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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医”者仁心(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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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医”者仁心(二)

“幺叔大人……您和小房东一样,也是仙人吗?”

十岁的女童坐在床榻上,乖乖地躺在柳谦君的怀中,任由千王老板那双纤手温柔地盖住了自己的额头,数天都未退下去的风寒使得女童的小脸也依旧泛着潮红,连稚嫩的嗓音都透着几分沙哑。

山神大人跟着柳谦君进了这如意镇里也少见的宽敞宅院后,没有见到他预料中的任何一种怪物。

他见到的是因为听到了动静便慌不迭地从自己房间中冲了出门、继而咋咋呼呼得几乎要吵得他夺门而逃的满院幼童。

三十余岁的宅院主人抱着个还未能自己走步的娃娃,在这吵闹声中与柳谦君颔首招呼、并不知悄悄地说了什么时,中山神正探头探脑地钻遍了整个大院,却没找到什么该让他提心吊胆的奇怪物事或生灵。这群最大不过十岁、最小的甚至还被包在襁褓里的稚子们,确确实实全都是凡胎无疑。

他不明所以地跟在柳谦君身后,被这群幼童们簇拥着引进了其中一间大房,才看到床榻上还躺了几个病气未退的孩子,正在一位双十年华的秀丽女子照顾下慢慢坐起了身,嗓音轻哑、却都乖巧地朝千王老板喊了声:“柳姑姑好。”

看到这几乎挤满了整个房间的凡人幼童们,柳谦君竟也柔和了面色,再也不管仍不知来这院子里做些什么的山神大人,径直坐到了床榻上,伸手扶起这几个据说是数天风寒未愈、而依旧身子发烫的孩童们,探了探他们的额头。

而本在孩童们簇拥下才进了房的中山神,此时却孤零零地驻足在房门口,连平日里最贪玩的孩童都没有在他身边捣乱。

事实上,住在这个宽敞院落里的二十三名孩童,除了被男主人抱在怀里、还在院中的最小娃娃,此时都紧紧地聚集在柳谦君与那同样也是主人家的秀丽女子身旁,未通世情的清澈眼眸中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戒备神色,似乎刻意要与中山神保持距离。

这群娃娃,显然也听到了如意镇里这两天的风声,把他当成了不怀好意的外来客。

倒是正躺在柳谦君怀里的女童,是这二十余名幼童中年岁最长的大姐,平日里又照顾惯了弟妹,性子温柔和顺,从不愿对任何长辈横眉冷眼,看到小房东家的幺叔被自己全家这番冷落,终于还是忍不住哑声开了口。

并不知道楚歌在如意镇里已经呆了六十年、真正的年纪比起王老大夫还要高得多的她和一众弟妹,自恃年岁与小房东相近,比起大部分镇民来都要与楚歌更亲近些——至少在楚歌前来收租时,还不知道害怕的弟妹们也常常蜂拥着围到小房东身边,咿咿呀呀地吵翻了天。然而照顾着他们起居的霆叔和默姨也受过小房东的大恩,总是提醒着不准他们失了分寸,千万不能吵了仙人的清静。

如意镇里没有什么说书先生,她和弟妹们也只听默姨提起过仙人的厉害,于是至今也懵懵懂懂地搞不清楚“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在女童的梦里,仙人大概都是像小房东这样,长得像是自家弟妹般稚嫩、却能够一跃便消失在天光里的小家伙,力气极大、医术高超,永远皱着小脸,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于是在亲眼看到楚歌的幺叔竟然是这么个与霆叔差不多高的寻常人物时,女童便更加迷惑起来——原来仙人也是会长个子的吗?

然而她这个迷迷糊糊的问话,并没有等到中山神的应答,就被房中满群稚子间个子最高的男童当即呛了回来。

“你烧糊涂了吧,他穿得和前几天来送过冬礼的大叔们一样平常,怎么会是仙人?”

只比姐姐小了一岁、月余前刚刚满了九岁的男童,向来喜欢以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弟妹,想到小房东自这位幺叔大人来了后、连给弟妹们看病都不来,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干脆跟长姐抬起杠来。

女童从柳谦君怀中强撑起身,不甘心地想要反驳:“可他是小房东的……”

“谁说仙人的幺叔也一定是仙人?霆叔不是教过我们,龙不一定生龙,凤也不一定生凤……小房东也没说自己是仙人,这个幺叔说不定是山里爬出来的黄鼠狼呢?”男童大咧咧地坐在床边,理直气壮地叫嚷起来。

“笃娃儿你……”本就被风寒折磨了数天而身上一直不畅快的女童,被大弟毫不讲理地一通瞎教训,气得差点从柳谦君怀中扑了出来,“他要是黄鼠狼,小房东岂不是也……你别胡话!”

一时嘴快、连小房东都连带着骂了的九岁男童倏忽间红了双耳,嘴上却不肯服软,愤愤地拉了拉女主人的衣角,轻声嘟囔:“默姨,我去帮霆叔熬药。”

无端端被骂成了黄鼠狼的中山神,还没来得及置气,便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与自家侄女差不多犟嘴的娃儿红着脸跑出了房门,朝在院落角落中收拾熬药罐子的男主人奔了过去。

“你们都乌压压地挤在这里,房里连气都透不进,他们几个还怎么好起来?柳姑姑的本事你们都知道,有她在,这样的小病很快就会治好。别在这里围着了,都去帮笃子砍柴熬药去。”容貌颇为清丽的女主人陪坐在旁,一直都未发话,此时看到一众孩儿们因为“大哥”的离去而怯怯地围得更紧,终于温颜开了口。

十数位孩童们面面相觑,还是听从了默姨的话,紧跟着“大哥”而去。中山神回身打量这群大部分比楚歌都还要矮小的凡人娃娃们,看到他们有从男主人怀里抱过了幼弟的、有去打水准备熬药的、有帮着男主人开始劈柴的,竟全无这个年纪该有的嬉闹之态,安静且有序地各自分工,在院落里帮起忙来。

“都是还不懂世事的幼子,幺叔大人请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被孩童们唤为“默姨”的女主人站起身来,言语间是不见任何嘲讽之意的恭敬淡然,竟还向中山神微微躬身致礼。

“他既然是小房东的幺叔,自然也和楚歌一样无须你们多礼。你的身子入秋后一直不好,就不要和他客气了。”柳谦君将怀中的女童放回了被里,随手将女主人也拉回了座上,“要是再像去年那样病倒,楚歌不是要跟你动更大的气180.第180章一臂之力(一)

“柳姑姑,湫姐和升弟的病……能好起来吗?”

这家在如意镇中算得上是第二大的宅院中,自有个石砖围砌的水井,又被男主人费了不少心思地安置上了个孩童也能使上力的辘轳,于是这群垂髻的娃娃们并不需要跑到镇里各家共用的九口水井去,也能顺手打到清洌甘醇的凉水。

柳谦君坐在院里的小凳上,从其中一个梳着朝天辫的娃娃手里接过了井水,正准备倒进已放到火上的药罐里,就被这孩子拉住了袖、神色惶急地先问了话。

被默姨“赶”着出了大姐的房门,这群孩子们虽颇为听话地跟着男主人在院落里忙东忙西,却压根没放下心来,还是偷偷地往房里瞅个不停。

这场风寒来得急,数天之前,整个院落里就接二连三地有八个孩子都开始涕泪横流、身子发热。但幼子身上的病痛来得快、去得也快,默姨更是早在去年就听了王老大夫的话,在宅子里独辟了间屋子、备下了不少的常用药草,一发现这风寒的病情,便很快地就给全体孩儿们用了汤药,于是剩下来的幼童们没再染上病痛,就连已病倒在床榻上的孩子们也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好了七七八八,顶多只是身子发软,还不能起来乱跑罢了。

但数天过后,仍然有两个孩子缠绵病榻,身子虽不再发烫得厉害,却似乎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主人家兄妹俩终于着了急——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湫丫头和四岁出头的升小子,向来身子偏弱,这一病已有五、六天,再这么拖下去,要是病糊涂了可怎么好?

这群在廖家兄妹庇护下的孩童们,皆是寻不到亲人的孤子,又正当还不懂世情多舛的年岁。除了最亲的霆叔和默姨,向来只把同在这宅院里的其他幼童当成兄弟姐妹,如今看到平日里疼爱他们的大姐、还有本就幼弱的升弟天天都只能躺在床上皱着小脸、连睡也睡不安生,也早就五内俱焚,恨不得以身相替。

如今终于等到了吉祥赌坊的柳姑姑,这群娃儿们像是等到了救星般,当然不肯放过这大好的机会——虽然他们更相信小房东的本事,但楚歌曾经在急着要去处理其他大事的关头、也拉着柳谦君来帮忙过。这位柳姑姑虽被不少邻舍称为赌坊老板,可默姨每次喝了她带来的汤药,总能好得快些,大概……也是像仙人一样厉害的大夫吧!

“他们两个身子比你们要弱些,这些日子又是忽冷忽热的变天时节,才会好得慢些。”即使是坐在了小凳上,柳谦君也比眼前这不到七岁的娃娃要高上一些,恰好可以伸出手去,擦掉这孩子方才打水时溅到额上的水珠,“风寒不是大病,不用急。接下来几天,记得让他们一定要多吃些清淡的饭菜,才有气力好起来。你们也不要常常进房、吵着他们休息,只要他们再乖乖地每天喝你们默姨配的汤药,不出两天就会下地了。”

满院正在一旁装着干活、却都翘着双耳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孩子们,听到柳谦君这番定论,都眉开眼笑地跳起了身,连做起活来都不自禁地蹦个不停。

倒是本在另一角落劈柴的男主人,在孩儿们渐渐从柳谦君身边散开后,放下了手中的斧头,悄声走了过来。这位三十余岁、照顾众多孩童数年的廖家兄长,眉宇间隐有愁云蓄积,并没有因为柳谦君方才的宽慰之语而安心多少。

被幼子们唤为“霆叔”的男主人环顾四周,发现孩童们都散了开去,应该不会再听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才蹲下身来,装作帮着柳谦君看护这几个已煎上了汤药的炉火,却暗暗地低语相询:“柳老板亲身前来,想必是仲简兄已帮在下传到了话……不知舍妹的伤病,是不是比去年更重了些?”

柳谦君终于得空,将手中的井水倒进了唯一一个还未开始煎药的罐里。不知是不是心疼自己的满头青丝,千王老板的牙色衣衫虽不可避免地拖在了地面上,却早已将那被水墨发带束住的漆黑长发拂到了身前,随着柳谦君双手的轻动,发梢似乎不小心地碰到了药罐壶口。

自从被笃娃喊做“黄鼠狼”、之后便悻悻然地跟在柳谦君身后不发一言的山神大人,此时正靠在不远处的墙角暗里。于是这柳谦君这看似无意的举动,虽未落到身旁那廖家兄长的眼中,却被中山神看了个清楚无遗。

山神大人眉头轻跳,嘴角悄悄翘了起来。这模样落在正忙做一团的满院幼童眼里,只觉得大哥果然说得没错,小房东家的幺叔大人……还真是有点像在暗夜里窥伺家禽的黄鼠狼。

“去年的三伏天时节,你们从府城里带回那最小的娃娃时,楚歌就在赌坊里发过不小的脾气。为了你们两兄妹在如意镇里的安生日子,她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向来嘴快,我们多少也知道一些……”柳谦君手持木枝,将身前药罐下的柴火挑掉了数根,继而将脚边那早就备下的数味药草依序放了进罐,“你们兄妹二人行善多年,既然楚歌点了头,我们也不想过问这宅子里的诸般变故。只是你这个做哥哥的,明知她身上有这积年的伤势,只能静养,怎么还能这般胡来?”

并不想对红尘间众生灵的生死福祸指手画脚的柳谦君,唯一看不过眼的就是有生灵不将自己的命数当回事、特意糟蹋原本可安然无恙的身子。

“落户在如意镇里后,楚歌就为了她的伤势费了大气力,平日里就算不收租、也会偶尔来看看她是否安康,甚至还特意托付了王老大夫要常常前来看护。要不是你这个长兄去年带着她去外头胡闹回来,她哪里会时常犯病,虚弱得连下地走动都难?”与廖家兄长一样,不想让满院的孩童们听到这边的动静,柳谦君也特意低了语声,但这轻声细语间的教训之气根本不亚于平时,“要是她哪天倒在了这院里、再也起不了身,你是不是才会更欢喜些?181.第181章一臂之力(二)

她这是动了怒?

与满院的凡胎幼童不同,中山神虽隐在一旁的角落里,还是能一字不落地听清了柳谦君对廖家兄长的教训之语。自山神大人进了如意镇,还未见过千王老板这般毫不客气的训斥过任何生灵。

他与两位兄长数代轮回,也从其他山神和不少精怪的口中听说过这位参族老前辈的行事之风——与楚歌这个原本对凡世生灵并无甚同情之心的犼族幼子不同,柳谦君对人间界的诸多脆弱生灵都颇为仁慈,且不说从来不开杀戒,甚至还救过不少差点全族老小都栽在瘟神病魔手中的弱小族群。

人间界的各处角落里,恐怕至今还有不少精怪族中、人族村镇里,仍将她当成了救世的恩人,嘱咐着子孙们要谨记她的模样,以求结草衔环相报。

中山神在见到柳谦君本尊之前,还对这位参族前辈嗤之以鼻,恨不得哪天真的见了面,能够好好数落这自以为能改变其他生灵命数的老家伙——天地间生死既定,就连阎王爷他老人家都只能按照生死簿上的记载来安排轮回,从不会随便更改。而人间界的各路地界神官,也都看惯了世间的轮回更替,深知凭一己之力肆意去更改他人的生死命数,只会让孽债迭生,并不能真的救谁。

可眼前这位参族前辈,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从阎王爷手中抢命,在她云游人间界的数千载岁月里,常常以医者的身份对凡世生灵施以援手。更让中山神愤而跳脚的是,自家的两位兄长明知天地间的命数既定,却也对这位参族老祖宗赞不绝口,完全罔顾了自己身为山神该有的谨慎。

不知是不是也觉出了自己的救命行径越过了头,这位老前辈近百余年来已在人间界消失了行迹。中山神也是在长乘的卷宗里看到了柳谦君的真身,才惊觉楚歌身边竟还有这么个在六界中都地位超然的大人物。

他惴惴不安地跟着柳谦君前来五门洞街之前,大概也猜到了千王老板此行的目的——连殷孤光和张仲简都无法相助,只能这位老前辈亲身前来的,当然只能是救人这种大事。

楚歌与中山神虽不通人间界的医道,却因为皆出身山神族群,是被上界神司允许,能够以己身修为救助在管护范围之内的生灵,以免凡间众生被意料之外的魔物、瘟神或其他为恶生灵所伤而白白送命,而乱了冥界生死簿上的轮回安排。于是中山神和自家侄女一样,也在泽州山脉中偶尔担起“大夫”的大任,只是他深谙山神之道,从来都不像楚歌那样、月月都要在全镇中来去救命。

所以他当然也和柳谦君一样,在初进大宅时就觉出了这院里的诡异病气。在看到陪在几个睡在床榻上的孩儿身边的廖姓女子后,当即就明白了这不过双十年华、被众孩童唤作“默姨”的凡人,内里五脏都已积伤数年,若只是靠凡间的医术救治,恐怕在受伤后不久就得魂归黄泉。

中山神虽不知道这廖家女子到底是得罪了谁、而受了此重伤,却至少看透了这貌似身体尚佳的女子确确实实是凡人无疑,且从未习过修真界的任何功法,当然更不可能仅靠自身的念力就从这伤势中存活下来。

能从这种重伤下救活这个凡人、还能让她平安活到如今的……当然只能是他那个被老土地爷教得转了性子的固执侄女——犼族天生身具山神之力,楚歌又有山神棍之助,这种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只是山神之力太过霸道,并不能在治愈这种重伤的同时还能保全这女子的肉身,歌儿当年想必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无奈地让女子留下了病根,想要凭着王老大夫的正统人间医术来慢慢调理。

但中山神此时在旁听来,这廖家兄妹虽然管护着大宅里二十三个幼童,却不像是什么安生的家伙,竟在楚歌的眼皮底下跑出如意镇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让女子这积年的伤势复发,白白驳了楚歌的好意。张仲简昨日在镇中各处修缮地窖,恐怕也是路过时,听说了这家有个连王老大夫都束手无策的重病号,才要劳动柳谦君亲身前来相救。

千王老板身前的那只药罐中,放进去的不过是几味定神安魂的草药,对女子的旧伤并没有什么大用,真正能够让女子渐散的元气转圜稳固的,是柳谦君那如墨发丝在药罐口的轻轻一拂。

参族与寻常的草木精怪不同,就算是不过十余年、还未成形得道的族众,也在人间界的诸多药草中地位颇高。而成形的参族众,即使是年仅数百岁的参娃,便全身是宝,在红尘各处都价值不菲。寻常的人族百姓甚至只是得到百年的参须数根,也会当成了不得的宝贝,不到性命危急之际绝不动用。

而柳谦君这位参族老祖宗,年岁至少已上了万载,根本不是凡间众生能够奢望到手的至宝。不提她的真身之力,仅是她那参须所化的满头青丝,若能扯下一根来,也会被不少修真界山门弟子争抢哄夺,算是为自己备下另一条性命。

万年老参的参须灵力,比起人间医馆中的山参自然要厉害得多。没有楚歌在侧,这当然也是稳固女子元气、吊住她一条性命的最好法子。

只是廖家女子区区凡人之身,哪里受得了万年老参的大补?柳谦君只需将自己的参须在药罐口随意一拂,已在这汤药中放了足够的山参药力,再经热火沸水的烧灼,便能将多余的药力散去,留在汤药里的灵力已足够稳住女子的伤势,数月之内都不必再担心。

然而这电光石火的一瞬虽落在了中山神的眼里,廖家兄长却并没有看到——天可怜见,这位凡人男子就算注意到了柳谦君这一举动,也不可能猜透其中的关窍,哪里知道他被千王老板教训的几句话间,自家妹子的救命汤药已烧在了炉火上。

他只知道,整个如意镇里除了小房东,便只有柳老板能让小妹的旧伤缓下多时,不再夜夜辗转、无法安睡。

于是这与张仲简差不多壮实的汉子,老老实实地半蹲在一排的药罐前,听着柳谦君的轻声教训,不曾出声反182.第182章安守寻常百姓家(一)

“还以为您老人家动起怒来,至少会骂上他几个时辰……果然还是因为参族对凡世生灵怜悯太多吗?”

中山神搬过了张院里幼童所有的小凳,趁着全体稚子都忙着家中的杂务、顾不上他这个实为煞星的“幺叔大人”时,悄悄地坐到了柳谦君的身边。

为那几个孩子熬的风寒汤药依旧在炉火上温煎,可特意为廖家小妹熬的“安神茶”却耗不了多久,这时候已被廖家兄长捧去了屋内,送到了被孩童们唤为“默姨”的女子手里。

柳谦君完成了此次前来这宅子里的大任,正握着把蒲扇,轻缓随意地帮着看护其他几罐汤药,一双秀目却撇向房中,直到廖家小妹喝下了这小半碗的救命良药,才安心般地低了眉、垂了眼。

她并没有再为难廖家兄长。

事实上,在主人家不敢发一言地呆怔在旁后,柳谦君就收起了话中的火气,眉目冷淡地只顾着面前炉火上的药罐,似乎已道完了此番的来意,便再也懒得将心力费在他们这对连自己性命都不吝惜的兄妹身上。

这倒让此时在房中的两兄妹更加惴惴不安——不同于小房东的暴跳如雷,医术如神的柳老板生起气来,虽面色如常,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高华气态……像是自家的长辈般,让他们再也不敢妄来。

怕极了小房东和柳老板以后不会再来相救小妹性命的廖家兄长,终于在这半惊半怜的情状下,下定了就死守在如意镇里的决心——正如小房东皱着眉嘱咐过他的,小妹的平安、与这二十三个孩子的命数,都已在他的肩上,哪里还能顾得上其他?

不去了……不管那个地方再发生任何的变故,都不去了。

廖家长兄扶着自家小妹、让她能安然在湫丫头身边睡下时,柳谦君正面色温婉地看着满院乱跑的无知幼童们,有意无意地注意着不让这些孩子们往她这边靠过来。

坐在她身侧的中山神,便在这时听到了千王老板些微发冷的回应之语。

“山神大人若知道我参族儿孙在人族手中遭过多少的难、受过多少的罪,便该清楚,我对这些以七情六欲为由、肆意杀生的懦弱生灵并不会有多少好感。”

没料到会从这以仁慈为名的参族前辈嘴里听到这般严厉的言词,山神大人吓了一跳:“可您老人家……不也照样救了她么?”

“这并不是对人族众生的怜悯。”柳谦君依旧眉目淡然地轻摇着手中的蒲扇,不让药罐下的炉火熄灭,语声却冷冽得有些可怕,落在山神大人的眼里,像是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柳谦君坐在他身边,一为菩萨、一为阎神,“天性所惑,我确实无法对近在咫尺、且有性命之危的生灵袖手不顾。可山神大人也该清楚,在人间界多年,我救过的山精鬼怪要比凡人多得多。”

“近千年来,我已尽量收敛了自己这动辄便出手忤逆生死的念头,最近的数百年还躲入了人间赌界,以求少见这世间的危殆生灵,眼不见为净……这法子颇为灵验,十一年前躲进这如意镇里后,我才发现,自己往昔对众生的恻隐之心,已经被这漫长的年岁磨尽了。”

柳谦君低了眉眼,颇有些自嘲地轻笑了笑。她并没有将甘小甘多年来的遭遇也告知中山神——挚友被人间修真界关押折磨多载,在凡世间消失了行迹,直到百余年前以族中禁忌术法和自身精元大耗的代价才得以脱身,也让柳谦君在自家儿孙的诸多哭号之外,再一次直面了凡世间这些脆弱生灵的卑鄙与自私。

这才是她彻底对世间众生灭了念想的契机,使得她连选作躲藏之地的千门赌界都再也待不下去,愤而带着甘小甘彻底在人间界遁去了行迹。

“楚歌她自己并不知道,我在千门中待了多年、又深知我族儿孙受世间众生所累,方进如意镇的那些年头里,对这小城里任何一个生灵的病痛和殒命都毫不在意。山神大人若能看到那时的我,想必也会欣慰参族终于出了个不喜欢过问凡世生死的家伙……”

“可她以小房东的身份,在镇子里高来高去地收着给土地爷的房租、赶走心怀不轨的外来客、救着各家的病者,几乎没有一日能安下心来好好歇息。她身为犼族幼子,常常会碰上她压根不懂的俗务,动辄也会因为性子急躁而好心办了坏事,可我们几个冷眼旁观,却没有看到任何一次……就算有那么一次也罢了,她也从未弃之不顾,还是用她自己的法子去拼命管护。”

“不瞒山神大人,除了仲简不知为何与凡人极为亲近之外,我与小甘、孤光当初躲到这小城来,是从来都没想过要将自己的心力费在其他生灵身上的。”

“可是楚歌在万不得已地收留了我们之后,为了不给如意镇带来更多麻烦,也抱着要让大顺更听话些的心思,让我们住进了吉祥小楼里,却不知道她这样的安排,也让我们日夜都看着她的心急和担忧,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一开始,我和孤光自知能留在这百里群山中是受了她的大恩,心下不安,才想着要帮楚歌多少收拾掉些麻烦,也算是我们靠着这山神结界、能躲开自己命数的还礼。”

“可这十年来,跟在她身后帮着管护如意镇里诸番俗务,渐渐也成了我们几个的习惯……孤光心思繁复,除了教会楚歌一些人间俗务外,也能为这百里群山的众生谋些其他的福祉。我却心有旁骛,并不能时时相助,能帮的……也只有这救人的本事罢了。”

中山神尴尬地挪了挪身下的小凳,有意无意地离柳谦君更远了些:“您老人家太客气了……歌儿虽有山神之力,但论起救人的本事,她就算有山神棍之助,也不可能与您相较……她也太不懂事,如意镇里除了她,不还有王起心这位正统大夫在,哪里需要劳动您老人家亲自出手183.第183章安守寻常百姓家(二)

“早就听楚歌说起过这位长乘山神,我们在如意镇的十年间却还未有幸见过他……没想到他会躲懒至此,连王老大夫的生平之事都未写在山神卷宗里。”提起那从未为这百里群山出过半分力的无用山神,柳谦君终于失笑,言语间也恢复了几分中山神初见她时的亲切之意,“人瑞他老人家壮年时的荒唐事,看来楚歌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荒唐事?!”中山神大惊失色。

凡人的生老病死太疾太慌,快得让他有时都忘了,这些脆弱生灵不管最后是什么模样,总也有潇洒任性的年轻岁月。再沉稳超脱的老人家,也都有不懂事胡来的时候。

即使是如今已接近了两百岁、身为如意镇管事人瑞的王老大夫,即使如今已经老得面皮全皱、脾气比骨头更硬,连如意镇也懒得迈出去……他老人家也照样有过像眼前这满院幼童一样、得以恣意妄为的年轻岁月。

“王家世代行医,是在如意镇里传了多代的老实人家,向来都是这山野小城里的正统郎中。王起心的五代先祖更是行善积福,救过不少的性命,为他这个单传的独子攒下足够的福祉,才让他能活到人瑞之年、还与土地神官同享天奉地养,要不然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能落到这个坏脾气的老家伙身上?!”不明所以的中山神越想越将自己吓得够呛,情急之下差点从小凳上蹿了起身,连院中的一众稚子都被惊得回过头来。

早在打算将侄女送到如意镇来的一甲子前,就找借口去了阎府、偷摸着将老土地和王老大夫的九世轮回都翻了个大概的中山神,并没料到这凡人之身的人瑞老人家有多少能耐、敢在年轻时闹出什么收拾不了的大事,当年便粗粗地略过了王起心的今世缘孽。

这个如意镇里,除了装作安分守己、其实比自己还要多管闲事的老土地,除了鲲族幼子,除了这几个与楚歌同住十年的怪物房客,除了那十户外来客……怎么如今连人瑞王起心都不是老实的家伙!

六十年前,他怎么就能千挑万选地……把歌儿送到了个这么能折腾出麻烦事的地方!

身旁的山神大人都快急成了峨眉山上的猴精模样,柳谦君却并没有在意。

“这十年间,楚歌从未透露过王老大夫身为如意镇管护人瑞的身份,我们也无从得知他老人家与土地爷的百年交情。可我们至少知道,他是小城里极为尊崇的长者,膝下的儿孙又早早地就尽出了如意镇,扎根在极远的其他地界中,如意镇里并没剩下他的任何一位血缘亲眷。”提起这在小城里出了名不好伺候的老人家,柳谦君竟也以晚辈自居,言词中尽是恭敬之意。

她想到了十一年前初到如意镇、还未被楚歌点头正式收留在九转小街时,甘小甘无意中在午时后吃了备在身边的“美食”,而在当夜子时狂吐不已的狼狈情状。

那时的小房东,依旧死活都听不进她的话,还是拎着山神棍想要将她们一大一小赶出如意镇去。初来乍到的柳谦君碍于好友的病躯,并不想与犼族幼子当面冲突,便带着甘小甘躲到了小城里似乎人迹较少的七禽街上。

楚歌闻着风中的腐败之气径追而来、几乎要将山神棍甩飞出来之际,是王老大夫从他医馆的狭小院落中探出头来,面色阴沉地让楚歌赶紧从房顶上下来、不要吵了满城生灵的安逸梦境。

柳谦君那时当然并不知道这位老人家姓甚名谁,却还是看懂了这位凡胎老者的厉害之处——堂堂犼族幼子、又正在驱赶外来客的滔天火气上,楚歌却并没有忤逆老人家的吩咐,竟还真的收起了山神棍、乖乖转身离去,连一句驳斥之语都未发。

甘小甘这才得以在七禽街的寒风之中,“安稳”地度过了她来如意镇后的第一次空腹长夜。

此后的十年岁月里,直到在中山神来小城的那一日之前,柳谦君都未再寻到机会向王老大夫当面致谢——老人家说一就是一,极少会踏出自己的医馆、去其他院落中问诊,与常年都在赌坊小楼里照顾甘小甘的柳谦君本就极少碰面。就算是为张仲简看他的鼻血绝症时,老人家也摆着一副“看完病就赶紧回去、不准再留下来烦人”的嫌恶面孔,不容赌坊五人众再与他说半句客套话。

于是尽管不知王老大夫在小城里的真实地位,柳谦君也毫不以自己身为参族的万年岁月为意,将这凡人老者的恩情牢记至今。

她向来极重恩泽情义,老人家那夜无意中帮了甘小甘,已让柳谦君对如意镇的善意多了几分。

“楚歌虽会在月半日的前后来去镇里各处、偶尔出手救助各家病势严重的生灵,却因为来去太快、性子又急,镇民们也不敢将她当成正统的大夫,真要有了病痛,大多还是会去七禽街的医馆。老人家年岁既高、腻烦任何不必要的吵闹,又极少会听小辈们的劝诫之语,虽然身子依旧硬朗,却极为厌恶踏出他的医馆去问诊,久而久之,也让不少的人家不敢再去七禽街,免得白白遭他一顿骂。”

千王老板慢慢悠悠地摇着蒲扇、顾着面前的炉火,说了半天都没点到方才提到的“荒唐事”上,让坐回到小凳上静候真相的中山神又急得点起脚来:“不出门就不出门……这又怎么了?”

“这件事情,楚歌从不肯轻易对人言。而小城里知晓这段往事的老人们也早就不在,如今的小辈们顶多只在幼年时听祖辈提起。若不是仲简白白受了王老大夫每年配给他的治鼻良药,心有愧疚,想尽法子地要带着这倔脾气的老人家多来天光下走走,也不会逼得楚歌疑神疑鬼、以为仲简对王老大夫居心不良,一时情急将真相漏了部分出来。”

柳谦君微微侧身,恰好能看到中山神心焦慌张的滑稽模样,不禁轻笑起来:“如山神大人前几天所说,与土地神官同掌福泽的本地人瑞应当终生留守,以求土地福祉之安。可他老人家……却早就与修真界牵绊上了斩不断的干系,恐怕也是这如意镇里,第一个让土地爷寝食难安的大麻烦啊…184.第184章仙凡无异(一)

“第一个大麻烦,难道不是大顺那孩子么?”尽管急着要从柳谦君口中听到王起心到底做了什么荒唐事,中山神还是没能拗过自己随时调侃打岔的天性。

托殷孤光、张仲简与柳谦君的福,山神大人如今已知道这看似颇为无趣的如意镇里,其实遍地都藏着会让侄女不可收拾的麻烦生灵。但撇开吉祥小楼里这四位只来了十年的怪物房客不谈,山城里的另外十户外来客也只住下了不到四十年,都是楚歌到了如意镇后才收留的生灵——这也是中山神腹诽土地老头的最大缘由,当初他送歌儿到如意镇当这个代职土地,可不是为了给那老家伙做替罪羔羊的!

这百里群山间的诸多生灵里,也只有大顺这个鲲族幼子,是远在楚歌还未与如意镇有任何牵绊之前、由土地爷一力承担下的大麻烦。这在最冷僻的九转小街上以楼妖之身伫立了两百二十多年的异兽遗子,在被带着来到如意镇时,王老大夫别说还不是王老大夫,根本还未开始他这一世的轮回。

比吉祥小楼还要小上几十年的人瑞老者,如今虽与楚歌平起平坐、勉强算身份“贵重”,却也是个实实在在的寻常凡人,就算因为年岁的绵延而身负尚可的医术,但怎么会有这个能耐、成为让老土地都寝食难安的麻烦?

“大顺算是因缘际会、才会将自己送到了土地爷的庇护下,老人家当年动了恻隐之心,却不是非要收留大顺不可,王老大夫……却不一样。”柳谦君将手中的蒲扇递给山神大人,示意后者帮忙照拂炉火,她则伸手去取早被廖家兄长备在一旁的草药,并微微掀开面前的药罐盖,在这为几位孩童熬下的风寒汤药里加了最后一味,。

中山神恍恍惚惚地接过了蒲扇,却只是坐在小登上木然颔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此时该赶紧帮忙。

听歌儿说起鲲族幼子被遗留在凡世间后遭遇的的那场磨难时,他当然也听出来了其中的关窍——大顺能安然留在小城里两百余年、而不被外界发现确实是老土地的功劳。老人家当时若袖手旁观,大顺便会着落在冀州府城的土地身上,恐怕如今还不知会流落何处。

若这鲲族遗子果真在人间界出了任何意外,待百里青虹通道重开的那一日,这上古异兽的全族众生得知幼子夭折,还不得叫上鹏族一起、灭了红尘间的所有修真山门?!

中山神虽为自家侄女百般叫屈,却也不得不承认老土地这一着,实在也是为人间界众生积下了不小的福泽。

“如山神大人方才所说,王家此前数代都留居如意镇,皆是杏林中人,在土地爷来接管这百里群山之前就是福泽深厚的人家,才会让王老大夫此生享人瑞之福。可这与土地同管福祉的大任,也得等到他老人家到了一百零七岁之年,才会落到他的身上,是不是?”

人间界中各处都不乏人瑞,但很少会提到要活到哪个年头才能享有此福——在大多凡人的眼里,只要老人家活到了百岁上下,便足以当得起“人瑞”的称呼。

然而柳谦君云游红尘数千年,又在参族中地位超然,多少还是知道这个名号并非仅在凡尘中随意传唤之用。早在彭祖这位于六界中都名声甚高的长寿老者跨过了百岁门槛后不久,仙神界就派了曾经同为凡人的仓颉上神亲身前来,奉上由他神司中祥瑞之气结化而成的“人瑞”书卷,以贺彭祖长寿之喜,也为彭家父子三人定下了此后千年的半神命数。

而仓颉下凡现身的那日,正是彭祖一百零七岁的生辰。

中山神果然点了点头。

“可一百零七岁之前,王起心可会知道他将来与土地爷平起平坐的命数?”

“当然不会……人瑞之责堪比地界神官,绝不可能随便择一个。要是在此之前把自己送进了冥界,上界的土地神司中也会去了他的姓名,让当地的土地爷再寻觅适当的人瑞之选。要是事先就告知了他,岂不是会威胁土地神官强行帮他延续性命,犯了生死大忌?”中山神不屑地随口回应,手上的蒲扇错了力道,差点将面前的炉火扇成了篝火。

“那就是了。”柳谦君摇了摇头,还是从山神大人手里接回了蒲扇,“王起心出生后的第三十七个年头,还不知道自己七十年后将与老土地称兄道弟,又恰逢他最坐不住、不安分的年头,在如意镇里承了父兄的衣钵、行医数十载,已经把他逼到了忍无可忍的境地。”

“山神大人恐怕也和这满城的众生一样,觉得他老人家脾气怪异、老是把自己关在医馆里足不出户,像是要一心霉在七禽街上,却不知他是在年轻的时候、受够了这个人间界……恨不得永不见土地爷之外的所有生灵。”

“他老人家三十七岁的那年,自负已在凡世的杏林江湖中占了一席之位,不满于将此身白费在山野小城里,如意镇里的老小们又大多身强体壮、并不会常来烦他,无事闲暇之际,竟让他想到了新的出路——倘若凡人的病症已难不倒他,那么那些据说能上天遁地的修真界众生……是不是会有更厉害的病痛?”

“这念头一起,他便根本不能在医馆里呆得下去,在与妻儿匆匆告别之后,就收拾了包袱奔出了如意镇,连土地爷都因被俗务缠身、没来得及追去将他截回来。”

“这一去,就是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土地爷托了相熟的山神与其他土地帮他打听,甚至也求过路鬼相助,却只得到王起心在诸多修真界小山门中匆匆路过的消息。王老大夫虽身为凡人,那时却正当盛年,不知是不是因为毫无道家修为、又沿路救治了不少身患难疾的修真界弟子,才会在暗潮涌动的修真界中保得自身无恙。但他离开如意镇的十九年里,老土地一直都断断续续地得到他平安的消息,便也不打算追去将他带回来。”

“直到离他五十七岁生辰还差四个月的一天,去往冀州府城托镖的一位邻舍才驾着马车将他带了回来185.第185章仙凡无异(二)

“听楚歌提起过,土地爷在如意镇里行走时,为了不让全镇老小觉得他是个古里古怪的闲事老头,便会给自己寻个来历、假装也是个寻常凡人。那时恰逢王起心是备选人瑞,便在那几十年间,自称是王家的旁支长辈。于是这镇民便将当时烂醉如泥、只死死抱着药箱不离身的王家郎中,交到了土地爷的手里。”

“王老大夫一去就是将近二十个年头,家中妻小早已不在七禽街呆等着他——他的几个孩子皆已长大成人,没有父亲在旁,便也对家传的医道毫无兴致。王起心的长久不归,让他们都当自己的爹爹已再世为人,干脆带着母亲离开了如意镇,去往了南方的府城里定居,只在七禽街上留下了个空空如也的老旧医馆。”

“老土地以叔爷的身份将王老大夫领回了家,却发现这个名义上的侄孙已成了个十足的酒鬼。”

“镇民们奉在土地庙里的供品中本就有自家酿造的老酒,土地爷倒也不缺各式酒品来供王起心烂醉数日。可让他老人家不敢相信的是,今年还不过五十七岁的王起心,已经花白了须发,就连身子骨都差了不少——他出身杏林世家,虽然秉性怪异,却向来对自己的身体极为看重,当年离开如意镇时还元气满盈,在同龄的凡人中算得是硬朗健壮,可如今过了不到二十载,却已经瘦削虚弱得几乎快失了人形……这样下去,恐怕根本撑不到人瑞之年。”

“土地爷深知在这片并不为六界所熟悉的偏僻山城里,能出一个受上界神司庇护的人瑞是多么不容易,并不想就这么放任王老大夫垮了心魄,孤零至死。听楚歌说……为了安抚这位备选人瑞,土地爷不惜也呆在医馆里七天之久,陪着王起心闷头灌酒。”

“楚歌虽从老土地口中听说了这场醉酒,却也没去继续追究这七天里,王老大夫到底是个什么落魄模样。她只告诉我们,老头费了能堆满整个医馆之多的老酒,才让王起心在恍惚之中、断断续续地道出了他这十九年间的遭遇。”

“山神大人庇护泽州山脉多年,想必也知道,他一个凡人郎中,要在随手就能将他扔去重新轮回的修真界众生中来去,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王起心虽然打定了主意、要去寻修真界中的杏林人物一较高下,可他祖上数代都在如意镇中安然行医,根本没与任何的精怪生灵打过交道,骤然让他去找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修真界众生,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思来想去,干脆在随身的药箱中备下了不少常用草药,一狠心离开了城镇间的官道,转而钻进了山川深谷里,想在这些人迹罕至的钟灵之地找到些不同寻常的怪物。”

“他倒也得偿所愿。九山七洞三泉占据了人间界的不少有福山川,于是大多地位低微的弱小山门与精怪族群迫于其威,便都躲在并不知名的幽静山谷间,隐去了他们的行迹。”

“不知是不是备选人瑞的福泽庇佑,王老大夫竟也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其中几个山门属地里。不知道面前这些生灵们都可以随意地夺去自己的性命,他看到谁,都只觉得对方是稀罕无比的新病者,便咋咋呼呼地说要赶紧动手治病,治好后才好赶紧离开、去找下一批病患。”

“而这些山门弟子与精怪妖物,大概也从未见过穿山越岭寻觅而来、却只说要来给自己治病的奇怪凡人,诧异之下,竟也并未伤害于他。”

“四年间,这消息不需要路鬼之助,也迅速地传遍了人间修真界的低微山门族群之间。生存在各处角落中的各族生灵,平日里不敢参与修真界中的争夺闹剧,骤然听说竟有这么个不怕死的小小凡人在四处游走、哭着喊着要帮他们‘治病’,闲来无事之下,都被激起了好奇之心。”

“不知是由哪位好事的家伙先想出了一个折腾的法子,要着意考考这位自命医术上佳的凡人。平日里纷争颇多的各族群竟也都同意联手,甚至派出了个在山岭间穿行如风的运送队伍,将王起心当成了‘贵客’,专程送往人间界各处角落。”

“王老大夫一介凡身,根本不能拒绝这些精怪妖物的‘好意’,而他此去本也就是想要会会修真界的众生,竟也负气将这‘战帖’应了下来。”

“这来去之快不下于路鬼的送客小队,一夜之间能将他从恒山脚下送去极南妖境,又能在一个打盹的间隙从琼岛奔回到江浙。每次睁开眼,王老大夫看到的便是他连梦境中都不曾见过的怪异众生,后者乌压压地挤成了一片,恨不得都钻到最前来、亲手碰碰这敢来医治他们的无知凡人。”

“凡间众生何其繁杂,这件怪事虽未引起九山七洞三泉和其他五界的注意,却在人间界诸多弱小族群里都成了难得的盛事。各族众生平日里哪里能见到这么新奇、且自己送上门来的‘玩物’,当然不肯放过王起心、让他随意离去。这样日夜不分地奔走在各处,看似为各族治病、事实上是被当成了玩意的日子,在各族的坚持下,便足足持续了十三年之久。”

“当年的王老大夫再大胆、再无所畏惧,也被这样的日子折腾得魂魄难安——数个时辰间便来去千里之遥,就算不需要他亲身下地,也不是他一介凡身肉胎可以承受的颠簸之苦。在各族众生中辗转十三年,磨尽了他最初的意气,也将他的肉身、魂魄都折磨得脆弱不堪,到了后来,已痛苦地连双眸都无法闭上,更勿论安眠休憩了。”

柳谦君絮絮地讲着,身侧的中山神竟也一直未出言打断。千王老板微微停歇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蒲扇,微微拂袖,灭掉了面前几个药罐下的炉火,抬手招呼着远远等在院落另一侧的笃娃,让他把这些风寒汤药端去给姊弟服下。

男童听话地端了药、踏进房中时,柳谦君也安心般地叹了口气:“无法承受这十数年的奔波压迫,王老大夫的身骨底子虽颇为扎实,却也渐渐失了原本的精气神,成日恍惚起来。”

“成了行尸走肉的‘玩物’,当然也不再好玩。各族众生商量之下,不需多久就作了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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