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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麻烦满地的如意镇(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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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麻烦满地的如意镇(一)

“是小房东家的幺叔吗?小可平日里并不方便到其他街面上去,没有向您老人家问好,真是该打。”

这面容长得与山林间的猢狲并无二致的主人家,正诚惶诚恐地用干净的巾布擦着自己身上的铁屑和灰渣,准备去倒杯井水来接待殷孤光时,听到了中山神这咋咋呼呼的不客气之语,竟也没有如寻常镇民般面色骤变。这听起来有几分书生气、但看起来更像深山精怪的主人家,反倒更为谦逊地低下了身子,甚至以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法子转而仰起头来,朝着中山神微笑起来。

“小可并不是猴精那么厉害的生灵,实实在在是凡人之身……幺叔大人真是抬举小可了。”

即使是阅尽世情如中山神,也被这半个身子快要躬到地上、却还硬生生地将脑袋扭转过来的“可怕”情状吓得往后跳了一步:“你怎么知道我是歌儿的幺叔……不准叫我幺叔大人。”

主人家不好意思地直起了身子,却还像是怕冷般地微微缩着脖颈和四肢,面容间细密的金黄毛发轻轻地往上攒动着,显出了他满面的恭敬笑意:“小可冒犯了,不知大人是否也和小房东一样唤作楚姓?昨夜到小可这里发放过冬礼的时候,小房东曾提起过,接下来的数天要接待远道而来的幺叔,才会急着将这些专为小可准备的过冬物事送过来……如意镇里的外来客不多,大人能跟着殷先生来帮小房东收租,自然是……嘿嘿。”

说到最后,这主人家像是被挠到了脚底般骤然嗤笑起来,连右掌都不可自制地伸到了颊上,搔起了面上的细密毛发。

这家伙……真的不是猴精?!

“月半日后还有五天的光阴,楚歌这几日另有大事要忙,不会来催,你也不用这么拼了命地闷在棚子里打铁。”看到这院落主人家连双手的掌背上都冒出了金黄的毛发,幻术师转眼又窥到了院落右侧打铁棚中仍然火光熊熊的风炉,不禁轻叹了口气,“你明知道你兄弟二人的魂魄都寄在老大这具皮囊之中。老大又不像老二一样是修真界的弟子,从头到脚都是彻底的凡胎肉身,根本受不了老二功法的冲击。要是平日里使力太过,就会成了这副鬼样子,楚歌布在你院落外的结界根本不打算挡住附近的左邻右舍,要是吓到哪家孩子怎么办?”

被幻术师这么一教训,这打铁汉子竟也怯怯地缩回了搔面的右掌,颇为畏缩地抓了抓双掌之上的毛发:“小可冒失了……只是我这铺子里常年热火冲人,四象方街上的孩童们不会轻易地进这遍地都是铁块的院子里来……殷先生您是知道的,小可这大半年来,可还欠着小房东不少的房租,这几天再不交,可又得被小房东包着挂到镇口去了……”

“你也说欠了大半年,这数月来,她哪次来收租的时候拿着被褥威胁过你?”殷孤光挑了挑眉,“你明知道她早就把这并不合适的震慑法子抛到了一边,已有七、八年未曾再用,你怎么还老是挂在嘴边?要不是她每个月前来收租、顺带着救治这都要被你们兄弟二人魂魄撑坏的皮囊,你今日还能有这嘴皮子可以耍混?”

中山神侧立在一旁,冷眼打量着殷孤光几乎是冷了口气“教训”起这院落的主人家来,刚在肚里嘀咕起侄女为什么会将这种麻烦收到如意镇里,便看到这与猴精无异的主人家更为惧怕般的缩了缩头。

山神大人虽还未完全从被侄女嫌弃的“重伤”中缓过来,却也双目如炬地瞅到了这“猴精”看似畏缩退避的面容上,倏地闪过了窃笑撇嘴的得意神情。

但这差点让中山神犯了神司规条、要冲上去把主人家揍翻到风炉里的招打神色,也仅仅是那一瞬的事。

下一息,这“猴精”便惶然地抬起了头,细密毛发遍布的面容上满是震惊慌乱之色,根本看不出一丝一毫那方才的耍混神态:“殷先生见谅……二弟他,绝没有对小房东不敬的意思。只是这几日都憋在了打铁棚子里,小可逼着他快些完成房租的活计,手脚有些酸累,连他临死前受的魂魄旧伤都有复发的势头,这才有些犯浑……您可千万不要去告诉小房东。”

殷孤光弯下腰,帮着将打铁棚子边的几个篮筐收拾齐整,把这狭窄的院落中收拾出至少还能走动的空隙来,听到主人家这慌不迭的道歉之语,也不觉地缓下了口气:“当初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赌坊来,和我们商量了数天,才定下这给全镇打铁的俗务、作为你们兄弟二人留居在如意镇里的房租。她就是知道你那三十年的岁月里,只碰过笔砚纸磨,根本不知道修炼是何物,这副皮囊当然也不可能受得了你家老二那师从峨眉山猴怪的魂魄灵力,才会让老二借这打铁的做活散掉些残存的力量,不至于让你也平白赔了命数。”

“可这法子终究也只是饮鸩止渴。你们两兄弟铁了心要逆天而行,楚歌不忍心忤逆老土地的善心,才会将你们留在四象方街上,还特意布了山神结界相护,挡去了冥界黑白无常的勾魂搜魄之行。你家老二性子急躁,但对老土地的报恩之心与你这个老大倒心意相通,平时随口耍混并没什么大不了,楚歌也根本听不懂。可要是为了这活计,逼得老二太紧,反倒伤了你们两兄弟远远虚弱于常人的魂魄,那她这么多年来,岂不是白费了气力?”

殷孤光随手拨了拨身边篮筐中的几把铁铲,哑然失笑地随手扬了扬衣袖,主人家身后那打铁棚子中原本还腾腾冒着火光的风炉中,便骤然熄了热气。

“你家老二师从那峨眉山老猴怪,原本也是个鬼精人物,怎么住进你这皮囊后,也学得你一样死心眼?”幻术师回过身来,像是长辈般给“猴精”兄弟俩下了休息的命令,“明知道楚歌收起租来,慌得压根记不清数。她只知道你们还欠着她大半年来的部分房租,却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这些铁器终归也是要让张仲简送往镇里各户,到时候托他说句够了,楚歌哪里会真的来跟你算账?这炉子里的火再烧下去,连你们的性命也得烧个精光,这个月……就这么罢了吧167.第167章麻烦满地的如意镇(二)

“哦哦……”中山神蹲坐在这大概是铁匠铺的院落角隅,双眼放光地怪叫起来,浑然忘光了自己身为山神大人而该有的“尊贵端正”。

他和自家的两位兄弟从天地之间诞生开始,数此轮回下来都是毫无悬念的钟山之神,他又是三兄弟之中最闲不住的老幺,实在也见惯了人间界的不少精怪鬼物。可是眼前这个实为凡人肉胎、却藏着同胞兄弟两只魂魄的异类,甚至还能顺顺当当在这俗世小城活上二十余年,就算是中山神,也未“有幸”见过第二个。

往凡人肉身中放入其他生灵魂魄的本事,倒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撇开那术业有专攻的鬼灵师十三脉系不提,人间修真界不少山门的弟子只要身具百余年的修为,便能犯下这并不顺应生死之道的大错。而同胞兄弟有血脉之助,就算皮囊羸弱,也要比其他生灵更容易藏下两只魂魄共存。

中山神之所以活到了这个年岁、轮回数代都没见过如眼前这“猴精”主人家一样的异类,是因为冥界那群难惹的地官们。

这掌管六界生死轮回的第三界,有个公正严明、容不下生死簿上任何一笔记载出错的阎王老爷。这位冥界主宰轻易不出阎府,却依然是个能吓死六界大部分生灵的可怕家伙,即使是像犼族这样动辄就能混乱六界的凶兽族群,也对他恭敬有加,从未与冥界起过纷争。

而冥界中除了驻守十八层地狱的罗刹,另外还有常常会行走人间界的数位悍将——比如即使是凡间稚童也熟知的黑白无常。冥界中的诸位地官都跳出了五行轮回之外,不受生死所限,就算修为低微,也并不惧怕其他五界,更何况是像黑白无常这般力量强绝、连直面上界神司都有一战之力的索魂神官。

世人皆知,黑白无常是阎王老爷最为得力的两位属下,唯一的职责,便是将生死簿上的每一笔记载都毫无差池地完成,绝不遗漏。而这两位神官的脾气更是学足了他们的老大,在六界里是出了名的火爆无常。据说若有生灵挡了他们勾魂索魄的路,不管对方的来头有多大,白无常最温柔的做法,也是摇着招魂幡暂时地取了这生灵的三魂七魄,然后让对方在两条“生路”中任选一条——要么拼着受黑无常一顿胖揍,以魂灵的修为强撑过去;要么被闭了魂眼,回到肉身后的十年里都将病噩缠身、痛苦不已。

眼前这“猴精”主人家,分明就是个忤逆生死簿记载的异数。两个魂魄共存一副皮囊内,其中一个还是在山门中修行时被师尊一怒之下打成了重伤的修真界弟子,这样的两兄弟,别说还能平安存活二十余年,根本是早该在魂魄藏身之初就被黑白无常拘回冥界去的!

眼前这副光景,当然也让中山神看懂了这主人家之所以还能继续留在如意镇里的缘由。

犼族的山神结界之所以盛名不衰,除了比其他山神族群的结界要牢靠地多外,还有个并不被外人轻易得知的本事——若有山神棍之助,是能够护庇着结界内的生灵、死物逃过六界探寻的,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冥界地官。只是阎王老爷与犼族交好,楚歌甚至能唤冥界主宰一声幺叔,早在犼族成为山神族群之前,众位祖辈就答应过阎王爷不会干涉冥界,绝不让山神结界挡去黑白无常的索魂大事。

中山神压根也没想到,这一天内还被自己夸了这代职土地当得不错的侄女,竟会背着族中祖辈们犯下这种大错——这铁匠铺小院外的山神结界,分明就是为了护着“猴精”两兄弟不被冥界地官带回阎府去,这实在是犯了犼族与土地神官的大忌!

只是认清了这可怕“事实”的山神大人,竟也没有殷孤光预料般跳起脚来。

事实上,中山神一直面色沉静地蹲在了小院的角隅处,既没有打算拉着“猴精”主人家送去冥界,也没有要跑回九转小街教训侄女的意思。山神大人像是个被长辈斥骂后的幼童,乖乖地等在一旁,看着铁匠铺的主人家听了殷孤光的话,不再继续打铁、转而收拾起棚子和院落来。

但这看似平静且无趣的光景也不过持续了短短一刻。眼看整个狭小院落已渐渐齐整宽阔起来,中山神的眼竟也慢慢瞪大,嗓子眼里跟着冒出了讶然的呼喝声。

方才还和山间猴精长得颇为相像的主人家,在这比打铁要轻松得多的“忙碌”之中,面容和双手间竟渐渐现了变化。依旧耀眼的天光之下,他掌背上与面颊间的金黄毛发像是也怕了这危险重重的人世间,悄悄地退了回去,终于将这自称只是凡人之身的主人家原本该有的样貌现了出来。

猢狲般的细密毛发退了个干净,连那透着黄灰色的络腮胡也转回了这个年纪的凡人该有的黑灰之色,中山神终于看到了这如今已有五十余岁、因为胞弟才硬撑着由书生变成了铁匠的胡家老大原来的模样。多年来辗转反侧、被体内双魂不间断折磨着的凡人男子,比起如意镇里大部分同样年纪的镇民来都要苍老不少,额上的沟壑深深浅浅地划了四道,连面颊也瘦削得凹陷了进去,除了好不容易直起的身躯还较为高大外,实实在在就是个累过了头的平凡半老之人。

眼看着“猴精”当着自己的面变回了凡人样貌,在泽州城中向来不喜欢妄论世情的中山神也觉得这铁匠颇为有趣,双眼放光地盯着胡家老大、咧嘴笑了起来。

吓得这好不容易恢复了自己原本模样的铁匠惴惴然地躲回了打铁棚子里。

“楚歌愿意费了山神棍的力、在这院落外设下了山神结界,就是因为他们兄弟二人的魂魄在这副皮囊里并不安生,一个不当心便会变成方才那鬼样子。”殷孤光倒并没有像山神大人那般放松地肆意蹲坐下来,一直都立在了中山神的身侧。

幻术师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山神大人的神色变化,轻描淡写地继续讲着胡家两兄弟的故事:“老土地将他们刚接到小城里来时,还躲躲藏藏了好几个年头,生怕左邻右舍会发现附近住着这么个怪物。要不是歌儿的山神结界相助,他们两兄弟就算能从黑白无常的手中逃脱,也早就被这双魂之力折磨得耗尽了命数,自己就先投奔冥界去了168.第168章其师其徒(一)

“这么麻烦的兄弟俩……竟会是那个土地老头收留下来的?”

原本以为这“猴精”两兄弟是小侄女自作主张留在如意镇里,中山神乍听到殷孤光提到了老土地,颓然的神情间也不自禁地冒起了讶然之色。

殷孤光含笑颔首:“他们在如意镇里已住了二十三年,那时楚歌还未顶着代职土地的名头,当然不会是她。”

中山神低首沉思,不消片刻就想到了其中的差错所在,竟开始咬牙切齿起来:“长乘的山神卷宗里,一句都没有提到这些麻烦的家伙……另外那五十六户外来客,难道个个都是这样忤逆生死大则的祸害?”

“山神大人也说这如意镇不过是个山野小城,哪里能住下这么多的‘厉害’生灵。五十七户外来客里,大多都是凡间各处的孤苦难民,与镇里的老小们一样,根本不知道修真界为何物……像胡家兄弟这样的,也不过十一户罢了。”

胡家老大已将打铁棚子收拾得差不多,本就因体内双魂折磨而体质奇虚的他,这时候竟靠在了风炉前,晕晕乎乎地眯了眼,渐渐睡了过去,并没有打扰到一旁的幻术师与中山神。

中山神打量着已恢复了凡人样貌的铁匠,静默许久,才轻声问道:“这十一户,都在镇里住了多久?”

本就打算将这些麻烦尽数告知中山神的殷孤光,当然早已预料到了这问话:“其中五户已住了三十载以上。留居最久的那户人家,如今算来也有三十九个年头……连着胡家兄弟,另外的四户都是二十余年的住客,至于剩下的两户,则是这十年来的新客。”

“那个死老头……在诸多的地界神官中,还被不少山神特意赞誉过是个老实无争、难得不给神司惹麻烦的老人家,暗地里竟然会是这么个爱管闲事的脾性……”中山神面不改色地嘲讽着早已不在的土地爷,在他看来,连他这个闲不下来的性情都能忍住不去管这世间许多的混乱缘孽,老土地将众多麻烦藏在小镇里长达数十年,实在也是太过造次,“九户之多的祸害,他是怎么从长乘那里瞒下来的?”

然而殷孤光像是骤然聋了双耳,没有直言回答这问话,反倒悠悠地岔了开去:“山神大人可还记得,这两日来所住的县衙后院,有位也曾是修真界人士的主人家?”

至今也没提起气力来跟其他生灵计较什么的中山神,干脆也顺着幻术师的话头接了下去:“那位被裂苍崖收为门下弟子、数年前又自己离开了山门的县太爷么?”

“看来山神大人已从楚歌那里,听说了关于咱们这位县令不少的隐事……那楼家的双亲,便是二十余年前被土地爷收留下来的其中一户。”

“哦……我只听说这娃娃当年双亲俱亡,才会被安置去了裂苍崖。歌儿还在犼族属地山脉里的时候,和如今已是裂苍崖掌教师兄的那个半癫小子有过几分交情,九山七洞三泉中也与他最为熟稔,才会把他送到这修真界里顶尖的山门里去。”想到在吉祥小楼前侄女告知自己这些消息时的情状,那时的楚歌虽然也生自己的气、可至少还愿意搭理自己,中山神骤然垮了双肩,连嗓音都轻得飘飞了开去。

云游人间界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失意的山神,殷孤光在肚里暗暗失笑,干脆也矮身坐在了中山神的身边:“这当然也是缘由之一……只是定下这法子的并非与裂苍崖相熟的楚歌,而是当时赶着要去往末倾山的土地爷。”

“嗯?”中山神皱着眉回头。

“楼家双亲本皆是修真界中顶尖山门的亲传弟子,真要计较起来,恐怕如今也已经是辈分颇高的山门好手。二十余年前,不知为何双双逃离了自家山门,想要以凡人伉俪的身份继续存活下去。也是命中注定,无意中碰上了随师尊云游人间界的鬼灵师曲鬼一脉弟子秦秋丰,竟被这个自己不愿回如意镇、想要让老土地忙得顾不上他的祸害小子,引得来到了这小城里。”

“十七年前,楼家夫妇念及秦秋丰让他们一家三口得以在如意镇安然度过了数年的恩情,又与秦秋丰后来的妻子——偃息岩叛逃弟子任寻云本就有几分交情,竟决意帮秦家夫妇去末倾山完成那场收拾秦家诸多仇敌的仙人跳。”

“土地爷从路鬼处得到了消息,慌了阵脚、也前去末倾山准备救下他们四个之前,料定他这次的救人凶多吉少,提前为秦、楼两家的幼子备下了退路。老爷子托王老大夫将他的神龛交给了楚歌,也交给了她身为代职土地后的第一个大任,若他和楼、秦两家伉俪都没有回来,就让楚歌将两个孩子送上相熟的修真界山门,以求庇护。”

“这事来得突然,当中着实出了些差错……但当年的县太爷,总归在双亲离世之后归到了裂苍崖的门下,成了掌教的关门弟子。楼家这一户,也算是在如意镇里唯一消失了十余年之久的外来客。直到县太爷下了山门、六年前回到了山城里,全镇的外来客之数才重又成了五十七户。”

“且不说剩下来的另外七户,山神大人且看这楼家三口、胡家两兄弟……还有大顺,大概也能看出来,您一直以为护着这再平安不过、从不蓄意招惹麻烦的土地爷,千真万确是位善心大得也过了头的老人家。”

为了好友、竟也能絮絮叨叨至此的幻术师,缓了口气,终于提到了此行陪中山神前来“收租”的重中之重。

“而楚歌如今还能容下这些麻烦住在小城里、甚至这数年来还做主另外留下了两户,除了她自觉有护庇这些生灵之能……恐怕也是被老爷子之前带着她数十年行走在镇里各处、眼见耳闻的都是土地爷所作所为的缘故。在我们几个与她一起住在九转小街之前,她早就成了老爷子在身为土地神官这一身份上的……唯一弟子,这一点,我们和山神大人您,怕都是改不了的169.第169章其师其徒(二)

“殷先生讲了这许多,是要劝本神不要跟谁计较?”中山神嘿然冷笑起来,“且不说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山神,就算长乘那懒骨头无用至极,需要我来越俎代庖,土地老头也早就灰飞烟灭,就算本神要找他算账,也无处寻起。至于歌儿……”

山神大人怒极反笑,盯住了好整以暇、蹲在他身边装作“温言”相劝的幻术师:“托土地死老头和你们诸位的福,她连我的话都不愿再听,执意要留在这麻烦满地的如意镇里,真计较起来,她还不得一山神棍闷了我?!”

“山民并不是这个意思。”殷孤光竟也不急,“如您所言,这么多年来,管护这片山脉的山神换了两任,却都没有发现老人家管护下的如意镇出过什么大事,可见土地爷实在也是费尽心力地瞒住了这些‘大错’,并没有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差错,让这九户外来客平平安安地存活至今。”

“那又如何?”终于明白眼前这位长发无遮的小楼房客并不打算就此打住,中山神翻了翻白眼,干脆一屁股坐到了小院地面上。

幻术师欣然地也同坐了下来:“这当然并不容易。楚歌跟我们提起过,老爷子的修为并不足以力保这九户的祸害。但他若以土地神官之位向天下山神求助,又会让这九户多少都违逆了生死轮回大则的人家,被上界神司处以惩戒……”

中山神没好气地打断了殷孤光这显然是为土地爷辩解的话语:“土地老头深谙天地法则,当然不会不懂世情多舛。凡尘众生都有他们自己的命数,地界神官若随意出手干涉,虽能救下其中万一,却极有可能会犯下更大的孽债……山神和土地,本就是最不能动凡世之情的地界神官,死老头还真是想不开……”

殷孤光竟也同意般地点了点头:“这九户人家如今仍能在如意镇里安身立命,至于以后的命数如何,我们这些仍在凡世缘孽之中的生灵当然无法得知。但老爷子能为了楼、秦两家的伉俪亲自前赴末倾山,连与天同寿的土地大福都弃如敝屣,不惜连神魂都赔了进去……老爷子这所谓的‘想不开’,山神大人你认为是铸了大错,但落在一直跟在他老人家身后的楚歌眼里,却成了土地神官处理俗务的必要法子。”

“要不是听诸多山神都夸过他,我哪会把歌儿放到这里!”忍着殷孤光直到现在、听到这个被歌儿收留的房客之一竟然大胆到敢对山神和土地的大任指手画脚,中山神终于从地面上跳了起身,指着幻术师的面、却分明是对着早已神魂皆灭的老土地高声怒骂了起来,“百年来都没出过乱子,直到四十年前才开始放胆子收留外来客在如意镇里……还不是因为有歌儿在镇里做他的帮手,能够以犼族的威压吓走大部分的麻烦?!”

昏睡在风炉边的胡家老大被这怒骂之声震得哆嗦了下,但五十余岁的老书生还是没扛过满身的酸痛,只是翻了个身,便继续睡了过去。

“我们几个来如意镇不过十年,并不知道土地老爷当年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对楚歌来说,老爷子又是个禁忌,从来也不愿对我们提起太多老头的事。”看到山神大人这与楚歌颇为相像的着急模样,殷孤光嘴边的笑意扬得更大,“但楚歌从老爷子手里接过如意镇之后,除了听从山神大人您的吩咐、开始对这些外来客收租,倒也从来没有把他们赶出去的意思。”

中山神嗤之以鼻,愤愤地继续在肚里暗骂着将自家侄女祸害成如今这幅模样的老土地,连话里的火气都腾腾不息:“犼族的几位叔伯在上古混沌时期就是出了名的杀神,六界里不少的族群,不是受过他们的恩情、就是被吓得绝对不敢靠近犼族子孙……就连如今的上界里,不少神司也都与犼族相熟,歌儿这个犼族幼子,自小认识的生灵虽不多,却个个都是六界里的厉害家伙,就连下头那个黑脸公都愿意听她喊一声阎叔。有她接手,原来那九户祸害……这十七年来不是过得更安心?”

“是……虽然楚歌性子急躁,当初刚刚接手时着实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但这些年来,倒确实让这九户人家安安分分地活了下来,比起老土地在时还要更顺遂无波些。”显然是想到了自己初到小城时、见到的那些闹得鸡飞狗跳的收租光景,殷孤光靠在墙角,仰首沐在耀眼的天光下,眉眼间的笑意温暖,浑然不似平日里的隐有深意,“收到路鬼送来的那封教她收租的书信后,楚歌定下了个规矩——让全镇凡人老小交上专门供奉土地爷的瓜果和陈酒,而这九户外来客,则因为之前费了老爷子那么多心力,要用其他的物事来顶替房租。”

幻术师朝胡家老大打量数眼,后者酣睡正香,并没有醒转过来的意思。

“除了楼家三口或轮回或远走,剩下来的八户人家,多多少少都与修真界或妖境有些关系,都能扛下不少凡人力所不能及的俗务。譬如这胡家两兄弟,在我们几个到来之前,平日里都被关在宅院里不给出门,若是镇子里有些粗重的活计忙不过来,楚歌便会守在他们俩身边,让他们前去帮忙,也算帮老二的魂魄泄掉些许的灵力,不至于让老大白白赔上性命。”殷孤光拍了拍身上这同样也是过冬礼的月白长衫,也立了起身,像是在这小院里晒够了天光般展了展身骨,“过了数年,镇里的寻常老小们倒也渐渐习惯了她这个小房东在每个月半日前来收租的行径,但这八户外来客……并不知道楚歌来自于犼族。看到老土地消失不见,他们多少都有些不安,其中的几位甚至还脱不了在修真界中来去的不驯之气。”

“就像这位胡家老二,时不时地还会给楚歌找些麻烦,动辄就当着全镇老小的面耍起横来,想要看看楚歌是不是能跟老土地一样……把随时会变成精怪模样的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下来170.第170章谁更乱来(一)

“他竟然还能活到现在?”

比起赌坊五人众来,陪在侄女身边数千载、再熟悉楚歌脾气不过的中山神,斜眼打量着昏睡正酣的胡家老大,满面的不信之色——犼族众生脾气火暴,又是天生能压制凡间兽类妖族的凶神,这寄居在自家兄长皮囊里的胡家老二,不过是个师从老猴怪的凡人后生,又受着如意镇的大恩,竟然能在侄女面前犯浑……还安然无恙?!

“楚歌虽然常常在镇中老小的面前急得跳脚,但她深知自己容易伤到这百里群山里的脆弱众生,若无必要,从不会在镇里轻易现出犼族的半分力量。”殷孤光并没有将肚里的另一句顾虑也向山神大人道明——事实上,赌坊六人众里,他自己和柳谦君虽也修为甚高,却因为出身族群或师门功法的关系,身具的灵力并不会动辄伤到他人,对楚歌这平日里小心翼翼的处事之法并不能感同身受。

而甘小甘和大顺,一个有张随时都能“吞天咽地”的小嘴,一个不被赌坊五人众看着、惶急之下就会怪啸掀翻整个如意镇,倒更能明白楚歌这几十年来在如意镇里的奔走是顶着多大的辛苦。

“山神大人随着镖队进到山城里的路上,不知有没有看到镇口的岔路边,有几棵长势不错的桐树?”幻术师想到初来如意镇时的前两、三个年头里,还常常会看到小房东在镇口跳脚的模样,那时的楚歌仍固执地要用她自己的法子管护外来客,压根听不进去诸位好友的劝诫,“这八户外来客要是闹了脾气,想要赖掉每个月的‘房租’,楚歌冲着老土地一心要保全他们的心思,又不敢动用山神棍去教训他们……不知道是在哪一年看到了哪家长辈训斥家中顽童的情状,竟让她琢磨出了个让全镇哭笑不得的法子。”

中山神想到了片刻之前、那犯浑的胡家老二嘟囔着抱怨时提到的某句话,大概猜到了这法子是什么,不禁大惊失色:“包着……挂到镇口去?”

“山神大人晚来了几年,要是八、九年前能来一趟,便能看到抱着被褥、奔走在全镇收租的楚歌……”殷孤光捧腹靠在了墙角,语声似也在微微发抖,“她虽然不敢用山神棍、就连出手也没用上半分灵力,却还是怕自己手下力道不稳,会伤了这些‘不交租’的房客们,便用上了每年过冬给他们备下的厚实被褥,将他们包了起来,挂到了镇口的桐树枝上去,学着镇里各院各户教训家中幼童的模样……毫不避讳地‘揍’起了这些不交租的家伙们。”

中山神骤然别过头去,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怪不得就连这师从峨眉山老猴精、犯浑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气死旁人的胡家老二,在提到这件多年之前的旧事时还会现出那样不甘心的神色……歌儿那丫头,虽然看懂了这当众打骂的行径能够让被教训的幼童伤心大哭、并且此后的一段日子里都不敢再犯同样的大错,却压根不明白这种让被教训者丢尽颜面的行径,在凡间还有着严格的辈分之限。

她虽然是以小房东的身份奔走在如意镇里,却从头到脚都是个与凡间六岁顽童无异的小孩模样。且不论到底她到底是不是全镇老小们瞎猜的仙人娃娃、不管救了多少缠绵病榻的镇民、和两百多岁的王老大夫是不是至亲之人,至少她这副四尺的矮小身躯,放眼整个如意镇里,都是再幼小不过的模样!

这么一个还够不到寻常青壮肩膀处的“幼童”,竟然摆出了家中老者的威严模样,将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外来客们统统用被褥包着挂到了树上去,还当着全镇老小的面出手教训……丢脸丢成这样,怪不得这群外来客从此都得乖乖“交租”,噤若寒蝉了……

“镇里的寻常百姓看到她发疯……也不会出来管管?”中山神忍住了肚里的痒意,装模作样地回过身来,然而山神大人的眉眼皆弯,根本藏不住满面的笑意。

“她在镇里寻常人家里收租时,也就是这个癫狂模样,并不见得就对这些外来的房客更凶些,镇民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更何况如意镇里的老小们对外来客人本就有些忧心,看到楚歌费尽心思地要让他们安生些,倒也都定下了心。这八户外来客,被楚歌带着常常行走在镇中各处帮忙,渐渐地也让全镇与他们相熟起来,反让他们能安然地在天光下来去,倒也比老土地在时、将他们藏在暗处时要平安得多。”

殷孤光伸手从身边的篮筐中提起了把铁锹,抛给了中山神:“十年前,我们住到九转小街后,花了近三年的光阴才说服了楚歌,让她彻底停了这包被揍人的教训法子,也重新给这些外来客定下了新的‘房租’。胡家老大年岁渐高,就算有楚歌和王老大夫的照拂,近年来这肉身也愈发受不了体内双魂的冲击,常常会让老二的魂魄之力占了主,现出方才那模样来……楚歌让他们兄弟俩承下这为全镇打铁的活计,也是寻个由头让他们多留在这小院里,尽量少去街面上,有山神结界相护,至少还能多活上几个年头。”

中山神握住了这被胡家兄弟不眠不休赶出来的铁锹。这寻常农作人家都会用到的铁器并不需要太考究的做工,却也分量十足、锹肩平顺,连铁锹上的木棍都结实光滑,找不到扎手的木刺,显然费了一番心力。

山神大人斜眼望着那昏睡得快要趴到了地面上的胡家老大,后者鼾声正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活计正成了小房东家幺叔此刻最大的心病。中山神想到方才还是猴精模样的主人家分明鬼主意满肚,竟也能沉下心来打出这满院的上好铁器,半天都没哼出一句话。

殷孤光却也不急——他这次相陪而来,并没有打算只靠这一家就让山神大人转圜了心思。

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悠悠洞开,中山神将铁锹扔回了篮筐里,面沉如水地抬脚跨出了门槛。

“山神大人要去哪?”殷孤光看到中山神的面色,料到他这番安排已成功了七成,并没有急着追出去。

“不是说一共有十一家的外来客吗?这才交代了一户的租,剩下的十户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院落外传来中山神愤愤然的语声,“还不快走171.第171章谁更乱来(二)

“殷先生慢走!幺叔大人慢走!”

第六围街上暗角处的一户人家霍然拉开了木门,语声清朗却嗓音奇大的十余岁少年,笑意盎然地送出了殷孤光和面色奇差的中山神,开心不已地挥手告别。

“不准喊我幺叔大人!”中山神霍然回过头来,眉宇间腾着冲天的黑气,以更大的嗓门怒骂了回去。

少年的嘴咧得更大:“幺叔大人说了不算,我娘说了才算。”

殷孤光神色不变地转身往前挪了一步,挡住了面色更黑、差点扑回院落里去的中山神,朝门内的少年最后嘱咐了句:“节气的事……让辛姑不要挂心,今年入冬虽然稍晚了些,但有小房东在,不会让你们窖里的冰全部消融干净,总归会给你们补些来。至于王老大夫那里,平日不过是帮镇里看些小病,不会这么快就用到这么珍贵的药草,就算还未抽苗,辛姑也勿须忧心太过。你娘向来只听你的话,可别让她一直都守在下面,又像往年一样伤了内里五脏。”

不同于胡家老二的狡黠神态,十余岁的少年点着头、笑得真心实意,全然不见讥诮之色:“我听娘的话,娘也会听我的话……也请殷先生转告小房东,我和娘都会好好的,绝不再给她添麻烦。”

幻术师轻笑颔首:“好。”

院落的小门哑然阖上,少年的奔走之声愈来愈远,终于也消失在了院落深处。

“真是个气得死鬼神的娃娃……”中山神撇了撇嘴,骤然怕冷似地哆嗦了下,继而愤愤然地转过了身,往第六围街的街尾缓步而去。

“楚歌最喜落雪,要不是怕这百里群山的生灵受不了,她恨不得每年入冬都让北海的老龙王给布下能积数丈之深的霜雪……没想到山神大人,却会与她恰恰相反,果然还是位列春秋之神的缘故么?”殷孤光与中山神并肩而行,半是打趣半是真心疑惑地随口问了句。

山神大人气冲冲地从胡家院落中出来后,便被殷孤光先后带去了分散住在如意镇里各条街面上、那另外九户外来客的家中,继续着他们的“收租”大任——楼家现今只剩了县太爷一个,又承了如意镇明面上的管护大任,早已被楚歌免去了“房租”。

二人脚程虽不慢,却架不住在每家每户中都要停留颇久,如今天色渐昏,他们从这笑意灿烂的少年家中出来,也已经是结束了这最后一户的收租大任了。

“犼族的属地山脉常年积雪,她多年来都习惯了在峰巅风雪里休憩,当然对冬雪欢喜得很。”中山神犹未从那少年家中地下冰窖的森森寒气中缓过神来,连语声都还隐隐发着颤,“可犼族属地里那些山头上,好歹也都是上界神司依照凡间节气安排下的霜雪……怎么那娃娃家里的,偏偏是那极北万丈冰层下的黑玄暝冰?!”

山神大人犟着嘴不肯承认分明是自己怕了冷时,也不忘了要打听侄女管护之下的这户“麻烦”:“这母子二人,当然也是被歌儿死死瞒着、并没有写在长乘卷宗里的一户……他们又是什么怪物?”

“辛家母子六年前才住到如意镇里来,倒并不是土地爷的客人。山神大人既然认得那地窖里的是黑玄暝冰,想必也听说过北海深处的孤岛上,有一依附此冰才能延续阳寿的草木之族。”

“……祈箩藤?这个族群与鲲族倒有几分相像,一直都隐在族中的孤岛上,极少来北海之外的凡尘中,更与人间修真界没什么交情,就连修为也不甚高,怎么会跑到这里住下?”想到那地窖中的寒冰,中山神提起这与自己无仇无怨的精怪族群来,还不由地倒翻了白眼。

“这族群确实与人间界妖境和修真界并无恩仇。只是精怪妖物的族群,向来都有个生死法则……山神大人看那辛家孩子,是不是比起辛姑来,阳气要足得多?”

“能笑成那个吓人样,阳气比起我都要足得多,更何况是那个病怏怏的……”中山神漫不经心地随口答应着,但这念头在肚里一打转,顷刻间也明白了过来,“这娃娃,是半精之身?”

“六年前,谦君从一位路过如意镇的云游客手里赢了块黑玄暝冰,被楚歌当成宝贝收了起来。数天后,辛姑带着赤乌那孩子在结界外哭求进镇,母子皆憔悴不堪,辛姑更是气息奄奄……据说是已在人间界奔逃了数月,不曾碰过黑玄暝冰,元神都快溃散,如今在如意镇外闻到了味道,便求着楚歌给他们母子二人一条活路。”

“精怪与凡人相恋、生子,实在是犯了天地大忌……就算上界不降神罚,祈箩藤族中也容不下他们一家三口。看来是为了护住儿子一命,才拼着离开了北海,连赖以为生的黑玄暝冰都舍下,也要逃到红尘中来……孩子他爹呢?”

“辛姑不曾提过,楚歌也对那个凡人不感兴趣,我们从未得知。”

“歌儿受老土地几十年的祸害,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那块黑玄暝冰给了他们母子,这我信。”听出了这件祸事中的隐忧,中山神停住了脚步,“怎么六年之后,这精怪母子还住下不走了?”

“关于这一点……山民要向山神大人告罪。”殷孤光也驻足而立,转身向中山神微微躬身,然而幻术师额发遮挡下的面容笑意依旧,哪里有半分愧疚的样子?

“当年动了恻隐之心的,并非楚歌,而是山民与诸位好友。楚歌自入了凡尘,一直都待在如意镇这百里群山之中,一年到头恐怕也只有买过冬礼的时候才会去往人间界各大府城,她并没有意识到辛姑母子一旦重出了小城,会有什么样的命数。”

“山民和诸位好友却多少知道一些……就算辛姑要为当初的孽缘还债,赤乌那孩子却不该同去送死。如意镇有楚歌的山神结界相护,正是他们母子二人安身立命再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中山神挑眉冷笑:“歌儿就算被土地老头教得处事不清,还不愿逆了老家伙的善心、将原来的外来客赶出如意镇,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收下更多的麻烦……你们又是用了什么法子让她答应的?”

“山神大人英明,山民……确实是骗她答应的172.第172章万事有后着(一)

“祈箩藤这一族群本身灵力并不甚高,与修真界的山门也没有多少纠葛,凡尘间倒没有多少生灵知晓他们的最大本事,这才让辛姑母子二人得以逃到了这百里群山之中……这本事说大不大,却也着实有用,不知山神大人是否得闻?”

天光渐昏,眼看就快要走出了第六围街,殷孤光却像是这一路费了太大的气力、此时已懒得再继续往前般,停在了街尾那永远都修不完的楼架子下。

不知是不是和小房东犯冲,第六围街上这座废弃的院落前前后后修了数年之久,却都会在每个月半日迎来楚歌的“践踏”——每次收租必然会高来高去的小房东,像是特别喜欢这个落脚之处,动辄就会停在这楼架子上,或发火、或随脚,总会将这院落又踩成一地的狼藉。

所幸这院落也废弃了多年,数十年都没有人家居住其中,第六围街的老小们习惯了小房东那几十年都不变的暴躁脾气,也未把这楼架子当成回事。倒是常年在镇里奔走的张仲简看不过眼,来来去去修了多次,手脚勤快如大汉,至今也没能将这楼架子成功从楚歌脚下“救”出来。

于是如意镇里的老小干脆也将这里当成了小房东的专属楼架子,闲来多事的附近邻舍甚至还放了几张椅凳在下面,指望哪天能够让常常怒火冲天的楚歌落下地,坐下来歇歇气。

此时第六围街的老小们都正在家中备着晚上的吃食,青壮们也还未从后山的农地里劳作归来,街面上更是为了幺叔大人早就“清”得鬼都不见。而幻术师在笑意不减地向中山神“请罪”后,竟悠悠哉哉地停在了楼架子下,径自挑了个石凳坐了下来,面色不改地反抛给了中山神一句问话。

这一路上,耳边都未曾清静过,中山神早就明白了殷孤光根本不是真心陪自己收租。山神大人双眼一翻,看穿了眼前这位满肚的“复杂”心思,干脆也一屁股坐在了幻术师身边的另一张木椅上,没好气地应道:“泽州千里山脉远离海域,本神又不像歌儿一样,要找老龙王帮着安排霜雪……好好地去那孤苦之地打听这小小藤族的本事干什么?”

幻术师不恼反笑:“山神大人想必认出了谦君的真身。”

中山神低眉颔首,提到千王老板,他的面色也稍霁了几分:“她在六界之中地位超然,就算本山神也指不定哪一天要求她救命,如今住到歌儿身边,大概也是你们这么多麻烦里唯一的好事……”

“她在赌坊诸位房客里年岁最长,又是出身于草木精怪的族群,对祈箩藤的本事知之甚深。六年前,我们虽也认出了辛姑母子的真身,却并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留下他们,托谦君的福,倒是给了楚歌一个再适合不过的由头。”

“那能气死鬼神的娃娃与他娘都那么宝贝院落里的地窖,除了里头的黑玄暝冰,难道是为了那几株还未抽苗的草木?”

“山神大人想必听说过,北海深处的孤岛上常年阴寒冷峭,并不适合寻常草木精怪繁衍生息。除了祈箩藤全族体质虚寒,是北海上勉强还算昌茂的草木族群,剩下还能存活下来的,都是在人间界极为稀少、甚至被修真界当成仙草瑞木的宝贝……但这些仙草天生极为脆弱,除了会被轻易毁于天灾海祸之中,就连被其他寻常生灵触碰踩踏,也会顷刻间化为乌有,阳寿极为短暂。”

“这跟辛家母子又有什么关系?”

“谦君云游人间界多年,向来认为即使是她族中的娃娃也能救下凡世间不少的病者,但就连她也承认,她族中众生都学不到祈箩藤那最大的本事……辛姑母子虽修为极低,却天生极易亲近这些极为珍贵的北海仙草,有他们母子在,这些原本只能在北海孤岛上存活的祥瑞生灵,便能在黑玄暝冰的相助下,生长在如意镇的地窖里。”

中山神听得眉间急跳:“怪不得那娃娃他娘死活要守在那几株幼苗边……可这百里群山,被歌儿护得压根进不来多少厉害的家伙,这些仙草就算成了形,又有什么用?”

“对如意镇里的寻常众生无用……可要是楚歌奉到山神大人您面前,又当如何?”

山神大人嗤之以鼻:“没病没灾的……歌儿奉给我做什么?”

“钟山之神福泽深厚,当然用不到这些祥瑞草木……”殷孤光抬头轻笑,“可这凡尘间的其他山神,也会被作恶生灵所伤,若是得了这些仙草,再不济也能保下自己……或是其他想要救下的生灵命数。若手里多了这么个宝贝,是不是也会火气稍减?”

中山神差点把自己从木椅上摔下去:“歌儿要用那地窖里的苗苗……去求长乘放如意镇一马?!”

“即使不算楼家和大顺,山神大人您方才看到的十户外来客,也个个都是不该被收留在凡人城镇里的异数。虽然老土地和楚歌多年来费了大力,却也无法无波无澜地继续瞒下去百年千载,就算长乘山神如今无法顾及如意镇,若哪天改了主意、或是这百里群山换了位山神,楚歌是犼族幼子可以全身而退,土地爷又早已神魂皆灭,这大错……会着落在谁的头上?”

“歌儿在凡间不过六十年,哪能想得起这种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发生的事?”中山神气得跳起脚来,差点要和侄女一样把整个楼架子再次震散,“还不是你们几个想要留下辛家母子,才特意讲给她听的?!”

“山民和诸位好友确实是存了私心。可楚歌既然听了进去,如今您也亲眼见到了镇里所有的外来客,山神大人认为,这法子是否全然无用?”隐居在如意镇里的十年间,被镇民称为“殷先生”的幻术师,敛尽了自己在修真界中行走的轻狂之气,更不曾这般言词殷切、絮絮叨叨地逼迫过哪位生灵。然而此番碰上这恐怕比起楚歌还要更固执几分的中山神,殷孤光想到好友这十年来在小城里奔走的情状,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趁着这趟“收租”,为小房东“解决”掉这猝不及防的大麻烦。

“这十户人家各自有劫难在身,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年的光阴里就能撇开如意镇的管护、从此安然度过余生。倘若没有备下这个后着,山神大人您又打算……让楚歌拿他们怎么办173.第173章万事有后着(二)

不知是不是暮色的映照之故,中山神晃眼望去,依旧看不到幻术师额发遮挡下的眸中神色,却让山神大人骤然想到了修真界这数百年来声明颇响的一位人物。然而殷孤光安然若素,身上的月白长衫也不见半分那传说中的鬼魅之色。

中山神细眯了眼。九年前从路鬼处收到了侄女那封“土地之务有四位好友相助,诸事顺遂,勿来”的书信,他光顾着在千里之外生着闷气,竟没听从两位兄长的嘱咐,去好好打听这四个十年来陪在楚歌身边的所谓“好友”。而长乘的卷宗里,也只是草草地写着这四位的出身,并没有说清道明,那时的他只顾着要来看看侄女将如意镇捣成了什么模样,于是也没有再深究下去。

然而眼前这位出身人族的殷孤光,其言、其行看似寻常,却处处透着股让中山神颇为熟稔的邪魅之气,像极了他回神界述职时曾有数面之缘的某位上神。

中山神兄弟三人,数代轮回都是人间界的正统山神,不是不知道神界诸多神司之间也有着错综复杂、真要追究起来连阎王爷都会被逼疯的恩仇缘孽。

而那位七百余年前才借挚友之助、开了百里青虹通道平安归去的上神,据说在人间界收过十七位亲传弟子,借以将她的化形术法与部分混沌之力留在了红尘之间。这十七个娃娃倒也足够精灵,深知除了会被人间修真界倾力相寻、就连上界的几个神司也不会放过他们,早就隐去了自己的身份藏匿在了凡世各个角落中,不曾让其他生灵得知他们的师承来历。

然而人间修真界之中,数百年前骤然出了位被称为“隐墨师”的神秘人物,行踪不定、行事奇诡,而其身具的功法灵诀更不似凡世之力,让不少修真界的老人家和地界神官都看出了问题——若说神界有混沌之力漏到了凡间,恐怕也只有重伤坠入凡尘、好不容易才返回化形神司的那一位了!

山神大人笼住了双袖,在肚里暗暗打定了主意。

幻术师的一双眸子纵能窥透万千虚境,也没能看懂这片刻之间、中山神的肚里转过了多少心思。殷孤光并没有料到这次前来为楚歌收拾残局,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山神大人的心头骨刺,他只看到方才还戟指怒骂自己的中山神骤然冷静了下来,笑嘻嘻地站定在了原地。

“说来说去,歌儿也是为了帮土地老头打理这遍地都是麻烦的如意镇,才会让你们几个憋出这种不上道的主意来相救。殷先生的意思,本神已经听懂了,这十户的外来客既然已经扎根在小城里,真要彻底拔起扔出去,实在是会犯下不小的罪孽。就按殷先生所言,等着他们将这个月的房租交去歌儿手里,咱们就不用管了。”

山神大人重新扬起了满面的招打笑意:“可全镇三百一十四户人家里,除去这十户外来客,其他的总都该是安分的寻常凡胎。天色已晚,殷先生这么磨蹭下去,是不打算收他们的租了么?”

殷孤光坐定在石凳上,被骤然转了话锋、连之前的颓然之气都一扫而光的中山神给震在了原地,并没有来得及立即接上话头。

他之所以特意支开了张仲简、只身陪着中山神来这一遭,固然是因为这十年来,赌坊四人众里数他最熟悉怎么为楚歌收拾残局。但更要紧的,是他看穿了楚歌家这位便宜幺叔的性情,恐怕跟自家那位以整蛊其他生灵为乐的六师姐颇为相近,于是幻术师自恃幼时就跟在疯魔师姐的身边,以为能够摸清这位山神大人的脾气,便想趁着中山神被楚歌气得神魂飘忽时,带着后者好好见见这如意镇暗里这十户“麻烦”人家。

这短短的一天一夜里,几乎都在旁看着小房东叔侄二人的殷孤光,原以为山神大人与自家师姐一样,虽然天性凉薄,又能以一片“善心”搅出一大堆让旁人哭笑不得的麻烦来,却是万万舍不得让楚歌遭任何罪的。于是今晨在楚歌向中山神明言不会离弃大顺后,他看着颓然沮丧、恨不得在路上就把自己撞昏过去的山神大人,便知道已寻到了再适合不过的时机。

小房东发了铁誓再不会轻易跟他离去,若再让中山神看清楚如意镇里除了赌坊五人众、竟还有这么多能随时拖楚歌下无间地狱去的麻烦生灵,堂堂山神大人为了侄女此后千年万载的平安命数,总该灵台清明地意识到……他这个幺叔能做的,并不是留在这山野小城里继续气得楚歌跳脚,而是赶紧回他的山神大位上去,在小房东将这些外来客的命数真正安排无恙之前,帮着向上界神司瞒下这如意镇里的真实情状!

幻术师原以为,精明狡黠、护犊情切如山神大人,到了这时候……是该如自家师姐大人一样,洒然离去的。

然而已从人间修真界中彻底隐去了行迹的隐墨师一直都忘了,他纵横红尘时虽在其他生灵的眼里颇为神秘奇诡,但在自家山门里,却从来都只是太自以为是、又被嫌太过良善的小师弟。

他什么时候猜中自家六师姐的心思过?!

面前这骤然间又扬起满面招打的笑意的中山神,岂不正和数月之前借着“相亲”之名想要给自己帮倒忙的六师姐一样,肚里的心思百转千回,哪里会像寻常生灵一样……那么好打发!

殷孤光与中山神各自在暗中打着继续折腾对方的鬼主意时,这场僵局的救星正从五门洞街的一户人家中出了门,搬着修缮地窖后还剩下不少的数捆木条往楼架子走来。

本打算将这些木条放在这废弃院落中、哪天有空再来把这楼架子收拾完毕的张仲简,慢悠悠地放下了肩上的成捆木条,颇为讶然地盯住了一站一坐、似乎双双入了定的中山神与幻术师。

“孤光,你怎么还没有回县衙后院去?”以为好友依照楚歌“夜不收租”的规矩,早早地就带着山神大人回了住处,张仲简不曾料到这个时辰还能在街面上看到好友,“楚歌要守着大顺,我手边的活计现在还放不下,这时候要是连你也不回去,光凭谦君一个守着,县太爷这顿晚饭……还不得被小甘全部扔出去174.第174章吃软不吃硬(一)

“你住在吉祥小楼里十年,交给歌儿的房租……就是要给全镇修东西?”

中山神缩在五门洞街李姓人家的地窖角落,在稍微挪了挪身子就又差点撞到头后,终于老老实实地接受了这不可能坐得舒服的位子,尴尬地蜷着腰背、小声朝几步之外的张仲简问了句。

山神大人何其精明。殷孤光想要借“收租”之机,“哄骗”他离开如意镇,却架不住中山神也是同样的七窍心思——山神大人正嫌自己在如意镇里不知去向地乱晃,无法看到被老土地和侄女藏在暗处的各家麻烦,如今有幻术师带路,何乐而不为?

然而这位恐怕便是已在修真界消失了踪迹的“隐墨师”,心思同样诡谲难测,要从他嘴里套出歌儿这些年来如何管护如意镇的更多消息,中山神也觉得着实困难。

幸而这时,张仲简自己送上了门。

甘小甘打定了主意要帮楚歌盯着县太爷,依女童的性子,得知楼化安这个当年受过楚歌恩惠的凡世生灵,竟然有可能在暗里伤害赌坊里的诸位好友,如今又住在了并不熟悉的县衙后院里,旧“怨”未消、新“仇”又起,这几天必然会用尽她的气力去折腾县太爷原本安生的日子。殷孤光被大汉一言惊醒,当即就赶回了县衙后院,以免柳谦君独力难支,一时不留意便会放甘小甘犯下大错。

幻术师匆匆离去,恰好留下了中山神与张仲简大眼瞪小眼。

山神大人咧嘴一笑,差点让大汉又一头栽倒在街面上。

并不知道幻术师此前打什么主意的张仲简,当然也猜不透山神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于是大汉只能带着中山神回到了五门洞街上,继续着他修缮各家地窖的大任。

李家婆婆膝下仅有一子一孙,多年来都是有多少吃多少,很久都未用院落中的地窖。然而小房东今年送来的过冬礼颇多,惹得疼惜儿孙的李家婆婆也着手为来年备下了不少的吃食,却发现根本无处可放。于是张仲简拾掇好了附近邻舍的地窖后,便被李家小孙儿拖着去了婆婆跟前,当即应下了今晚过来收拾地窖的差事。

李家这多年未用的地窖,并不像镇里其他人家那般宽敞,身躯伟岸的张仲简爬进去后,便几乎占了大半的空处,连转身都嫌气短。然而死死跟住了张仲简的山神大人,在探头探脑地看准了这李家三口皆是寻常凡人后,竟也跟着矮身钻进了地窖,看得李家小孙儿以为这下头好玩得很、差点也跟了进去。

这方寸之间的地窖里,满眼望去都是李家婆婆备下来打算来年才动用的农家吃食,白日里虽然已经开了窖口透过气,却还是混杂着地窖里常年积压的憋闷味道,使得中山神在差点背过气的同时、也庆幸着自己没有侄女那只什么腥臭气都能闻到的鼻子,不会当即就昏厥过去。

“我们几个除了小甘,平日里只要帮着看住大顺,楚歌也就算我们已经交了租。”张仲简收拾着遍地的吃食,努力地要给自己挪出个可以蹲下修缮顶上破漏处的空隙,听到山神大人这问话,便下意识地老实地应了句,“镇里的青壮忙着后山的农活,平日里不大能顾上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我在赌坊里也无处可去,多少能来帮一点忙,倒不是楚歌逼着才来的。”

“歌儿公私分明……对你们几个倒是宽容得很啊。”中山神隐在地窖的角落里,看着大汉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窖里的各处破损,低声喃喃。

夜色渐沉,天光尽收,小镇里的各家院落里都亮起了灯火。李家小孙儿受了婆婆之命,也拎着盏油灯坐在了地窖口,为张仲简稍稍照亮这狭小的方寸之间,免得大汉一个眼黑,又撞伤自己的鼻梁。

只是稚子贪玩,还未将地头坐热,便被邻家的垂髻好友们呼唤而去。李家小孙儿探头进地窖喊了声“仲叔”,便被知机的大汉哭笑不得地放了自由,于是这孩子嬉笑着在窖口边放下了油灯,奔出了院落随同伴而去。

“没想到除了歌儿,就连你们这四个怪物,十年来也在如意镇里过得甚好……”隐在暗处的中山神听着地面上孩子嬉笑奔走的响动,看着眼前张仲简与凡人无异的繁忙模样,竟也颇有几分感慨,“长乘的山神卷宗里,并没有你们四个的来历。那老家伙虽然奇懒无比,却绝不会放任你们这样的大麻烦在凡人山城里留居至今。看来除了镇里的十户外来客,歌儿也在你们身上费了不少的气力……”

张仲简停下了手边的活计,回头向中山神咧嘴一笑:“山神大人明鉴。十年前初到如意镇时,楚歌也曾拎着山神棍赶过我们四个。”

要不是地窖中太过狭小,深知山神棍之威的中山神差点跳起身来:“那你们是怎么留下来的?!”

“小甘的体质奇虚,楚歌那时虽不愿留下更多的外来客,却也不忍心把她从这百里群山间赶出去。”张仲简伸手挪了挪窖口外的油灯,让这光亮多漏了几分到这漆黑的方寸之间,“谦君全族则是六界里都难寻的有福生灵,能留在如意镇里,对镇民老小都是天大的好事,并不会有任何的伤害。楚歌一时心软,又觉得自己无法时时刻刻陪在大顺身边,便同意了让谦君带着小甘住进赌坊……啊,那时还是吉祥小楼。”

“至于孤光,倒是费了不少的功夫。当初的楚歌虽然已经做了七年有余的代职土地,却还并不怎么通人事,常常会在镇里发起脾气来,惹得寻常人家不敢出门,而那几户被土地爷留下来的外来客里有几位颇不安生,更是会被她教训得过了头。孤光跟在楚歌的后头,收拾了大半年的麻烦后,才被楚歌正式放行、与小甘她们一起住进了赌坊里。”

大汉抬手敲了敲头顶上那方钉住的木条,听到地窖中响起了沉闷的回应,才放心地转而挪向另一处的破损。

半晌过后,中山神被张仲简这戛然而止的解释憋得根本装不了矜持:“那你呢175.第175章吃软不吃硬(二)

向来空旷幽冷的县衙后院,在张仲简和中山神沐着星月之光归来后,成了如意镇里今夜最热闹的大院。

大汉放下了收拾地窖所用的各式器具,满面震惊地站在两位好友身侧,以为自己在李家那地窖里呆了太久,连双眼都出了问题。

“……小甘?”

整个县衙后院里,灯火通明的只有那原来属于县太爷、如今已被楚歌分给了甘小甘的这间房,于是大汉在拾掇完了李家地窖、带着中山神回到大院后,便自然而然地过来看看女童是不是已安然睡下。

张仲简堪堪跨进门去,就呆立在了原地,将中山神也完全挡在了门外,急得山神大人完全不顾神明该有的泰然处之,差点学了侄女的急躁脾气蹿上房顶去。

房中通明的灯火之下,张仲简瞪大了眼,千真万确地看到,向来只跟在柳谦君身边、连殷孤光和他自己都极为难得才会主动亲近的甘小甘,竟抛下了千王老板,死死地牵住了县太爷的右手。

“你们这顿饭……怎么吃的?”张仲简痴怔半天,却发现甘小甘的一双大眼依旧盯住了县太爷,压根没有朝他望过来,两只小手反而更加使力地把住了县太爷的右手小臂,被吓得够呛的大汉以为自己没有回来的几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只好朝两位好友轻声询问。

殷孤光无奈扶额:“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有中山神在侧,幻术师根本没敢在外人面前明言方才那顿晚饭的尴尬情状——柳谦君和他自己并不要紧人间吃食,本就不准备打搅县太爷那据说顿顿都是野菜冷粥的饭食光阴;而甘小甘那在午后就不宜进食的铁打规矩,也使得女童本该乖乖地留在自己的房里,不会闹出任何麻烦。

然而殷孤光急匆匆地回到县衙后院时,便恰看到甘小甘等在厨房外,可怜的县太爷方从大锅里端出了今晚仅有的三盘吃食,就被女童手疾眼快地抢了过去,径直放到了她房里的那张饭桌上。

深知甘小甘平时都吃些什么的三位,惴惴不安地被女童各自拉着安置到了饭桌的一角,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闻到凡间吃食那股味道就会狠狠皱眉的甘小甘,今晚竟会改了脾性。

片刻之后,桌上的四人都极为尴尬——事实上,从出生开始就对凡间吃食毫无兴致的甘小甘,从坐下后就对着县太爷那几盘发青发黄的野菜暗暗皱眉,继而默默地抬起小手捂住了口鼻,毫不掩饰对桌上吃食的厌恶。但百年来从不委屈自己、换做平日里早就冲出门去的女童,还是死死地坐定在原地,一双大眼直直地瞪住了县太爷,根本没有要走人的意思。

而特意赶回来的殷孤光、与全天都陪在甘小甘身边不敢远离的柳谦君,生怕女童气急之下、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危险行径,虽对桌上的吃食无意,也还是眼神飘忽地坐在了桌边。

于是可怜的县太爷在拿起筷子后,才发现这坐满了人的饭桌上,只有他一个在正经地吃饭,而坐在身边的甘小甘,则以一副极为嫌弃的神情盯紧了自己,让县太爷每一次举筷都如履薄冰。

这顿痛苦不已的晚饭在耗了足足半个时辰后终于结束,甘小甘也得以放下了小手,重重地呼出了口大气。

以为今晚的劫难到此为止的县太爷,在将所有碗筷收拾完毕后,又看到了在厨房门口等待着自己的甘小甘,面色瞬息如土。

果不其然,女童像是没有看到身边的殷孤光与柳谦君般,默默走上前来,朝着县太爷伸出了手。

想到数月之前听到的那段发小与女童的百年孽缘,县太爷倏忽间全身冷汗如浆,在没来得及想到自己在甘小甘眼里根本不好吃这一致命问题之前,就纵起了身形想要往后退去。然而裂苍崖这一代的得意弟子,哪里敌得过下定了决心要抓住他的甘小甘,女童那只纤弱的右手往前一探,便毫不费力地箍住了县太爷的左掌。

这一握,便延续到了现在。

“她答应了楚歌要看住县太爷,我们都以为她会使出什么要命的法子……没想到会出这么赖皮的招。”比起殷孤光的无奈,柳谦君倒更为挚友不再轻易伤人的平和心境欣然不已,趁着县太爷失神的一瞬,轻声应了张仲简的问话,“也好,有小甘寸步不离地看住了他,要将消息传出如意镇去也不再那么容易,你我与楚歌都能安心些。”

“嗯……嗯?!”张仲简迷迷糊糊地点着头,却骤然意识到了好友话中一处分明十足要命的地方,“寸步不离?!”

大汉深知甘小甘只要午时之后没有乱吃东西,亥时就会乖乖地去歇息,不会像需要空腹的夜晚时一样折腾到子时之后。而他和中山神从李家婆婆的地窖中爬出来时,已能看到小城穹顶上的群星孤月,早就过了戌时,百年来都虚弱不堪的甘小甘也该阖眼休息、而不是再继续跟着县太爷了。

眼前这个时辰,小甘还要怎么“寸步不离”?!

张仲简打眼望去,看到甘小甘依旧紧紧把住了县太爷的右手小臂,后者则面容尴尬地盯住了他们四人,满眼都是求救之色。而这面色迥异的一大一小,确确实实……是站在了这房里唯一的床榻之前!

等等……等等!

在如意镇各家地窖间奔走繁忙了大半天、以至于此刻还没完全缓过神来的张仲简,大概明白了柳谦君话中的意思,倏忽间瞪大了双眸。

“这床铺……本来就归县太爷你所有,小甘还给你也理所当然,是不是?”似乎嫌大汉还不够震惊,柳谦君徐徐拔高了语声,面容沉静地朝着数步开外的县太爷开了口。

比起张仲简,早就意识到了自己此时境况堪忧的县太爷,只听这一句便明白了过来,原本菜色的面容倏忽间更加青白。

“小甘?”柳谦君并没有给县太爷任何分辨的机会,反倒迅速地微低了头,含笑向好友做了最后的确认。

“嗯。”这大半天来都只将目光盯准了县太爷的甘小甘,终于也回过头来,女童神色坚定,并不认为这主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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