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小房东的私心(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144章小房东的私心(一)
“如今做了县太爷的那孩子,是裂苍崖半癫小子的徒儿?”
中山神抱着殷孤光交给他的流萤铳,正倚在吉祥赌坊门前其中一根木柱上,看着刚安置完几位好友、继而跑回赌坊来说要搬走所有镖箱的楚歌,小心翼翼地出声问话,想让还没消气的侄女搭理下自己。
在来如意镇之前,他特意绕路去了老伙计长乘那里,看了下这小城六十年来的管护卷宗,得知自家侄女这个代职土地并没有将如意镇翻了天,也知晓了这镇里大部分的平凡生灵的轮回来历,这才放了心——歌儿第一次在凡世间管护城镇,这小城里要是住了太多容易招惹麻烦的生灵,早晚是要出事的。
中山神在路上担心过的,也只有大顺这个他当年并没有放在心上的鲲族幼子、和竟然能跟自家侄女同住十年的四个怪物。
至于县太爷这个山城里明面上的管护者,山神大人没能在卷宗里看到太多关于他的消息,于是也没怎么注意。
对于山神和土地这些地界神官来说,人间界朝堂中的生灵们根本无足轻重。
他没想到楚歌带着众位好友直奔而去的“新家”,竟然会是县衙后院。
“半癫小子虽然是那一代的大弟子,却没执掌山门的本事,最后还是由他的二师弟做了掌教。小楼的双亲在来到如意镇退隐之前,好歹都是九山七洞三泉的门下弟子,裂苍崖不忍幼子无依,又觉得他资质极好,就收做了掌教的关门弟子,半癫小子也不是能带徒弟的脾性,干脆就成了小楼的大师伯。”楚歌举着个比自己身躯还要大得多的镖箱,从二号天井中径直搬了出来,“哐当”地放在了小楼门口的板车上。
小房东不放心将房契地契交到外人的手里,仍然将大包袱捆牢在了背上,不肯放下地来。赌坊中的另一位主要劳力张仲简正忙于收拾县衙后院,不能来帮忙,心心念念着要将从府城中买回的过冬物事赶紧分给全镇老小的楚歌,便自己跑了回来,在幺叔眼皮底下,开始搬运起二号天井里堆积如山的镖箱。
“裂苍崖门规甚严,轻易不会放弟子下山。这孩子就算根骨尚可,看起来也不过修习了十余年,如今的修为只能算勉强够用,怎么会被师门长辈放回到尘世来,还做了你这个山城的县令?”眼看自家侄女因为并不会装车,搬出来的镖箱大多随便扔在了板车上,歪七扭八地快要掉了下来,中山神跨步上前,抓起了板车上的粗绳,想要帮侄女收拾残局。
小房东阴沉着小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中山神皱起了眉:“你那几位好友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凡世里的朝堂有个规矩,县令虽是个芝麻小官,却绝对不会让他们回原籍任职……”
“王老提起过。”楚歌垂首应道。
托了几位好友的福,近些年来小房东才开始明白人间界的很多俗务,不至于闹出太大的麻烦。但朝堂间的职务安排,对楚歌来说还是太过艰涩,虽然王老大夫和几位好友都曾与她解释过,小房东还是没能看懂其中关窍。
但她至少听懂了一点。
当年被她亲手交给符偃道人、带往裂苍崖以求庇护的楼家幼子,为了解开楼、秦两家与甘小甘的孽缘,不惜与师门决绝,以凡世俗人的身份入了朝堂,借了某路隐秘势力之助,回到了如意镇来。
“你们五个里,恐怕除了那个大眼的丫头体质奇虚,都并不需要什么休憩之地。你硬着脾气一定要带着全体直奔那大院住下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看到侄女这心事重重的严肃样子,中山神也觉出了这场“搬家”的别样意味。
楚歌跳上板车,从幺叔手里抢过了绳索,笨拙地捆紧了满车的镖箱:“修真界有不少生灵都想带走小甘,孤光和谦君……并不信他。”
数月之前在县衙后院中,她当着楼化安、秦钩和赌坊众位好友的面,道明了百余年前由甘小甘造下、并延续至今的这段冤孽,但直到将秦钩交到符偃道人的手中送上裂苍崖时,他们赌坊五人众都没有意识到县太爷有什么异样。
在当时的他们看来,楼家双亲在这场冤孽中被秦家夫妇祸害得丢了性命,连带着楼化安都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如今又费尽心力地想要帮发小秦钩逃开被沉入弱水之灾,实在也是个仁至义尽的凡世生灵。
然而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和四师兄先后到了小城,让柳谦君和幻术师都后知后觉地发现,年轻的县太爷并不简单。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出身于裂苍崖——楼化安在山门中修习不过十余年,虽然根骨奇佳,比起寻常的修真界弟子也要修为精纯些,但还没厉害到可以让赌坊五人众为之忌惮的地步。
他们担心的,是县太爷不知为何、恐怕已经成为了人间界那些隐秘势力在如意镇里的暗桩。
赌坊里有个从太湖渊牢下逃离百年的甘小甘,如今又加了个身为鲲族幼子的大顺……倘若真如孤光家的四师兄暗指,连幻术师都成为了那些个隐秘势力的追缉目标,六人众十年以来的平安日子,是不是会就此毁去?
当初从孤光和谦君口中听到了这番怀疑,小房东也已不安了许久。
她固然极为担心甘小甘和大顺的安危,却也更焦心县太爷可能会伤到几位好友这个想法。
当年因为她的失职,已经让秦钩在凡尘间孤独流落了多年,成为了个无所事事的千门赌徒。如果连楼化安都因为当年的孽债,落入了人间界隐秘势力的手中,成为了那些为恶生灵的棋子……她是难辞其咎的!
“所以要趁机住到他身边去?这么说起来……幺叔我岂不是帮了你们一个大忙?”中山神闻言,骤然挑起眉来,重新扬起了满面的招打笑意。
楚歌捆好了满车的绳索,冷冷地俯视着自家幺叔:“大顺这次睡得沉,两三个时辰里应该都不会醒。我先去分掉这些过冬物事,你拿好流萤铳,等我回来。”
“等等。”中山神一把拉住了板车,“既然你说这孩子暂时醒不过来,我等在这也没用。这个代职土地是我帮你跟老头求的,也算这小城的半个管护山神……幺叔陪你去145.第145章小房东的私心(二)
“你也不问问,等哄好大顺后,幺叔我要怎么带走他?”
死皮赖脸地一定要帮着楚歌去全镇八条街面上分发过冬物事的中山神,在板车旁扶住了满车的镖箱、惊魂未定地跟了整条五门洞街后,发现自己的“好意”根本没被自家侄女放在眼里。小房东一言不发地将车上的大箱一次次打开,将其中的衣物被褥、炭火铁锅……甚至还有冰刀渔网等物事,交到每家每户的老小手里。
他只能在侄女忙活的间隙,龇牙咧嘴地胡乱问了一句。
小房东并没有搭理中山神。
如意镇全城的房契和地契事关重大,楚歌不敢将背上的包袱放在县衙后院,更不敢留在如今已在幺叔“庇护”之下的赌坊阁楼里,便依旧死死地绑在了背上。
于是如意镇的镇民们便看到了多年来将自己裹得最严实的小房东——不怕冷的楚歌,牢牢地将自己包在了山神官袍、厚实凌风和奇大包袱中,却倔強地不肯舍弃其中任何一件,镇民们从老远望去,便只能看到一个根本看不到脸颊的藏青色矮小身影,没有像平时那般取屋顶高处的老路,反倒老老实实地在街面上朝他们渐渐走了过来。
小房东来发今年的过冬礼了!
没有像往年般早早地迎来初雪的如意镇民们,还在好奇为什么各大府城的镖队都已经离开了小城、而小房东却没有风风火火地立马就来分发物事,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个据说是楚歌“幺叔”的外来客拖住了脚。幸而这疑惑并没有持续到第二天,他们终于在暮色将要笼罩各家院落时,等到了今年的过冬礼。
向住在第六围街上的顾家临时借过来当做“搬家”之用的板车,被楚歌用并不老道的手法捆了七个大镖箱,粗如幼童手臂的绳索看似绑了个结实,却根本打了活结,还没走出九转小街就差点全部砸下地来。
往年都会在楚歌出发之前帮忙装车的张仲简不在近旁,于是在楚歌骤然拉动了板车往前迈去时,跟在车边的中山神便毫无准备地被分量不轻的众镖箱撞了个晕头转向。
在人间界中福泽最为深厚、在自家三兄弟管护的千里山脉中逍遥了无数岁月的中山神大人,没来得及跳上板车重新捆好绳索,只好在一路上都死死扶住了满车随时都会掉下地来的镖箱,成了继张仲简之后的第二位苦力。
不知道是不是有意要累死幺叔,楚歌像是没注意到身后板车随时都要“崩塌”的情状,只是随意地将其中一条绳索捆住了车把,并把绳尾绕绑在了藏青大袍的腰间,之后便径直迈步,用她自己身躯的前行之力带动了板车,随着车轮“咿咿呀呀”地碾过小城的青石街道带起的声响,跨向了九转小街的街尾。
张仲简曾经花了三个时辰的光阴,也没能让楚歌学会怎么用平日里挥着山神棍驱赶外来客的两只小手、去拿住车把带着板车前行。向来耐心的大汉也终于放弃之后,还是不甘心地想出了这么个专供小房东所用的“驱车之法”——楚歌的气力奇大,就算只用绳索捆住了腰间、用她行步时的寻常力道来拉扯,也足以让板车稳稳前行。
然而往年在分发过冬物事时尤为“气定神闲”的小房东,今年却让出门来接过冬礼的镇民老小们都心思沉重起来。就连不懂事的稚子孩童们,从楚歌手里接过了适合深冬时节玩耍的各种嬉戏物事时,都被小房东皱紧了眉头的严肃神色吓得没敢道谢。
如意镇老小们都知道,一年到头来收房租的那些日子里、或是收拾起不明来历的外来客时,小房东都是一副恨不得用她那动不动就踩碎大片屋顶青瓦的暴脾气、去吓跑身边所有生灵的“凶恶”模样。但最喜欢冬雪的楚歌,在给全镇分发过冬礼时,会有着全年仅此一次的安顺面容,就连她那双不似凡人的狭长缝眼里,都会透着股让人忍不住要从心底笑出来的欢欣意味。
今年这是怎么了?
直到走完了整条五门洞街,已经把七个镖箱中的物事分了大半,楚歌的阴沉面色也没缓过多少。
第一次看到这样心事重重的小房东,接了过冬礼、本该欢天喜地去倒腾家宅的全街老小们,也都惴惴然地呆立在自家院落前,小心翼翼地眺望着用腰间绳索拉扯板车、快要走到街尾的楚歌。
今年的冬天,是不是也会像小房东面上的欢愉神情般……消失不见?
中山神回首望去,恰看到满街老小都面面相觑地犹豫着呆在原地。这些在他看来不堪一击的凡世生灵们,竟然会因为自家侄女这匆匆而过的仓促之行,就注意到了楚歌有着不寻常的烦闷心事,望向侄女背影的眼神中,似乎……是凡人间极为平常的担忧之情。
这是山神大人来如意镇之前,千算万算都未料想到,会因为楚歌而从当地生灵们眸中窥到的神色。
六十年,即使在人间界也不过是区区一轮回的短暂岁月,无论对他、对大顺、对赌坊另外的四人众来说,都只是在漫长的岁月中往前踏了一步而已。
更何况是出身犼族的楚歌——即使是族中幼子,她也和众位祖辈一样,连大部分同样是上古异兽后裔的妖族也不放在眼里,更罔论连她跳脚之威都无法承受的脆弱生灵们。
他原本以为,歌儿没在六十年里毁了这山野小城,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本事。
中山神没有想到,一个甲子的岁月里,自家侄女不仅安安稳稳地当了十七年的代职土地,还能让管护下的凡人们,只因为她这偶尔的沉郁神情,便齐齐现出这般的担忧之色。
也许这丫头并没有说错,已经消失在六界中的老土地、动辄便会尖啸发飙的鲲族幼子、无一不是“怪物”的赌坊四人众、还有这百里群山中的平凡生灵们……也许真的比自己这个幺叔,要跟她更亲一些。
至少他花了几千年都没能让侄女听懂多少的凡世俗务,这小城只不过用了六十年,就让歌儿“身不由己”地变成了此前她自己都没有办法相见的模样。
“歌儿……要是幺叔想带着你和大顺一起回去,你打算怎么办146.第146章天命终归(一)
“回去?回哪去?跟你回泽州?”心事重重的小房东游魂般拖着已卸了大半的板车,往五门洞街的街尾跌跌撞撞走去,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家幺叔早早地就落在了后面,还没能跟上来。
看到这小城中的凡人百姓们竟会对自家这个凶悍异常、性情暴虐的侄女现出了担忧之情,中山神敛去了平日里的招打笑意,也和楚歌一样开始面色阴郁起来。
“幺叔带你回家。没有你这个孙辈在膝下相伴,犼族的各位叔伯们,这些年可暴躁得很啊……”中山神三步并作两步地飞蹿上了板车,勉强压住了这些脱了绳索的禁锢、快要再次砸到地上的铁木镖箱,盘着腿坐定在了车顶。
楚歌只觉得腰间的绳索被稍稍拉得紧了一下,却也懒得回身教训幺叔这种欺负晚辈的无耻行径,反而继续缓缓地往第六围街行进而去。小房东的全副心神此时根本不在这条街面上,听到中山神这番胡扯之言,也只是意兴阑珊地随口回骂了句:“叔伯祖爷他们又不像你……没有我们这些幼弱的儿孙在身边,他们只会欢喜更多些。”
“真的……不回去?”心思飘到九霄天外去的楚歌,没能听出幺叔这话里几乎发起抖来的不安意味。
小房东闷闷地在厚实的凌风间发出了个“嗯”的声响,勉强算作回应。
“就算……要你上任做备选山神,也不回去?”
在自家的院落门前踟蹰许久、眼看小房东就要消失在了街尾,惴惴然地方要跨入门里的五门洞街镇民们,被街尾突如其来的几声巨大碰撞声吓得又跑回到了街面上。
只差数步就会跨入第六围街的小房东,因为骤然停下了身形,而让腰间的绳索失了力,使得另一端的板车猝不及防地滑了车轮,径直撞上了楚歌矮小的身躯。于是板车上的七个镖箱也彻底逃出了胡乱捆绑的绳索之困,毫不客气地往前冲飞而去,齐齐跌撞到了小房东的背脊上。
幸而小房东这不足四尺的矮小身躯并不是寻常的凡人肉身,和她的脾气一样,硬得吓人。
不过是几个铁包木的大箱,当然还不至于伤了她——天可怜见,这力道甚至还不够小房东回头打量一眼。
但楚歌还是回了头。
不仅回了头,小房东那本在凌风中憋得气闷的小脸上,也正无法抑制地扬起了激动之色——恰如在七禽街的医馆里,被王老大夫和中山神夸赞时的火烧面色。
“不骗你……”终于在侄女面上看到了他所能料见的神情,中山神肚里的烦闷之气去了大半,连那招打的笑意都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嘴角,“你以为幺叔我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山野小城来,就是为了带走大顺?鲲族幼子在人间修真界的各路生灵眼中固然珍贵,我钟山之神三兄弟却是不稀罕的……”
山神大人厚颜无耻地没有提到,他当年根本没有将如意镇老土地的托付放在心上,甚至在整整六十年的光阴里都没有回想起自己手里还有这么一张房契,所以才会没有“千里迢迢地赶过来”。
“既然是幺叔带你来这小城来当代职土地,当然也要由幺叔我带你回去,去做你心心念念的备选山神。”
楚歌面上的通红之色烧得更旺,就连从高冠里掉出来的两簇额发都快要飞了起来!
犼族年岁悠长,即使是人间界的大部分精怪妖族都无法与其相较。按凡世的岁月来算,楚歌也已有了数千岁,然而在这个上古凶兽的族群里,她却还只是个如同人间八岁幼童的最小儿孙。
托女娲大神的福泽庇佑,又因为失去了上古时期与他们有一战之力的众多死敌,多年来犼族众生隐居在属地山脉中安然地繁衍生息,倒确实比混沌初期时多了不少儿孙。
但这所谓的“多”,也不过是区区百十数罢了,根本无法与儿孙昌茂的人间界众妖族相比,这使得原本性情粗犷、觉得可以任由儿孙肆意来去六界的犼族众位祖辈们也谨慎起来,定下了个颇为护犊的规矩——若非成年,犼族子孙绝不接下神界指派的山神大任。
与楚歌同辈的多位兄姊,都比她要大了不少,早早地就到了正式山神的年纪,离开了祖辈的庇护,前往凡世中的某一处山脉,独自承担他们今后千年万年的福祸缘孽。
楚歌的兄姊、叔伯们大都分布在了人间界各处,平日里被自己管护下的生灵所累,极少会回到属地山脉中看望同族。而犼族的众位祖辈年岁甚高、辈分极尊,都是从混沌初期开始便存在于天地间的上古生灵,并不屑于像儿孙们一样去庇护脆弱不堪的凡世蝼蚁,便带着还未成年的儿孙们隐居在属地山脉中,从来不会主动干涉红尘俗事。
直到万年之前,中山神一族开始与犼族来往。不同于犼族众位祖辈,中山神世代轮回都未离山神之职,对人间界的俗务百事皆通,常常能帮堪踏入凡尘不懂如何管护山脉的犼族子孙解决不少麻烦,于是犼族祖辈们也渐渐脱了火气,答应让中山神一脉常来族里游玩逗留。
而备选山神这个主意,便是由两代之前的某位中山神,为了历练犼族子孙而提出的机巧法子。
人间界的各处山神虽也都福寿绵长,却难免会遇上天灾人祸,偶尔会无法抽身来继续管护山脉。而神界鞭长莫及,即使得知了这种境况,也根本不可能当即找到个得空的山神,来帮忙庇护众生。于是福泽最为深厚的中山神一族,自告奋勇地帮上神们找到了个最为合适的法子。
那时的楚歌还未降世,与她同辈的兄姊们也还差些年头才到正式山神的年纪,却从未踏足过尘世。于是两代前的那位中山神说服了犼族祖辈们,让这些即将成为正式山神的犼族儿孙们,先以帮手的身份前往各大山脉襄助现任山神,既能解了凡世山神之危,又能让犼族子孙们早些熟悉凡世俗务,不至于在以后的年岁里犯下不可挽回的罪孽。
楚歌的众位兄姊,便都是因为事先经了这备选山神的历练,才会无波无澜地安然管护各自山脉至今,从没有让祖辈们担心过。
楚歌年岁太小,正式山神对她来说,不过是个距离尚远的好梦。
备选山神……却是她从懂事开始,便无时无刻不在希冀的重任啊147.第147章天命终归(二)
“骗子……”藏青色的山神官袍中,楚歌矮小的身躯抖得像是在狂风中无法自保、快要被连根拔起的的幼弱树木。
小房东颤抖着高举起了右手,被气得心神不定的她,甚至都使不出气力将宽大袍袖中的山神棍扔到幺叔的头上去,只能用她所能想到的唯一言词,戟指并结巴着“怒”骂中山神:“骗……骗子!”
尽管年纪尚小,楚歌也还是很清楚众位顽固祖辈定下的规矩——以她如今的年岁,也还远远不够能当备选山神的时候。
就算是如今已去了妖境腹地中担任山神的最小兄长,算是族中同辈里较为稳重的一位,当年初任备选山神时,也早过了七千岁的年纪,比眼下的她还要大上不少。
她又能当上哪门子的备选山神?!
小房东方才的骤然停驻,使得板车上的众镖箱齐齐前扑而去,直到撞上楚歌才停了下来,此时正歪七扭八地卡在板车与小房东之间,随时都会往旁边掉落下去。
而中山神依然盘腿安坐在这镖箱堆顶上,并没有因为自家侄女这激动过了头、却也怀疑过了头的可怕神色吓得逃离开去,反倒随意地伸出手来,拍了拍楚歌头上的顶天高冠。
连他面上的招打笑意,此时看起来,都有几分颇为可靠的意味。
“幺叔不骗你。武夷山脉中有几位山神已做好了归往神司的打算,都急需两千年内就能彻底接手的备选山神去帮忙。你也知道,这些年来人间界的山神凋零不少,就连长乘那个老家伙都不得已要接下离他甚远的如意镇百里群山……神界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山神去接替他们。”
楚歌狂抖的右手渐渐安分了下来,却还是固执地僵在半空,坚持着指住幺叔的鼻尖,臂下的山神棍随时准备破袖而出。
“神界托我兄弟三人,到处寻访是否有合适的凡间生灵可胜任备选山神一职。但如今的人间修真界,资质上乘者,大多只关心他们自己的‘道’,并不愿将自己的修为赔在山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地界神官之位上。”突然正经起来、和侄女交代起大事的中山神,眉宇间竟然浮起了极为难得的肃然之色,但此番为了来如意镇看望侄女、而临时选用的这个弱冠之年的趟子手外相,却让这正经面色看起来颇为滑稽,“当然,我和你两位大叔也不是没找到过有心于世间福祉的善心生灵,但他们受天资所限、有心无力,根本无法扛起山神这种大任。”
“找来找去,最后还是犼族这个山神族群最为合适。你的众位兄姊,大都是备选山神出身,早已声名在外。无论是混沌异兽之族的天生战力、还是管护山脉众生灵时的初心不改,都让退隐归去的老山神们颇为放心。”
“只是众位犼族叔伯的膝下,如今已没有能前往任职的成年儿孙……我和你两位大叔虽然福泽深厚,却也没有这个命,敢去求与女娲大神曾同列上神之位的叔伯们,屈尊去做个小小备选山神。”
楚歌颓然地放下了高举的右手,袖中的山神棍觉出了主人肚里的怒火已渐渐湮灭殆尽,于是也跟着沉寂安分了下去。小房东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千年来都没有正形的幺叔,后者在如意镇昏黄的暮色包围之下开了口,说出了她不惜以万年命数去换取的一句话。
“于是,就只剩你了啊……歌儿。”
楚歌面上的火烧之色腾地又高窜了起来,激得她赶紧埋首于脖颈间的厚实凌风之中。
“你虽然年岁尚小,但毕竟是族里唯一一个还能踏足尘世的儿孙。一旦做了备选山神,有了山神棍之助,以你的灵力之威,要帮着管护千里群山里的寻常俗事,并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众位叔伯担心的,只是你不懂如何处理这红尘间的轮回缘孽罢了。”
“犼族天生凶悍,远胜过寻常的精怪妖族,要以这样的力量去管护脆弱的凡世生灵,一个不当心,别说救护众生福祉,甚至反会造下以自身命数都无从赔起的深重罪孽。你毕竟是族中的幼子,众位叔伯并不忍心放你去担起这样的大任,最后反把自己的小命白白送掉。”
“所以幺叔我……才会求着老土地,让你来这如意镇当个代职土地啊……”
中山神仰起头来,在肚里向不知如今已在何处的土地爷遥遥问了个好。
老土地啊……不知道当初挑了如意镇让侄女来此历练,是不是在冥冥中动了您老人家的命数,才累你消失在六界之中?
若我叔侄二人从未到过这小城,从未让歌儿来当这什么代职土地,该与天同寿的您老人家,如今也该继续着这无波无澜的平常日子,是不是也能顺利逃过十七年前那场无妄之灾?
看多了世间生死纷扰的中山神,与其兄弟轮回数代,守护千里群山数万载,早就明白世情多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对其他生灵的宿命做出干涉之举。然而自己六十年前对侄女的一番私心,却可能害得无辜的老土地神魂寂灭,这场罪孽,终究还是要算在他和歌儿的身上啊……
“众位叔伯也答应过,若你能在这凡世小城里学得红尘俗务,懂得如何和脆弱生灵们平安相处,能看明白一丝半分的轮回缘孽……那么这备选山神,便非你莫属了。”压下了心里对老土地的歉疚之意,中山神低头看到楚歌面上的激动神色,欣然微笑起来,“只是你来如意镇不过区区一个甲子,当上代职土地也是最近十余年的事,众位叔伯本来并没有奢望你能有多大的长进,这次也只是托我来收拾你可能会惹下的麻烦。”
“幺叔没想到,连小城的人瑞老者……而且还是那个脾气比你都更臭些的王起心,都能直言肯定你这代职土地的功绩。有了王老的这份判词,武夷山中的老山神们绝不会再有二话,就算你只是犼族里未成年的娃娃,恐怕老家伙们也得在山里打起架来,抢着要你去做他们的备选山神。”
楚歌不可置信地从凌风里仰起了小脸,恰看到自家幺叔同样激动的神色。
中山神自己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幺叔不骗你啊歌儿……这次回去,你便是真真正正的备选山神了148.第148章假土地,真山神(一)
“下来。”
“嗯?”中山神发起愣来。
比起雪鸮一族在自家骨肉出生后不久、就用生死抉择来“养育”幼子的狠心,犼族这个上古异兽族群在抚养儿孙上用的法子要简单得多——他们根本不打算养。
诞生于混沌初期的犼族祖辈们,无一不是在上下两界的混乱厮杀中战功赫赫,手下的败将之多,那些尸身堆积起来足可以遮蔽天穹。
这固然是因为犼族天性凶悍,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有强敌在侧、供他们畅快一战,才会在上古混战时期造下诸多杀孽。但在众多上神与凶兽的连年交战中,那时的天地之间,也根本容不下什么性情软弱的生灵——犼族众生若性情悲悯,恐怕也早就和当初的诸多宿敌一样,血脉凋零,如今已彻底无踪于六界之中了。
即使是衍生出了六界、犼族受女娲托付留守于人间界成为山神族群后,族中的祖辈们也只是收敛了他们的跋扈性子,不再随意去寻找战力相当的对手,却也没有因此多出什么教养儿孙的悠闲兴趣——他们自己在天地间自生自灭惯了,根本看不明白寻常的凡世生灵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地管护和怜悯自己的骨血。
不能凭己身之力在天地间存活下去的,怎么能算是犼族的子孙?
而楚歌作为族中的幼子,在属地山脉中的数千年里,也习惯了独来独往,从不会拿自己的生死之事去麻烦众位祖辈、叔伯或是兄姊们——事实上也根本不需要,即使是未成年的犼族幼子,也天生压制着凡世间的大部分精怪妖物,并不会轻易伤在其他生灵的手里。
中山神第一次见到楚歌,便是在犼族属地山脉最高的峰巅上。犼族众位祖辈们根本不懂凡世间那么麻烦的“天伦之乐”为何物,从来都不需要儿孙随时陪在身侧,于是身为族里唯一一个还未成年的幼子,楚歌平日里也无事可忙、无处可去,只会挑着风光最好、积雪最盛的山头去静默呆坐,借以耗过一个又一个的日沉月落。
要不是有他这个便宜幺叔的出现,恐怕楚歌也就这么百年千年地在峰巅上吹风沐雪,一直等到她成为了正式山神,才能离开这永远只有她自己一人的犼族属地山脉。
中山神兄弟三人管护的山脉虽广至千里,却因为托了他们自己的大福,并没有多少可烦心的俗务。更不提春秋之神虽能护得山脉中风调雨顺,可年年岁岁地彻底“挡”去了冬雪风霜,也不是长久之计,兄弟三人必须轮番去神界述职,才能让千里山脉中的生灵们得以看到短暂的霜雪之季。他作为这一代的老幺,更是被两位老哥放了自由,可以随意来去,并不用死守在泽州城附近的山脉里。
他干脆死赖在了犼族属地山脉里。每百年的岁月,他几乎有三十年的光阴都耗在楚歌这个侄女身上。
看不得这个犼族幼子认命般地孤零下去,中山神不分年岁地守在楚歌身边,絮絮叨叨地将他身为山神的所闻所见都告诉了侄女,却极少能引起楚歌的注意。
中山神再清楚不过,习惯了独来独往、在雪山巅上孤坐了多年的歌儿,对世事俗务都并不关心,数千年来都只心心念念着同一件事——她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正式山神?
他此番来如意镇,本来并没有打算对这小城动什么手脚。在长乘那个老家伙的卷宗里,看到侄女身为代职土地的十余年来,如意镇并没有出现什么不可收拾的麻烦,他还以为楚歌在王老大夫这个人瑞老者的“威压”下,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附近某座高峰的山巅上,打混过了这些年头。
他没有想到,当初连人话都不怎么能听懂的侄女,竟然舍弃了千年来的习惯、尽职尽责地住在了凡世山城里,担起了百里群山里所有生灵的福祉,还交到了几个不知来历、但个个都是大麻烦的同住挚友。甚至以她这不足四尺、永远不会长大的怪异外相,让这小城里的脆弱生灵们安然接受了她的存在。
中山神这才着急起来。当初挑了这个小城让侄女来做代职土地,也不过是他随口胡扯的狡辩之语——他当然不知道老土地在十七年前会有场神魂尽灭的劫数,在中山神的打算里,只要让楚歌跟在老土地的身后,在凡世间随意过上个几十年,能看明白这世间的轮回夙缘到底为何物后,便能以备选山神的身份去往武夷山。
然而短短的一甲子之间,楚歌如今在这小城中的牵绊之多远远超出了中山神的意料。一时情急的他,才会想起了老土地当年亲手交给他的小楼房契,临时决定要将这鲲族幼子带回泽州去。
……带走一个是一个啊!这小城里让歌儿牵挂的生灵越多,她就越无法舍弃这管护者的身份,但若就这么让她继续在如意镇过下去,这丫头……怕是再也不会走了!
看到五门洞街上的镇民老小们对着侄女现出的担忧神色,中山神愈发不安起来。
光带走大顺还不够……还不够!这满城的凡人、群山里的弱小生灵们……都会拖住歌儿的脚步。
中山神着起急来,终于还是决定用了最后的法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侄女,武夷山脉里已有备选山神的大任在等着她。
陪在侄女身边数千载,中山神深知,这是足以让楚歌抛下一切的法子。
他没有料错,以为还要再过数千年、自己才能与当年的兄姊一样担此大任的楚歌,听到幺叔这番情急之下的澄清言辞,面上果然烧起了通红之色,连两簇额发都快在高冠下飞了起来。
中山神没有想到的,是自家侄女激动得快要失去了神智后,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下来。”
小房东面色犹赤,却僵着小脸对幺叔认认真真地说出了她身为代职土地的必要言辞。
“天快黑了,天井里的过冬礼还没发完,我还要去另外的六条街,下来。”
中山神几乎要去抢过侄女袖中的山神棍,将自己满肚的淤血都砸出来。
六十年……六十年而已,这个再寻常不过的如意镇,到底对歌儿做了什149.第149章假土地,真山神(二)
“丫头,是武夷山的备选山神……武夷山,武夷山啊!”
楚歌赤红着小脸,径直抬起了两只大袖,不见费力地就将差不多快从板车上彻底掉落下来的七个镖箱推回了原位,顺带着将自家幺叔从箱顶上赶了下来。
被侄女手下的大力推得根本无法再继续安坐的中山神,踉跄着半摔到了街面上,还没能从楚歌方才那般决绝的言辞中缓过神来。
“是彭祖父子三人回归神司之后,就被人间界各处的山神明里暗里抢得快要捅破了天的武夷山啊!”中山神仍然不敢相信自家侄女会在六十年间就彻底转了性情,还以为自己没能把这件大事说得足够清楚,才让侄女不屑至此。
小房东拉了拉脖颈间的厚实凌风,在如意镇冷峭的寒风中大吸了口气。
楚歌当然动了心。天可怜见,备选山神的大任毕竟是她认识了幺叔之后、便心心念念了数千年的唯一念想。
而武夷山在彭祖三父子的管护之下,更是如今人间界中少有的灵秀之地,若能在那里做上个数百千年的备选山神,实在是天大的福气。就连楚歌同辈的众位兄姊,当初也没能摊上武夷山这种好地方,在各处的穷山恶水中勉强撑过了备选山神的岁月。
但幺叔不在她身边的这数十年来,她受了土地老头和王老大夫的教诲训诫,已经担上了另一个无法抛下的重任。
“如意镇……不能没有土地。”楚歌绷着小脸,手忙脚乱地拉扯着已经散落在街面上的绳索,想把镖箱重新捆好,但这个当年让张仲简耗了大心力都没能让她学会的本事实在太过复杂,逼得小房东最后还是一把将绳索甩上了箱顶,“武夷山的老头们没找到备选山神,还能撑上个小千年,如意镇没了老头……会被好多的为恶生灵盯上,我不能走。”
不想让幺叔看到自己火烧的小脸,楚歌背过了矮小的身躯,继续收拾着板车,此时一本正经地出言正式拒绝了中山神,却在提到老土地的时候不自禁地酸了鼻头。
几乎是被侄女“扔”到街面上的中山神,因为还不能接受楚歌放弃备选山神大任的事实,干脆盘腿坐在了五门洞街上,赖着打算不起身。但此刻听到了侄女这闷声闷气的辩解,终于泄气般地垮下肩来。
当初带着歌儿来如意镇时,他怎么也没想到,老土地竟会成为自家侄女的死穴。
“你该知道,代职土地……并不是人间界正经的地界神官之一。”尽管楚歌仍然固执地背对着他,中山神还是能想见侄女的满面颓然之色,于是连接下来的劝诫之语都不复方才的激动和强硬,顺带着嗓音都低缓了下去,“土地已经是红尘里最低微常见的地官,神界根本不会再派什么得力的帮手来。”
“嗯。”小房东虽然不全通人事,但在如意镇里住了几十年,也早就从土地老头和王老大夫的言语中推敲出了自己被幺叔骗来的真相。
中山神犹豫着低语:“既然不是神界指派的土地,如王老所说,你的命数并没有和这百里群山相连,是可以随时离开的。”
“王老也说过,老头在去往末倾山之前,在他的神龛里加上了我的名字。”小房东骤然转过身来,面色犹赤,眉间却因为太过严肃又拱起了三道沟壑。
人间界里大部分的地界神官,都要受凡世生灵的香火供奉。其中山神一位上的生灵大多修为深厚,即使没有香火也并无大碍。然而土地一类的小神若长年累月地失去了凡世供奉,却会渐渐被削弱下去,直到再也无法护持土地福祉,便会被为恶生灵吞噬夺福,丧魂六界。
这般苛刻的天地法则,使得他们弱小的神魂也往往要寄于泥身或神龛之中,才能继续护持土地福祉——这也是楚歌多年来小心护着老头泥身、还固执地要将收上来的“房租”都供到老头神龛前的缘故。
坚信老头还会回来的小房东,不敢断了香火、损了半分土地泥身,生怕老头回来后会失去了这些必要的存活之物。
而后山土地祠庙中那个残破不堪的老旧神龛,实实在在是受上界神司护持的神物——红尘间每一处的土地上任,若无这个其中写有他们名号的神龛,根本无法将自己的命数与当地的福祉相连,更不用说去管护众生了。
楚歌这个代职土地,虽然只是当年中山神信口胡扯的虚假神官,却被土地爷亲手将名号刻入了土地神龛内,在小房东看来,自己当然就是老头的替身了!
“老土地当初急着去救秦、楼两家的四个祸害娃娃,恐怕也是糊涂过了头……土地这个神官,向来只能由上界神司和当地的山神指定。就算他明知自己命寿不久矣,也是不能随意找哪个生灵来代替的。”意识到侄女要开始犯犟,中山神细眯了眼,言语间终于现出了几分长辈的冷冽,“长乘远在千里之外,无法常年在侧,才会放任这如意镇长达十七年都失了正式土地。倘若神界知晓了此地的境况,知道你不过是个无神官之位的代职土地,必会找到个靠谱的土地爷前来管护……哪里还需要你死守在这里?”
“王老虽然给了你极高的判语,但这小城几十年来之所以平安无事,不过是因为这百里群山上的山神结界,挡去了那些并不强大的为恶生灵,却不是因为你以土地之身守住了这群山之间的众生福祉。”
好久没这么正经地教训过哪个生灵,中山神难得地暂时放弃了自己平日里的招打笑意,摆出了他身为山神大人的威势,端坐在五门洞街的街面上,毫不委婉地抹去了楚歌这些年来在如意镇里的功绩:“你若怕这小城在你走后少了土地的庇佑,幺叔我这就可以让路鬼传信给长乘那个老不死,让他赶紧送个现成的土地爷来,绝不会让这山城因为你和老土地的半吊子信诺,损了半分福泽。”
难得严肃起来的中山神,说出的这番话论情论理,倒都并没有错。
于是楚歌在呆立着听完了幺叔的教训后,并没有不讲道理地跳起脚来。
小房东松了眉间的沟壑,小脸已渐渐褪去了赤红之色,竟然没有如往日般气极地拎着山神棍砸向幺叔。
她愣愣地转过了身,往第六围街的街头缓步而去,腰间的绳索渐渐拉直绷紧,扯得身后的板车也咿咿呀呀地动起了车150.第150章孰无妄执(一)
“不知道你们中山神一族是不是需要找个祠庙才能栖身,如意镇是个小地方,百里之内也只有土地爷他老人家那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小庙。不嫌弃的话,跟我们去县衙大院里将就一晚?”
如意镇已入了夜。
已经从侄女手中抢过了吉祥赌坊管护之权的中山神,没有住进赌坊五人众任何一位的住所里,反倒抱住了流萤铳,意兴阑珊地坐在了九转小街一处废弃的屋宅高处,在深秋的冷风里呆呆地看着灯火稀疏的山野小城。
山神大人没敢坐到吉祥赌坊的屋顶高处去——赌坊五人众搬离小楼之前,楚歌便警告过他,即使是被流萤铳哄得入了梦,大顺也不会长久地昏睡不醒,按以往的情形推断,顶多只能撑到当天的子时。如若醒来时发现五人众尽数离去,偏还只剩了他这个六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真正接管者”,大顺必然会再次发起疯来。
中山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福泽深厚的山神大人并没有把握能哄好鲲族幼子。即使怀里抱着殷孤光好心留下的流萤铳,他也不敢随意地去招惹这个多年前就被凡世众生吓得魂魄不安的异兽娃娃。而楚歌白日里没来得及修好大顺发飙造成的多处木裂,也不敢安心离去,便拎着山神棍“胁迫”了幺叔同意她在小楼里住最后一晚,让重伤未愈的大顺不至于骤然失了所有的依靠。
然而赌坊另外四位被安置在了县衙后院后,小房东便风风火火地跑回了二号天井,并没有像方才与幺叔商量好的那样留守在小楼里、准备安抚随时都会惊醒过来的大顺,反倒旁若无人地搬起了堆积如山的镖箱,拉着板车往小城的另外七条街面上缓步而去。
中山神没敢留下来“独战”不知何时就会骤然醒来的大顺,跟在侄女的身边顶替了张仲简成为了二号劳力,帮着楚歌去分发全镇老小的过冬礼。
但这帮手的身份只延续到了五门洞街的街尾——生怕侄女被这小城牵绊而落进了凡世缘孽之中,中山神一时情急,想要以武夷山的备选山神之位来引走楚歌,却没想到触了侄女这六十年以来的大忌讳。
听到自己多年来的夙愿得偿,楚歌既不跳脚、也不欣然颔首,原本火烧的小脸渐渐淡下了颜色,竟比平日里都还要静默几分。中山神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侄女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拉着板车往第六围街走去,像是……失了魂魄。
他当然也追了上去。但楚歌的一双缝眼像是被施了咒术,再没有将他这个幺叔放在眼里,只是板着小脸从镖箱里取出了一件又一件的过冬物事,交到了第六围街上已经在院落外等着她的镇民手里。
等到这七个镖箱里的过冬礼发了个干净,小房东便折身回了吉祥赌坊,从二号天井里搬出了其他的镖箱,继续往其他几条街面上缓步而去。
一直到暮色临城,整个如意镇里的几百户人家里都亮起了疏落的昏黄灯火,楚歌都没有再搭理过中山神。
山神大人在跟了四条街、也没能让侄女回身看他一眼后,终于讪讪地坐到了九转小街的某座废弃院落的高处,看着楚歌藏青色的矮小身躯来来往往于整个如意镇间,完成着她身为代职土地的其中一项大任。
如意镇的老小们早已知道这位趟子手模样的外来客是小房东的幺叔,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中山神呆坐在高处的怪异举动,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倒是并不放心将大顺就这么抛下的殷孤光,受了另外三位好友的嘱托回到九转小街后,发现了这叔侄二人的不对劲,才以半个东道主的身份站到了中山神的身边,半是客气半是试探地开口问了中山神接下来的打算。
中山神摇了摇头。不像自家侄女那般不通人事,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听懂幻术师言语中的委婉客气,便也没有傻傻地真的给出什么回应。
殷孤光当然并不知晓这叔侄二人在五门洞街上的那番对话,但几乎大半天都看着中山神“欺负”楚歌的他,此时看到山神大人呆坐在这寒风扑面的高处,无言地目送着仍缓缓穿梭在镇里的小房东,还是觉出了中山神冷静面容下的些许不安。
不知道小房东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但习惯了这些年来帮楚歌收拾烂摊子,殷孤光下意识地出言安慰起了中山神:“明天就是月半日,楚歌急着要将过冬礼送到全镇老小的手里,天井里物事没有送完,她是不会歇下脚来的……”
话还未说完,殷孤光骤然意识到,有中山神在如意镇里的一天,这山城便不会有严冬降临,那么过冬礼便根本没有往年那般的用武之地,就算小房东没有赶得及发完,又有什么关系?
“歌儿住在吉祥小楼里的这些年来,真的都是睡在那个不透风的阁楼里的?”中山神盯着侄女走到了第二大街、将镖箱中的数十条凌风分到了欢呼雀跃的孩童们手里,眼中神色莫测。他也并没有将幻术师这无谓的安慰话语听进耳中,反倒抓着这机会问了他关心的另一件大事。
山神族群大多修为高绝,早就过了修真界生灵所谓的“辟谷”之期,若非受了什么重伤,平日里是并不需要五谷杂粮和安睡休憩的。
歌儿虽然还未成年,修为却早就胜过了寻常的妖族,为什么会在小楼里辟出那种幽冷窄小的地方,专门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
殷孤光颔首:“我们刚到如意镇的前几个年头,大顺还只听楚歌一个人的话,而那个阁楼里,最能清楚地听到大顺的动静。为了让我们几个照拂好小甘,也为了让大顺听话,她就把房契和地契都搬了进去,算是陪着大顺,至少让那孩子能在夜里安心睡去。”
想到了他们四人方住进吉祥小楼里的那些光阴,幻术师不自禁地摇头轻笑了起来:“刚开始的那些年里,除了小甘在子时到第二日的辰时里必须安睡,我们几个是并不需要在夜里休息的……可是到了近五、六年,我们都被这小城变得更像是凡人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收了太多的房租,楚歌也渐渐学了镇里顽童的不少坏脾气。那个阁楼,现在除了摆放房契地契,对她最主要的用处……是睡回笼觉151.第151章孰无妄执(二)
“犼族岁月悠长,又没有多少不怕死的生灵敢去冒犯他们,属地山脉里常年平安无事。在族里的时候,她倒也挺喜欢在落雪天里,挑个山巅睡上个几天几夜……”听到殷孤光提到“回笼觉”,中山神也哑然失笑。
当年在犼族属地那些雪山巅峰上的楚歌,之所以能够一睡便耗去几天甚至月余的光阴,不过是因为无处可去、无事可做,才会不知日升月落地睡昏过去,借以度过她漫长的幼年岁月。
然而如今在如意镇里的歌儿,岁岁年年地被禁锢在犹如六岁凡世顽童的外相里,困在那不合身的山神官袍中,奔走在小城的天光下,似乎永远都没有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这么忙碌的侄女,是不是早就忘了以往无所事事才会沉沉睡去的自己?
也许比起雪山峰巅上那些悠长无趣的梦境,歌儿……更喜欢在这小城里终于忙完之后、才能在大顺阁楼中享受到的“回笼觉”?
“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这么忙?”
还是没能用绳索将满车的镖箱捆绑利索,身边又没有像张仲简这样的靠谱帮手,力大无穷的小房东没能像往日一样倏忽来去,也只能缓缓地拉着板车行进在如意镇的几条主要街面上。而二号天井中的镖箱几乎要堆到了楼顶上,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全部发到镇民老小的手里。
从下午运走第一批镖箱开始到了现在,已经快过了三个时辰,小房东还剩了最后一批过冬礼没送到四象方街的镇民手里,正拉着板车咿咿呀呀地从九转小街再度出发,停在了最后这条街道上。
中山神看着侄女在这三个时辰里缓缓行进在如意镇的各条街面上,虽然依旧僵着小脸,却没发过一次脾气,没有拿出过一次山神棍,没有不知所措地分错过镖箱里的任何一件物事。
而整个镇子里的老小们早早地就得知了消息,每家每户都亮足了灯火、在院落门口等着小房东的到来,欢欣不已地接过他们的过冬礼。甚至有不少比楚歌还要矮上一大截的稚子幼童们,在看到独属于他们的过冬衣物和新奇玩物时,“不怕死”地欢呼着冲上去抱住了小房东,更有个年仅三岁、还没见过小房东发火的垂髻娃娃,手脚敏捷地爬上了板车顶,继而直接从镖箱上雀跃着跳下来,扑到了楚歌后背的大包袱上,高兴地手脚乱踹,把楚歌头上的藏青高冠都拍得皱了起来。
小房东居然没有跳起脚来。
中山神几乎以为自己被这小城的深秋寒风吹得眯了眼。
他定了定神重新望去,终于肯定自己并没有看错。
街道两边的院落中透出了昏黄的灯火,照得正被幼童们围堵在街面上的四尺藏青身影尤为惹眼。然而竹青色的厚实凌风下,小房东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山神官帽被不懂事的娃娃拍皱而苦起小脸,一双狭长的缝眼里也没有看到分毫的不耐怒火。楚歌的两只大袖往后探去,将背上的包袱扶了扶,竟将正锢住了她脖颈的凡人娃娃连带着往上托了下,像是怕这孩子一个不留神将自己摔在了地上。
背上的孩子被小房东这么一托,像是被戳到了痒骨般笑得更欢,干脆转手抱住了藏青高冠,将鼻涕都未擦干净的小脸埋在帽中,闷闷地嗤笑起来。
楚歌竟也没有去拦住他,和背上幼童差不多大的小脸上反倒渐渐和缓了神色。小房东被推搡在六、七个幼童中间,若除了她一身有着犼族本相兽形图腾的山神官袍,看起来竟更像是如意镇里寻常人家里正带着众弟妹出门游玩的小童。
“明天就是月半日,她就要开始收这个月的房租,没有什么气力再去管这过冬礼的发放……”幻术师立在中山神的身后,尽管如实回答了山神大人的随口回话,却也觉得今晚的小房东有些不对劲。
中山神身为春秋之神,只要还停留在山城里一天,如意镇就不会迎来霜雪封城的严冬时节,小房东又何必急着要将天井里的所有过冬物事在今晚发个干净?
往年间,即使是各大府城的镖队来得晚了些,各家各户中也还有足够的存货来应对严冬,于是小房东也都气定神闲地用数天的光阴去发放过冬礼,从来都不像今晚这般着急——张仲简曾经劝诫过小房东,凡人生灵们在晚间需要好好休息,才能在第二天有足够的气力去应对农活劳作,于是楚歌这些年来极少会在日落之后去打扰镇民老小,总是跳着脚等到天光大亮后才去完成她的代职土地大任。
楚歌……这是怎么了?
“她还真是很不放心我这个幺叔啊……”中山神抱紧了怀里的流萤铳,意兴阑珊地垂下了头,“明明说好在我哄好鲲族幼子听话之前,她要陪着留在阁楼里安抚大顺,偏还不敢将所有的房契地契暂时留在里头,像是怕我会趁你们搬家拐走更多屋宅一样……”
坐在九转小街高处眼睁睁看着侄女分了两个多时辰的过冬礼,不知道是被深秋寒风吹得失了神,还是终于看懂了什么,中山神完全不复午后方到如意镇时的“嚣张得意”,垂头丧气地比被迫将大顺交出来时的小房东都还要颓然几分:“明明是要带她回去做武夷山的备选山神,怎么就犟上了呢……”
尽管没有张仲简那双能听清百里动静的耳朵,与中山神不过数步之遥的殷孤光还是听到了对方的低喃自语。幻术师不曾料到,这叔侄二人的争吵在短短的几个时辰间,就由抢夺大顺管护之权变成了远赴山神之位的大事,殷孤光讶然地望向终于发完了最后一批过冬礼、正往九转小街折回的好友。
这才是你这么着急的缘由?生怕今晚过后、这批过冬物事再不能经你手交到镇民老小的手里,才会破了你这些年来的规矩,算是结束你这十七年代职土地的大任?
幻术师并没有找到机会当面去问楚歌。
片刻之后,小房东拖着脚、将只剩了空空镖箱的板车拉回到了九转小街上,中山神和殷孤光也从高处齐齐纵了下去。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到楚歌抬起了大袖,懵然地擦了擦眼角,如同到了深夜便只想着要去睡觉的凡世顽童,神色恍惚地经过了幺叔和好友的身边,像是被这数个时辰的发放过冬礼折腾得累极,悠悠晃着身子进了吉祥赌坊的大152.第152章土地之威(一)
“老板,来五碗云吞!”
正过了辰时,整个如意镇里天光大亮。早起劳作的各家青壮们都已从家中带了吃食、结伴去了后山,只剩了还留在自家院落中无甚大事可忙的老人和孩童们,犹能在邻舍们开出的早食铺子里闲聊同玩。此时离午时还早,于是小城里向来最热闹的第二大街上也还来来去去着各家的老小。
第二大街中央生意最好的云吞铺子前,自然依旧是人来人往的繁忙样,常年不多也不少的六张简陋木桌几乎都没能空闲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辰时,铺子靠近街面的最外头那张木桌方送走了四象方街的齐家三口,又被从街尾缓缓而来的五人众占了个满。
听到了这个颇为熟悉的招呼声,云吞店的老板小心翼翼地从热气腾腾的锅灶后探出头来,果然看到昨儿个午后最难伺候的那位外来客,正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了一双筷子,像是自家资格最老的客人般,满面挂着极为讨打的笑意,正朝他晃了晃筷。
看到好不容易跟着小房东离去的“幺叔”大人,竟然在一天内接连来了自家的店里两次,老板差点就搬起了里头正汤水沸腾的炉灶夺门而逃。
顾念着自家云吞店的招牌,老板苦着脸,还是拿出了四口普通的汤碗、和独属于甘小甘的其中一口海碗,准备盛起锅里的云吞来。
和中山神一起来的,正是昨天才搬到了县衙后院的赌坊四人众。
至于无端被占了县衙后院、还被赶到了最不见天光的东边小屋里住下的正主——县太爷,没有接受张仲简邀他同来的好意,随便吃了些野菜冷粥,便去县衙里忙他的正事去了。
本想看看这楼家幼子到底是不是被修真界隐秘势力安排在如意镇里的暗桩、而打算一步不落地跟着县太爷的赌坊四人众,则因为中山神昨夜的乍然到访,不得已先行放过了县令大人。
他们更担心小房东。
“她没有想到我这次来是准备带走大顺,又被老土地托付给她的管护差事弄得昏了头,虽然早就过了辟谷之期,毕竟还是未成年的犼族幼子,偶尔累极、睡昏过去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从昨夜到了县衙大院开始,便看着赌坊四人众都是这么一副颇为心忧的模样,中山神倒提着手中的筷子在桌面上轻敲着,反倒出言安慰起同桌的四位怪物来。
深知自家侄女听到了备选山神这种大事、又无法将老土地托付给她的如意镇随意地抛下,必然是要难受许久、无法安下心来,中山神倒并不把楚歌昨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放在心上。
他更好奇此时正与柳谦君一起坐在他对面的大眼女童。
早就从长乘老不死的卷宗里看到了甘小甘的真身为何,中山神还不敢相信自家侄女身边竟还有个出身厌食族的稀奇生灵。
尤其是今晨,一夜未睡的他终于等到这大眼的丫头起了身,看到她竟然拉着柳谦君的袖、一定要来这个凡世的早食铺子时,中山神更是瞪大了眼。
昨儿个午后就到过这云吞铺子的他,当然也闻到了那柴火烟气十足的锅灶里腾起的地脉灵泉香气,但在他身为山神的数代漫长年岁中,还从没有听说过有厌食族的生灵竟然会对吃进肚里的吃食有甚好感,更别说像甘小甘方才那样、几乎是双眸中升起了熊熊炽火般的固执之念了。
然而云吞店的老板端着那可以放下他两、三个脑袋的奇大海碗放到了他们桌上后,中山神眼睁睁地看到,因为担心好友而神色颓然的甘小甘骤然亮起了双眸,闻着海碗中蒸腾起的浩浩灵泉清香,连一直发呆痴怔的眉眼都惬意地和缓了下来。
山神大人差点把手中的筷子塞进了嗓子眼里。
这个丫头……真的是那出了名讨厌所有吃食的厌食族散仙?!
不像轻易就被早食“哄”得心情大畅的甘小甘,赌坊另外三位却没能放过中山神。
虽然极为珍惜凡世间的五谷,但毕竟不是靠红尘吃食才能存活的脆弱生灵,想到昨夜殷孤光回到县衙后院里提到的小房东那失神样子,张仲简首先就坐不住了:“小甘不能饿,君可以在这里陪她……大顺一个晚上没动静,也不知道楚歌到底有没有哄好他,孤光,我们先去看看?”
为了大顺今后的安生命数、也为了不让小房东为难,他们搬着大部分的行囊住进了县衙后院,以为从此之后、至少是数天之内,吉祥赌坊里的房客都会只剩了中山神一个。
然而昨夜甘小甘准备去睡下前,前去探望大顺与小房东的殷孤光,却带着这唯一的小楼“房客”一起回到了县衙后院中。
看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山神大人虽有些忧虑不安、但还是气定神闲地坐在了院里,赌坊三人众想到他好不容易从楚歌手里“抢”到了鲲族幼子的管护权,竟然又不陪在大顺身边,急得差点要群起殴打中山神之前,被殷孤光拦下、并从幻术师口中听说了今晚楚歌的异样行径。
子时还没能睡下的甘小甘本就火气高窜,又听到继大顺之后、连向来脾气最为暴虐的楚歌都被中山神“教训”成了不似寻常的怪异模样,一双大眼中倏忽间腾起了让中山神都差点屈膝跪下的可怕妖力,逼得山神大人磕磕绊绊地道明了些许自己此次前来如意镇的真相。
赌坊四人众当时面面相觑,都没料到这次的“劫难”竟然并非冲着大顺而来。
他们到了如意镇不过十余年的光阴,早就习惯了这山野小城的正统管护者便是每个月都会在镇里高来高去的楚歌。即使是在听中山神道明了小房东六十年前来到如意镇的真实情状后,他们也从来都没想到过,这个被他们无意中挑上的山野小城,终有一日,竟会失去楚歌这个代职土地。
而同住吉祥赌坊的十年间,除了甘小甘没这个心力,另外三位却都费了极大的力气去教会小房东这红尘间的不少俗务,也都眼睁睁看着楚歌是怎么样用她那并不灵光的脑袋、去尽力收拾山城里各种的琐事。
这十年来,在他们四位好友眼里的小房东,除了如意镇的代职土地,从来都没有第二个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