵年,干脆就两家人一起热热闹闹地过,反正他们家的宅子也够大,又不是住不下我们几十个小孩……昨天年夜饭之前,我们就全都暂时搬了过去,有吴伯吴姨在,还有大哥他们的帮忙,默姨今年也能得空好好休息,当然也不需要我去添乱了……”

柳谦君与张仲简相视而笑——今年的除夕夜,小房东一心带着满城的危险爆竹跑出了如意镇去,没能注意到小城里这并不算小的变动,于是他们几个也都恍恍惚惚地忘了过问。

廖家兄妹先后收留在身边的两批娃儿,今年大概也是进了小城后的第一次,是真真正正地能坐在一起过个平安顺遂的年关。

只是这好不容易才能等到的安乐日子,会不会因为参娃的到来而成了噩梦?

张仲简并没有把握。

“柳姑姑……这次的客人,会不会又被小房东拎着树桩子赶走啊?”眼看平日里最好说话的仲叔似乎渐渐严肃了面容,笃娃识趣地转过头来,干脆问起了此刻似乎心情甚好的柳谦君来。

他虽是被霆叔从外头带回如意镇的外来孩子,却也“有幸”在六岁时,见过小房东气急败坏地拎着山神棍、将一位尖嘴猴腮的外来客赶出小城的样子。至今都不知道那位外来客到底犯了什么过错的笃娃,只知道楚歌气吼吼地将对方赶到了后山去,不久之后,群山间就冒起了一股陈年老醋被烧成了焦灰般的酸臭味,整整五天都没散去——他与满城的顽童一样,绝不相信楚歌会真的要了谁的性命,却也更加相信以小房东的能耐,恐怕是把那位鼠头鼠脑的伯伯揍成了不知道多么“可怕”的模样。

于是这个不过十岁的男娃,也在这渐渐长大的年岁里,愈发清楚起这小城里的不成文规矩——小房东不喜欢所有的外来客,一个都不喜欢。

然而在今晨的“爆竹”大戏安然结束之后,他带着弟妹们回了吴家大院,却差点毛手毛脚地反倒把吴姨绊倒在地,于是又被霆叔拎着后领放回到了第二大街上,还拿上了十文之数的铜钱,以替全家去买些祭拜财神用的物事之“由头”,暂且“得了自由”。

笃娃在吴家宅院的边门外差点气得歪了鼻子——祭拜用品早在年关前就买齐了堆在院中,哪里还需要他在大年初一的好日子里找地方买去?

……霆叔根本就是想让他一边凉快去!

笃娃愤愤然地转过了身,憋着满肚子的怒气朝着如意镇口疾走而去。

不要我帮就不要我帮!小房东大早上放的那些“爆竹”碎片,可能还散在镇口没来得及收拾,他正好去找些回来、给弟妹们当今年的新玩物!

笃娃气鼓鼓地闷着头疾步走在空旷无人的第二大街上,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激得把小脸往颈间的凌风中缩了缩,耳中充斥着街道两边各家的喧闹收拾之声,一时晃了神没留意眼前,“嘭”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张仲简的后背上。

他捂着脑袋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大汉脚边的满地箩筐,和其中塞得满满当当的火红灯笼。

笃娃当场便亮了眼——吴家大院不稀罕他的帮忙,那他就来帮赌坊的忙!

第二大街向来是整个如意镇里最热闹的所在,早在年关到来之前,就被各家老小装点得如同群山之间的朦胧篝火,让人望之便暖了心。

然而这条最繁华的街道尽处,也是整个如意镇与外界的通道入口,这十七年来却不曾被哪家镇民自作主张地挂上任何过年物事过,因此这座同样也是青石所制的牌楼,就这么一年到头地冷清到底,已有多年不曾与身后的十里红火同乐同庆。

因为这十七年来,每个大年初一直到二月初二的这段日子里,小房东都常常会坐在了牌楼顶端,盯着群山间的弯道岔路,似乎在等着谁的归来——全镇百姓们虽看不明白,却也默许了仙人娃娃这并没有打扰到谁的奇怪行径,将牌楼完完全全地留给了楚歌。

若非楚歌点头应允,谁敢用凡间的过年物事随意地去装点整座牌楼?

然而今年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笃娃在看到张仲简带着这许多灯笼出现在镇口的一瞬,便看懂了眼前这堪称天下奇闻的情状——既然是仲叔和柳姑姑亲自出马,那么小房东必然是同意了!

这满心欢喜的男娃根本不容张仲简阻拦,就仗着打小被霆叔训练出来的功夫底子,二话不说地抓起了箩筐中的灯笼、飞蹿上了还被冬雪覆盖的牌楼顶上去。

他手脚甚快,不消数刻,就将整座牌楼也“染”成了与小镇同样暖和的火红之色,倒也确实将张仲简的麻烦减轻了大半——天可怜见,大汉要是真的亲身出马,恐怕根本无需这些灯笼,就可以用他的鼻中红线将整座牌楼染成赤色。

笃娃仍不明白的是,到底是什么样的外来客,会让小房东转圜了心思、这般大张旗鼓地迎进门来?

柳谦君松了笃娃的肩头,侧身望向镇外那延伸到山脚后便无从得见的山道,秀丽的眸目中无波无澜,反倒还隐有几分真切的笑意。

“不会再赶出去了……这次的客人,都是老朋友了230.第230章故人何处不相逢(一)

如意镇的各家屋顶高处,骤然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瓦碎之声。

正在院落中忙前忙后的各家老小们抬起头来,或远或近地都瞥到了个藏青色的矮小身影,像股狂风般从半空中卷了过去,留下了身后满镇的碎裂青瓦。

全镇百姓们不禁面面相觑起来——这些年来楚歌虽一直都取道高处,可自从她发现自己脚下的力道太大、每狂奔一次就会毁掉镇里不少宅院的屋顶后,也被次次都得去冀州府城找工匠来重新修葺这种琐事折腾得差点发疯,于是近年来,小房东已渐渐学会克制足下的气力,若非有大麻烦当前,她取道各家屋顶时都会尽量“轻手轻脚”,极少会这个样子满镇乱窜。

今儿个早上才费尽心思地帮全镇勉强完成了“爆竹大计”,如意镇的各家老小们还以为楚歌总该安分下来、让全镇安生地过个大年,却不想这才方到午间,就又等到了小房东这像是身上着了火般的着急模样。

从九转小街到镇口的路途说远不远,楚歌脚下生风,倏忽间就从高处落了下地,稳稳地蹿定到了笃娃的身边,把这刚满十岁、打算今年要让自己的鲁莽性子沉稳下来的男娃,吓得方寸大乱,一个踉跄着被脚下的霜雪打滑了脚,哇呀呀地叫着就往后头倒了下去,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小房东特意赶着买回来的钉靴,就是为了让你们在年关的时候穿上,怎么反倒成了负担?”幻术师那永远都带着三分笑意的声音却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后背被稳稳地扶住、没能继续往地上栽倒的笃娃,目瞪口呆地仰起头来,看到了多年来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殷先生。

楚歌的脚下声响太大,于是全镇的百姓们只注意到了她风风火火的吵闹动静,却没能窥见殷孤光这个一路都跟在她身后的悠然身影。

看到两位好友也终于赶到了镇口回合,张仲简放心地呼了口气:“赌坊那里……都收拾好了?”

殷孤光与小房东齐齐点头。

“小甘呢?”楚歌顾盼周侧,倒没将眉间的沟壑皱得更深,显然对镇口此刻的过年模样颇为满意。然而红红火火的第二大街上,全然不见本该也跟着来的甘小甘与县太爷,让小房东又有些不安地轻跺起脚来。

“我让县太爷带着小甘先回去了。”柳谦君原本倚在冰冷的青石牌楼柱边,遥望着镇口岔道的尽头,眉宇间神气淡然,全然不像赌坊诸友的焦躁不安,此时听到小房东的问话,便回过身来悠悠地作了答,“他的师门与六方贾多少有些牵连,这次来的又是那买卖之地的掌事,万一认出了他来,对他、对如意镇都只会添上更多麻烦。”

笃娃云里雾里地听着柳姑姑这番说辞,继而看着身边的赌坊三人众像是心下了然般地默然颔首,不禁迷惑起自己在昨夜的年夜饭上是不是误打误撞地喝了霆叔的老酒——不然,他为啥压根就听不懂?

他当然听不懂。

此时守在他身边的赌坊四人众,正准备迎来这十年间都不曾碰到过的大麻烦。除了自作主张地定下了这个主意的柳谦君,张仲简他们三人、以及此时得以逃回了县衙后院“避难”的楼化安,都有些心下惶惶不安,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一个时辰之前。

“将他们迎进如意镇来?”蹲坐在二号天井廊下的县太爷面色惨然地霍然起身,连嗓音都发抖了起来。

撇开他自己不愿见到任何与师门尊长相识的生灵之外,在帮着解开秦钩与甘小甘孽缘的那几天里,县太爷是从楚歌与柳谦君口中听过些女童百年前遭遇的。

他当然也看明白了柳谦君对甘小甘的“护犊”之情,在县太爷看来,千王老板本该与自己一样,是绝不会容许这些六方贾的外来客们踏进如意镇一步的。

就算对方碍于她这个参族老祖宗之威,勉强放过了参娃这个宝贝,可要让那些家伙们当面认出了甘小甘的真身,哪里还能轻易离开?

一个不当心,恐怕就连这百里群山间的生灵也会无端端遭了横祸,成了甘小甘的陪葬!

别说县太爷被震惊得面容青白,就连赌坊诸位怪物也都同时变了神色,显然也没有料到这莽撞的主意竟会出自柳谦君之口。

殷孤光想到四师兄临走之前的嘱咐、已对六方贾诸位外来客的来意存了疑心;楚歌想到这些大概是自己半个债主的外来客们竟然挑了年关上门,说不定就要拿老头辛辛苦苦庇佑的如意镇抵债,早就恼得差点歪了口鼻;张仲简则心心念念着满城凡人的安危,生怕这些个与人间修真界脱不了干系的客人们,会动辄出手伤到全镇的老小。

赌坊三人众各自心焦着要怎么打发六方贾、又能保住参娃与如意镇平安无恙时,至少都没有动过要将对方请进镇里的念头。

于是千王老板这个提议,便像是块巨石被骤然砸进了深塘般,在整个二号天井里炸起了股不安之气。

楚歌僵着小脸许久,终于还是憋出了句:“怎么请?”

不通人事如小房东,也看懂了柳谦君那秀丽双眸中的安然神色——那是千王老板刚住进吉祥小楼后不久、便将大顺“改”成了赌坊后的头几年间,闲暇时刻守着她那朱红色的百宝大箱时才有的欣然之态。

这个神情,半年前方被放出县衙大牢的秦钩,也曾有幸当面见过一次。

若非心下笃定,对眼前之事已有了必胜的把握……平日里的柳谦君,是不会有这种隐隐泛着狂傲之气的神态的。

方才还为小玄孙的安危忧心不已的好友,似乎是在弹指间想通了某个关窍,才会骤然气定神闲地提出这么个看似荒谬找死的主意。

她……这是算定了自己会赢?

小房东看懂了好友的眸中神采,终于还是憋出了满腹的不安焦躁,决定万事且听柳谦君的安排。

事实上,眼前这场困局,本也就进退两难、似乎做什么都是错。

“现成的信使,不就在眼前吗?”

柳谦君回身望向天井的角落,那顶头缺口洒下来的天光都照不到的暗处里,路鬼正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上,还未从被楚歌吓昏过去的梦魇里清醒过231.第231章故人何处不相逢(二)

“九转小街上有五间,东西两边的废街上另外还有十一间,能住下人的……就只剩这么多了。”楚歌从宽大的袍袖里抽出了把卷轴,上头是她龙飞凤舞的狂乱字迹——正是她刚才与殷孤光来去整个如意镇的四面八角后、匆匆写就的“临时房契”。

这些或老旧不堪、或多有破损的无主之屋,零零散散地错落分布在整个小城中的暗角里,是土地爷他老人家还在时,曾许给逃难到如意镇的外来客们的居所——县太爷幼年时与双亲一起居住的那破落小院,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楚歌以代职土地之身接管了这山野小城后,凭着她手中山神棍的厉害几乎封了这百里群山,不再像土地老头那样随便放人进城。即使偶尔迫不得已收了几家,也都是像辛家母子、胡家兄弟、廖家兄妹及数十孤子等这种走投无路的“难民”,让身为凶兽幼子的小房东也不得不起了怜悯之心,反倒将如意镇里的上佳宅院择了出来、让他们得以安身立命。

于是这十七年来,小城中的废弃屋宅们还是各自孤零零地度过了无数个日升月落,未曾迎来什么新的主人家,即使是最爱多管闲事的张仲简,都因为这些院落无主、而不曾去帮着修葺收拾。

但整个如意镇里,除了县太爷那个穷酸大院还有地头能腾出来容人之外,也只有这些废弃院落能够当成外来客们的暂时住所,帮着柳谦君完成她那至今也不肯与赌坊诸位好友明言的“大计”。

趁着柳谦君与张仲简去镇口布置的短暂辰光,小房东与殷孤光重新联手给大顺的小楼木身上布下了个化形结界——紫凰上神的化形术法,另有犼族的山神棍之助,这一结界能够将鲲族幼子的真魂之力藏住十之八九,不至被那即将进镇的六方贾外来客们识破了大顺的真身。

这是九年前,他们两个应柳谦君的请求、曾在甘小甘身上施布下的护身结界,若非有傒囊族那般的神目,人间界的生灵们是无法认出这术法守护下的真实面目的。

不管柳谦君这次的大计为何,楚歌也不敢让幼弟冒着被重新抓走的危险、与他们一起陷入困局。

所幸这术法耗不了多少辰光,不到半刻,小房东便收回了山神棍,与殷孤光齐齐飞掠了起身、转而奔向了小城各处,从满镇的废弃院落中择出了这十六家虽无主多年、却勉强还能住人的屋宅。

可幻术师与小房东面面相觑,都知道这十六之数根本还不够。

“光是今早的拜山帖子就有三十余之数,这些院落,哪里能容得下这次的客人们?”明知楚歌并不大能看明白宅院的好坏新旧、才不放心地一路跟了去的殷孤光,深知这十六家之数已然是整个如意镇能腾出空来的极限,大概猜到了柳谦君接下来要做些什么的他,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口口声声将小房东喊做“山神大人”的路鬼,早就被柳谦君重新派作了信使,此刻已胆颤心惊地去往了山神结界外,替赌坊诸位怪物去拦下这次外来客中的小喽啰们。然而路鬼虽然见风使舵、也长成了副恶鬼模样,可说穿了,他也不过是人间界众生中修为低微的一族,根本不可能以卑微之身去拦下这些拜帖的主人。

“他们为了衔娃而来,哪里会真的在意住在哪里?就算以天为被地为铺,想必他们也甘之如饴。”柳谦君浅笑晏晏地伸出手来,替楚歌收起了手中的残旧卷轴,竟丝毫不以眼前的“难关”为意,“何况这些拜帖的主人家们……也并不会全都进镇来。”

楚歌眉间的三道沟壑更深,显然并没有听懂好友话中的意思。

她答应了柳谦君的法子、决定要让这些外来客们进山之后,便一脚踢醒了灵台恍惚的路鬼,让他给至今还守在山外的客人们带去个消息——她这个结界之主,将会在午时之初的两盏茶辰光里,暂且削弱了十步之宽的结界之威,容得寻常的修真界生灵安然穿过。若来客有心进镇,便得将身边的宝器、神兵通通留在山外,倘若山神结界未觉察到来者对如意镇的敌意,便会卸了阻拦之力,放诸位绝非寻常凡人之身的外来客顺利进山。

然而慌慌张张地就拉着殷孤光、赶着去给大顺施布化形结界的小房东,没能注意到路鬼在蹿出天井缺口之前,便被柳谦君拦下、轻声嘱咐了一句。

消息灵通的路鬼在听到千王老板的嘱托后,也不禁瞪大了与面颊同样青黑的双眸,震惊不已地盯着柳谦君数息之久,才跌跌撞撞地往如意镇外狂奔而去。

“有你的山神结界在,多少会拦下几位不识相的莽撞家伙……剩下来的客人们,也自有六方贾那位掌事帮着阻拦,最后能进镇的,想必不会在十位之上……这十六家院落,该是绰绰有余的。”

柳谦君这话,除了笃娃依旧一头雾水地完全没能听懂、只好悻悻然地又偷摸着重新爬上了镇口的牌楼上去外,赌坊三人众却更加晕晕乎乎了。

参娃是此次困局的主角,自然不能再像前几日一般在如意镇里到处乱跑。这个根本闲不下来的小玄孙,如今已被柳谦君留在了小房东所住的阁楼中,在大顺这个已能勉强憋出些神魂之力的鲲族幼子的威压下,成了最平安不过的“阶下囚”。

然而这时候的赌坊三人众,倒宁愿衔娃这孩子还在眼前,能够帮他们听明白柳谦君这话里的真切意思。

六方贾的那位掌事,除了与小房东有过多面之缘,与赌坊其他几位怪物都不曾打过交道,为什么柳谦君会好端端地提起这个来者不善的家伙,话语间的意思,似乎还将这位明明是众祸端之首的生灵当成了帮手?!

对方明明是冲着衔娃而来,为什么……反倒还会替他们挡下同来的大半客人?

然而赌坊三人众还未来得及追究,便听到了此刻正蹲坐在青石牌楼顶上的笃娃骤然高声呼喊了起来。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