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报应不爽(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189章报应不爽(二)
“喏。”
七岁的女童怯生生地挪步过来,却只敢停在柳谦君身边,而不肯再往前跨半步,战战兢兢地朝中山神扔过来块刚刚洗濯过的干净巾布。
这个看起来比霆叔还年轻的幺叔大人,虽被大哥唤作了“黄鼠狼”,让满院孩童都不敢与他靠近,可眼瞅着他像患了失心疯一般地往墙上狠撞,额上虽还没磕出血来,也早就起了块青紫之色,不少孩子也不由得可怜起他来——小房东本就是个古古怪怪的仙人娃娃,她的幺叔……肯定也得是个怪异的大叔呀。
于是这好心的女娃才硬着头皮、装作没有看到笃子大哥那“凶神恶煞”的小眼神,将好不容易打了水洗濯完的其中一块巾布交给了中山神,希望让幺叔大人稍稍按下发青的额头。
山神大人接住了巾布,随意捂在了压根没有受伤的另一边额上,有气无力地朝女童道了声谢。
女娃红着小脸,犹豫地退了几步,继而迅速转身,奔回了一众兄弟姐妹的身边。
这一跑,孩子那扎成了两条粗辫的头发在天光下跳动了起来,倏忽间似乎泛起了如同朱砂般的微暗赤色。
中山神捂着额头,眉眼微微跳了下。
“回鹘族的娃娃?”没能憋住自残的冲动、而在参族老前辈面前丢尽了脸面的山神大人,依旧固执地不肯重新坐下身来,却还是细眯着眼、轻声朝柳谦君问了句。
自家三兄弟掌管的千里山脉中虽极少有发色泛红的凡人,但他自恃为家中老幺,常常也会云游人间界各处,深知人族众生彼此间也会发肤相异,倒并不怎么吃惊。
只是如意镇与外界来往甚少,回鹘族的聚集居处对这小城来说更不是抬腿就到的近处,怎么会有族中的孩子到了这里?
中山神虽随意妄为,却并不蠢——跟着柳谦君踏进这院落开始,看到这谨慎少言的廖家兄妹,看到这满宅子颇为亲近、却显然并不是同胞兄弟的二十余位幼童,他便明白过来这里并不是如意镇里随处可见的寻常人家。
只是昨日看多了小城里那十户各自古怪的外来客后,使得山神大人只是瞥了瞥这诸多孩童与廖家兄妹,而并没有在他们身上觉出什么凡人之外的味道后,便意兴阑珊地懒得再细看几眼。
直到注意到了这微赤发色的七岁女童。
凡世间有不少善心的人家会收留孤苦无依的幼童,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中山神管护下的泽州城中便有几户稍显富余的人家收养过稚子,或充作奴仆、或养在膝下,落在附近邻舍的眼中也觉得寻常得很。
只是像眼前这样,仅凭着他们兄妹二人,家中境况显然也并不怎么富硕,却还养了二十多个孩子的人家,即使在人间界各处府城之中也极为少见。
这样的境况,中山神只听过绝非平常百姓家可用的另一种法子——人间界倒是有些在朝堂或绿林中都颇有根基的世家与大豪,会出巨资帮着各地府城建起举子仓、慈幼庄一类的收养弃儿之所,才会动辄出现同时养育几十、乃至上百的幼子之数。
而侄女管护的这个如意镇,不过是个冀州府城统辖下的山野小城,哪里会有这种会耗费大量官府银钱的居所?
中山神虽是跟着柳谦君从这大宅的后门进来、没能看到正门上是不是挂着什么牌匾,却根本不用去揣测这种摆明了的事实——楚歌连寻常的凡间俗务都还不能十分明白,哪里会去招惹这种需要常常被府城问责的凡世差事回城?
至于县衙那边……他跟着赌坊四人众在那穷酸空旷的县衙后院“住”了几晚,眼看着县太爷都是一副食不果腹的寒碜模样,更不提能养得起举子仓这种耗费银钱极巨的官所了。
“山神大人好眼力。”话到嘴边还未讲完的千王老板,终于寻到了机会继续这场意犹未尽的“哄骗”大计,“这孩子是廖家兄妹从兰州府城中带回的,所幸这一头赤发之色并不太显眼,眉目也还未成形,她又甚少出门,并不会轻易被其他镇民看出来。”
“兰州?”想到不久之前,柳谦君曾提起被抱在廖家兄长怀中的幼子是来自于冀州府城,中山神终于觉出了这院中诸子的异样,“……这群娃娃,不会是这不安分的两兄妹从人间界各处带回来的吧?”
山神大人深知红尘间有被凡人唤作“江湖”的豪侠天地存在,虽多少都有些良莠不齐,但大多行走在其中的凡世众生都喜以侠义之名、行仁善之事,这收养弃子的行径便是此中之一。
而那被孩儿们唤作“默姨”的廖家幼妹如今虽缠绵病榻,却还是没能瞒过中山神的眼——这廖家兄妹虽非修真界弟子,却双双根骨上佳,显然都有着一身并不弱的拳脚功夫,恐怕正是人间界惯称的“武林中人”,才会收留了比寻常人家要多得多的孤儿弃子。
可山神大人也知道,收留弃儿这种事,讲的是一个“缘”字。若非时机恰巧,一般人家哪会轻易地就遇上二十多个都不过十岁的幼童?
中山神原以为,这兄妹俩该是无意中碰上了某地起了旱灾这种大难,才会收留这许多垂髻稚子的。
然而柳谦君这一句话点醒了他。山神大人来去人间界各处多年,此时定睛细窥,便发觉这二十多个大多能跑能跳的小孩绝非来自于一处地头。
人族血统繁杂,又被各地的水土养育至今,早就因为地域的区别而在他们的皮囊骨肉上显出了变化——幼子虽还未长成,但骨架、发色、眉眼耳鼻、乃至懂事之后耳濡目染学会的家乡语,都能细微地透露出他们的出生之地,寻常百姓中虽极少有能辨别其中异常的细心人士,中山神却还是能注意到其中的不同的。
这二十余个娃娃里,有来自江南的柔弱幼子,有北方当地的硬朗弃儿,其中更有回鹘、百越这些此前并不在如意镇中出现的族群稚童……
这些个孩子,若不是跑遍了人间界东南西北不少角落,是根本找不到一处来的!
歌儿到底是在这大宅里又藏了什么样的麻烦190.第190章善心亦添乱(一)
“山神大人久居泽州,不知有没有听说过十年前那桩牵连甚广的弃婴案?”
柳谦君依旧安坐在小凳上,面色未现变化,连唇角都不见分毫抖动,可千王老板的温言之语还是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中山神的耳中。
中山神打眼撇去,看到柳谦君那牙色的宽大衣袖已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地面上,隐隐可见她纤白的指尖正轻按在青石缝间——参族源出大地,成形后的族众更是可以自由来去人间界各处土地深里,柳谦君在族中辈分超然,这借大地之力、将自己所言之语独独送到某位生灵耳中的本事,早已熟练用了多载。
只是在这院子里“闲聊”至今,她和中山神为了不让诸位孩童们听到任何不该听的消息,也仅是一直低声轻言,却未曾这般谨慎地用过这小小术法,如今骤然使来,也彻底绝了让这群凡人幼子听到什么的可能。
她……莫非是怕会伤了这群稚童的心?
中山神将在井水里浸了许久、而颇为发凉的巾布干脆绑在了额上,也默然遵从了柳谦君这善意的行径——比起精怪妖物来,山神族群与大地更为亲近,要借脚下泥土送去言力,也简单得很。
“泽州民风彪悍,城中的慈幼庄就算偶尔收了孤儿,也会被送到不少人家的膝下去做养子或亲传徒弟,几乎都留不到半月,没什么机会出甚大事。”中山神的语声独独落在柳谦君耳中,平白添了几分比方才还要招打的懒散之意,“更何况,我家三兄弟向来不喜被牵涉进与凡世朝堂相关的案子……这事,我也只听辖下的几位土地神官稍稍提过。”
“这件案子后来虽被送上了朝堂,但真正的大祸一直都深埋在绿林之中。十年前我们几个都方住进如意镇,还没有这个心力去探究真相为何,只是听楚歌回来提起,说这祸端初起于江浙与两湖一带的几个府城之中。”
当年的柳谦君一心要让甘小甘安居在如意镇里,不想让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好友再听到人间界那些乱七八糟的祸事,这件横扫了十数个府城的大案,在听小房东草草地讲了个大概后,她也是过了数年,才从自家儿孙口中听了个全。
“各大府城中的慈幼庄,平日里的银钱运作颇为繁杂可观,朝堂无法事事顾及,暗中都有当地的世家大豪在资助。而江浙与两湖一带的襄助者,则是某个在绿林中根基极深的江湖世家,在黑白两道都声名响亮,当时的家主更是人间界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前辈。”
“孤儿无依,被送入慈幼庄的孩子们亲人尽失,就算无端受了苦、甚至在里头丢了性命,也无人得知。命数使然,十年前的江湖中偏有几个幼时皆为弃儿的后起之秀,与这世家无意中有了牵连,进而发现了不少慈幼庄中暗地里做的无耻勾当。”
“这世家数代之前的武功心法源出南疆苗寨,当代家主也与这‘师门’未断尽了干系,明面上是在关内做正当营生的浩大门派,暗中却将慈幼庄中的不少好苗子送去了南疆,当做蛊毒的炼盅,供‘师门’所用。”
“这世家大豪已不知如此造孽了多久,平白葬送了多少无辜弱子的性命,却因为和朝堂绿林皆交情深厚,便死死地瞒了下来。直到十年前,却被那几位后生撞了个正着,生生地闹得整个江湖大哗,连朝堂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柳谦君的语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响在中山神耳中的,是千王老板的低声叹息。
赌坊五人众性格迥异、对世情往往有各自的看法,力道极少完全往同一处使,却只有这一点上心照不宣——连根本无自保之力的幼童都能狠心伤害的为恶生灵,就该统统被打入弱水中去,连轮回也不准再进!
但中山神眼亮心明,柳谦君讲到这里,山神大人也大概明白了这大院里为什么养了二十余个来自于人间界各处的孩童。
廖家兄妹二人,想必就是这桩慈幼庄大案中掀起了各地大乱的江湖新秀,与他们如今不知是不是去他地避难的同伴一起,破了那假作仁慈的世家大豪此等该遭天谴的罪恶行径。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少年人的热血与义气虽能逞一时之能,却根本不可能在长久的年岁里与那朝堂绿林皆交好的世家抗衡,这才会年纪轻轻地就退隐了江湖,躲到了这在百里群山庇护下的小城来。
等等……不对。
“山神大人是不是觉得,这群孩子的年岁不大对?”中山神方皱了眉,就听到柳谦君的温婉语声又响在了耳畔。
当然不对!
既然是十年前的大案,那时被救下的孩子们如今至少也得是十岁之上,可这满院或跑或跳的幼子们,其中大半比起那井边的水桶都高不了多少,哪有一个满了十岁?!
“这个院子里的孩子……如今也只剩了湫丫头是他们兄妹俩当年救下的娃娃。”
中山神虽并不在乎凡人的生死,却也被柳谦君这话吓得差点跳起身来:“当年的娃娃莫非全都……”
柳谦君失笑,摇了摇头:“虽幼时遭了大难,但在廖家兄妹与其他几位侠士的舍命相救下,这群孩子算是得了后福,这些年来除了也会得些寻常的病痛,迄今还没有夭折的幼子。”、
既然也都平安顺遂,那是去了哪里?
中山神眼眸一转,还未来得及问出这话来,就被柳谦君抢了先。
“孤光带您去看如意镇里的外来住客时,应该也经过了第二大街,不知山神大人有没有留意,那条街面上也有座与这里大小差不多的宅邸?”
如意镇并不是什么方圆辽阔的城镇,四面八方皆有高山环伺,而那些群峰山巅看上去虽颇有些距离、使得天光依旧毫无遮掩地能落到镇中来,却拦不住这四周群山的山脚积岩几乎压在了如意镇的旁侧,于是这山野小城中的院落往往并不十分宽敞。
赌坊四人众如今借住的县衙后院便是如意镇中最大的院落,但这是土地爷在时就分下的官邸,楚歌从未想过去做什么改动。
而镇中的八条主要街道,布局也大多曲折蜿蜒,使得小城中很难辟出如冀州府城中随处可见的庞大宅院。
整个如意镇里,能容下数十个凡人住下的大院,也只有第二大街与五门洞街的这两家191.第191章善心亦添乱(二)
中山神幻化一身凡人皮相、住在泽州城中多年,虽然并不需要像辖下的土地神官一样对各家各户的屋宅平安那么挂心,却也多少见过些不同用处的大小院落。
人间界贫富分明,把银钱、家世都当成是了不得的身外之物。而各地的府城集一方之灵,更是气象万千、寸土寸金,使得寻常的农作人家极少定居其中——正如泽州与冀州两处府城中,最敞亮大气的几条街道上,住的便大多都是文人雅士、商贾大豪与官宦亲眷,根本不会容山野小民占据一席。
不像如意镇中还靠山吃山的大半居民,各地府城中的寻常百姓甚少下地劳作,更多的是为城中的富贵打杂卖命,虽未卖身入府,却也必须依靠着这些繁荣生灵,才能将自己忙碌而清贫的小日子继续下去。
这看似不公,却实实在在是凡世间所谓的“地位”之分。
这道理,若让楚歌听到,恐怕会先恍恍惚惚地晕乎半天,继而不懂装懂地跳脚怒骂起来——这六十年间,土地老头和王老大夫根本没来得及教她这种世俗观念。在小房东看来,凡世间的身外之物似乎各有各的用途,实在太过繁杂琐碎,记起来太费心力,着实麻烦得过了头。若要她依照各家的富贵与否去分派宅院,还不如让她用头顶上的高冠遮了眼、瞎指乱来算了!
中山神却再理解不过了。
他兄弟三人轮回数代,早就看厌了人间界的欲念纷争,自然对凡人的富贵清贫之分并无芥蒂。可他们世世皆为山神,六界中除了与修罗界来往不多外,在另外五界中都行走频密,与其中不少的生灵“交情”深厚,于是幺叔大人也再清楚不过,这“地位”之分早在人间界出现之前,就已存在于天地之间,并不是凡人族群的独有之物。
撇开其他不提,仅仅是上界神司与他们凡间的各位地界神官间,便隔着道极难跨越的鸿沟——红尘中的众位神明,哪里比得上在三十三重天上逍遥任意、一抬手便能曲改下界命数的上神?
即使是同在凡尘的土地与山神,看似背负了相近的大任、彼此唇齿相依,皆被“禁锢”在了人间界无法轻易离去,可在修为与福泽上不也都有着天渊之别?
也许……这也是混沌在躲去沉睡之前,留下的天地法则之一?
这想法毕竟太过玄虚,真相到底为何,对六界众生来说已是无解之谜,追究亦无用。但这在凡世间承袭了数千年都牢不可破的“地位”之分,却是人间界众生不得不接受的人情世故之一。
这也是山神大人跟着柳谦君进了这宽敞院落后有的最大疑惑——如意镇并非府城,除了县衙官邸需要些场面上的排场、不得不稍微敞亮些外,镇里根本不需要像眼前这院落一般、有十余间空房的大宅子。
不管土地老头或歌儿存了什么心思、要在百转千回的小镇中辟出这么大的地方来造个深宅,若按人间界的“地位”之分来安排,这好地方也必然是要留给镇中“德高望重”的生灵的。
当年要换了中山神在镇中主事,依他的“老成持重”,还不得把这么敞亮的大院子留给自家侄女?!
再不济……也得把王老大夫这位人瑞,从那能憋死个人的七禽街狭小医馆里撵出来、然后绑进这院子里来啊!
可眼前这奔跑嬉闹的众孩童、与那廖家兄妹,别说连半个“大人物”都算不上,甚至压根不是如意镇原本的居民!
他们是怎么被分到这天光大好的宅院的?!
中山神在肚里转过了这许多念头时,也不得不暗地里承认自己是个懒得无药可救的不称职山神——在如意镇里待了几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侄女与她几位挚友都为城中生灵来去奔走,连地窖是否需要修缮、家中老小有没有生了麻烦的大病、是不是接到了过冬礼这些个小事都要操心个没完。而他在泽州城中闲晃多载,却从未关心过这些小事,真要让他说出此刻府城中某座宅院中住的生灵姓甚名谁,恐怕也会要了山神大人的性命。
这虽说是他辖下土地该担忧的俗务,可他仗着自己的福泽足以庇佑城中众生、便彻底撒了手全不过问,是不是也过分了些?
于是柳谦君这句问话,虽只是随口一提,却恰好刺到了中山神此刻的痛处。
虽说事前看过长乘的卷宗,可他向来不关心凡世生灵,到了如意镇后连镇中八条街道分别在哪都懒得去记,哪里会注意什么寻常的大宅?
山神大人微转了头,将面色隐在了约莫刺眼的天光下,默然无语。
柳谦君一直注意着在不远处忙碌的众孩童,竟大意错过了山神大人这百年难得的窘迫之态,还以为中山神此时的静默是对方才那问话的无声驳斥,便自顾自接下了话。
“第二大街上那座屋宅,比起这座院子来要小一些,却是城里最高的三层宅院,所以能容下的孩子要比此处还多上不少。只是这里的孩儿们年岁尚幼,都不会一人独占一屋,平日里只怕会缠住廖家兄妹不肯离身,有时只会占了区区两间睡房,所以已足够宽敞。”
“可那三层宅院里住的,除了那膝下无子的吴家夫妻,便都是越过了十岁年头的大孩子。穷家孩儿早当家,他们皆是幼年孤苦的稚子,倒是给养父养母都帮了大忙。”
中山神恍然大悟地回过头来,恰对上柳谦君那双笑意朦胧的秀目。
“山神大人也明白了么……您刚才问到的那群孩儿们、廖家兄妹十年前救下的幼童,如今大多平安成人,除了湫丫头年岁尚幼、还要在廖家兄妹照拂之下外,已都出了这最初的家门,不需要再躲在救命恩人的荫佑下继续藏匿了。”
不知是不是被柳谦君这来来去去的诸多故事搅得晃了神,山神大人瞪大了眼,像是没能听懂这句话般地霍然平举起了右手,指向了满院的垂髻顽童。
情急之下,中山神像是被自家侄女附了身,连用脚下土地将语声独独传到柳谦君耳中这件大事都忘了个干净,满面惊惶地高叫了起来。
于是满院的幼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吓得又哆嗦了数下,胆小的弟妹们甚至直接小腿发软、坐在了地上,差点瘪嘴哭了出声。
“十岁之上的都走了,那这群娃娃……是哪里来的鬼?192.第192章何处不忧心(一)
“笃子,带弟妹进屋。”
廖家长兄面色阴沉,低声吩咐了九岁的男童,后者愤愤地瞪了眼正装作神思游离的中山神,便哄着一众因惊骇过头而愕然发怔的幼子进了房,继而重重地甩上了门。
三十余岁的粗壮汉子目送着孩儿们都乖乖进了屋后,才回过头来,朝中山神拱了拱手。
晨间的天光依旧刺眼,使得山神大人没能看清这主人家的眸中神色。
可他还是听清了廖家长兄话中的冷冽之意。
“您是小房东的幺叔,敝兄妹与这数十孩儿多年来都受她大恩,在下本该对您以礼相待……”中山神虽甚少与人间武林中的生灵打过交道,却也在这汉子的寥寥数语中听出了不可瓦全的江湖味道,“可这群孩子来自于何处、该不该留在这里,也请您不要再多言了。”
廖家长兄并不知道山神大人方才的惊惶失言绝非有意,让妹妹喝了汤药、安然睡下后,忧虑了数天的他方才放下心来,就被屋外孩童的哭号声震得回过了神。
“你既然知道他是小房东的幺叔,就该知道他不会违楚歌的意、伤这数十孩儿分毫。”柳谦君轻描淡写地压下了主人家言语中的冲撞之意,顺带着将中山神也噎得无话可说,“若不是你兄妹二人得意忘形、失了分寸,让楚歌帮你们担下了干系,他哪里需要为自家侄女这般担心?”
廖家兄长的面色渐渐青白:“冀州府城中的慈幼庄并未卷入当年的大案,这也是我兄妹要逃到如意镇来的缘由。舍妹原本只是去为孩儿们添置些衣物,并无探察之心……可升娃家中的变故牵涉太大,与寻常的孤子全然不同,一旦被仇家找到,是要连性命都会赔进去的……”
“你们两兄妹一心报恩,就任由楚歌替你们还债?”柳谦君闻言冷笑。
全镇老小们都知道,千王老板是九转小街上那五个怪物里脾气最好的一位。这位偶尔代小房东前来诊病的外来女子,眉目温婉,言词和顺,永远都不说一句重话,更甚少怒极发火,和小房东比起来,完全是两个极端。
可今晨才进了这院落里没多久,就已动了两次真怒——第一次,是为廖家小妹不要紧自己的性命、而把楚歌多年来的好意抛到九霄云外;这当口,却是对眼前这位自命侠义的愚蠢凡人……失望透了顶。
她遁迹与人间千门中多年,比起中山神和与赌坊诸位好友来,都要更清楚这些江湖儿女是多么的任性妄为。
一句为了公义、为了恩仇,就能罔顾后果、随兴胡来的凡人们,不过是在造下更多不知道最终会报应在谁身上的孽、去代替他们自以为已从苦海中拯救的缘罢了。
“楚歌一旦下了定夺要救人,便不会在意其他的闲事。当初她急匆匆地替你们收拾了残局,却对起因未曾上心,这事也只能瞒得下她……”柳谦君秀目微转,悠悠地盯住了这凡胎主人家的双眼,“升娃的爹爹,便是当年助你们几位少年人将慈幼庄大案告上朝堂的府丞,不是吗?”
“你们几个少年人十年前逞了意气、在江湖上出尽了风头,以侠义之名救了近十个府城中的受苦幼子,这也无可厚非。可你们在动手之前,明知这件大案牵连甚广,还不肯低调行事,生生将这案子捅破了天。”
“那些被你们断了财路与前程的各路人物,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哪里能轻易放过你们?你兄妹二人、与那时同闯虎穴的其他几位好友,都孑然一身、全无牵挂,又在武林里打混了多年,真要被逼得待不下去,也能在各方相助下迅速遁迹于江湖中。可那位身家性命都扎根在金陵城里的府丞呢?他又能怎么办?”
“要不是你们几位少年人凭着满腔义气、求着那府丞祝你们一臂之力,又在救了全体孤儿后便齐齐金盆洗手、隐迹不见,升娃又何至于会成为遗孤、被家仆拼死送到冀州城来?”
“偏偏冀州府城里的远亲也早已移居别处、踪迹袅袅,那位家仆又重伤不治,才让升娃流落到了慈幼庄里,却落到了一路追踪而来、想要靠这娃娃引出你们这群昔日游侠的仇家手里。”
“你们两兄妹八年前带着其中一批孩儿逃到了如意镇外的群山里,在答应了楚歌从此不再出去惹祸、会乖乖留下来将这群孩子带大后,才被她放了进镇,还将城里除县衙官邸外最大的宅院辟了出来,容你们安心住下。”
“可你们何曾守过当年的诺言?”
“在这八年间,你们兄妹俩心里还是存着疑影,觉得你们未去探过的府城中,肯定也还有孤儿受着不该受的苦难,总是背着楚歌溜出镇去,前往各地的慈幼庄。”
“这八年来,你们又陆陆续续地带回来二十几个幼子,却根本不肯定下心来想想,这山野小城本来并不是你们兄妹俩独有的避风之处。镇中大部分的老小习惯了在这百里群山间过着顺遂无波的日子,并不喜欢有太多的外来客住下,若不是这群孩子都太过幼小,让人不忍逐之,楚歌又替你们说服了大半的人家,承诺绝不会有麻烦跟着你们进镇,哪会有这几年的平安日子?”
“原来的孩子们渐渐长大,院子里骤然又多了二十余个幼子,眼看你们兄妹俩已经照顾不过来,小房东才又辟出了第二大街上那空房最多的宅院,安排了膝下无子的吴家夫妻相助,将他们中懂事年长的兄姊们接了过去,成了他家的养子养女,让你兄妹能放心照拂自己新抱回来的孩子们。”
“可去年在冀州府城,你们兄妹俩为了救护恩人之子,浑然忘了还有这数十个孩子在苦等着你们回家,偏偏要再次大打出手、去硬抢升娃,几乎惊动了官府,动静大得恨不得让你们所有的仇家都知道你们躲到了这附近来。”
“楚歌从不管如意镇外的闲事,却拗不过这些孩儿的哭求,奔去冀州府城一探究竟,才把你们兄妹和这娃娃带了回家。”
“这一战,让你妹妹旧伤复发,也让不少的凡世生灵注意到了你们兄妹俩的行迹,眼看这八年的隐居日子就要付之流水,即使你们兄妹二人能再次逃离,可让这数十孩儿怎么办193.第193章何处不忧心(二)
柳谦君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冷言斥骂,没把廖家兄长震得脸色通红,倒先把院中另一位吓得几乎要夺门而逃。
“幺叔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原本沉了面色稳稳站定、对千王老板这通训斥全不反抗的主人家,朝柳谦君打了个眼色,瞥向最近的宅院角落,好半天才颇为尴尬地出声询问。
在发现根本无法悄然无声地从怒意正盛的柳谦君身后绕过、奔向宅院后门逃离后,中山神焦躁不已,缓缓地往后退了开去,并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触手可及的墙面上刨起灰来。
在来如意镇之前,他从未当面碰到过这位在参族中也地位超然的老前辈,只听说过她性情温婉、对世间大多的生灵都报以仁慈之心,能救则救。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位在六界的名声几近是“迂腐”的老前辈……还能发这么大的火。
中山神当然听出了柳谦君话中的意思。
千王老板并非为了廖家兄妹相救这群幼子而生气。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不过是为了这对凡人兄妹为了他们自己的“道”,而根本不顾其一时的意气之举到底给旁人造成了多大的危难——这本也就是仙神精怪最厌恶凡人的原因之一。
而柳谦君絮絮叨叨地斥骂至此,几乎每一句都离不开这凡人兄妹连累小房东这件“大事”,更让中山神忐忑不安。
他恍然明白过来,廖家兄长在根本没有冲撞柳谦君的情况下,就被这位参族老前辈教训得不敢言语,并不是因为他真的在今日犯了什么大罪过,而是后者……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老人家,根本就是在指桑骂槐啊!
明知参族从不轻易犯杀戒,可山神大人听着这万年高龄的老前辈语声不善,只觉得自己这个一手将楚歌送进如意镇、如今又不顾满城生灵安危要将侄女带回去的便宜幺叔,恐怕真的是有来无回了!
他的十指在墙面上刨得更快了。
柳谦君随着主人家的问话转过头来的一瞬,山神大人抖了心神,骤然将指头狠狠按死在了墙面上,差点亲自拗断这趟子手皮相的一双手。
“不干什么……”中山神迅疾无比地将双掌藏到了身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干什么,你们……继续。”
这身凡人皮囊虽是幻化而成,可依旧是他的本尊真身所化。天知道方才失手那刻,山神大人在暗里都快疼得高跳起来,却不得不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是六界里出了名的厚福生灵,若非自己找死,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柳谦君状若无意地轻瞥了山神大人一眼,便转回了头。
只是千王老板眸中的冷冽之色已渐渐有了松动,再不是方才那让人不敢近身的威凛模样。
这也使得无缘无故就被训了一顿的廖家兄长终于敢接了话头。
“去年为了升娃的安危,在下与舍妹的确太过莽撞,以致于在冀州府城中掀起了大波。但我兄妹负伤带着孩子冲出了慈幼庄后,却不见仇家踪影,得以一路无阻地直接回了如意镇,却没有料到……竟会是小房东在后头替我们收拾了那群恶人。”
“我兄妹虽鲁莽无状,可也还未瞎了眼、迷了心,小房东多年来的好意……还是看得清的。”
十年前,他兄妹与一众好友拼死救了数大府城中的孤子,却在事后茫然无措起来。正如柳谦君所说,他们这群江湖浪子凭着一时的意气,却根本不知道要拿这群孩子怎么办,更未为那情愿以身家性命做赌注、将此事捅破到朝堂之上的府丞考虑过任何后路。
多天的狼狈奔逃之后,他们这群最大也还未到二十五岁的少年“侠客”,看着这群疲惫不堪、却还是咬着牙跟着他们继续奔走藏匿的娃娃们,终于明白过来这样下去,只会让这群孩子重新落入魔掌,便毅然决定兵分两路,以保万全。
他是这群朋友中最为年长的一位,身边又有胞妹能照拂一众孩童,最终便定下由他兄妹二人带着孩子们躲往北方深山中的定夺。而其他的挚友们则各自四散而去,以将紧追其后的几路仇家们引到他处,暂且护得稚子平安。
带着近十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走在官路上实在太过显眼,他与胞妹商量之下,还是选了山间小路,想要投奔在渤海县城中定居的师门前辈。
不知是因为照顾这群孩儿们而累得晃了心神、还是被一路上的高山密林绕得惶惶失措,他们竟在渺无人烟的山脉间迷了路。
走到后来,连他都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离渤海城到底还有多远。
这茫然行进在陌生山麓间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年岁最幼、根本无法在山路上行走而被抱在怀中的湫丫头发了高热,才让全体幼子们终于崩溃,坐倒在水潭边齐声哭号,再也走不动一步。
他们兄妹二人百般安抚无用,眼看着怀中的湫娃也小脸通红、快要断了气息之际,只觉得所有的拼杀与努力都毫无用处,几乎也要颓丧了心神,准备放弃。也是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被一只山鹿引来的小房东。
在这无人的山林间横空出现、又着一身戏服般藏青大袍的四尺孩童,根本不像是人间生灵,莫非……是老天爷派来救命的仙人?
廖家兄妹至今都未能得知,楚歌为什么会骤然出现在已萌了死志的他们身边,又为什么在抱过了湫娃到她怀里后、已几乎没了性命的丫头竟然会渐渐退了高热……为什么这仙人娃娃会一言不发地直接带着他们,回到了如意镇。
可从那一日起,他们终于有了歇脚之地,一众飘零无依的孤子们也无须再随他兄妹二人惶然奔逃。
撇开此后八年的悉心照拂,光是当年的收留相护之情,他和胞妹也不该忘记。
廖家兄长叹了口气。
“柳老板想必也看到了小房东那一晚带回去的契书。我兄妹二人蒙她相护多年,也早该应下这个承诺,只是私心作祟,才拖到了去年……那契书上有我俩的血手印,江湖儿女一言九鼎,在下与舍妹……是绝不会再轻离如意镇了194.第194章瑞雪兆丰年(一)
恰是正午。
如意镇中的八条街道尽享天光,却将小城里那百转千回的暗巷幽径藏得更加黑沉冷寂。
镇里的各家老小们都赶着回去拾掇午食,满城的喧闹之声也渐渐从街面上移到了各户院落之中,就连不听话的顽童们都被长辈们拎了回去,没办法趁着这大好的时机与玩伴们溜去后山玩耍。
除了一个并无长辈管束的“孩子”,正趁着这无人侧目的时辰,在城中的小巷曲径中穿梭前行,往着后山的方向而去。
似乎是怀了重重的心事,她竟没有走那平日里习惯了来去的高处捷径,居然和凡世孩童一样,规规矩矩地走在地面上,一步又一步,不慌也不忙。
直到从离后城门最近的暗巷中走了出来,这藏青色的矮小身影才重新显在了天光之下。
楚歌眯着她的缝眼,重重地吸了口气,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踏上了如意镇后山的小径,往不远处的青灰小庙踱步而去。
这并不是什么太远的脚程——不过七十一步,她就听到了数千年来最为熟悉的声音。
“香火香火……最重要的自然是这神龛里的线香。土地老头这祠庙小成这样,根本没地方供上烛火,你要连香都不奉上,光有这堆瓜果供品有什么用?”
中山神蹲在老头的土地泥身面前,一本正经地将原本被楚歌挪到了庙外泥地里的几支香火移回到了神龛里,还蜷着手掌轻压着小鼎中的松软泥土,让这数支本就脆弱易折的细香不至于垮散开去。
山神大人颇为恭敬地将神龛摆正在土地泥身前,拍了拍双手上的灰土,继而回过头来,朝他呆守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等到的侄女咧嘴笑了起来。
“你看,土地老头就没跟你一样生我的大气,对不对?”
楚歌皱着眉头呆怔了半晌,终于还是从大袖中伸出了小手,默默地将头顶上的高冠往下压了压,几乎遮尽了她的眉眼。
她并不是自愿前来的。
小房东如她自己的今晨所言,并不打算在中山神离开如意镇之前,舍下大顺一人独留在九转小街上——她比世间众生都要更了解自家幺叔的“卑鄙无耻”,哪里敢相信他会真的就此放弃。
让她改了主意的,是不知何时已与中山神分道扬镳的柳谦君。
千王老板带着廖家拜托一定要当成“房租”转交给楚歌的满筐鲜果,没有径直返身去往县衙后院,反倒先行拐回了吉祥赌坊。
“小甘守着县太爷,身边又有仲简给她备下的两顿吃食,几个时辰里不会出什么大事,大顺就先交给我。”
柳谦君找到了在二号天井的天顶缺口下仰首发怔的她,将满筐果子放在了一旁,伸手解下了还系在大顺廊柱上的那条竹青色凌风。
百年来都只帮甘小甘穿衣加衫的柳谦君,轻缓温柔地将这厚实的凌风绕在了楚歌的脖颈间,比起小房东之前自己胡乱围缠、结果憋得自己喘不过气时的窘况自然要好了不知多少。
于是楚歌得以一字不落地听到了好友如同耳语般的劝诫之言。
“他好歹是你的幺叔……去送送他吧。”
千王老板半哄半拎地将她“赶”出了吉祥赌坊后,楚歌还未从好友方才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柳谦君他们四人在这短短的一天之间做了什么,竟能让自家幺叔转圜了执念。
她还是不信。
楚歌在大顺门前惶然失措、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顶着柳谦君发火的危险冲回进第二天井时,笼在袖中的双手触到了个冰冷的物事。
这并不是她的山神棍。
小房东骤然间撑足了底气——有老头的神龛在,有这个里头已经被刻了两遍“犼族楚歌”的小鼎在……这件大事已经有了定数,就算是幺叔他也再更改不了,她还怕什么?
她这才毅然决然地听了柳谦君的话,到了土地祠庙,来……“送送”据说终于肯走的幺叔。
“是你说老头都不在了,他还能生谁的气?”这十七年来不知在这小小祠庙中来去多少次,尽管被顶头高冠蒙住了眼,楚歌还是半步未磕绊地就从庙外迈到了幺叔身边,只剩下鼻梁小嘴的面上,也掩不去对幺叔这玩笑之语的不屑之气——尽管不得不承认了老头已经不在六界任何一处的真相,但她还是不愿让幺叔这般拿老头的“死”揶揄胡来。
但她也未能彻底隐去自己话里行间的不安意味:“……你和谦君说,要走吗?”
“不走,你不是要打死我?”山神大人依旧半蹲着身,这样他伸出手去,便能恰好将掩住侄女额发的高冠往上拨了拨。
于是楚歌在短暂的黑暗之后、还是看到了幺叔满面的招打笑意。
“走了走了……本来这次到如意镇来,也没打算久留。再不走,真要耽搁了神界述职此等大事,你两位大叔就得弃了我这个亲弟,将中山神一族削到两人之数了。”山神大人依旧改不了他开口必要玩笑某位生灵的习惯,随意胡诌着自己的命数,眸中的神色却是肃然的,“……更何况,你终归也不会听我的,是不是?”
楚歌笼在大袖中的双手抖了抖,却还是死死地抓紧了土地神龛的两边鼎耳,掌心几乎要在这并不怎么精细的石器上刻出新纹来。
所幸这藏青的袍袖极为宽大,将小房东几不可见的颤抖埋得不现痕迹,让中山神没能注意到侄女这失了常态的细微动静。
楚歌眉间的三道沟壑狠狠皱了起来:“嗯。”
短短数天之间,就被侄女驳斥了不知多少次的山神大人得到了他此行最终的应答,干脆坐倒在土地祠庙并不十分干净的青石地面上,颓然发笑:“那就是了……有山神棍在,幺叔我打又打不过你,也不能用这百里群山间的所有生灵性命为代价、让上界神司来逼你回山,更不敢让犼族的叔伯们知道你竟然弃了备选山神的大任不要、也要死守在如意镇这种‘大逆不道’的真相……”
山神大人一仰首,结结实实地栽倒了地面上,装模作样地叹了口大气。
“我根本就拿你没有办法啊……歌儿,幺叔再不走,就只能和土地老头一样,被气死在这荒山野岭间了195.第195章瑞雪兆丰年(二)
楚歌在土地庙前呆立了许久,才茫然地往如意镇的后城门慢慢走了回去。
幺叔以那副无赖模样躺在祠庙地面上、絮絮叨叨地不知跟她讲了多久,但至少,此刻是真的走了。
小房东并没能完全听懂中山神那大段的说辞,却大概听明白了幺叔已破罐子破摔的无奈口气。
“真要让上界给如意镇派个新的土地爷来,恐怕根本瞒不下这十户的外来客……土地老头虽然已经一了百了,可要是让他死后的声名有损,王起心还不得跟我犯急?人瑞的福泽深厚,诅咒的威力更是了不得,我才不会去惹这种麻烦上身……”
“他们几个兜了这么大圈子,也要让我知道你为这满城生灵做了多少打算,我再装聋作哑下去,也实在是伤了山神土地的颜面。”
“你这十年来倒确实交了几个好朋友……既然连他们几个家伙都认为,这种事要遵从你自己的定夺,幺叔也不逼你就是了。”
“包括大顺,这满城能把你拖垮的麻烦生灵,他们已都许诺会帮你收拾,我也根本帮不上大忙,是不是?”
“再过些年吧……等你年纪再大一点,等把这镇里的祸害们全部都平安送走,幺叔再来接你回去。”
她终于还是从藏青暗纹的宽大袍袖中抽出了小手。
这双方才死死躲在袖里、不敢让幺叔看到的手掌间,抓着只不知被香灰铺落了多少年的青灰神龛,小巧的鼎面上刻着红尘坊间常见的凡人劳作情状,并无半分精怪之气。
这正是远在如意镇还未出现在天地间之前、老土地出任地界神官时得到的本命神物,也正是本该供在土地爷泥身前的管护神龛。
至于此刻在祠庙中供奉着袅袅轻烟的那只小炉,则是土地爷他老人家百年前找了府城石匠打造、备下留用的红尘凡物——老头每三十三年都要前往山神处述职,也必须要带着这本命炉鼎随身,却不能因此让镇中香火断绝、免得招来附近的为恶生灵觊觎,便会用这看起来毫无二致的人间炉鼎暂且承了供奉。
但这十七年来,如意镇没了土地,这替身炉鼎就只得老老实实地呆在了泥身后头的暗角里,不曾被人发现。楚歌前日情急之下,更是慌慌张张拿了土地神龛、便奔回了九转小街,压根没记起要用这替身来安放香火。
中山神却发现了它。
山神大人正午方到土地祠庙时,便被祠外泥地上的诸多香枝吓了一跳。然而在他想来,自己这一趟将侄女吓得不轻,歌儿该是来土地老头这里发了通脾气,才会将香火都撤出了神龛。
于是山神大人在几乎容不下两人的狭小祠庙里翻了翻,便自以为英明地在角落找到了炉鼎,将香火都挪了“回去”。
自认太了解侄女心性的他,没能想起昨日在大顺跟前、楚歌一字一句对他做出的“恐吓”,便悠哉悠哉地将满捧的泥土压进了炉鼎里,以便放下香枝。
于是他也没能看到这同样积灰多年的替身小鼎内里,是一如它原本就光滑平整、全无拙劣刻痕的模样。
这是两个炉鼎唯一所能见的不同。
楚歌僵着小脸,将手中这正统的土地神龛转了过来,恰好能窥到在老头那被香灰遮得几乎看不清的凡世姓名旁、那被自己又加刻了一次的“犼族楚歌”四字。
土地老头的刀工并不好,本就将这四个小字刻得歪歪斜斜。而她昨日呆立在九转小街的天光下许久后,也终于伸出了手指、跟着这刀锋再刻一次时,生怕用力太猛会直接将炉鼎震得粉碎,只能小心翼翼地跟着老头的笔画艰难书刻,一不留神,更在这四个小字上多划了几道狼狈的撇捺刻痕。
但不管如何难看,她都已亲手将自己的名号再刻进了这土地神龛之中。
此刻已遁迹云霄之上、赶去神司述职的中山神,还沾沾自喜地自以为不再逼歌儿接管备选山神大任、他们叔侄俩便会相安无事,却根本没有料到他已晚了一步——小侄女远比他要固执得多、也不安得多,生怕幺叔会再寻时机骗她回去,楚歌早在昨日就先行了一步。
小房东瞒着他、也瞒了赌坊诸位好友,已将自己的命数与这片土地永世连在了一处,任谁都再无法更改。
一片清白皎洁的微光,募然落到了青灰的土地神龛里,在碰到这冰冷的硬石底部后,倏忽间化了无形。
楚歌从厚实的竹青凌风间探出了嘴鼻,茫然地抬起头来。
本是艳阳高照的穹顶上,不知何时已被絮絮的云层遮去了大半的天光,透着股山雨欲来的灰尘暗色。然而这微暗的云层间,似乎有皎白明净的无数精灵在跳跃盘旋,挡不住般地欢呼着,朝凡世间飞落了下来。
这在百里群山庇护之下的如意镇,终于迎来了今冬的初雪。
“楚歌呢?”
张仲简将最后一箱行囊搬回了第二天井中,却没发现本该在赌坊里等着他们归来的小房东。
“今年多等了这么些日子,才终于守到这场落雪,她当然不会留在这么憋屈的地方。”殷孤光指了指天,“每年方下初雪的时候,她不都得在那里待上个一天?”
幻术师抬头望向第二天井那常年不封的顶头缺口,那里正悠悠地飘下了微弱光亮般的雪粒,在天井的地面上铺成了个正正方方的小块雪地。
“果真是春秋之神……他一走,这雪还真的就下了啊。”
正如此时正讶然叹息的殷孤光所言,楚歌从土地祠庙回来后,也并没有踏进吉祥赌坊的小楼里。
大顺的屋顶高处已被这虽下了不久、却势头渐大的初雪盖成了稀薄的纯白之色,若有常人大胆踩了上去,准得被青瓦与雪粒相触发出的“吱嚓”声和脚下的滑溜感吓得跳了回去。
然而这雪层上,赫然有一只约莫仅两尺身躯的幼兽仰首安坐,正抬起前方的右爪揩了揩被落雪蹭得发痒的尖长双耳,继而极为惬意地微眯了一双极为狭长的缝眼。
满城的各家老小们都欢喜于这预示着来年好兆头的乍来瑞雪,却也不得不赶回家去为接下去数月的深冬时节做好准备。一时间,整个如意镇的街道上都空空如也。
于是这三百一十四户的寻常百姓也不会有机会看到,九转小街的赌坊楼顶上坐着只不知是像狐狸还是野兔的不明幼兽,正满心欢愉地迎接着漫天飞舞的寒冬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