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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不收租的月半日(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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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不收租的月半日(一)

“王老那里给你准备了明年的新药,本来以为你这鼻伤今年不会再严重下去……看这样子,还是先再去一趟七禽街。”

小房东的两只小手死命扒拉着藏青高冠,终于成功将大帽扯离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将自己的口鼻现了出来。好久没有被这么严实地包在高冠里,楚歌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双脚都有些站不稳,眼前仍然端坐在街面上的张仲简落在她的缝眼里,都活生生晃成了两个虚影。

于是大汉那满面的血迹,看起来也要比平常还要狰狞得多。小房东双眼发昏,却还不忘提醒老友多注意那被王老大夫下了“绝症”定论的鼻伤。

张仲简抬手抹了抹满面的鼻血,也觉得自己这次的伤势比起平常要严重了些,点了点头:“王老大夫提过,他的医馆让我少去,平常拿药……让你帮忙带回来就行,我这么去会不会被赶出来?”

“看你这个伤势,他老人家至少也会把药从院里扔出来给你的……”楚歌正了正顶天高冠,终于将两簇额发从帽里攥了出来,于是又将双手笼回了大袖里,眉间又皱起了寻常日子里最多见的三道沟壑,“要是王老不肯,你就告诉他老人家……我这些天,都不过去了。”

中山神听出了自家侄女口气中的固执,叹了口气:“答应老土地和大顺的事,总归都比答应幺叔的事要重要得多,是不是?”

楚歌背过了身:“嗯。”

“要是我以山神的名义,逼你这个代职土地离开呢?”

“王老说我这个代职土地和如意镇的福祉并不相连,这话不全对。”楚歌肃然回应,语声漠然。

这短短一天之间被幺叔连番刺激,让小房东比平常都要动了更大的火气,但她毕竟已经不是那个在犼族属地山脉、动辄就会被幺叔一句话气得毛发皆竖的楚歌。如今定了心要留在山城里管护大顺和这百里群山中的众生,更让她平白添了几分土地神官该有的淡然处之。

“上界的众神司、还有当地的山神,当然都有处置土地的大权……但是幺叔,如果我在老头的神龛里,亲手把自己的名号再刻上一遍,那就算是你和两位大叔、长乘老伯一起来,也没办法再逼我走。”

中山神颓然地垮了双肩——侄女搬出了这最后的杀招,还有什么好说?

老土地奔赴末倾山之前,在他的神龛里刻上了楚歌的名号,还只能算是临时找个帮手的昏头法子,并不会被神界当真,上界依旧可以指派任何一位土地爷前来接管如意镇。

但六界中的任何一位生灵,倘若亲手把自己的名号刻到土地神龛里去,却是哪位上神都无法再更改的要命做法——这个生灵的永生永世……即使是得以轮回转生,每一魂、每一魄从此也都与这片土地的福祉死死相连,再不能随意抹去!

这根本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找死行径。若被神界和当地的山神指派来做土地神官,虽然法力低微,至少可以受上界的庇护,一旦有难,还可以向人间界各处的山神求救,并不会惶然无助。然而自己将名号刻到土地神龛中,却是把自己的魂魄交付给了这片土地,生生世世地孤守下去,却不会得到天地间任何的相助。

一旦这片土地遭了难,福祉被攥在了为恶生灵的手里,那么这个在神龛里刻下名号的生灵,也只能随着这片土地灰飞烟灭,如同被沉在了弱水里,连轮回都不可得。

中山神当然也相信以自家侄女的能耐,又有山神棍之助,并不会守不住区区的如意镇。何况犼族众位祖辈虽然任凭了儿孙们散落人间界各处,但楚歌若真的有难,族中的叔伯兄姊们绝不会让年岁最幼的她平白遭罪——这个上古异兽族群的凶名响彻六界,若不是冲着女娲大神的薄面,是不会乖乖地守在人间、并且从不去主动觅战的。要是寻到了合适的由头,说不定动辄就会全族倾巢而出,搅乱整个凡世红尘。

他只是不忍这被自己骗出犼族属地山脉的小侄女,会因为他六十年前突如其来的玩心……将永世都赔在这百里群山之间。

“长乘那个懒骨头,哪里会因为这种小事跑到如意镇来……我那两个兄长,也并不知道冀州府城管属下还有这么个小城,哪里会真的来逼你……”怕极了侄女被自己激得动了真怒,会立马跑去土地祠庙里刻下她的名号,中山神慌不迭地收回了方才的言辞。

但山神大人还是小心翼翼地提了最后一个问题:“备选山神的事咱们不再管了,老土地给你的代职大任,幺叔也不逼你交给旁人……就连大顺,我也不带回泽州去,可幺叔在这里又没有山神庙可住,至少……让我在这吉祥小楼里住上几晚,好不好?”

楚歌背着身子,不到四尺的矮小身躯哼起声来倒是十足十的不屑之气:“不给住!”

中山神大骇:“为什么?”

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都料到了小房东接下来的应对之语:“不给房租不给住!”

中山神果然被吓得往后跳了跳:“……房租?”

这话说来说去已有十数年之久,早已等在了楚歌的嘴边。然而话音方落,小房东才意识到,这对外来客的规矩并不适用在幺叔身上,这才硬着头皮解释了真正的驳斥缘由:“不到十二个时辰,你先拐走大顺,又差点把我都骗了回去……我不信你。实在不行,老头的土地祠庙空得很,只要不吵到老头的香火,待上多久都随你。”

被掌管了百里群山的侄女赶去那个压根没有真正神官的土地小庙,中山神肚里的酸水又打翻了一地,差点背过气去。

幸而赌坊四人众还有几分“人性”,觉出了小房东叔侄二人这场“交战”,好友已胜券在握,实实在在地击败了……甚至是“伤”到了远道而来的山神大人,终于决定出手相救。

“好不容易搬去县衙大院,不到一天就搬回来,也太驳县太爷的面子……那里空房颇多,山神大人不嫌弃的话,与我们同住数日,可好?”柳谦君牵住了甘小甘的手,婉言相161.第161章不收租的月半日(二)

“他又去府城了?”

听到好友提到楼家幼子,小房东侧过头来,皱着眉头问了句。

为了从幺叔手里“抢回”大顺,她没有办法和好友一起待在县衙后院里,时时刻刻盯住形迹可疑的县太爷。

更何况,秦钩和楼化安这两个孩子十几年来的际遇,一直被小房东当成她身为代职土地后最大的过失,真要她每天十二个时辰都守着楼家幼子寸步不离,恐怕早在县太爷露出马脚前,楚歌自己就得先愧疚而死。

“昨天才从冀州府城回来,这几天该不会再出如意镇了……不用担心。”殷孤光微微颔首,“倒是今天这个大日子……你要打算怎么办?”

大日子?

听到楚歌一句“不信”后便觉得五雷轰顶的中山神,面色比鼻伤愈重的张仲简还要差上几分,正准备踢开大汉、自己赖坐到血污未清的街面上去,却拦不住自己爱管闲事的本性,被幻术师这一句问话又拽了起身。

小房东骤然回过头来,一张小脸倏忽间又憋成了紫红之色,好半天才惶然回应:“幺叔离开如意镇之前,我不能放大顺自己在这里……这个月的房租,我收不了。”

被中山神的乍然到访激得乱了方寸,这一天一夜里,急昏了头的楚歌都没想起这十七年来她从未忘记过的顶尖大事。

又到了月半日。

这本该是她在镇里各条街道上高来高去的日子,也是如意镇每个月里最鸡飞狗跳的日子,却因为幺叔的到访……彻底被耽搁了!

在并不相信土地老头已经不会再回来的十七年岁月里,楚歌怕极了如意镇里的老小们前往拜祭土地老头时,会粗心大意地伤到老头那早已破败不堪的泥身和神龛,于是给全镇都定下了个铁打的规矩:除了月半日后的五天内各家各户可以来拜祭一次,平时不准不分时日地踏足土地庙。

但定下了这个规矩后,小房东却愈发担心起老头的香火和供奉来——若土地爷所受的香火太少,岂不是会饿到老头?

当年乍任代职土地的小房东昏了头,根本没想到,土地爷的本尊早已不在如意镇,哪里还能吃到这些新鲜的瓜果供奉?

只是心心念念要等老头回来、把好好的如意镇还给老人家的楚歌,心思根本没转过来。想着不能饿到老头的她,因为从路鬼处收到了幺叔的一封书信,从此便开始了每个月半日奔走如意镇各处收取“房租”的繁忙大事。

十七年前,镇民们乍从这在小城里来来去去了多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四尺孩童嘴里,听到了“房租”一事,无不大惊失色。但这个大概是深山仙人的幼童,在跟着须眉皆白的王家祖爷爷在镇中来去的数十年间,曾冷着小脸出手、救过不少缠绵病榻的老小,真要说起来,还是大半镇民的救命恩人。

善良的镇民们当然不知道,他们家中的房契地契,都还有另外一份握在楚歌的手里,唯一的不同,是那上面的所有者,确确实实是老土地的名号。但看在楚歌救过自家人的份上,镇民们也都决定不管是出了什么差错,都要哄哄这个仙人娃娃。

但如意镇的老小们还是犯了难——不管是拿出银钱、粮食还是从镇外那些府城里带回的稀罕物事,仙人娃娃都狠命地摇着头,说这些并不是她想要的“房租”。

也不知是哪家先误打误撞,让楚歌找到了院落里方结了果子的树木、还有刚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陈酒,如意镇老小们看到这四尺孩童高兴得纵到了树顶,才恍然大悟。

这些平日里会供到土地老爷泥身前的拜祭之物,竟然就是仙人娃娃要的房租。

当年还未有赌坊众好友的相助,楚歌并不明白凡人所用的银钱是什么物事,当然也不会真的让全镇老小将辛苦所得的积蓄都交到她的手里——从未踏足过尘世、并不知道拜祭土地是人间界各处寻常俗务的小房东,被幺叔那封书信骗得团团转,竟真以为能让老头供奉不断的法子,便只有她去向全镇的老小直言索取。

就连后来与她同住九转小街数年的赌坊四人众,在教会了小房东不少尘世俗务后,也仍然不能让好友相信就算不收房租也不会饿到老土地的事实。

楚歌虽知道中山神性子顽劣,却坚信幺叔身为山神,是绝不会在土地大任的事上信口开河的。

于是在全镇老小浑然不知为什么要交房租、而楚歌也从不屑于向凡人解释这种大事的十七年间,每个月半日都要收租的这个“习俗”,竟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在如意镇里延续至今。

而这十数年来,楚歌之所以坚定不移地继续高来高去收着租,还抱定了土地老头绝没有死在外头的念想,还有另外一个全镇都解释不了的由头——她将“房租”奉在土地祠庙里后,那些瓜果清酒都会在第二天清扫一光,像是真的被那破败的泥身收了去,接受了这些供奉。

事实上,就连赌坊众人也不知道,每个月半日及之后的五天里,极少出门的王老大夫都会趁着夜色前往土地祠庙,为魂葬末倾山的老哥奉上几缕香火,算是为老土地在这数百年岁月里管护如意镇的辛苦稍尽哀思。而人瑞他老人家酒量甚好,月色之下,不消多久便能与身前的泥土一起将供酒饮尽,微薄的酒意之下,还会收拾神龛前的所有瓜果,带回医馆去。

每个月半日过后,如意镇的老小们若去往七禽街求医,都会从王老大夫那儿带回几帖药……还有不少并不非常新鲜、却颇为眼熟的果子。

极少在夜里前往土地庙的楚歌当然从不知道这事,看到神龛前的供奉都被老头收了去,她只会心情大好地继续奔走在小镇里,继续着她代职土地的大任。

然而这个月半日,却与以往的十七年再不相同。

她已清清楚楚地从幺叔口中得知了老头神魂皆灭的事实,再不能骗人骗己。

就算数月之前,听到破苍主人提起末倾山的地脉火龙之威时,楚歌虽也料到老头必然凶多吉少,却还固执地以为会有福泽庇佑,堂堂土地神官并不会平白遭难。然而幺叔这个正统的山神之言,却将这残存的希冀也扯了粉碎。

没有老头的土地庙……是不是从此就要断了香火、断了供奉?

月半日的收租大事,是不是从这次开始……就可以彻底舍弃不162.第162章山神也收租(一)

“就算老土地神魂皆灭,如意镇的土地庙香火……也是不能断的。”正垮了双肩、蹲在九转小街街面上神色颓丧的中山神,支支吾吾地打破了小楼门前的不安静默。

赌坊五人众都讶然地回头瞪住了山神大人,就连打定主意不想再被幺叔牵着鼻子走的小房东,都连带着转过了身子,一双缝眼中又隐隐现出了黝黑的瞳仁。

十七年来都习惯了要在月半日这一天开始最为繁忙的土地大任,骤然连这“正事”都成了看似并无必要的闲事,小房东再次将小脸憋成了紫红色,连只是应对幺叔的狡辩之语都喊不出来。她根本没有想到,从进了如意镇开始、就用尽各种法子要把自己带离这百里群山的幺叔,竟会出言……相助?

“土地庙的香火,倒并不是仅仅用来供着当地的土地神官。”中山神面色尤青,还未从之前侄女那狠心决绝的言辞中缓过神来,但他毕竟是正统的山神大人,就算不能如愿带走楚歌,也从未想过要将这山野小城置于险地,并不打算让侄女犯下这种会招来大祸的致命“小”错。

“这十七年来,除了你们这几位,这百里群山中倒没什么要命的宝贝,厉害的红尘凶神还不至于会盯着如意镇,有你这山神结界在,大致也是安全的……但土地庙的香火一旦断绝,六界里对土地福祉虎视眈眈的为恶生灵们,必然会成群结队地往这赶。”

赌坊五人众面面相觑,都没能听懂中山神话里的危险意味,就连已是半个正经土地的楚歌,也死死地盯住了幺叔,显然也不知晓后山那简陋祠庙中的香火,到底和如意镇的福祉都甚关系。

中山神叹了口气——当年带着侄女来小城里当代职土地,不过是他的玩笑之语,于是也没将土地神官的诸多忌讳交代给她,却没想到报应不爽,自己竟会在这样的情状下,依然要老老实实地把当初的“欠债”说清道明。

“香火虽由人间众生所制,却因为用于拜祭鬼神,可以上达三十三重天、下至十八层地狱。不管是出自何物所制的香火,除了能供奉给人间界各路的神官,若是在土地、山神之类的庙宇中,更是会径直将仙神安在的消息上送到上界神司中,能让众神了然凡世间哪片土地失了管护,在当地绝了福祉之前能派其他神官来相救。”

“对神界来说,这个法子足够偷懒,也确实比人间界的其他神官想尽办法才能将消息传到上界要快得多。可这也让觊觎土地福祉的为恶生灵们找到了漏洞。”

“红尘中的土地爷们虽法力低微,根本不是大部分为恶生灵的对手,但有他们在,至少可以向全天下的各路神官求救;最不济,也能喊到千里内的其他土地前来相助,给为恶生灵们造成不小的麻烦,不会让当地的福祉被轻易夺走。”

“吃过山神与土地们、甚至某些过路的逍遥仙神大亏的为恶生灵们,其中一部分不屑于降了自己的身份、去抢夺福祉甚少的贫瘠之地,但更多的,却因为实在怕麻烦,转而盯上了失去土地爷庇佑的无主之地——这些土地虽然并不会像富饶之地那般福祉绵延,抢起来却实在容易得很,根本费不了什么气力。”

“这十七年来如意镇里虽然没有正统土地,但你依旧把这香火延续了下来,又有这山神结界的庇护,过路的为恶生灵们看这小城贫瘠、还有麻烦的土地在,也就从不来相烦。如今长乘那个老骨头又长久地不来管护,倘若连土地祠庙里的香火都骤然断绝,你以为就凭你自己和手里的山神棍,能从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们手里,保住百里群山里的所有生灵毫无伤损?”

刚去赌坊天井中洗净了自己满面血污的张仲简,方踏出小楼正门,就听到了山神大人这藐视赌坊六人众的轻蔑言词,一个情急,差点又把自己绊倒在地。

中山神厌世般地抬了抬眼,状若无意地撇了眼侄女身旁的众位怪物:“你们这几位小楼里的十年房客,倒也确实有几分本事……可你们不留在自己的命数里,都躲到这清净无乱的小城里来,想必也都是麻烦缠身,不得已为之。你们以为如意镇地小瘠薄,不至于会惹来多厉害的生灵,却并不知道凡世间的土地福祉之争,暗潮汹涌,甚至能比修真界的山门战乱都要惨烈几分。”

“这些年来,人间修真界的各大山门中广招弟子,却良莠不齐,使得凡世间想要凭着土地福祉‘得道’的为恶生灵愈来愈多。这百里群山失了山神与土地,若不消多时就被某些道行不高的家伙们抢了福祉,也就罢了。但依着你的脾气、再有他们几位的襄助,寻常的麻烦势必会被架到弱水去沉个灰飞烟灭……”

“到了那时候,就算原本没有看上如意镇的为恶生灵们,得知竟有你们几个厉害家伙死守此处,还会以为这百里群山里有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恐怕就连一些个早已沉寂在深山老林里多年的逆天老妖……也得往你这里奔来。”

“你自己当然并不用怕。有山神棍之助,就算不是那些老家伙们的对手,你这个犼族幼子也能保得自身无恙,真要拼起命来,能咬杀掉几个也说不定。可这遍地都是脆弱生灵的如意镇……这百里群山,哪里还能在上古凶兽和万年精怪的对战威压中保全下来?”

中山神怏怏地从街面上直起了身:“既然你打定主意要留在如意镇里,保全老土地的心血,这香火就绝不能断。”

赌坊五人众眼睁睁地看着山神大人失魂落魄地往九转小街的街尾缓步而去,像极了昨夜发放完过冬礼、心力交瘁的小房东。

楚歌涨红了小脸,听到远步而去、颓然不堪的中山神说出了打死她都不敢相信的认输之语。

“反正你也不肯让幺叔呆在这吉祥小楼里……那我就去那个冷风大院住上几天,也顺便帮你……收了这个月的租,好不好163.第163章山神也收租(二)

“这一天里,大顺又是受惊、又是欢喜过了头,恐怕就算是流萤铳,也没办法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好好睡上觉……万一大白天的发起梦魇来,没有你的山神棍守在这里,就连这个百步结界都可能会被他啸个粉碎。”柳谦君抬手,轻拍了拍楚歌头上的藏青高冠,温言安慰着好友,“我们住在县衙的这几日,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缠身,你就安心地留在这里,守住大顺。香火供奉的事,既然连山神大人都认为有其必要之处,我们自会帮着他去收全,绝不会让你耽搁了拜祭土地爷的大事。”

眼看中山神失意般地转过了九转小街的街尾,连身旁的小房东都面色涨红,柳谦君明白到此为止,这叔侄二人已都被自己的执念逼到了死角。千王老板牵住了甘小甘,与另外两位好友打了个眼色,殷孤光和张仲简方才也都在肚里转过了同样的心思,于是都微微颔首,同意了柳谦君的安排。

“幺叔不像人间界大多的山神,他麻烦得很。”这十年来,楚歌当然也知道赌坊里的诸位好友都替自己收拾过不少的残局,可也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将土地大任交付给他们过,这几乎是自己完全失职的妥协法子,让原本心神甚定的小房东越发不安起来,不由得要跟众好友们絮絮地交代起来,“他和仲简有点像,很喜欢住在凡人聚集的城镇里,泽州府城几乎是他的常年住处……可他和仲简,也有些不像……”

楚歌皱着小脸,急得又犯了说话犯浑的老毛病:“他喜欢住在凡人城镇里,不是要帮弱小的忙,而是哪里有祸害就去看哪里的大戏……要是放他在全镇里随意来去,不用多久,肯定就会忘了收房租的大事……”

赌坊三人中相视而笑——如意镇里除了他们几个,哪里还能有什么足够让中山神留意的祸害?

但看到小房东已着急地乱了手脚,好心的张仲简还是率先揽下了这麻烦的活计:“我也得去各家院落里看看地窖,干脆一路陪着去收租……总不会让他再吓到全镇老小。”

“总归无事可忙,我去做个陪客倒还算够格。”殷孤光低首微笑,恰能让楚歌看到他额发下那如极夜瀚海的深眸。这十年来向来是小房东暗地里最大帮手的幻术师,当然也推不了这个“大任”。

而十年来都住在二号天井里、甚至连如意镇其他街道都很少去的甘小甘,则在诸位好友都示意会出手相助后,一反常态地松开了柳谦君的手。像是不放心留小房东和大顺孤守在这里般,女童竟张开双手,轻轻地抱住了楚歌那比她自己都还要幼小的双肩。

向来都不会让自己卷入山城俗务的女童,靠在小房东的耳边,一字一句地也给出了她的铁誓:“歌……不要担心楼家的孩子,甘会替你,看着他。”

楚歌低了眉眼,事实上比甘小甘还要矮上不少的她,只能将口鼻都闷在了女童的怀里,瓮声瓮气地发出了安心之语:“嗯。”

在幺叔离开如意镇之前,她确实没有这个心力去顾及县太爷。

赌坊四人众也随着中山神消失在九转小街的街尾后,楚歌依旧笼着双袖,呆立在吉祥赌坊门前足足数盏茶光阴之久,都没有跨进大顺的门里去。

以她不足四尺的矮小身躯,根本不可能从这里看得到通往如意镇后山的曲径,但小房东固执地高抬着头,竟也没有像平日里一般跳纵到大顺楼顶上,就这么站在凡人的落脚之处,朝土地祠庙的方向默视许久。

方才因为太过欢喜而放肆欢啸的大顺,一直都乖乖等着楚歌继续来教训自己,却没有等到任何的怒骂轻斥。小楼本尊只看到楚歌在长久的静默呆立之后,从她宽大的袍袖里徐徐端出了一件青灰色的老旧物事。

从小房东这双袖里最常冒头的,向来都是那长得像枯败树桩、却威压奇强的山神棍,这百里群山的任何一位生灵、或是赌坊里的诸位怪物、甚至是中山神,都不知道这双大袖里竟还藏有其他的物事。

楚歌的双手宛如六岁顽童,太过幼小,于是也衬得这物事颇为沉重。但事实上,这不过是个算得上小巧的鼎形物件,就连第二大街云吞店里那专为甘小甘准备的海碗都要比它大上不少。在近处细细地窥去,可以看到这青灰色的小鼎上刻着红尘坊间常见的凡人劳作情状,却并不像是什么大家之作,平凡无异,毫无精怪之气,该是由寻常的石材所制。

但这青灰的石材纹路上,还积着多年香火灰烬留下的痕迹,连楚歌的两只大袖都没有拂动其一分,分明是年岁悠远之物。

倘若此时王老大夫也在九转小街上,便会一眼认出这看似寻常无用的小鼎,根本是正该供在后山祠庙里的土地神龛。

这本应受着全镇香火的小鼎,为什么会在小房东的袖里?

楚歌小心翼翼地捧住了这被她视为与山神棍同样宝贝的落灰神龛,轻手轻脚地转斜过来,恰好可以看到小鼎内里那相邻着被刻下的两个名号。

这个神龛是老土地千年之前初任地界神官时的本命神物,成了如意镇的管护后,老人家便将这小鼎与此处百里群山的土地福祉相连一处,于是这个神龛也成了如意镇的管护神物。

小鼎内里刻在右侧的三字名号,已被多年来的香火灰烬掩埋得几乎看不清笔划。但左侧的名号上,依旧有新刻般的刀痕,显然是在近几十年来才写于其上的新字。

在凡世纸张上写起字就忽大忽小的土地爷,就连在自己的神龛里刻下代职土地的名号时都稳不住手,“犼族楚歌”四个简简单单的小字,也被刻得歪七扭八,毫无正经之态。

这个神龛,此时本该在土地祠庙里与老人家的泥身一起,接受小房东多年来的房租供奉。然而从幺叔口中确认了老头的“死讯”后,楚歌便趁着好友们搬家的空隙,匆匆赶往了后山土地庙,将神龛中的香火移到了庙外的泥地中,却把小鼎塞进了自己的大袖里。

小房东眯着一双狭长的缝眼,呆呆地盯住了小鼎内里自己的名号,像是后山上的千载岩石般,许久未164.第164章此租非彼租(一)

“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中山神回过身来,半耷拉着眼皮问道。

山神大人身后五十步的街面上,正是因为终于被道破“尾随”行径而尴尬挠头的张仲简、和微微躬身致意的殷孤光。

所幸中山神虽从长乘的卷宗中知晓了如意镇里这一个甲子来发生的大小之事,却还没有仔细到记清这小城里的八条街道是如何的头尾相接。答应了为侄女收租的山神大人,自失魂落魄地从九转小街拐出来之后,便漫无目的地往前乱走,逢弯即转,逢巷即穿,逢人……便径直撞了上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幸而整个如意镇里的老小们都已认识这位睁眼瞎的外来客,想到小房东平日里的疯言疯语,也就对楚歌家的幺叔这般行径佯装不见,默默地退到了街道旁侧去。

张仲简有心要帮着楚歌看住中山神,生怕山神大人这出“代收房租”的戏码还会生出变故来;而殷孤光在应了小房东之求外,肚里还另有一番盘算。于是幻术师和大汉齐齐跟在了失魂落魄的中山神后头,从九转小街一路跟到了四象方街上,直到山神大人也烦透了这彼此都装模作样的戏码,终于回头搭理了他们二人。

至于柳谦君和甘小甘,则无法听之任之地放县太爷“无人看管”,在女童的坚持下,先行赶回了县衙后院,并没有一起跟来。

不像小城里最为繁荣的第二大街,四象方街上并没有众多的大宅,更多的是院落狭窄的人家。此刻也已将近午时,镇里的青壮们早就去了后山,并不在家中,而本该最为闹腾的幼童们也随着玩伴们去了其他街面上,多半都没有守在家中。如今中山神脚步虚浮地踏进了四象方街,更将剩下来的镇民们都“赶”回了自家的院落里,连带着整条街道都有些人声寥落。

于是这三位怪物,也有幸在这安静无扰的街面上定下了接下来的收租大计。

“您老人家真要帮着收租,也得让我俩先给带路……如意镇虽小,却不像您那泽州府城一样四四方方,几条街面都迂回得很。”张仲简窘迫地略过了自己尾随数条街道的“猥琐”行径,急着将山神大人的注意力引回到正事上来。

幸好殷孤光要比他淡然得多。

“如意镇三百一十四户人家里,有大半是在此住了超过百年的本镇老姓,深知楚歌定下关于拜祭土地的时辰和规矩,除了月半日之后的五天里会前去庙里供奉香火,另外也会让家中的青壮把瓜果和老酒当做‘房租’放到吉祥赌坊门外,从不延误。这些老姓人家……并不需要我们去收租。”

曾经连哄带骗地看到过楚歌手中那封书信、心中了然好友这闹腾了十余年的“房租”把戏根本是出自于中山神之手,殷孤光面上浅笑,肚里却也多少有些疑惑——他和柳谦君各自在红尘中云游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哪里的山神会把供奉香火的俗务闹成这种不可收拾的场面,中山神当年的那封书信,到底是想要折腾楚歌、还是存了别的心思?

数月前被自家疯魔师姐吓得心神未定,幻术师如今看谁都平添几分疑虑。更何况小房东这位幺叔心眼奇多,在爱管闲事这一本事上,恐怕比起他那出身于傒囊族的六师姐来也不遑多让,殷孤光不得不为好友多担几分心。

“除了九转小街上都是废弃院落、只剩了大顺这独门独户外,镇里其他七条街面上都住有大概近四十年才新落户下来的外来客,除去山神大人您这新来的住客之外……共有五十七户。”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暗地里帮着楚歌收拾过不少收租残局的幻术师,恐怕除了身负管护大任的王老大夫与楚歌、还有最喜欢帮忙凡人俗务的张仲简之外,是小城里最熟悉各家各户的“怪物”,“这些外来客,在镇里住下至今,最多也只有三代同堂,还没有将拜祭土地的规矩完全记下,他们才是小房东……楚歌每次收租的对象。”

不知是不是焦躁地过了头,中山神生生地将身上那趟子手的便服“穿”成了自己的山神官服,竟也和楚歌一样,将双手都笼在了双袖里——只是这镖局里到处可见的窄袖实在放不下他的双手,活活拱成了两个小山包,差点将这线脚都不怎么细密的便服袖口都扯裂开来。

但山神大人根本顾不上自己这丢尽神官颜面的诡异行径,听到幻术师这点明收租去向的善意之言,他却颇为讶然另一个事实:“如意镇里,竟然住了这么多的外来客?”

这个小城坐落在百里群山之间,无论进出都颇为不便,就算有难民投奔,也该先去百里之外较为繁华的冀州府城,并不该到如意镇来。更何况中山神深知老土地的脾性,老人家虽也悲悯仁慈,却因为多年土地神官之责,早就了然多余的怜悯之心只会平添缘孽、将原本可安然一世的镇民们也拖入灾祸。管护如意镇的数百年间,老土地就尽量地不去多惹群山外的麻烦,正因为如此,中山神才放心地将楚歌骗来了此处。

而在长乘的卷宗里,中山神也念到了不少自家侄女的威武事迹:这十七年来,着实有不少的凶兽异灵不小心“拜访”了如意镇、却被侄女拎着山神棍扔出了百里群山之外,压根没来得及惹下多少祸端,就浑浑噩噩地逃了回去。

怎么如今,竟会有五十七户之多的外来客定居在了小城里?

“大顺这个孩子既然就是土地爷他老人家带回来的,您也应该料到这山城里藏下的麻烦,是不会只有我们几个的。”

殷孤光抬起头,望向街面穹顶上在各家院落高处渐渐移转的天光,在肚里算了算时辰,定下了这第一次正式替小房东收租的大任安排。幻术师朝张仲简微微颔首,继而回身请了中山神的大驾。

“此处是四象方街,这个时辰正好会有几家外来客会在宅子里相候,就看山神大人您……是否愿意屈尊165.第165章此租非彼租(二)

“你们几个怪物,为什么要住到这如意镇来?”山神大人“笼”着双袖,几乎是阴阳怪气地问了句。

福泽深厚的中山神走到人间界哪里去,都是被当地的凡世生灵们和土地神官伏地拜祭的尊贵客人,没成想到了如意镇,便被自家侄女一路嫌弃,如今更是成了靠收租来平复小侄女怨气的便宜帮手,着实是鼓了一肚子气。

殷孤光缓步踱在中山神的身侧,并没有因这问话而面色有异,反倒笑意漾得更深:“有来有往,那山神大人介意告诉我们……您当年为什么要让路鬼给楚歌送来那封书信,让她要以收租的法子去为土地庙收上供奉吗?”

中山神状若无意地别过了头,支支吾吾地搪塞了过去:“……路鬼一族遍布人间界,虽然平日里以买卖消息为生,但万年来的本职,都是为我山神各个族群间传递书信,有什么大不了。”

“山神大人还真是能岔开话头啊……”幻术师本没打算追问,于是也轻笑着继续陪同中山神往四象方街的街尾而去。

殷孤光深知张仲简在整个小城里有多重的大任——如意镇里三百余户人家,以大汉的性子,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句“要去看看各家的地窖”,他至少是要去其中两百多家的院落里负责修缮的。赌坊众位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送走中山神,这位春秋之神一旦离开这百里群山,按往年的时节来看,说不定顷刻间就会大雪封城,“地窖大任”实在也拖延不得。

于是幻术师打了个眼色,让张仲简安心地先行奔去了其他街面上,只留了他一个陪在中山神身边——殷孤光心里另有一番打算,有张仲简在,恐怕还成不了事。

“这个时辰留在家中的……顶多是些老人与幼子,青壮必然都还在劳作未归,你这是去向谁收租?”

眼看这慢悠悠地都快要晃到了四象方街的街尾,殷孤光终于停在了一处小院前,中山神皱起了眉——他凝神听去,没觉得这院落里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事实上,这院里连寻常人家里该有的走动之声都不见,更像是个无主的院落。

“犼族的结界在六界中名号甚响,没想到连最熟悉楚歌的山神大人您……也着了道。”殷孤光嘴上说着遗憾,面上却扬着了然于胸的轻笑,更把中山神气得双耳差点冒烟。

幻术师刻意地往院门跨了一步,不知是不是被天光眯了眼,殷孤光的脚下倏地闪过了道清浅的碧绿光华。

这时候,就算是倒吊着双眼的中山神也看出了这小院的不同寻常——这光华落在凡胎肉眼里,与天光无异,他却是再熟悉不过的。

那是歌儿的山神结界。

山神大人瞪大了眼——这百里群山上覆盖的山神结界,是为了庇护众多脆弱生灵的必需之物;而九转小街上那个百步结界,则是为了不让如意镇众生得知大顺这个怪物的存在。这两个结界,都有它们的用处,歌儿有山神棍在手,当然不会吝惜这区区的灵力。

可眼前这个院落又是造了什么孽?!歌儿来凡世六十年,且不说转了性情,这会儿连山神结界都可以随意地到处送人?!

中山神急得一个箭步蹿进了结界之中,与殷孤光并肩站在了院落门前,几乎一鼻子撞上了看上去比大顺要结实点的小小木门。

笼住了整座院落的狭小结界光华流动,于是山神大人也终于听到了方才被结界禁锢在内的院中响动。

这是凡间城镇到处可闻的寻常声响。隐隐的风箱鼓动燃火之声间,一下又一下的砸铁之声清晰无比,间或还会有红铁骤然落入冷水中的“兹兹”尖利响动,惹得肚里的五脏都绞了起来。

这竟是个铁匠铺?

中山神发现自己愈发不明白侄女的心思了。

这个连打铁招牌都懒得挂上一个的铺子,性情急躁的歌儿……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来专门布上个山神结界?

“是殷先生吗?小可手不得闲,您请进便是。”

殷孤光还未抬起手来叩门,院中就有个毕恭毕敬的嗓音响了起来。

中山神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自从进了如意镇,他要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要不恨不得拽下双耳来,好不容易不再被侄女指着鼻子骂,山神大人还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必然出了问题。

这个铁匠铺子里,为什么听起来……像是有个书生主人?

木门被幻术师轻手推开,现出了个比大顺二号天井还要拥挤得多的院落来。

除去后头的住房和右侧的打铁棚子,院落中大概只剩下了数步方圆的空地,被主人家收拾得颇为整洁,一摞摞地在篮筐中摆好了锄头、镰刀、铲子、斧具等铁器,满满当当地占得几乎挪不出路来。

“小房东昨晚才来发了过冬礼,当时并没有交代什么时候来收租,怎么殷先生这么着急就来了?”砸铁和风箱的响动都歇了下来,铁匠铺的主人家终于从棚子里移出了身。

这被中山神当成了书生的主人家,并不像殷孤光那样修长瘦削,常年都在打铁棚子里做活,自然也不可能穿着如县太爷一样的朴质长衫。但他也并不像寻常城镇里的铁匠般五大三粗、臂肘壮实,甚至连面上都不见半分方从火炉边挪身出来、而该有的通红之色。

事实上……他更像是从哪个山林间逃出来、结果迷了路的小猴儿。

这位铁匠铺的主人家,大概比起殷孤光只矮了半个头,却非要蜷着腰背,将自己生生压低成老人家的模样。他身上的粗麻短衫倒还透着几分铁匠气,然而中山神跟着殷孤光走上前去,乍然看到抬起头的他,却又晕晕乎乎地想去撞门。

这位铁匠的颏下和鬓边都生着寻常凡人男子般的络腮胡,却不是常人该有的浓黑之色,反倒透着股猢狲毛发一般的黄灰气。更让寻常的凡间幼童看到便会惊跳起来的,是这汉子的双颊和额上,竟也生有泛着金黄之色的柔密毛发,掩去了铁匠面上除了眼、耳、口、鼻之外的所有部位。

中山神压根没有想到,见到的第一位外来客竟会是这个模样。还未从被侄女嫌弃的噩梦中缓过神来的山神大人,连多年来养成的“客气”之态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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