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六十年后的债主(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123章六十年后的债主(二)
“你……是谁?”
甘小甘挣脱了柳谦君的手,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炯炯地盯住了这竟敢惹楚歌生气的外来客,神情严肃地替身后三位好友问出了全体肚里都在打转的关键问题。
这十年来,他们六人众在如意镇里平安顺遂地过着红尘中的寻常日子,尽管赌坊里偶尔会有外来客到访,却从未碰到过什么能危及这隐居生活的大事——即使是不久之前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到访,让六人众都着实受惊不小,但最后也无波无澜地安然送走了所有的外来客,并没有伤到他们半分。
然而这位看起来毫无威胁、不过是个凡间再平常不过的趟子手的外来客,手上稳稳地拿住了让四人众都不禁要和小房东一样跳起脚来的危险物事,逼得一向只关心吃食的甘小甘都急了起来。
除了小房东头上那十年都没掉下来过的藏青高帽,这个家伙另外一只手上,竟然是大顺那据说并不存在的房契!
在楚歌居住的窄小阁楼里,堆积着整个如意镇里各处宅院的地契和房契。他们四人刚刚住到小楼里时,就发现小房东对于凡人的文字认识得不多,常常皱着眉头踩塌了无辜镇民的屋顶。为了这隐居日子的清静,赌坊四人众在这十年间,断断续续地帮着楚歌学习着凡间俗事的同时,也尽力地教会了小房东这些房契地契上的大部分文字。
这使得他们四人对如意镇土地爷的笔迹再熟悉不过——这忽大忽小、和楚歌一样毫无章法的笔迹,除了那个传说中的老头,再不会有其他人!
然而这十年来,且不提他们早已习惯了住在小楼里,大顺这个孩子,更是五人众都当成了自家稚子、或者幼弟的照拂对象,就连并不怎么能照顾自己的甘小甘都极为在意小楼的安全,从不愿让等闲人士轻易碰大顺一根木头。
她当然不会允许这个外来客继续拿着这张随时会将大顺易主的危险破纸!
“他不是‘谁’,他是钟山之神。”
出乎意料地,解开甘小甘心头疑虑的,不是小房东,也不是外来客自己。
而是站在一旁的王老大夫。
老爷子半曲着一身老骨头,正神色冷肃地收拾着医馆里为数不多的桌椅,想要让全部客人都能坐下来。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与修真界毫无关系的凡人,王老大夫却像是最为了解当前的窘迫情状,毫不客气地抛出了外来客的真实身份。
“中山神?”
人间界云游多年的经历,使得殷孤光和柳谦君当即就明白过来,老爷子口中这位正统神明到底是什么来路。
犼族受女娲大神降下的子孙福祉之恩,成为了这凡世间部分山脉的守护神明,小房东便是这族里的一员。然而滚滚红尘中的山脉何止千万,光凭犼族并不繁茂的子孙,根本无法庇护整个人间界,于是神界也择了不少其他的生灵来同作这山神一职。
中山神便是这众多山神族群里的其中一脉。
说是一脉,实在有些言过其实。不同于凡世间其他的山神族群,中山神的血脉在人间界极为稀薄——不知是不是受了哪位仇家的诅咒,虽然同样是上古混沌时期的凶兽后裔,他们却依靠着轮回转生的方法延续着每一个族人的命数,根本无法如其他生灵般数代同堂。
但这血脉单薄的族群却是六界里难得的有福之神。尽管无法让自己的族群枝繁叶茂,自身也并没有像犼族那般凶悍的强绝力量,就连每一次轮回的寿命都无法与犼族比肩,然而这个族群凭着据说只有三两之数的族人,护庇住了女儿山到贾超山那方圆三千五百里的庞大山脉,从未出过什么大事。
然而女儿山到贾超山皆是西北一带的山脉群,与如意镇相隔甚远。被封为山神的各个族群在人间界的地界神官中算是力量卓绝,于是比起土地爷这种一城之护的小小神官来,肩上的担子也大得多,若非出了什么毁天灭地的大动静,是绝不会离开自己的管护山脉半步的。
眼前这个外来客若真是传说中的钟山之神一族,怎么会跑到如意镇来?
“他算什么山神?哪有山神会带着房契跑来不是自己管护下的山城里,说要从当地的土地手里接管宅院的?”看到自己的官帽和大顺的房契依旧被抓在幺叔的手里,小房东肚里的怒火根本压不下去,激得她几乎要将王老大夫的病榻给蹦出个大洞来,“要不是他在的地方根本下不了雪,他才不会挑这种好时候离开泽州,偏偏要到如意镇里来!大顺绝不会给你!你快回去!快回去!”
楚歌口不择言地怒骂着自家幺叔时,赌坊四人众已从好友的话里听出了端倪,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小房东气成这个样子的另外一个因由。
关于中山神的传说里,有一个关于这福厚山神的坊间说法——据传中山神一族是春秋之神,早在上古时期就与掌管风霜雨雪的诸位上神有过约定,他们真身所在之处的方圆三百里内,必将风调雨顺,片雪不落。
这个说法在人间界流传颇广,柳谦君和殷孤光当然也听说过,但他们从来都只当这是凡人们的揣测,并未当真。
但听楚歌这么说起来,这个传说竟是真的?
那么这位外来客竟能抛下自己的管护山脉跑到如意镇来,倒也并不奇怪——泽州附近那方圆三千五百里的山脉群落中,也存活着或弱小、或强大的各族生灵,在春、夏、秋之外,也需要偶尔见见冬雪,当然并不可能因为自家的山神太过福厚,就将四季之一彻底摈弃在外。
怪不得……怪不得这十年来入冬颇早、年年瑞雪封城的如意镇,今年到了这个时候也没见一丝的霜雪影子!
那么喜欢落雪的小房东,明明不怕冷也要围着几乎要憋死自己的厚实凌风、只盼着大雪降身的小房东……因为中山神的到来,竟就此失去了盼望了一整年的冬124.第124章被骗来的代职土地(一)
“泽州民风彪悍,比你这如意镇可要残暴得多……府城和附近的十几个村落已有五年没好好下过雪,我要是再挑春秋的节气上去神界述职,百姓们还不得来砸了我的山神祠?”
趟子手打扮的中山神大人,轻描淡写地接受了楚歌的当头怒斥,毫无神明风范地颠玩着从小房东脑袋上摘下来的藏青高帽,像是嫌侄女肚里这股邪火还烧得不够高。
“风雪神司的四位上神可到犼族里告了个大状,连带着北海老龙王都被请了去,承认是怕了你手里的山神棍,才偷偷地给这山城加了每年的落雪。本来就不想把你放到尘世来的老家伙们,听说把犼族的脸都丢到了神界去,可不高兴得很啊……”明知道楚歌有多喜欢下雪天,自己这个当幺叔的却有意地夺去了侄女今年最大的盼头,中山神眸目微转,斟酌片刻后还是“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锋,“老土地不在,你也不该任性成这样……她毕竟还是个不懂事的娃儿,没了大人的管教,万一哪天毁了这小城该怎么办……您老人家在这里住了两百个年头,怎么也不管管她?”
这话说到了后半截时,中山神已再次将大半身子歪出了房门外,显然并不是对着还在病榻上跳脚的侄女说的。
赌坊四人众此时恰从王老大夫手里接过了椅凳,正尴尬地在这狭小的医馆里寻摸着能坐下的地方,却被中山神这句显然是冲着老爷子的问话,惊得差点也齐齐坐下了地。
他们四人虽不敢说能看穿这世间的万物真相,却也敢以自身的修为起誓,自认并没有看错王老大夫——老爷子作为两百岁上下的人瑞,固然身体强健,远胜一般凡人,却千真万确不是什么精怪鬼物,更不见半分的仙神之气。
寻常的凡人肉胎,怎么可能管得了脾气暴虐、出身犼族的小房东!
“她这些年很是尽职,比你带她来的时候……要懂事得多,我并不担心。”更让赌坊四人众震惊的,是王老大夫竟然毫不迟疑地给出了回答。
老人家挺起了老而不朽的身子骨,沟壑遍布的年迈面容上唯有一双眼眸不见浑浊之色,斟字酌句地、出乎赌坊众人意料地,竟给了小房东极高的评判。
不知为什么,原本还气鼓鼓地想要继续驳斥幺叔的楚歌,在听到王老大夫这一句肯定后,竟突然将小脑袋缩到了脖颈间的厚实凌风里,老老实实地在床榻上坐了下来,再不复方才的嚣张暴躁。
赌坊四人众从外屋打眼望去,分明瞅到了小房东的面上烧起了通红之色,一直燃到了好友脑袋顶那把松垮的发髻上!
“谢……谢谢王老……”
小房东那像是憋在了瓮里的闷声,轻轻地在医馆里响了起来。
失去了平日里可以躲进去的藏青大帽,楚歌干脆将脖颈间的凌风当成了另一个藏匿之地,狠狠地缩着脑袋,却不知自己的面红窘态早就被好友们看了个全。
小房东当然知道自己这十七年来也犯了不少的过错,绝对算不上是个称职的土地。然而六十年前才刚踏入红尘的她,能在区区一甲子里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实在也是费了旁人无法想见的大力气——犼族虽为山神族群,却毕竟是上古绵延下来的凶兽,向来都任由子孙自生自灭,从来不懂得要去怜惜幼子。而族里上到祖辈、下到兄姊的年岁都比她大了不少,从来都觉得没有必要将凡间俗事一件件、一桩桩地教会给还没到备选山神年纪的楚歌。
而她在族里的漫长年岁中,也只有每隔几年便会趁着回神界述职的空隙、跑来犼族里串门的中山神,会死乞白赖地跟住了她这个全族最无用的小娃娃,絮絮叨叨地告诉她这世间其他生灵的生老病死,也不管她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直到来了这如意镇。
她碰上了远比自己要弱得多的土地老头,开始在这遍地都是脆弱凡人、牲畜的小城里行走,从此生活在了这与过去数千载岁月都迥然不同的凡世山城里。
幺叔将自己“送”到了如意镇后,便逃回了他管护下的群山中,六十年未曾再来看过她、教过她;而她跟着老头在镇里来来去去的那四十余年里,虽也跟着看过了不少的生死,却因为老头这个土地太过繁忙,也并没有来得及问明白许多凡人俗事。
在四位好友来到吉祥赌坊住下之前,楚歌茫茫然地身为代职土地、奔走在整个如意镇里,想要像老头一样庇护着这百里群山中的脆弱生灵时,实在也有意无意地做过不少的错事——秦钩和县太爷,便是其中两个因她失职、而被祸害了的无辜孩童。
她从来没有想过,除老头之外的另一名如意镇掌管者,竟会当着幺叔的面,给自己这么高的评判。
“您老人家……”殷孤光觉察出了眼前这情状中的不对劲——这十年来,他们在教小房东各种凡尘俗务时,不管是被逼无奈、还是出自真心,多多少少也夸过好友,却从来都没见楚歌高兴成这个样子过!
看到小房东十年来都未出现过、因欣喜过头而红了整张小脸的窘迫模样,四人众都不禁跟着失了态。
甘小甘甚至抬起了袖,掩住了自己因惊诧而微张的小嘴。
这个看起来不过是个人瑞的王老大夫,到底是什么来历!
“被如意镇的人瑞夸了啊,不容易不容易……”看到小房东整张小脸几乎要高兴地烧起来,中山神竟也不再继续揶揄下去。
趟子手打扮的山神大人从他的凳上跳起身来,踱到了病榻前,郑重其事地将手上的藏青高帽戴回到了楚歌的头上,遮住了孩童那歪斜松垮的发髻,甚至还出手将大帽在侄女的脑袋上正了正。
像是对晚辈的安慰肯定般,中山神拍了拍小房东的帽顶,继而蹲下身来,面上扬起了欣然的温暖笑意:“既然连本地的人瑞老者都承认了你这个代职土地,这顶官帽……幺叔就还给你了125.第125章被骗来的代职土地(二)
“这十七个年头里,她虽然让如意镇早早地入了冬,但事前都做了完全的准备,并没有因此伤到这百里山脉中的任何一个生灵……既然没有伤到,我当然不会管她。”
追了数条街道都未能从幺叔手里抢回的藏青高冠,因为王老大夫的一句话,又被中山神亲手戴回了自己脑袋上,小房东惊喜之余,懵然地从凌风里探出头来,恰听到这句她从未想过竟从幺叔口中而出的赞许之语,不禁又红着小脸发起呆来。
而这医馆的真正主人,在好不容易从角落中寻摸出了足够在场所有客人能坐下的椅凳后,自己也拎着一把小马扎,慢吞吞地坐到了这小屋的窗下。王老大夫如往常一样靠在了墙上,眯起眼受用着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温暖天光,悠悠然地继续回答着中山神的前句问话。
“土地老哥走了之后,她又失了你这个举荐山神的助力,糊里糊涂地就当上了这个代职土地。这些年没让如意镇变得贫瘠无救,还能维持得现在这个平顺样子,以我在这山城里的职责,早已没有必要去管她了。”
中山神装作完全没有听出老人家这话中对自己的讥嘲之意,笑嘻嘻地起了身,朝着王老大夫躬下了身:“小神失策。这些年来,我家侄女没有老土地在一旁指点,还能将这代职土地安安稳稳当了十七年,王老……承让了。”
这位泽州而来的山神大人,除了面上的笑意太过招打,这朝着老爷子躬身便拜的姿态却让赌坊四人众觉得颇为熟悉——这趟子手装扮的弱冠男子,正将双手平搭着举在了额前,在身前围成了浑圆之姿,随着身首的前倾,这双手浑圆也跟着拜了下去。
这个动作,像极了小房东每个月带着供品去土地庙时,朝着土地泥神躬拜的样子。只是小房东的双手往往都藏在了宽大袍袖中,不像这正穿着寻常趟子手灰、连大袖在哪里都找不到的中山神,作起这恭敬姿态来倒多了几分让人讪笑的意味。
所幸王老大夫正眯着眼,并没有机会跟他计较。
中山神直起身来,恰瞥到还未敢坐下来的赌坊四人众正面面相觑,不禁偏过了头,低声问起楚歌来:“同住十年,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告诉他们……王老爷子在如意镇里的身份?”
小房东涨红着小脸,正从大帽里使劲地攥出两簇额发,闻言狠狠地摇了摇头,嘟囔着反驳:“老头说过,这城里的生灵,除了我和他能知道王老是谁,绝不能告诉其他人!小甘他们……也不行!”
“老土地还真是把你教成了个活脱的死心眼啊……人瑞这种存在,只有觊觎这片土地的生灵才会有心来伤害。这几个和你同住的逍遥仙神,能对你这小小如意镇有什么兴趣?”
完全没顾及到以楚歌这个莽撞暴躁的脾气,能够在与四位好友朝夕相见的十年里,成功瞒下这个事实是费了多大的气力。中山神正过身来,二话不说地将自家侄女多年的努力踩在了脚下:“诸位并非出身山神族群,恐怕也没有跟多少土地爷打过交道,既然我家侄女犟嘴不肯告知,也怪不得被瞒了这么多年。”
“凡人族群在人间界虽远远不算族人之数最多,但在各地的山脉里都有不同的聚集之地,大到都省府城,小到边城村落,在如今的凡世里,往往维系了附近群山川流的主要命脉。我们山神倒还算逍遥,与万年前一样,跟山野间的精怪更亲近些;但各处的土地爷在被封为地界神官的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在这些凡人聚集之地费心照拂。”
“但土地老爷们也并非个个出身人族,若在数千载的年岁里出了差错,又没有其他的仙神来惩戒,便可轻易地毁去管辖下土地所能拥有的福祉,让庇护下的生灵们去承担他一人造成的罪孽。上界的众位上神在看过了这些年来、许多因此而纠缠数代的孽缘后,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便是在当地选出一个与仙神界并无渊源的正直凡人来,与土地一起执掌这片地域中的大事决策之权。平日里并不干涉土地的所作所为,但若会伤及本地的福祉,这个凡人是有足够的力量压制土地,并等待最近的山神来为当地解忧的。”
“所以这个凡人虽不算是修真界一员,也并没有失去原本的凡胎肉身,却比平常的同类要长寿强大得多……常常都会活到百岁以上,活成人瑞之身。”
与自家侄女一样,中山神讲起他的故事来,也絮絮叨叨地完全停不下来。然而赌坊四人众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向来不听人话的小房东,为什么会在听到王老大夫一句褒扬之语后便高兴成这样。
“这位王老,便是如意镇里这一代的凡人管护。”眼看楚歌坐在病榻上,因为听到自己无遮掩地托出了全盘真相、而气得又将小脸埋进了厚实的凌风里,差点要憋得背过气去,中山神吓得赶紧伸手将侄女脖颈间的棉布往外扯了扯,“土地间的交接,当然算得是这片地域里的头等大事,歌儿这个代职土地,自然是要托他老人家费心管教的。”
“也该有六十多年了……你刚带着她来找我和土地老哥时,我们可没答应要留下她当代职土地。”听够了中山神这番絮叨,王老大夫不耐烦地睁开了一双老眼,了无痕迹地朝着赌坊四人众瞥了一眼,这祖辈般的威严眼神,震得柳谦君四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椅凳,坐了下来,“犼族历代子孙都是山神之选,从未屈尊来方圆百里的小地方当过土地。若不是老哥为了秦家娃娃跟着去了末倾山,神界又未能寻到合适的土地来赶紧接任,我也不至于会让楚丫头扛起这副担子。”
“您老人家当年还嫌小神太过麻烦,无端端带了个备选土地送到二老膝下……如今您看,要不是我将歌儿骗来如意镇,这十七年来若没有土地的庇护,如意镇众生岂不是早就被那些觊觎土地福祉的为恶生灵们毁得一干二净了?”
中山神笑嘻嘻地坐在了小房东的身边,说起自己当年的恶劣行径来,也丝毫不见他面上有半分的愧疚之意。
与楚歌好友十年,赌坊四人众到了此时,才终于有幸听到了这一切的开126.第126章所谓轮回,永无初见(一)
“我家山神常年行踪不定,顾不上这如意小城。这次甚至还要劳烦中山神您的大驾,从泽州特意赶过来,为这方寸之地重布山神结界,老朽代这百里方圆山脉里的众生灵,谢谢中山神的垂怜了……”
“长乘那身老骨头早在几千年前就不高兴动弹了。老土地你这的百里群山又是因为换过了太多山神,近些年来由神界硬塞给他的,要他千里迢迢地常常跑来管护,还不如找我这个闲散小神更方便些。”这次因出门太急、而随便学了过路商贾装扮的中山神,穿着一袭铜臭气十足的华丽锦缎,正浑身不自在地折拗着腰身,听到如意镇老土地乍然这么客气的致谢之语,立马牵起了一脸的嬉笑,倒更像是顺手拿了哪个富贵人家衣衫、披在身上的江湖神偷,“更何况这次辛苦的,也不是我啊……”
从来都没有正形的中山神,这次倒没有胡说。
如意镇口的青石路上,正稳稳地放置着原本供在土地爷泥神前的香炉小鼎。这不足两尺高的炉鼎里,原本常年供奉着并不昌盛的香火,此时却尘土皆去,空空如也,唯有一个与后山废弃树桩长得一般无二的奇怪棍棒,正悠悠地半悬在鼎中,若定睛望去,便能看到这“树桩”上似乎笼着层高山密林般的青碧光华。
而这山野小城的高处,正随着这青碧光华的轻缓流淌,间或亮起了凡眼肉胎无法窥得的浅碧碎芒,浪潮般地此起彼伏,不到两柱香的时间里,便以浑圆之形徐徐覆盖了目之所及的百里山脉。
“人间界的千百山神族群之中,以犼族的山神结界最为稳固牢靠。如意镇平日里没什么大阵仗的外来客到访,看来这结界在下次修补之前,至少能撑两个甲子了……”中山神的身边,是个子只够到他腰间的如意镇土地爷。老人家须眉皆白,就连土地官帽下露出来的鬓发都透着稚子初生乳牙般的纯白之色,却只衬得老土地面色甚佳,像极了寻常百姓家中用以乞求福寿安康的画卷里、那以长寿为名的南极仙翁。
“犼族的子孙并不如其他兽族那般繁茂,全族在人间界各处都有管护的山脉,平日里根本无法得空踏足其他地界……中山神大人,是怎么请到他们族里的子孙前来的?”眼看山神结界即将施布完毕,土地爷却愈发担心起来——如意镇里的老小们甚少与修真界来往,他成为小城土地的这数百年间,也没怎么和地官之外的六界其他厉害生灵们打过交道,更别说是脱胎自混沌的凶兽犼族了。
天可怜见,土地爷根本没想到会惹来这么麻烦的两个家伙。
寻常的凡人城镇,只要得到附近的山神垂怜,便可维系这将作恶生灵阻挡在外的山神结界。然而正如中山神所说,如意镇摊上了个并不在近侧的长乘山神,他这个土地也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修补,于是小城的结界已破破烂烂了五、六年,眼看就要彻底崩塌。为了自己庇护下的众生能够继续安生下去,土地爷才百般无奈地向千里之内的所有山神求助,却万万没想到,最后跑来的竟是中山神这个福泽深厚、出了名好管闲事的家伙!
土地爷倒并不是不满意这个簇新的山神结界——比起原先那个用了几十年、也没怎么被外界力量伤害就破旧不堪的老结界,眼前这个显然要结实牢固得多。
他怕的是,如意镇这个山野小城,根本请不起犼族这个六界中也以凶悍为名的异兽族群!
人间界有多少个凡人城镇,土地这个神官就有多少个。然而他却从未从任何一位同仁处,听说过犼族的子孙竟然能屈尊跑到属地之外布下结界……天知道中山神这个祸害到底打了什么主意,如意镇里任何一个生灵还是死物,都不足够与这个结界相提并论啊!
想到这里,土地爷雪白的长眉微微扬了起来。
错了错了……确实是有的。
九转小街上的那个孩子,怎么也要比这个山神结界要金贵得多……
老土地别过头来,仰首看着一旁因为衣衫太过别扭、还在继续折拗着腰身的中山神,后者那张如同弱冠凡人男子的年轻面容,在小城耀眼的天光下,竟显得颇为可靠。
这个没有正形的山神,毕竟有着六界难寻的大福泽庇佑,也许将大顺交给他管教,会比在自己这个老头子手里更好些?
“我家兄弟数来数去都只有三个,在那山里对眼看了几千年,现在一旦看到对方就会有残杀手足的冲动……蒙犼族的各位叔伯们不嫌弃,容我每隔几年就能去他们那待着,以平复这种天理不容的戾气。”中山神完全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土地老爷看自己的眼神,自说自话地说起了与犼族的渊源,回答着老人家方才的问话,“这些年来,我倒有不少的日子是在犼族里过的……所以老土地你不用担心,我能带来你这山野小城的,必定不会是他们族里身负要职的成年子孙。”
中山神轻描淡写地撇去了土地爷最大的担忧,同时也大咧咧地将自己和犼族的各种秘密都一股脑倒了出来:“除了在族里辈分尊崇的各位叔伯不需亲身赴职,犼族里就只剩了她一个还未被分得管护的山脉……我这侄女年纪太小,连备选山神的年纪都还未到。最少也要千年,她除了留在族里陪着祖辈们,根本无处可去。”
“……所以您老看看,这么厉害的犼族子孙一只,若留在您这如意镇里,就可以吓跑所有想要抢夺您土地福祉的作恶生灵们……要作您的代职土地,是不是绰绰有余?”
土地爷惊骇地瞪住了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身子的中山神,后者在天光中低下头来,方才看上去还有几分可靠的面容,此刻正扬起了奸计得逞般的招打笑意。
须眉皆白的老人家僵硬着回过头来,恰好看到那在炉鼎前已然站了两柱香光阴的犼族子孙,也正将那如“树桩”一般的山神棍收进了宽大的袍袖中,眯着一双缝眼转过了身来。
楚歌将双手都笼在了袍袖中,如同凡间六岁顽童般的小脸被头上的藏青高帽掩去了一小半,眉间渐渐拱起了三道沟127.第127章所谓轮回,永无初见(二)
“回去吧。”
自小就待在族里的各位老祖宗身边,从未踏出过犼族属地山脉半步,这次却平白无故被中山神领了出来,说是要给人间界一个失去山神庇佑的小城重布结界,楚歌正心烦得很。
族里的同辈兄姊和叔伯们常年都留在他们管护的山脉里,只留了她这一个未到年纪的幼子,陪伴在多位老祖宗的膝下。而祖辈们太过高寿,早在混沌造世时便存在于天地间,根本看不上人间界渐渐安稳下来后才出现的脆弱生灵们,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女娲大神的后裔——凡人族群。
而犼族作为上古凶兽,虽然天生肉身并不庞大,却也是兽族里难见的强悍之体,根本无须借助凡人那所谓最适合修炼的皮囊肉身,于是老祖宗们向来对化身凡人之体的法子嗤之以鼻。除了遵神界之命、要到人间界各处担任山神的子孙们需要习得化身之法,偶尔应付下世人外,留在犼族属地里的儿孙们从来都是以本相来去、从不需要任何的障眼之法的。
楚歌当然并不是例外。
然而这数千年不变的日子,被幺叔一句话翻了个天。
从楚歌记事开始,中山神每隔数年,就常常来犼族属地里待上几天、乃至数月,据说是要借此机会给他管护山脉中的生灵们一个看见落雪的机会,而脾气暴虐的老祖宗们也不知被他怎么哄骗,竟也任由他一个外来神明在族里任意来去。
然而幺叔尽管嘴碎招打,却也常常将红尘里的俗务趣事告诉她解闷,楚歌倒也并不介意中山神的留居。她怕的……是幺叔这多管闲事、恨不得世间俗务都去搅上一脚的天杀脾性!
这个担忧终于在今年成了真。
也不知幺叔瞒着她、和祖辈们说了什么,各位老祖宗们竟将她唤了过去,拿出了本该等到她成为正式山神那一天才会给她的犼族山神棍、和比自己身躯大了几倍的山神官服,让她跟着中山神去一个叫做“如意镇”的小城布下山神结界。
更让楚歌跳脚的是,幺叔指着自己那张化身成凡人外相的招打面容,说是如意镇里居住的大都是不知修真界为何物的寻常生灵,为了不吓到那些太过脆弱的“蝼蚁”们,要她也跟着化身成凡人之形!
于是在听了中山神对凡人年岁的解释后,楚歌费力地用了两天的光阴,才算出以犼族的奇长寿命,她自己大概等同于凡间八岁孩童的年龄。
然而从来未踏足过红尘俗世的她,看过世间不少妖兽、精怪的本相,却并不完全明白凡人们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她这漫长的幼年岁月里,也只看过中山神以凡人外相出现在她面前,于是楚歌便照着幺叔这个皮囊随意地幻化出了一个临时外相。
她并不清楚自己这个化身的本事如何。楚歌只知道自己以凡人的皮囊,披上了本该数千年后才有资格穿上的山神官服后,这身藏青的袍衫大半都拖在了地上,没有半分兄姊叔伯们着在身上的恭谨样子。
但幺叔在看到她这副样子后,眉眼虽然都弯到了天上去,嘴里却一个劲地喊着合适。中山神忍着满肚的狂笑之意,将官服中不可或缺的藏青高冠按到了侄女的头上,掩去了楚歌的小脑袋,只留出两簇额发,更衬得侄女一双狭长缝眼像是两条细线,若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到她的眼睛。
楚歌当然没能看懂在尘世中打混了数千年的中山神肚里到底转过了什么念头,她只觉得自己这凡人肉身、和一路都拖在地上的藏青大袍,都别扭得很!
笼袖站在如意镇口的两柱香光阴里,楚歌死死地盯住了在炉鼎中悠悠虚浮的山神棍,袖中的双手暗暗发着力,只想着早些布完这结界,赶紧回到自家山脉里去——她的鼻子里闻着凡世间的油烟气,耳里听着小城里嘈杂的人声畜吠,肚里的一股子烦躁气早就冲到了高冠顶上。
于是在忍着跳脚的冲动呆立了两柱香之久、终于能将山神棍收回到大袖里后,楚歌便不耐烦地转过了身,遥遥地冲着一直等在自己身后百步开外的幺叔喊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出了家门、来到人间界独力完成施布山神结界的任务,尽管身上肚里都不自在,楚歌还是全神贯注在了山神棍上,并没有听到中山神与土地爷方才的那番对话。
她没有意识到,幺叔已将她“卖”给了这山野小城。
“歌儿,过来。”中山神笑嘻嘻地向侄女招了招手,完全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楚歌眉间皱得更深,几乎要将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乱麻。
但她还是拖着奇大无比的山神袍衫,朝着幺叔和须眉皆白的小老头走了过去。
“这是如意镇的土地爷,是这百里山脉的庇护者,快向老人家问个好。”
楚歌神情严肃,气呼呼地眯着缝眼,大概是狠狠地“瞪”了眼中山神,但还是正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将大袖双双撑在了半空,朝着老土地躬身拜了下去。
土地神官在六界中地位低微,却是人间界每处都必不可少的要紧地官。这些神力并不高强的土地老爷们,管佑住当地的生灵之外,更重要的是护住了土地的福祉,避免被作恶的生灵们窃去了灵气。
出身山神族群的楚歌,尽管实力强绝、地位也比老土地要高得多,却因为族中长辈们的管教,从小就对人间界的众位土地尊敬不已,当然不会因为生中山神的气,就失了对老人家的礼数。
土地老头却抖得更厉害了。
中山神却依旧扯着一脸的嬉笑,突然伸出手来,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老土地白发上的官帽:“你看你看,一路上还说我骗了你,说是凡人的寻常个子要比你现在的高上许多……可是你看,如意镇的老土地可不会跟我一起骗你,他的个子……不就跟你差不多?”
楚歌闻言抬起头来。并不通人事的她,没有注意到土地老爷瞬间变得奇差的青白脸色,她眯着缝眼打量着老头那只到幺叔腰间的短小个子,继而点了点头。
比起自己戴上官帽、勉强还有四尺的个子,土地老头确实也高不了多少啊128.第128章悠悠六十载(一)
土地爷是第一次见到犼族的子孙。
关于这个上古凶兽族群的传说在六界中流传了上万年,土地神官中也有不少同仁在犼族管护的山脉中任职,然而他自己一直以来都守着如意镇未曾离开过,从未有幸当面与这凶兽族群打过交道。
他没有想到犼族竟会有长成楚歌这种“样子”的子孙。
这个据说连备选山神的年纪都未到的犼族幼子,整个身子都埋在藏青大袍和顶天高冠里,只露出了那张与如意镇里五、六岁顽童一般无二的稚嫩小脸。
这孩子面上的口鼻双耳都与寻常的凡人较为相像,然而不知为何,只有那一双眼睛透着股让人发笑的意味——人间界当然也有眸目细长的凡人,却也不会长成这个样子!
这两条细缝,差不多都有成年凡人整个拇指那般纤长,几乎都要别到楚歌两腮边的耳朵上去,却像是睁不开似的,压根看不到里面的瞳仁。
土地爷当然不知道,这是楚歌化身后的凡人皮囊上,仅剩下的犼族本相——这个凶兽族群的本体天生远远小于其他上古凶兽,却能在混沌初期的大战中咬杀众多死敌,其中一个因由,便是犼族众生一旦发起真怒来,双眸中便会因肉身中灵力太过强盛而燃起炽烈的妖火,极易误伤方圆数里之内的无辜生灵。
于是受女娲大神托付、在人间界承担起山神之职后,犼族的众位老祖宗生怕子孙们动辄伤了凡间遍地的脆弱生灵,便下令告诫全族:若非必要,在人间界行走时切莫全睁双目,借此收敛体内的灵力。
多年的循规蹈矩后,这个告诫几乎刻到了子孙们的骨血里。而楚歌作为族里为数不多、在人间界降生的幼子,从记事开始便习惯了将双眸细眯成狭缝,就算并不需要动用灵力的平日里,也绝不轻易露出瞳仁来。
幸而土地爷比起中山神来,要持重谨慎得多,并没有当着楚歌的面透出半分笑意来。老头在听到这位犼族幼子竟然是被“送”来当做自己的代职土地后,便有些恍惚失神,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楚歌一身的山神官服。
老人家自己身上也正披了土地爷常见的地官服,但这衣裳就算落在镇民老小的眼里,也不过是件略微讲究些的袍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楚歌身上的藏青大袍却不一样——这时若有镇民路过看上一眼,恐怕也会奇怪,这个外来的顽童,竟然会披了件唱大戏般的招摇袍衫,根本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犼族特有的山神官服,不知是用六界中哪个角落所出的衣料所制,透着股草木青碧层层叠叠而化的藏青之色。尽管楚歌身子短小,让这满身的宽袍大半都拖曳在了地上,却依旧可以在如意镇耀眼的天光下,看到其上有密密麻麻的丝线横贯着全衫,微微流动着清溪般的柔和光华,隐约勾勒出了如同某种凶兽本体般的图腾。
至于她头上的顶天高冠,倒并不是中山神为了从侄女身上找些乐子、而特意使的坏——犼族方接下这山神的大任时,根本不明白所谓的山神官服到底是个什么物事,而老祖宗们与冥界主宰交情甚深,便向阎王爷借了冥界中也算战力超卓的黑白无常几天,以他们二位的官服为样,为犼族所有的子孙都备下了成年后的山神官服。
犼族的凶名响彻六界,当然没有什么生灵敢冒神魂皆灭的危险去告诉他们:这顶天的藏青高冠与黑白无常的太过相像、往往会犯了阳界众生的大忌讳。
于是这高冠也就安安稳稳地成了犼族山神官服中的一件,至今未变。
可怜的楚歌压根没有想到,若是真的只是来如意镇布个山神结界,她根本无需从祖辈的手里接过这件因为年纪未到、而显然还不合身的官服——这身衣裳和高冠,只有当犼族子孙们成为了正式或备选山神后,才会由老祖宗们交到他们手里。
烦了她多年的幺叔,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一切,从犼族祖辈那儿“哄骗”出了山神棍和这套官服,这趟出门,根本就没有打算再带她回去。
“山神结界刚布下,还不知道能不能扛住节气变化,咱们就这么走了,老土地可不放心得很。”完全不打算安抚被自己骤然“骂”了个子矮小、而面色奇差的土地爷,中山神笑嘻嘻地继续着他此番来如意镇的小小计谋。
多年的相处,让中山神再清楚不过侄女的脾气。若将方才告知老土地的话让她听到,楚歌必然会跳脚怒吼起来,二话不说地毁了她方才亲手布下的百里结界,愤而风行回犼族的属地山脉里,从此再也不搭理他这个便宜幺叔。
这个谎,不扯到底怎么行!
果然,光是听到这句,楚歌就已经将眉间的沟壑皱得更深:“要……留下?”
中山神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要知道你这结界够不够用,至少得也将全年的节气都过个遍。”
楚歌和土地爷一起发起抖来。
须眉皆白的老人家被吓得快要一屁股坐到青石路上去——如意镇的老小们甚少与修真界有任何交情,从来都没接待过什么厉害生灵,这次却被中山神强行塞了个上古凶兽。虽说是个连备选山神年纪都没到的幼子,看起来却分明脾气大得很……竟然要她在小城里住上一年,整个如意镇到时候还能剩下多少片完整的青瓦?!
楚歌却是被活活气得发抖的。
尽管族里只有她一个幼子陪在各位老祖宗的膝下,这数千年来确实颇为寂寞,但她从未想过要到这红尘中来消磨她漫长的年岁。
她一抽鼻子,便能闻到这山野小城里,活着的尽是些脆弱不堪的人畜。别说袖里的山神棍,就是她不小心放出灵力来跳上几跳,这小城里的大半生灵便能被直接送到阎叔那里去!
这么弱的俗世小城,幺叔竟要让她整整待上一年129.第129章悠悠六十载(二)
“犼族的山神结界名声在外,从未出过差错。再过些年头,你就该到了备选山神的年纪,要是被各位叔伯知道,你布下的结界在不到一年的光阴里就出现了破损,竟然护不住一个山野小城……”眼看楚歌在藏青大袍里愈发抖得厉害,快要从大袖里重新掏出山神棍来砸到自己的面上,中山神赶紧抛出了最后的大招。
这个侄女向来软硬不吃、荤腥不进,独独害怕犼族老祖宗们会夺去她成为山神的资格——犼族子孙天生灵力强绝,更没有什么生死的担忧,但楚歌所有的叔伯兄姊们不论性情如何,至少都有属于他们管护的一片山脉。对于她来说,若此生永不能成为山神,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果不其然,楚歌一张小脸虽然依旧面色奇差,抓着山神棍的右手却慢慢地缩回了大袖里。
也罢也罢。
土地爷在神色恍惚了许久之后,终于也勉强接受了这被强行安排到小城头上的“悲惨”宿命——人间界的地官中,山神是土地的直系上属,虽然中山神并不管护如意镇附近的山脉,但老土地作为红尘中最微小的神官,还是没有办法驳斥这两位厉害生灵的。
更何况,若将这个犼族幼子的“麻烦”接下来,中山神也算欠了如意镇一个情,说不定,这位福泽深厚的山神,能够帮大顺那孩子一把……
“我这小城还未有幸留过山神族群的外来客,若不嫌弃,两位跟老朽去本地人瑞的家里先行住下。”土地爷转过身,认命般地朝七禽街踱步而去。
犼族幼子来做如意镇代职土地这种大事,至少得跟王老弟商量下吧……
“你要死了?”这是王老大夫听完土地爷和中山神的解释后,冷冷问出的第一句话。
“没……没有。”再熟悉不过这位相处了百余年的老兄弟,明知他就是这种随时能气死人的臭脾气,土地爷还是没有料到王老大夫会这般直接。
“那你要什么代职土地?还嫌你自己的香火不够少,特意找个娃娃来跟你平分?”虽然成为人瑞不过三十余年,但垂髻之年就知道老头子是小城土地的王老大夫,比起土地老哥来还要更不喜欢任何的外来客。
“嘘……”善良的土地老爷并不知道怎么反驳王老弟这字字冒刺的问话时,中山神受了惊吓般地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让王老爷子说话再小声些,“我家侄女一双耳朵虽然没有鼻子好使,您老也别喊这么大声啊!”
王老大夫半耷拉着一双老眼,不像被职责所限的土地老哥,他这个人瑞对于中山神毫无半分客气之态。一百四十余岁的老人家依旧耳聪目明,连骂人的本事都没比年轻的时候弱去半分:“你小子不是喊得更响。那丫头既然想当上如意镇的代职土地,又不下来让我和老哥好好盘问清楚,就只能跟你一起从哪来,滚回哪里去了。”
他们三位此时正在王老大夫的医馆小屋内,“悄悄”地商量着楚歌来做代职土地的大事,却并没有当着这位犼族幼子的面。
楚歌在极其不耐烦、却也百般无奈地从街面上跟着土地老爷来到了医馆门前后,死活不愿意再跟着进入小宅大门。
犼族众生虽也是生活在山脉深谷中,却更喜欢长久地呆在峰巅高处,任全身的皮毛骨血都能感受到天地间的光亮和风雪,就连休息养神时,都极度不愿意逗留在洞穴或密林深处。
如今要她进入这么个幽闭狭窄的小屋里,还不如直接把她从峰巅上扔下去!
于是楚歌跳将起来,带着她宽大的藏青袍衫,第一次跃上了如意镇里的屋顶高处,皱着眉头坐在了医馆的顶上,像是准备生根在此、在这里坐上整整一年。
中山神得以在小屋内继续着他的“坑侄”大计。
“长乘已经有多久没到如意镇来了?”侧耳倾听着屋外的动静,确定楚歌并没有发现自己的鬼主意后,中山神凑到了两位老人家面前,骤然提了个让老土地爷面色骤变的严肃问题。
“十年。”老人家白眉微跳。
“您老太客气了,长乘在神界中也是地位超然,并不会因为没有管护到您这座偏远小城而被神界降罪的。”看出了老土地的担忧,中山神微笑着出卖了千里之外的好友。
“……十七年零九个月。”土地爷叹了口气。
“就算庇佑的是像洛阳那般的都城,土地爷这一神官的力量也无法与最为弱小的山神相较。您老想必也从各位同仁处听说过,失去了山神庇护的土地,最长的能撑多久?”这一句问话,不仅让老土地开始坐立不安,连一旁的王老大夫都神色忧愁了起来——中山神问到了老土地最致命的伤处,若无山神庇佑,土地老哥接下来的寿命,恐怕还会比自己这个老不死的人瑞还要更短些。
“……不出三十年。”这次不用中山神提点,土地爷自己的声调就低沉了下去。
“我这侄女虽然还未到备选山神的年纪,好歹是出身犼族这个被女娲大神福泽庇佑的山神族群。您老方才也看到了,山神棍已破例传到了她的手里,就算只是以代职土地的身份,要保护您这个数百年都未和修真界有甚恩怨的小城,也根本不在话下。”三言两语就和如意镇两位真正的管护者说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中山神惬意地直起身来,面上又扬起了他招打的欢欣笑意。
老土地和王老大夫面面相觑。两位相熟了百年的老兄弟都不得不承认,中山神这个原本听起来太过荒诞无稽的法子,竟然是如意镇继续在天地间存活百年、乃至千载的最大生机。
“也罢,这孩子……就先在我这小城里住下来,至于是不是能当这代职土地,我和王老弟过些年再来决断,只是……山神大人不管为了什么,竟然会求我如意镇留下这犼族幼子,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虽不会过问,却要您也回小城这个人情。”
明知道中山神绝不会将他的真实打算告诉他们,土地爷抬起了他雪白的双眉,气定神闲地将这个法子应了下来。
老土地从医馆的方桌上随手拿了笔纸,用他忽大忽小的潦草字迹匆匆写就,递到了中山神的面前。
“若您愿意帮如意镇这个忙,楚歌这个孩子……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自当容她留下130.第130章大顺何辜(一)
“怎么可能!老头明明把大顺交给了我!”听到幺叔道出了六十年前、就在当下这所毫无变化的医馆里发生的真相,小房东怪叫起来。
老头怎么会在她眼皮底下把大顺“卖”给了中山神!
“他在人间界的众多山神里也是福泽深厚的一脉,万事皆可逢凶化吉。大顺这孩子当年性情不定,动辄便会闹腾起来,土地老哥怕他害人害己,才会托付给中山神,也是为了保住大顺的性命。”出乎意料地,坐在窗下的王老大夫先行开了口,竟替中山神“辩解起来”。
“可是后来……”小房东憋红着小脸,还想挣扎着将大顺的管护人之职从幺叔手里抢回来。
“你刚来如意镇的前几年,只顾着看护山神结界,压根不搭理土地老哥。直到第五个年头,你才渐渐明白过来,中山神根本没有打算再让你回去,才开始跟在老哥后头,偶尔帮他管护下这百里山脉里的众生灵。但即便是那时候,你也并不知道代职土地这回事。”不知是不是因为街面上的天光渐渐移了位,老人家扶着墙站起身来,朝楚歌叔侄二人走了过来,“我们两个老朽商量了近三十年,也没定夺下来是不是真的要让你做这个代职土地,老哥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就此随缘。”
到了如意镇后不到半天的光阴里,就让楚歌发了数次真火,中山神深知自己的处境堪忧,决定还是为自家侄女帮腔一次:“老土地也太抠门,歌儿又不需香火供奉才能活下去,又不会抢了他的……”
长得像破败树桩一样的山神棍,从楚歌的大袖里雷电般疾飞而出,狠狠地砸在了中山神的脖颈间,将趟子手打扮的山神大人霍然地甩出了病榻。
方才还因为幺叔的赞誉而红了脸的小房东,听到中山神竟敢诋毁土地爷,毫不客气地换了张面孔,一双缝眼中似乎有凶焰疾闪而过:“不许骂老头。”
被侄女这显然亲疏有别的“杀手”伤了心,中山神揉了揉因为自己福泽深厚、被山神棍砸中也只肿起一块大包的脖颈,干脆赖坐在了地上,不甘心地低声喃喃:“还真是跟老土地更亲些啊……”
叔侄二人正忙着彼此仇视时,王老大夫已停在了病榻前:“直到十七年前秦家小两口在末倾山闹出了大事,我没拉得住老哥,还是让他跟了去……也是那一晚,他在自己泥身前的神龛里,加上了你的名字。”
“我们两个老不死的都没想到,中山神这个大福泽,终究还是护住了如意镇……若那一夜开始,没有你这个临危受命的代职土地接管下这小城,恐怕老哥数百年的心血,不消三日便会在天地间烟消云散。”
多年来脾气比顽石还要硬上几分、恨不得骂跑身边所有熟人的老人家,竟曲了一双膝,跪在了医馆小屋冰冷的地面上,附身朝着小房东和中山神拜了下去。
“如意镇王起心,替这百里山脉中的众生灵、替小城里的百户老小、替土地老哥,拜谢犼族与中山神的大恩。”
他从幼年开始,便看着老土地奔走在如意镇和小城附近的群山之中,殚心竭虑,付出了远比小城镇民们供奉的寥寥香火要多得多的心血,只为了让这方圆百里的生灵们得以平安顺遂地渡过此生轮回。
直到他成了人瑞,成为如意镇里另一个执掌大事的管护者,可他也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少的用处——土地老哥与天同寿,他这个凡人却只有短暂的阳寿,在短短的数百年后终归会先入轮回,必然无法再帮老哥继续管护这小城。
王老大夫从来没有想过,当年被迫收下的犼族幼子,有一天会真的当上如意镇的代职土地,将土地老哥的数百年心血延续下去,甚至……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祸害了一方生灵。
“王老!”看到六十年来都没和自己说过多少话的人瑞,竟突然给出如此大礼,小房东再次怪叫起来,一把将山神棍扔到了地上,从病榻上跳下来,情急之下又踩碎了医馆地面上的大片砖石。
“你这么大的气力,真要扶他,这身老骨头就得等着黑白无常来勾魂了。”虽然做了多年的山神,但被凡世间的人瑞五体拜谢,就连中山神的面上也不由地烧了起来,只好别别扭扭地出言提醒侄女,以防如意镇的另一位管护者就此仙去,成了他们叔侄二人的罪孽,“人瑞与土地平起平坐,就连山神也不得无故冲撞、要以礼相待。您老再这么拜下去,我和歌儿可得折寿相抵……”
被幺叔这么一吓,楚歌惴惴然地停住了身形,不敢再往前搀扶老者。
“小房东这个代职土地,你我都知道不过是个私下约定,并非神界委派,根本不能算正经的土地。”尽管是人瑞之身,但毕竟是凡体肉胎,两百岁的身子骨还是有些吃力,王老大夫扶住了身边的病榻,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来,腰背却固执地不肯蜷曲半分,“和土地老哥不一样,她的身魂都未与这片土地相依,并不会因为如意镇的消亡而被伤半分。”
“你们叔侄二人再清楚不过,倘若小房东舍了这百里山脉而去,对她根本无害。撇去此前的四十多年不算,就这十七年来以代职土地奔走在如意镇里,都已是这百里众生永世无法报答的恩情。”
眼看这平日里颇难伺候、像是自家祖辈般的人瑞老者,被幺叔一番回忆,弄成了这副恨不得将自己此后八辈子都交给他们叔侄二人、以报大恩的样子,楚歌恨恨地转过头来,“瞪”住了中山神,缝眼中依稀闪起了噼里啪啦的火芒。
趟子手打扮的山神大人意识到了自己的性命之危,悄悄地将被扔在地上的山神棍踢到了墙角,继而挥了挥手中的房契,尴尬地扬起笑来:“我家侄女并不是为了承受香火才来这如意镇,您老切莫太过担忧……好歹,老土地当年也给了我一个大顺来抵债,是不是131.第131章大顺何辜(二)
“一个甲子没见,这孩子倒比以前看起来要齐整些,只是……你还真能住在这里?”中山神低下身来,在楚歌耳边轻声问道。
眼看王老大夫因为想到了老土地十七年前的骤然离世,而悲从中来,中山神慌不迭地以前往接收大顺的借口拉着楚歌逃离了医馆。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也跟着奔离了七禽街,却发现小房东家的幺叔兜兜转转地,竟像是颇为熟悉如意镇的街面般,无需人带路便来到了九转小街的吉祥赌坊门前。
“还以为你在这小城里找到了个什么好地方,竟然这么通人事地住进了赌坊……原来还是大顺这孩子。”中山神撇了撇嘴,满面的恨铁不成钢。
十七年前,楚歌曾让路鬼给他传了个信,告知她已经成了如意镇的代职土地。也从那一年开始,这向来无所畏惧的小侄女变得颇为惶恐,担忧于自己无法胜任老头交给她的大任,接下来年年都会让路鬼带给他愈来愈长的小城消息,并要求他也赶紧回信告知各种凡尘俗务,以应对这百里群山中的寻常琐事。
直到九年前,小侄女托路鬼送来了最后一句话,从此便再也没有找过他这个幺叔。
“七月起居于吉祥赌坊阁楼中,土地之务有四位好友相助,诸事顺遂,勿来。”
奔波了千里、将这句话转告给他的那位路鬼,当时差点被中山神大人掐着脖子闭过气去。
从来都只依赖自己的自家侄女被所谓的“四位好友”无端夺走,中山神心怀愤懑,根本没有想到当年老土地交给自己的那张房契中,据说是“性情古怪、脾气暴虐、轻易不听人话、无法管教”的九转小街吉祥小楼,便是楚歌口信中提到的吉祥赌坊。
早知道是大顺这个孩子……他此番来了如意镇后,就无需再费力、找本地的镇民们打听了。
但中山神依旧有些奇怪:当年连医馆都犟着不愿进的小侄女,竟然能长久地住在大顺这看起来如此狭窄的三层小楼里?
小房东点点头:“一号天井的阁楼通风得很,开门就能看到天漏。”
中山神瞪大了眼。
在犼族属地山脉的数千年中,楚歌就算是寻常休憩,也会挑那触到云海里的最高峰巅去吹风踏雪,从来都不肯轻易将就。
多年来为了陪着侄女、常常在高处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山神,此刻差点要哭出声来。
我耗了千年都没能给你改回来的习惯,这个如意镇不过用了区区六十年,就让你能从云海峰巅、转而轻易接受这种狭小居所了?!
“大顺很好,你看到了,把房契给我。”极为不耐地陪着幺叔一路,心心念念地都是中山神怀里那张房契,小房东没来得及顾念幺叔满面的欲哭之态,直接伸出手来。
“一甲子都没让如意镇民们发现他的真身,看来是比当初要听话了许多……”听到幺叔这句褒扬,楚歌双眼都亮了起来,然而中山神话锋一转,又将小房东气得要跳起脚来,“可是歌儿,鲲族在人间界就只剩下他这么个不听话的儿孙,你自己都还未成年,以为仅凭着各位叔伯们传给你的山神棍,就能护他永生?”
“永生就永生!大顺飞升之前,都由我来管护好了!”藏青色的大袍飞扬在半空中,小房东怪叫着再次扑向幺叔——夺不到房契,毁了也好!
“鲲族的年岁之长更在犼族之上,他又是被封印的残存神魂,真要一直守到他的飞升之日,你还要不要当山神了?”早就习惯了侄女的扑杀之术,中山神悠悠哉哉地躲闪开去,同时毫不留情地骂醒了只知莽撞乱冲的楚歌。
“我……我不在,还有谦君他们可以照顾大顺!总之轮不到你!”被幺叔戳中了痛处,犹豫着不知道该选大顺还是山神大任的小房东,记起来身后还有四位与自己一起照顾大顺十年的好友,底气不足地继续怪叫着。
“你以为,他们会呆在这里多久?”收起了满脸的招打笑意,中山神骤然严肃起来,冷声问道。
楚歌顿下了飞扑的身形,怅然若失地落在了九转小街的街面上。
赌坊四人众立在这叔侄二人身后不远处,听到中山神的问话,竟也都没有出声反驳,与小房东一起沉默了下去。
他们当然也与楚歌一样,想要照拂大顺一直到这孩子能够飞升进入神界,但这也不过是各自肚里打转过的希冀,从来都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誓言——就像小房东身负山神族群的大任、终有一天会离开如意镇一样,他们各自也有着百转千回的过往。即使这十年来都“逃”到了这小城里,风平浪静地隐居至今,他们却无法料得今后将会被命运牵往何处。
殷孤光、柳谦君、张仲简、甘小甘与楚歌,大顺这十年来的五位管护者,虽身份悬殊、性情迥异,但有一件事是心照不宣的——他们都身不由己,根本不可能为了大顺,将自己扎根在这山野小城里。
方才还充斥着小房东怪叫声的九转小街骤然静默了下来。吉祥赌坊附近,平日里就极少会有镇民们来往,此刻便只剩了秋冬时节的萧瑟冷风,正呼呼地掠过了众生的耳畔。
然而这静默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声清亮高亢、直送至九天的尖啸声斩碎个干净。
已有近十年再没听过这像是受伤恸哭般的叫声,赌坊五人众被激得体内骨血都快要错了位,骇然抬起头来。
“……大顺?!”
平日里安然地当着他的三层小楼、就连有多位外来客到来都能淡然平静的大顺,不知是因为听到了五位管护者都终将离他而去的真相,还是因为看到了最不想见到的某位生灵,竟然开始狂叫着挣扎起来。
整座小楼的雕纹木窗呼啦啦地往外狂飞,黄杨木制成的门槛、房梁、屋柱都疯狂地撕裂出了木刺和裂缝,就连正堂的门帘被内里的狂风吹得掀起时,众人都能看到里头原本好好置于墙面上的数十盏灯座,都哐啷哐啷地砸下了地来!
“你看你看,这不是和六十年前一样……脾气坏得很吗?”一甲子之后再次见到了这个鲲族遗子,中山神将双手抱在了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小楼和当年初见到自己时一样,再次发起飙132.第132章鲲族遗子(一)
“大……大顺乖!不不……不要理他,看看看……看我!”
九转小街上久违地热闹无比。
幸而自秦钩来过吉祥赌坊后,楚歌因为怕极了大顺偶尔再来个喷嚏、会惊到隔壁街的邻舍们,就在小楼外专为大顺布下了个结界。于是此番小楼发起飙来,除了已跨入这结界内的赌坊五人众与中山神,能听到大顺这狂躁的尖啸声外,如意镇的老小们并不知道九转小街上此时正发生着什么。
多年来的照拂,使得五位管护者也早就习惯了小楼那阴晴不定的性情。但早在另外四位还未来到如意镇、由楚歌和土地爷一起照顾大顺的近五十个年头里,小房东就以犼族对兽族的天生威慑力,将大顺吓得轻易不敢再乱发脾气。
而四人众也住在赌坊里的十年间,更是让小楼渐渐熟悉起这人世间的寻常日子,明白自己也终将在这天地间存活多年,渐而褪去了大部分的暴躁火气。最近的四、五年间,大顺更是性情和顺,将六人众里“脾气最为暴躁”的名号毫不客气地让给了楚歌。
至于大顺像这样,恨不得将他小楼的外相都活活撕裂的惊恐模样,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般而发出来的尖利啸声,五位管护者都已有足足九年未曾见过、听过了。
于是五人众也跟着发起“疯”来。
楚歌和甘小甘平时一动一静,这时却一起飞掠往前,各自死死地扶住了小楼正门两边的雕纹木窗,四只小手稳住了这木框上几乎快要撕裂殆尽的裂缝,努力地让小楼的黄杨木不至于彻底断裂开去。
而柳谦君牙白色的衣衫则倏然消失在高处,往小楼二号天井里落了下去——九年前小楼的骤然动怒,首先遭殃的便是最为空旷的两个天井,若不赶紧前去撑住,收拾起来可麻烦得很!
而一旦飞奔起来必然会将自己摔得鼻血横流的张仲简,则担起了安抚大顺的大任。已有九年未再宽慰过小楼,大汉也跳起脚来,结结巴巴地想要让大顺的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身上,从暴怒中清醒过来。
赌坊众人的努力根本是完全白费。
因为让小楼无端发飙的始作俑者,正唯恐天下不乱地从怀里掏出了张破旧的房契,配着他不知是天生、还是专门练就的招打笑意,朝着大顺有意无意地摇了摇。
下一刻,赌坊五人众的耳朵里都充斥着大顺直冲云霄的凄惨啸声,几乎都被震得懵了神。而平日里甚至能听到千里内动静的张仲简,更是猝不及防地被“重伤”,“啪叽”一声正面朝下地栽到了街面上。
“你把大顺的房契放下!”小楼的这声惨嚎,让小房东更加确信了是自家幺叔的缘故,眼看窗边的黄杨木快要裂了满地的碎渣,太过心疼大顺的楚歌几乎又要将袖里的山神棍飞到中山神的头上去,不禁也跟着小楼怪叫起来,“孤光……孤光!快拿流萤铳!”
连中山神都未注意到这位长发无遮的小楼房客是什么时候闪身进了正堂。然而楚歌话音未落,赌坊里便响起了殷孤光肃然晴朗的嗓音:“大顺,听话睡觉!”
小楼内狂风未息,刮得那遮蔽正堂的门帘依旧抖飞不歇,让中山神得以窥到小楼中此时的光景。
大顺不喜光亮,连周侧的雕纹木窗上都像是被厚实的油纸层层糊住,使得小楼正堂中若非必要,常年都沉在黑暗中,即使是楼外的天光偶尔漏了进去,也无法将这暗尽数散去。
然而中山神打眼往里窥去,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殷孤光那袭月白墨边的长衫,正立在一个庞大的雕纹石墩上。幻术师于这狂风中安然仰望着小楼高顶,手中还持着个非金非木的筒形物事。
中山神之所以能从这暗中也看得这般清晰,并不是因为他也有双如幻术师般自小习得化形术法的眸目。
殷孤光的周身四侧,竟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点点青黄光华,如同春夜冷塘中的万千流萤般,欢快地群起跳跃、游走翩跹,在整个小楼正堂中飞舞着照亮了这片幽暗的方寸之地。
更让中山神讶异的,是随着这满堂的流萤光华游动不息,因为看到他手里的房契、想到六十年前自己被土地爷交给了个“来路不明”的外来山神、而失神尖啸起来的大顺,竟徐徐地安静了下来,连方才还在继续撕裂着的门框、屋柱都有幸逃离了断裂的命运。
大顺像是真的如殷孤光所言,沉入了他自己的平安梦境。
于是整个小楼里暴起的狂风也缓缓消停了下去,全部的镂空木窗得以合回了木框中,而正门上的帘布也落了下去,遮蔽了中山神往里堂偷瞥的视线。
“人间界极东废城下,住着个不知师承何人的树木精怪,多年来造了不少厉害的术法宝器,却大多是寻常凡人都能动用的物事,并不像修真界人士钟爱的杀伐器物……这个流萤铳,倒很像是他的手笔啊……”
各地山神在六界中本就属于消息灵通的族群,连人间界一百零八位路鬼都是被他们随传随到的“伙计”,中山神自然对这红尘间各个角落中的奇人异士较为熟稔,竟一眼就看破了流萤铳的来历。
所幸除了自家侄女,中山神对其他事物的好奇之心也止步于此,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更在意这个被楚歌照顾了一个甲子、当年被老土地托付给自己后便再没有见过一面的鲲族遗子。
“睡了也好,当年急着回神界述职,并没来得及好好看下这孩子。被封印到黄杨木里的鲲族娃娃,天地六界里也算是头一个。歌儿,带幺叔转转。”
趁着赌坊五人众还未从大顺发飙的祸事中缓过来,中山神已气定神闲地踏上了石阶,如同主人归家般掀开了正堂门帘,未遭受任何阻拦地跨进了吉祥赌坊。
张仲简带着满面的鼻血从街面上坐起身来时,正好听到累瘫在外廊上的小房东咬牙切齿地大叫起来:“先把房契还回来133.第133章鲲族遗子(二)
小楼正堂里又亮起了错落斑驳的八十一盏灯火。
“流萤妖族阳寿极短,肉身之辉只现于暗夜,一旦魂入幽冥轮回,这光华也会在顷刻间消匿不见。如今竟然能将成千上百之数的流萤光耀收于这铳筒里,甚至不分昼夜地长久不熄……你们为了哄好大顺这孩子,着实费了大气力啊……”
进了小楼正堂后,殷孤光便抱着流萤铳跃下了张仲简的雕纹石墩,和四位好友一起收拾起因为大顺发飙、而散落了一地的老旧灯盏。小房东更是一敛袍衫,抱着十数盏最老的灯座掠上了小楼奇高的正堂顶端,像只唱大戏的小蝙蝠般扒在了墙面上,听着柳谦君在底下的指点,将每个灯盏都放置回了原本的灯座上。
待五人众收拾完毕,殷孤光也收起了流萤铳。
幻术师站在赌坊门帘处,霍然展了展袖。像是得了令般的,正在众人身边窜动飞旋的满堂青黄光华倏地齐齐跳将起来,往四面八方的小楼墙面上悠悠飘了过去。在各自触到了它们相熟的灯芯上后,竟也不复那青黄冷寂之芒,转而化成了人间寻常灯火般的暖黄光华。
于是赌坊正堂里,原本像是春夜冷塘的幽冷之景,霎时间变回了尘世间的光亮。
也是这个时候,中山神大大咧咧地坐上了雕纹石墩,颇为讶然地感叹了起来。
“这并不是真正的流萤妖族之光。”满堂的灯火终于如常亮了起来,楚歌松了口气,藏青色的宽大袍衫也从楼顶落下了地,差点没踩在幺叔的头上,“大顺还未被封印之前,常年跟着鲲族的长辈们来去与东海与北海两大川流的极深之处。那时年纪太小,对于故乡他记不得多少,但只有一样,是他心心念念到现在都不曾忘掉的。”
小房东环顾小楼,看到正堂的墙面上也出现了不少的裂痕,露出了极难修缮的木刺和缝隙,想到大顺从梦里醒过来后又得吃痛许久,不禁心疼地皱起眉来:“鲲族众生飞升入神界那一年,他跟着长辈们从东海深处往上浮游时,看到了映在水域里的满眼天光碎芒……也只有这仅见过一次的奇境,是大顺在这数甲子里记得最清楚的。”
楚歌并没有将这缘由尽数道出,中山神却也听出了侄女的言外之意。
六十年前从土地爷手里接过这张房契时,他也曾听老爷子提过这孩子的来历和一路苦难,此刻大概也能猜出来——大顺之所以只记得这刚跨入尘世后第一眼见到的光影奇境,并不只是因为他年岁太小,恐怕也是这孩子万般惊惧、求助无援之下的仅剩欢愉。
与犼族一样,鲲族也是混沌初期的上古异兽大族。然而这一居留在东、北两处江海深处的异兽全族,从上古时期便极少卷进当时的上下两界混战,并没有结下多少仇家,于是在如今的六界中也算得地位超然。
然而自六界各分之后,人间界聚集了多而繁杂的诸多族群,常常会发生无端仇杀之事,就连向来最为僻静、与世无争的东海与北海深处也无法从这纷争中彻底逃离开去。
鲲族众生忍无可忍,终于托了东海、北海两位老龙王向神界送去消息,决定离开这自混沌初期就在此繁衍生息的人间界。而上界的诸多神司都与鲲族交好,其中还有与鲲族双生于混沌的鹏族,听到挚友全族终于愿意舍了红尘、来神界同居,更是倾力相助,恨不得当时就把鲲族全体都接来神司。
于是各方襄助之下,鲲族终于在两千年前接到了准信:人界通往神界的仅剩之路——百里青虹通道,将于这一年的七月十四在北海海面上洞开相迎,接引他们去往神界定居。
鲲族众生欣然从东、北两海深处往海面上浮游而去,向往着尽快在无争无扰的神界中安顿下来时,并没有想到,人间修真界的各路势力早已得了消息,也正争相往北海之畔奔来。
如今还能存活在人间界的上古异兽血脉,大多是妖境里的凶悍之族,寻常修真人士根本无法轻易觅得,更不用说将之降服、为己所用。然而鲲族作为混沌初期便绵延至今的异兽,族中众生虽也实力强绝,却因为天性惰懒平和,并没有闯下什么凶悍之名。
不知这个消息是被哪个生灵有意漏到了人间修真界之中。然而各路心怀鬼胎的修真人士,倏然听闻向来只在海底深地的鲲族众生竟然会来到海面上,陡然同起了恶念——生死都好,这种上古异兽,只要抓到一只,不管是做成炉鼎、还是将他们的骨血皮肉制成宝器,都是于修炼之路的极大裨益!
这一年的七月十四,北海之畔泛起了近乎方圆五百里的血红浪沫,映得海天皆绯。附近群山中的众生灵足足过了三十年,才觉得鼻中闻到的血腥之气渐渐淡了下去。
鲲族倒并没有多少伤亡。
这一上古异兽族群虽天性不喜杀伐,却并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软弱脾气。浮出海面的一刻,众鲲便被各路修真势力布下的封印困在了不足百里的虚境之中。看到这些只敢用阴损招数、想要将他们全族尽数带走的无耻生灵们,鲲族的长辈们率先发了真火。
饶是北海附近的海岸和群山上,布满了术法各异、修为不低的各路修真人士,却也根本挡不住鲲族众生齐力尖啸的冲击之力。待百里青虹通道在九天之上徐徐洞开,将鲲族众生全部迎进了神界之后,在整片北海之上且浮且沉的,尽是各路修真人士的残破尸身。
人间修真界经此一役,也元气大伤。
然而鲲族尽管实力强绝,却也没能在这场混战中全身而退。
在多达六百余个族人先后进入了百里青虹通道时,各位长辈慌乱之余,并没能注意到,族里其中一位连乳齿都未长全的幼子,已在这混乱中被遗落在了北海之畔,成为了修真界的阶下之134.第134章三老庇佑(一)
“人神两界悬殊,唯一的百里青虹通道又极难重开,每次洞开的光阴也极为短暂。那年的七月十四未能跟随长辈们去往神司,就算鲲族发现丢了这个孩子,也要等上多年才能重开百里青虹通道,将他带回去。这孩子幼时就被迫与全族分离,如今还能安然于此,必然也是遭了大罪过啊……怪不得只记得游出海面时看到的天光之景。”中山神听到这里,也颇为唏嘘。
如小房东所料,自家幺叔好歹也是正统的山神,比起寻常的万物生灵,要更明白所谓宿命轮回的缘与孽。
“所幸老头和王老之外,大顺还能先碰上老黄杨那个心肠甚好的老精怪,受其庇佑……只是这副暂居的肉身动辄就被伤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他飞升那天。”
小房东蹲在墙角,向来都藏在袖里的山神棍也跟着虚浮在旁,她自己则皱着眉头捻指祭着法诀。藏青的大袍和山神棍上同时泛起了柔和的青碧光华,缓缓包住了小楼正堂里被破坏得最厉害、木刺横乱斜出的一处。而这早已离开了大地护佑、不可能再生长半分的木头上,竟也在这光华中顺延出了木纹,渐渐收敛、或剥落了木刺,几乎已要回复了未被破坏前的样子。
犼族作为山神族群,虽也管护凡人城镇,更多的却是在群山大川中和各族精怪妖物来往,树木精怪当然也在其中。若遭遇飞来横祸,伤了木灵,山神是有这个力量可以助其痊愈的。
楚歌虽还未到备选山神的年纪,却身怀族中至宝山神棍,平日里大顺不小心伤了自己这黄杨木的肉身,便都是小房东来帮他治愈。
只是像今天这样的重伤,已有九年未见。楚歌护楼心切,想到当年大顺治伤时的惨嚎之声,心疼地只想赶紧趁了大顺沉睡之机,先将其中几个太过严重的伤势治好再说。
但楚歌絮絮叨叨地,也未停下嘴来——小房东虽对俗世人事还未全然明白,却早早地就被几个好友教会了什么叫“同情怜悯”。
要是幺叔能可怜可怜大顺的身世,说不定……就会把房契交还给他们了!
赌坊六人众里,受了天大罪过而至今未能痊愈的,唯甘小甘与大顺。但甘小甘被人间修真界封印于太湖渊牢下时,也已是妖族中声名在外的老前辈,并不像大顺这般,连乳齿都还未长全,便遭了此生最大的灾祸。
所幸这世间的大难,也并非全部都让人无路可逃。
鲲族众生被困怒极、而群起剿杀了北海之畔大多修真人士后,因为百里青虹通道洞开的光阴有限,六百余位鲲族便急急地奔往神界而去,并没有注意到族中至幼的一个孩子,因为从未见过这种杀戮场面而惊慌失措,在混乱中被其中一个山门的弟子合力杀伤,正被死死地封在了群尸之下。
这个山门在这场围杀中竟还活下了几个,悲痛之余,决定将这个鲲族幼子当做祭礼,带回远在琼台的山门里制成宝器。
然而这场杀孽极快地报应到了他们的身上——除了前往北海之畔围剿鲲族的众多修真界人士,人间界还多的是欲得宝物、却不敢直缨其锋的作恶生灵。在听说这个山门竟得到了个鲲族幼子、并且只剩寥寥几个弟子后,原本躲在暗里的诸多各路势力毫不客气地现了身,开始了又一次的鲲族之争。
这场杀戮由北海之畔延伸到了东海之滨,又辗转倾轧回了长白山一带,曲曲折折,最终将这罪孽停在了冀州府城之外的荒山野岭中。在这长达数月的各路仇杀中,被灭去了肉身、乃至魂魄的修真界生灵之数早已不得而知,但鲲族幼子在各路势力的手中被争抢多次,到了冀州地界后,也已是气息奄奄,眼看就要失去了生机。
于是剩下的作恶生灵们循着血迹追到了这片旷野山谷中,发现了这个山门中最后一个弟子正横尸眼前、旁边是鲲族幼子蜷曲无息的尸身后,也只能用他们的真力灭去这追杀了一路的仇敌魂魄,以作泄愤,继而颓然地带着鲲族幼子的尸身离去。
没有神魂、仅剩了一副皮囊,鲲族幼子对于他们的作用便只剩寥寥,根本不值他们这一路追杀的辛苦。
他们并不知道,这被杀弟子尸身倚靠的这棵老朽黄杨木中,便有他们希冀已久、不惜犯下滔天杀孽也要夺得的物事。
“老黄杨曾将这弟子在他面前立下的诅咒都告诉过大顺。那个一开始带走他的山门在路上就被追杀殆尽,最后只剩了一个弟子带着他冲杀逃离到了山谷里,却也只剩下了半口气,根本不可能将大顺带回山门去。”不同于六十年前没有听到全部故事的中山神,楚歌是从土地老头那里,得知了这场冤孽全盘真相的。
“他恨极了这些杀了师门兄妹的仇敌,也恨极了大顺这个连累全门覆灭的鲲族,在临死前竟想了个让所有仇敌们都不能顺心的恶毒法子。”
“大顺当时虚弱至极,根本无法抵御任何的术法。这个弟子竟用自己的心口之血,强行将大顺的神魂扯离了肉身,并封印进了身后这棵黄杨木里。做完这些后,才惨笑离世。”
“对于追杀他们师门众弟子的仇敌来说,就算找到了他们,也只会以为大顺是虚弱而死,根本不会想到这孩子的神魂还好好地留在黄杨木里。他们只能带走一个无甚大用的鲲族肉身。”
“对大顺而言,以这样虚弱力竭的魂魄被封印进了黄杨木,除非有外力相助,否则,必将永世被拘于这凡世木头里,不可脱逃。堂堂上古异兽,只能苟延残喘地活在黄杨木里,直到阳寿耗尽,被拉入冥界,此生也必将被痛苦不甘纠缠。”
“这样的诅咒,若没有其他生灵来解,倒确实会如他所愿。”
“只是这个不惜自身魂魄被灭、也要让所有仇敌都无所得的弟子,并没有想到,这个山谷里除了他和大顺,还另有一位心怀不忍的老人家135.第135章三老庇佑(二)
人间界的树木精怪,比起凡人族群和飞禽走兽等妖族来,年岁要漫长得多。六界各分后,更是有扶桑木、若木、冥灵、建木、玉树等上古时期便存在的树木超脱了精怪之流,以神木之名跳出了轮回五行之外。
楚歌和中山神皆出身山神族群,自然与天地间的树木精怪十分亲近,当然知晓它们比起妖境里的诸多虫族、飞鸟族乃至兽族来,要更容易夺得天地混沌之力,以木灵之身修成各自的道。
寻常的妖族,至少需要三百年的力量才能勉强窥得修道之法。然而这天下间各处群山中的树木草藤,不管是来自于上古时期、还是人间界到处可见的寻常木种,却往往能在百年间就获得精怪之体。
只是这些树木草藤成为精怪容易,修炼却要缓慢得多——同样是五百年,寻常妖族的灵力便能轻易胜过树木精怪去。
这也许是因为阎王爷手中的生死簿里,也记载着它们的阳寿远远长于寻常的妖族和人族,便将树木精怪的修炼也拖成了漫长的千年外载。
老黄杨正是这万千树木精怪中的一位。
冀州府城外的这片荒野深谷,并不是什么人来妖往的富饶之地,外界通往这深谷中的道路崎岖难寻、杂草丛生,本已多年未有生人闯入。
而老黄杨也就这么孤零零地呆在深谷中数千年之久,久得他身边的所有族人都早已轮回而去。
老人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这么久。
他的儿孙都已不在身边——最小的孙子,也于两千年前,以散仙之身跟着人间修真界中的某位少年离开了深谷。
他也未曾想过飞升成仙。曾经在他树荫下躲藏、求他庇护的小山雀,在成仙之后不到五十年,就被仙界中的宿敌寻仇扑杀,神魂皆灭。
这千里群山中的管护者山神大人也曾闻讯而来,呆在谷里陪了他数天,絮絮叨叨地,都是想要劝自己归往神界。
他不过是株人间界再常见不过的黄杨木,只是年岁大了一些,去什么神界?
老黄杨还是硬着身子骨,孤零零地继续呆在只有他一棵黄杨木的旷野山谷里。
直到这一天,红尘间最难闻的血腥之气沾染到了他的树干上,让他睁开了近百年都未寻到机会张开的木灵之眼。
人世间的诅咒,于他这个看了近万年生死轮回的精怪听来,并没有什么大意思。老黄杨半开着一双人族无法窥得的木灵之眸,眼睁睁看着这个满身浴血的凡人将一只幼弱异兽的魂魄打入了自己的体内,再看着这凡人惨笑倒地,继而被狂追而来的仇家们燃尽了三魂七魄,永不能再入轮回。
而无辜被封印入他木身里的这个异兽魂魄,幼小虚弱,没有半分的挣扎之力,恐怕根本还不知道已失去了他原本的肉身,被困在了自己这个老不死的腐朽木头里。
可怜的小家伙……
老黄杨想到了性子倔强、非要跟着修真少年离开深谷的小孙子,想到了叽叽喳喳烦了自己多年的小山雀,呆望了天边半晌,才渐渐地闭上了木灵之眸。
他虽然只是黄杨木,却在这深谷中安静地待了近万载,修为比起寻常的修真人士要深厚得多,要解开这个凡人所谓的“诅咒”封印,也不过是一个念头的小事。
但他还是闭上了双目,继续睡了过去。
老人家在想些什么?
那时的大顺太过虚弱,并不知道。
小房东当然也没有办法得知。但两千年的岁月之后,大顺得以找到了土地老头、王老大夫、还有他们五人众这些庇护者,还能继续在这天地间活下去,却都是老黄杨那一闭眼所带来的生存之机。
“大顺重伤虚弱,虽然是鲲族的孩子,却毕竟是毫无根基的幼子。他当时的神魂稍受动荡,便会消散在六界中,连轮回都不可得……那个时候,这本意是‘诅咒’的封印,倒是他最好的休憩之地。”
“老黄杨动了恻隐之心,容下大顺和自己一起呆在木身里,直到他的神魂恢复过来,能够以散仙之身离开为止。”
“但过了一千八百年后,出现了老黄杨自己也没料到的变故。”
“他的修为早就越过了人间界寻常妖灵精怪,本就该跟他的儿孙一样飞升成仙,如今年岁渐高,甚至已到了能位列地界神官的修为之境。早年间的山神还在时,便曾劝过他以木灵之体接受神位封列,却都被他当做没有听到过。”
“后来冀州府城附近山脉换了长乘做山神,便根本忘了还有老黄杨这个不肯封神的麻烦在,也就不记得要再去提醒老人家。”
“天地法则所限,神界诸位上神并不允许人间界有老黄杨这般修为、既不升仙也不封神的顽固生灵存在,便命了雷神对老人家施以天劫。”
“九天雷劫并不是光靠修为就能硬扛过去的劫数,老黄杨近万载都未与其他生灵起过争执,根本没有应对天劫的本事。为了不让大顺也被无辜牵连,老黄杨拼尽了一身修为,才将木身保全了下来,得以留给大顺,让他继续存活下去。”
小房东全不停歇地讲到了这里,却突然渐低了声响,骤然安静了下去。
张仲简着急起来:“……那他老人家呢?”
甘小甘拉了拉大汉的衣袖,待张仲简侧身低头对上她一双大眼,女童才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五人众管护大顺多年,对小楼的脾性和外相木身再熟悉不过。这十年来,什么时候看过这小楼本尊出现过第二缕神魂?
“树木精怪与器灵不同,不可能脱离原有的木身太久,就算是正式封神,也要带着木身一起离去。既然老黄杨将木身彻底留给了大顺,他自己,恐怕是被雷劫……唔——唔?!”
中山神还未感叹完,就被飞扑而来的侄女狠狠地捂住了嘴。小房东力气太大,差点把他直接从雕纹石墩上推摔了下去。
楚歌皱着眉头死死捂住了幺叔的嘴——虽然用流萤铳哄得大顺入了睡,可方才还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要是没有睡熟,听到幺叔提起老黄杨已在六界中彻底消失,还不得再次发起梦魇来!
中山神倒翻着双眼,差点成为人间界唯一一个被自家侄女捂嘴闭气、而去阎府轮回的山神大136.第136章百年楼妖(一)
“……你你你……土地老头算是半个长辈,你跟他更亲就算了,怎么区区一甲子,连大顺这小子都能排在我前头!为为为、为了这鲲族娃娃,你连幺叔这条命都不要了?!”
所幸侧耳听去,小楼的高粱屋柱间,大顺那轻缓的鼾声依旧平稳,并没有被吵醒的迹象,小房东安了心,手下的力道才缓了缓。中山神趁此机会,一把甩开了侄女那明明与寻常幼童并无二致、却气力奇大的小手,满面惊恐地跳起身来。
“大顺并不知道老黄杨后来的事……你别告诉他。”一报还一报,想到幺叔在第二大街上也曾给自己来了这么一下,楚歌压根没有半分的歉疚之意,反倒神色严肃地再次给幺叔提了个醒。
不知是不是有意要将中山神气得五脏内焚,小房东竟全不反驳比起幺叔来、她跟大顺更亲些的事实。
中山神被侄女这浑不在意的鄙弃神色气得颓然坐了下来。
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却没有像中山神一样轻易放过了小房东——虽然同在如意镇照拂大顺近十年,但小楼年纪尚幼,根本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的当年遭遇,楚歌则多年来对大顺的来历三缄其口,让赌坊四人众至今都对小楼的身世遭遇知之甚少。
中山神的到来,竟会让楚歌将这隐瞒多年的真相悉数道出,他们当然不愿只听这半截的故事。
“冀州府城与如意镇相距甚远,既然老黄杨独自居于深谷,本该管护他的长乘山神又不在侧,雷劫之后……大顺是怎么来的如意镇?”和楚歌一样,怕大顺被骤然惊醒后再次伤了小楼木身,柳谦君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声。
“人间界的土地都彼此相熟,老头刚来接管如意镇时,就曾听冀州府城的土地提起过老黄杨这个不愿封神的顽固木灵。想到树木草藤的修行不易,他便也留上了心。”小房东大袖一展,山神棍从墙角疾飞而起,倏然停在了小楼正堂的虚空高处,青碧光华大盛,笼罩住了四面的破损墙面,缓缓修葺着木刺横逸的各处伤痕,“那深谷原本人迹罕至,不会轻易被人发现,却因为这场九天神雷,引得附近的生灵们都注意到了这里。”
“天雷天火之像,对于凡人族群来说,往往预兆着大福或大祸的到来。老黄杨又是一身人间界中少见的绝高木灵修为,这场雷劫比起寻常的四九、六九天劫来,还要可怕得多。冀州府城与附近的乡野百姓们惶恐不安,生怕这雷劫是冲着他们而来。”
“那夜过后,便有不少的凡人百姓开始寻找这天雷的落降之处。深谷幽静,却还是在几个月后,被一个常年行走在山野间的猎户找到了通往里头的道路。”
听小房东讲到这里,甘小甘不禁拉住了柳谦君的袖,往千王老板的怀里钻了钻。
十一年前方来如意镇时,她就见识过大顺见到生人时的暴虐脾气,这孩子显然是在这被遗留在人间界的光阴中,见过了太多要伤他、害他的作恶生灵,才会变成这般草木皆兵的恐慌样子。
好不容易受了老黄杨的庇护得以平安在深谷中修养千年,一场雷劫却又让大顺不得不独自面对这凡世间的生灵。那时的老黄杨已被九天神雷灭去了木灵之魂,徒剩下个不知道在雷劫下还剩了多少的木身让大顺做栖身之所,骤然看到了闯进谷中的凡人,鲲族幼子要怎么办?能怎么办?
小房东从大袖中伸出了小手,轻轻抚着小楼的墙面,生怕大顺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听到她接下来要说到的这段往事。
整个如意镇里共有三百余户宅院,有大有小,吉祥赌坊在其中也算不上什么十分宽敞的楼屋,却好歹是个正经的三层小楼,所用的木材也不在少数。
只是土地老头为了骗过如意镇众生的眼,在小楼的各处要紧地方都铺上了青石和泥瓦,顺利瞒下了这楼屋全部都是黄杨木所建的事实。
“老黄杨把自己的木身留给大顺时,忘了这孩子跟他不一样,并不是木灵之魂。”
“鲲族与鹏族是双生于混沌的上古异兽,即使是乳齿都未长全的幼子,还不懂如何转圜灵力,神魂中也天生就有着远远强于寻常妖族的澎湃力量。”
“被修真人士挟持带走的沿路上,大顺重伤未愈,肉身太过虚弱,原有的灵力都耗在了维持性命上。被打入老黄杨木身内时,他的神魂奄奄一息,根本没剩了多少灵力,才会被顺利地禁锢在封印中。”
“但与老黄杨同处的一千八百年里,他早早地就修养完毕,神魂中的力量也已鼎盛充盈。只是老人家的木灵力量颇为深厚,又是木身的原主,压制住了他鲲族天生的浩瀚灵力,并没有让他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老黄杨一走,大顺就出了大问题。”
“这孩子年岁尚幼,在族里的时候也是被长辈们护佑,从未习得任何的修炼功法,压根不懂怎么压制神魂中的滔天灵力。此时乍然得了独属于他的木身,又非木灵之魂,便随意地任神魂中的异兽力量流散了出去。”
“木灵的修炼之法向来讲究内敛蓄势,使得那弱小的木灵之身也能流转万年的修为灵力。但大顺这异兽之力却截然相反,不用多久就流散到了整个木身中,逼得万载的黄杨木身强行撑了开去。”
“这孩子的力量太过霸道,不过多久,便足以将黄杨木身撑成了参天之势,比起老黄杨原本的老朽木身不知要大了多少。”
“那个无意中找到道路的猎户看到大顺时,他这棵黄杨木,已经疯长得遮蔽了整座深谷,最高的枝桠眼看就要探到了附近群山的山巅上去。”
“黄杨木并不是什么参天树种,就算是水土富饶,也绝不会长得这般高大。猎户想到数月前的雷劫落降之处,差不多就是这片深谷,当即就被眼前的妖异之状吓得跑回了冀州府城137.第137章百年楼妖(二)
“等老头也从如意镇群山里的鸟雀口中听说了这件祸事、星月兼程地赶到了深谷里时,已经晚了一步。”
“猎户回到了冀州府城,将这件‘大事’告知了乡里邻舍后,闻讯赶来的凡人几乎压满了整个深谷。对着大顺这棵遭了雷劈、竟然还径直窜到了云霄的高大身躯,在场的凡人们惊吓之余,最终找到了能让他们心安的法子。”
“等老头喊上了冀州府城的土地爷一起赶到时,大顺已经被刀斧加身、横腰斩断,整个树干都倒在了深谷里。”
中山神盘坐在雕纹石墩上,眼瞅着赌坊四人众在听到自家侄女这番话后,齐齐变了脸色,不禁摇了摇头,扬起满面的招打笑意,出言安慰起来:“这鲲族娃娃毕竟是异兽后裔,就算只剩了神魂,也不会轻易地就接受了老黄杨的木身。此时独占木身不过区区数月,就算被斩断,他也不会觉得有甚痛痒。更何况天生并不是木灵之体,就算脱离了大地、失去了根系,也不过是就此断了他继续往上疯蹿的力量之源,并不会伤及神魂半分。”
不像至今还未到年纪的楚歌,他好歹也是泽州附近千里群山中正统的山神大人,比起在场的赌坊五人众只心心念念着大顺竟然被无知凡人们伤了木身,中山神倒暗地里为小楼本尊当年的大幸吁了口气。
这个被鲲族长辈们无意中遗留在凡尘间的幼子,若不是被封印进了黄杨木,根本不可能逃过当年人间修真界各路势力的争抢,一旦被抓回去,别说在重重折磨下得以脱逃,恐怕连轮回转生亦不可得。
而两百余年前被冀州百姓们砍倒在地,看似是大顺的另一场灾劫,其实却是再次借以逃过了大难——若大顺果真随着性子恣意疯长开去,不消一年便能从那幽静山谷中探出枝桠来。人间修真界皆知,以木灵之魂修炼的黄杨木根本不可能长得这般高大,得知冀州府城出现了这株异物,不难猜到是有个妖力高绝的生灵被困其中。若各路势力想到了近两千年前在这深谷中的冤孽,再次闻风而来,这孩子终将重新掉入仇家的股掌之中。
谁能想到,数千年前因为恨极大顺而以“诅咒”封印了他的那个山门弟子、和被大顺木身外相吓得不惜犯下杀孽的冀州百姓,最后竟会是这孩子的两世恩人?
想到这场纠缠两千年之久的冤孽,虽然害惨了鲲族幼子、却也都无意中保全了这孩子,这其中的因果缘分之妙,不由得让中山神微笑了起来。
楚歌双手笼袖地立在墙角,看到幺叔毫不客气地坐在张仲简的石墩上,还无端端地又笑成了一副惬意模样,以为中山神是听到了大顺接连不断的惨状而幸灾乐祸,气得差点又将山神棍砸了过去。
“大顺是没有被伤及神魂,却也不可能再也老黄杨的木身继续活在深谷里了。”小房东忿忿然地将头上的藏青高冠压低至鼻头,将大半个脑袋都闷了进去,再也不想看到幺叔一眼,“老头和冀州土地深知众怒难犯,却也不愿就这么把大顺的木身丢给众百姓处置。想来想去,干脆化身成了外来的商贾,在冀州府城里散了消息,说要置办些上好的木材带回南方。”
“冀州城的百姓们正心下难安,不敢随意处置大顺这个妖异之物,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招来更大的祸事。骤然听到竟然有两个外来的商贾愿意置办木材,只觉老天爷给他们送来了救星。”
“老头和冀州土地被当地百姓带着重新去了深谷,搬出了老黄杨的木身。冀州土地百般无奈,深知这片山脉中真正该管护老黄杨的该是长乘山神,山神若不在,这担子就落到了他这个土地身上,可是凡人间的消息传得极快,冀州府城和附近乡镇的百姓们都早知了这棵妖异树木之事,他也没有办法悄无声息地庇护大顺。”
“老头便替他担了这重任。”
小房东特意拔高了嗓音,希望自家幺叔能够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既然是老头这个如意镇土地接下的担子,大顺的下一任管护者当然是她这个代职土地。
赶紧把房契还回来啊!
“如意镇虽然也是冀州府城的下属山城,却在百里之外,又在群山围护之下,外界的消息极难传递进去,想必镇民们还不知道有大顺这个怪物的存在。”
“老头便带着大顺回了如意镇,还特地挑了人家甚少的九转小街,找了镇里的几位木匠师傅,趁着大顺的神魂还未跟木身契合多少,将整棵黄杨木做成了三层小楼。想要把大顺以这个寻常的楼屋模样藏在市井中,躲过人间修真界各路势力的探寻。”
中山神仰起头来,恰好看到小楼里足足八十一盏的流萤灯火,在这四面八棱的正堂中亮起了错落斑驳的光影,像极了世间大好的天光从枝叶灌丛的空隙中漏下来的景致。
他想到了六十年前,如意镇土地爷带着自己来到这吉祥小楼前的那一天。看着眼前这个动辄便会发起疯来、趁着夜间会将附近数条街面上都搅乱得不可收拾的百年小楼,与天同寿的老人家竟像是骤然老了百岁,雪发白眉间尽是无计可施的颓然之气,像是个凡尘间因为没有管教好小孙儿而愧疚不已的祖辈。
“土地老头想得太美,当初以为带大顺回来定居如意镇,便能从此无波无澜地庇护他。你以为六十年前,他为什么要把大顺的管护之权交到了我的手里?若他自己能好好地看着大顺,何必要找我这个千里之外的山神,来接管这挪地都嫌麻烦的百年小楼?在如意镇跟着老土地四十多年,你难道看不出来,大顺这孩子若留在这里,总有一天会连累了整个山城,甚至拖上这百里群山的无辜生灵也成为他的陪葬?”
中山神细眯了双眸,仰首坐在石墩上,身形摇摇晃晃,像是被这满堂的灯火闪昏了眼,快要睡了过去。然而山神口中的言词未见半分的犹豫,在这方寸安静之地中,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赌坊五人众的耳朵138.第138章无家可归(一)
“你六十年前才到如意镇,以你的脾气,恐怕至少要过个三年才会不再死盯着山神结界,下地来跟着老土地来去小城各处。就算那时候已经结识了大顺,顶多也就五十七年。至于诸位……若我家侄女托路鬼送来的书信没有出甚差错,怕是在这小楼里住了还不到十年吧。”
中山神双手抱胸,在张仲简的雕纹石墩上稳稳坐定,像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泥身石座,面不改色地提到了当年自己亲手将侄女送到小城、继而以施布山神结界为由将侄女留在凡世一个甲子的无耻行径,问得楚歌通红了小脸,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小房东当然不好意思就这句话来驳斥幺叔——事实上,当年的她确实没有意识到山神结界不过是个借口,过了足足五年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扔在了如意镇里。至于跟着老头、正式被带着去见大顺,则是来到小城后第七个年头的事了。
而一旁的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也觉出了这笑意招打的中山神在提到大顺时,言语中颇有几分大祸临头的味道,并非全然在招楚歌生气。
张仲简指了指殷孤光,肃然回应:“孤光和我,确实都是十年前到了如意镇。”
柳谦君则搂住了甘小甘,朝着小房东轻点了头:“小甘与我十一年前进了如意镇,至于和楚歌一起住进了吉祥赌坊里……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仅仅十年,看得出来你们也费了极大的心力,虽然这个孩子如今确实要温顺的多……但恐怕那时,大顺的脾气也已经比六十年前好了不少。你们初见这孩子时,他又是什么模样?”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中山神继续扬起首来,也颇为感慨小楼在一个甲子里便能有幸获得这般香甜沉静的梦境,其实……也算是有福的生灵啊。
四人众沉静半晌,齐齐转头望向楚歌。
大顺的五位管护者里,与这鲲族幼子之侧陪伴最久的,自然是在如意镇里来去数十年的小房东。他们四人方入如意镇,发现了大顺这个异数时,无一不是被楚歌拎着山神棍赶到了距离小楼十里之外,还被这四尺孩童跳脚怪叫着威胁,让他们不要再靠近九转小街一步。
十年前他们看到的大顺和楚歌,像极了双生姐弟,一样是这寻常山城里的奇怪生灵,一样脾气暴虐、阴晴不定,一样的喜欢怪叫和尖啸。
甚至在他们不小心招惹了其中一个时,另一个即使不在近侧,也会在小城里发起疯来,惹出一堆几乎不可收拾的麻烦来。
直到他们全都住到了小楼里,由柳谦君做主将这里改成了吉祥赌坊,他们在收拾小房东因为不通人事而留下的各处麻烦、帮着照拂起大顺后的“平常”年岁里,才渐渐地相信了这两个幼童之间毫无血缘的联系。
那时的大顺,还真的是个会让长辈头疼的麻烦孩子。
初见小房东时,楚歌不懂大半的凡尘俗事、不识凡人文字、连人话都讲得并不顺溜,根本不是今日这副、能将大顺身世那般冗长的故事完整道明的厉害样,虽然已经费了大气力、扛起了如意镇里的所有琐事,却也常常好心办了坏事。
但他们四人那时见到的楚歌,已经正式扛起了代职土地的大任,明白自己要代替老头好好管护如意镇,决不能让这百里群山的生灵们受到任何外来客的伤害——虽然也会犯错,却绝非故意为之,更会在事后花莫大的气力去收拾自己惹下的祸事。
大顺却比小房东还要危险得多。
楚歌的怪叫声、踩碎整个小城各条街面屋顶青瓦的脚步声,虽然也常常响彻在小城里,却大半都是因为没有收到房租。全镇的老小们早已习惯这不足四尺的高冠孩童在镇里高来高去,又因为楚歌是各家各户的救命大夫,都将这些响动当成了自家儿孙般的嬉戏声,并没有当成什么大事。
然而小楼的尖啸却没法这么糊弄过去。
土地爷将大顺带回如意镇、建成了这三层小楼,便是为了让这鲲族幼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藏在尘世中,当然不会告诉全镇的老小们关于大顺的真实来历。
但这孩子压根不能明白老土地的苦心。两千多年来让他屡屡重伤的遭遇,死死地纠缠住了大顺。按鲲族的年岁,至今还不过是总角之年的他,还不懂得要怎么样从这恐慌中逃离开去。
他只知道,跟着族中长辈们跃出那布满了海面的天光碎芒后,他所碰到的尘世生灵们,除了千年来都一言不发的老黄杨、须眉皆白的老土地、短短百余年间就从垂髻的孩童变成了死老头子的王老大夫、还有会一直呆在楼顶陪着自己做梦的楚歌外,其他生灵……都是要害他的!
即使是如意镇里被楚歌怪叫着“威胁”过、从来不敢轻易踏足九转小街的镇民老小们,落在当年的大顺眼里,都是随时会来伤害自己的作恶生灵。
于是土地爷还在的百余载年岁里,小楼常常会毫无预兆地尖啸起来、惹得满城的镇民们都以为遭了大难,让土地爷拽断了小半把白须,才能想出不同的法子来为大顺遮掩。
所幸这样的境况,在四人众来到如意镇的十年前已好了不少。那时的楚歌已陪了大顺几十载,虽然对小楼本尊极为宠溺,平时轻易不会教训大顺,但小楼若随意尖啸起来惊了附近的镇民们、甚至搅乱了隔壁街面时,小房东也会毫不客气地以犼族之怒震慑大顺,吓得小楼惴惴地缩了回去,几天之内都不敢再随意动气。
尽管同为上古异兽后裔,同样是族中的幼子,但楚歌比起大顺来年岁还是要大上一大截。犼族天生喜战,比起天性和顺的鲲族来本就多了几分凶戾之气,即使是噩梦缠身、性情扭曲的大顺,也没有办法和动了真怒的楚歌相较。
大顺更知道,老黄杨和老土地都已有多年不在自己身边,而王老大夫只是寻常的凡胎肉身、并没有办法承受异兽之怒。在如意镇里的最近五十年来,陪着自己最多的,便是在处理完小城琐事之后、会不分日夜地在屋顶上陪着他的楚139.第139章无家可归(二)
“这些年来,你和在座的四位,花了多大的气力,才把他管教成现在这个样子?”
像是还嫌自家侄女不够气闷苦恼,中山神在石墩上摇摇晃晃,毫不停歇地抛出了让楚歌根本无法作答的锥心质问。
“他以楼妖之身活在如意镇里,如今好歹也有了两百多年。可你们五个要是不在他身边,甚至只是出了这小城,他还能像平日里一样、安安分分地守在九转小街上?”
“今天不过是看到了我,他就能轻易地发起疯来,把你们多年的训诫都忘了个干干净净,要是惊了这小城里的百姓,不小心将他这个楼妖的消息传到冀州府城去,甚至漏到了人间修真界那些作恶生灵的耳中,你们要拿他怎么办?从这街面上连根拔起、从此带着一堆黄杨木头亡命红尘?”
“六十年前,老土地明知道我是千里之外的山神,明知道犼族在六界中也是无人敢招惹的大族,为什么舍了来做代职土地的你,反而要把大顺这孩子交到我手里?”
“这孩子的年纪比你还要小上不少,又一直都在族中长辈的庇护之下,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样活在这人世间。他不像你,只用了一个甲子的岁月,就能托老土地和几位好友的福,以代职土地的身份在如意镇里活下去。”
“以鲲族的年岁来算,他至少也要再过八千年才有自保的能力。在此之前,除非你们一步不离地守着他,不然,这孩子总有一天会将自己亲手送到仇敌的手里。”
“老黄杨和老土地,一个是修为高绝几近封神的木灵老前辈,另外一个,虽然是人间界最低微的地界神官,却能够以土地福祉之名、轻而易举地求到全天下山神的庇护。这两位老人家,都不惜耗了一身的功力、或费上千百年的岁月来暗中救下大顺,也要瞒下这孩子还存活在凡世的事实,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他们在这世间活了太久,比我们都要看得清楚得多。不管是为了大顺自己的安危,还是那些为恶生灵们可能会为抢夺他而造下的更多杀孽……这个鲲族的娃娃,绝对不能再被卷进两千年前那样的祸事里去。”
“只有帮他继续这么无声无息地活下去,让人间修真界永远都不再知晓他并未身魂尽灭,一直等到百里青虹通道重开,鲲族的祖辈们来接他平安前往神司,大顺才能真正地安分下来,无需再惴惴不安地活在他并不相信的生灵中间。”
以大顺安危为重的赌坊四人众,因为并不了解小楼这番身世,又觉出了中山神言语中的慎重,并不打算在小房东做出任何决定之前,打断这山神叔侄二人的商量,原本正齐齐肃立在了一旁,至今不曾多话。然而听到这里,张仲简霍然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地往石墩跨了一步。
向来沉稳少言的大汉神情犹豫,像是要对山神大人说些什么,却还是踌躇着退了回去,面色黯然。
而一个甲子未曾教训过侄女的中山神,也急于让楚歌明白眼前这境况的利害关系,并没有注意到的身后的大汉:“但人神两界的通道极难重开,就算鲲族的祖辈们能够求得众位上神,也不知是到何年何月的事情了。这少则百年、多则万载的岁月,让大顺继续呆在这遍地凡人的小城里,由你们几位随时便会离去的管护者担起这大任……对他,对你们都并不公平。”
“歌儿,你明知道,就算比起各地的山神族群,比起你犼族……我三兄弟世代身受的天地福泽,也要深厚得多。若说这世间,还有能让大顺平安顺遂、无声无息地活到鲲族众生来接他飞升入神界那天的管护者,我中山神兄弟三人,实在是最适合的人选啊……”
“你若不听幺叔的话,不信老头当年的苦心安排,这张房契,我还是可以还给你。”中山神将手中的泛黄白纸展了开来,递到了小房东的面前。
与进镇以来多次用这物事气得侄女跳脚不一样,这一次,他并没有打算再次将房契收回去。
与在犼族属地山脉中的数千年岁月不同,那时的楚歌,还只是个未曾担过大任、不懂世情的凶兽娃娃,他这个中山神怎么逗她,都并不会伤害到其他的生灵。
然而如今的侄女,已经是这山野小城的代职土地,甚至连大顺的生死安危都扛上了身。尽管当初是他的安排,才会让楚歌无端端留在如意镇里,但侄女在区区一甲子间的变化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竟会在必要的职责之外,开始真心挂念起其他生灵的存亡。
既然如此,这种将会决定大顺和楚歌自己接下来千百年命数的定夺,就必须由小侄女自己来做。
是好是坏,他都不能再替楚歌下此决断。
一旁的甘小甘却先着起急来。
她虽也安安分分地听着中山神絮叨了这么久,却并没有听进多少去——在女童看来,不管大顺有怎样的身世,会惹来多么麻烦的生灵,他们六个都要一起守在这如意镇里。要是谁想来带走大顺,便是她甘小甘的死敌。
看到中山神终于愿意把房契交出来,她差点就飞扑了过去要抢到手里。
然而柳谦君紧紧地抱住了她,不让女童跨出去半步。
甘小甘抬起头来,看到平日里本也极为宠溺大顺的三位好友竟然齐齐低了头,眸中神色莫测,却不见半分要去拿下房契的意思。
女童颇有些张惶地回头望向楚歌。
她当然也知道,殷孤光三人向来思虑周全,恐怕这时候又是想得太多,竟然会听了中山神的一席话,就考虑起将大顺让给外人的可能。
只有楚歌……会跟她一样,不管谁来,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会把大顺交给其他生灵!
然而女童这一望,整个身子却像是骤然落到了冰雪里。
楚歌大半张小脸都被埋在了藏青大帽和厚实凌风里,还能看到的小半张面孔却因为凌风的憋闷、和幺叔骤然推到自己面前的重大决定,而正透出了可怕的黑紫之色。
然而小房东憋得全身藏青袍衫都抖了起来,却依旧没有从大袖里探出手去,接过她想抢已久、此刻已经到了鼻子底下的大顺房契。
十年同住小楼,甘小甘还是看懂了小房东这骇人面色下的挣扎打算。
向来最护着大顺的楚歌……竟也想把小楼交出去140.第140章不知所措的小房东(一)
“歌……?”
甘小甘那原本抱住了柳谦君腰间的双手,因为看到好友出乎意料的犹豫神情,而渐渐发了重力。柳谦君吃痛低首,惊讶地发现,多年来只在乎午时之前两顿吃食的女童,正圆睁了大眼瞪着数步之外的小房东叔侄二人,面色渐渐抽搐起来。
女童那张有吞天咽地之威的小嘴,在轻轻唤出了挚友之名后,倏地倒吸了一口气。
百年间的陪护在侧,让柳谦君当即看懂了甘小甘大眼中的可怕神色。千王老板横起了大袖,猛地捂住了女童的嘴。
张仲简、殷孤光和她,当然都听懂了中山神这番言词。终于听到了大顺身世的他们,细细掂量之下,竟都惊骇地发现中山神这个法子并非不可取——这十年间,因为有了流萤铳之助,大顺确实要比初见时听话不少,至少已经不会在深夜里霍然发起疯来,弄得附近的街面不可收拾。然而正如中山神所说,他们五人各自前途未卜,是没有办法一刻不落地陪在这扎根在九转小街上的赌坊小楼、直到大顺飞升入神界回到鲲族庇护之下的。
更何况这接下来的漫长年岁里,她柳谦君身边还另有一个要从人间修真界眼皮下藏好的挚友——甘小甘这个从太湖渊牢下逃出的厌食族宝贝,至今还被人间界众多势力暗中追缉,从未真正地安全过,如今再添了个大顺……就算有三位好友相助,是不是真的可以万事皆安?
而中山神福泽深厚,所愿之事无不能顺遂如意,若说人间界还有生灵能够无声无息地护庇大顺千年万载,他确实是比小房东和他们几位更合适的人选。若能将大顺迁到他管护的山脉中,是不是赌坊六人众都可以松了一口气?
但这也不过是他们三个历经世情、看过太多因果夙缘后,百般权衡下才会有的短暂犹豫。
甘小甘却根本不像他们一样“优柔寡断”。
女童只知道,她和楚歌一直视为幼弟的大顺,不能有任何生灵来打他的主意。
然而甘小甘只向中山神叔侄二人望了一眼,就面色剧变,情急之下竟不分敌我地张开了小嘴,打算行起她最常用的打人招数,用风球去打晕楚歌的幺叔、也顺势打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小房东!
所幸柳谦君适时地拦住了她。千王老板面色沉郁,捂住了怀中女童的小嘴,缓缓摇了摇头。
在大顺的这场命数里,他们四人与小楼本尊再亲,终究也只是相处仅仅十年的过客。
而楚歌成为小城的代职土地后,便从土地爷手里接过了大顺的管护之责,五十余年来更是竭尽全力地以她之能护庇大顺。于情于理,不管大顺是留是“走”,既然他自己因为发疯而未能清醒过来,这个定夺也该由小房东来做。
他们四人……在这场决断里并没有置喙的余地。
虽然各自肚里都转过了这般清醒理智的念头,也拦住了差点发威的甘小甘,柳谦君三人还是颇为担忧地瞥向数步开外的小房东叔侄。
被众位好友寄予了“重望”的楚歌,正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犼族生性凶悍,即使是面对自己无力战胜的强敌,都只会血气横涌、毫无畏缩念头地痛迎上去,根本不知惧怕为何。这也是为什么诸多上古凶兽宁愿对战天界上神,也不想碰上犼族众生。
这个打起架来便会啸吼震天、恨不得将所有敌手都撕咬成飞灰的蛮战族群,恐怕就算身首异处,也只会怪叫怒吼地更响,根本不会因为所谓的“死”而掉下一滴泪来。
但就是出身这般凶悍族群的幼子,此刻却对着一张人间界到处可见的泛黄白纸,小脸黑紫,一双狭长缝眼中失了平日里跳脚时便会燃起的怒火,反倒有些雾气蒙蒙,像极了……凡世间因为做了错事、而被自家长辈训斥的无知顽童。
已有一个甲子未曾见过幺叔,楚歌几乎都已经忘了,中山神毕竟世代轮回都是人间界的正统山神,能轻易勘破世间的一切缘孽,比起她这个还未到备选山神年纪、只不过做了十七年代职土地的侄女来,当然更容易想到对大顺更好的法子来。
五十三年前初见小楼本尊时,她注意到了老头满面的难色,又以犼族之眸看穿了大顺原有的真身,便义不容辞地将这吉祥小楼的管护之职揽到了身上。
赌坊另外四位好友未到小城之前,整个如意镇里的异类也只有她和大顺。小房东与老头和王老大夫两位老人家虽也亲近,却更像是对犼族祖辈般的尊崇敬畏,从不敢失礼妄为。而两位老人家只当她这个犼族幼子灵力强绝、性情凶悍,却忘了楚歌是第一次踏入凡尘,根本无法懂得她平日里看到、听到的大部分红尘俗事,更不用说要像老土地一样去帮护着这些脆弱生灵了。
十七年前,老头骤然离开了如意镇,毫无交代地托王老大夫将如意镇交到了她手里,小房东开始风风火火地奔走在小城里,收着各家各户房租、救着缠绵病榻的镇民、每天都跑到群山之巅看看山神结界有没有破损、拎着山神棍赶跑几乎所有外来客时,常年被笼在藏青大炮里、不足四尺的矮小身躯都在微微地发抖。
这百里群山里的脆弱生灵们根本无法明白,像她这种一抬手一踏脚,便有可能会伤了、甚至杀了身边这些脆弱凡胎的强大凶兽,要数十年小心翼翼地护佑着这红尘小城,而不造成误伤,是多么困难的事。
所幸大顺数十年如一日地等在九转小街上,从未离开过。
收拾完如意镇里的寻常琐事,楚歌总会松口大气,继而笼袖坐在小楼的顶端,一言不发地陪着大顺直到月落天黑——小城里也只有这里,可以任小房东安心地静坐、而不用担心会伤了任何的无辜生灵。
至于大顺,则只有在楚歌如此一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身侧时,才会觉得真正地安心,而决计不会发起疯来。
这对异兽姐弟,以旁人永远无法懂得的依赖念想,在山野小城里相伴了近一个甲子,未曾被分开过。
楚歌从来都没有想过,依赖自己数十年、在红尘里陪她至今的大顺,会被自己亲手交给赌坊五人众之外的其他生141.第141章不知所措的小房东(二)
“真的不拿回去?”中山神将手中的泛黄白纸在楚歌鼻下又晃了晃。
他明知道自家侄女向来雷厉风行,如今连小脸都憋成了紫黑色、也没伸出手来接过房契,显然是被他这一番言词说服,不敢再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耽误了大顺的性命。
楚歌将大半张小脸都埋进了凌风里,狠命地憋住了将大顺连根抱起、立马跑到后山躲上千年的冲动,对着幺叔摇了摇头。
“犼族众生向来一言九鼎,可不能轻易反悔。要是让众位叔伯知道,你答应了之后又不遵誓言,再从我手里抢回去,可是会夺了你成年后的山神之权的。”多年来第一次在侄女的面上看到这种泫然欲泣的痛苦之色,中山神无法放下心来,还是狠着心肠追问了一句。
“……嗯。”不足四尺的矮小身躯抖得更为厉害起来,小房东挣扎了半天,还是从嗓子眼里应出了声。
早就料到了楚歌终归会给出这个回答,等在一旁的赌坊四人众还是颓然地垮了肩——住在九转小街的这十年来,他们彼此都明白这小城中的隐居日子并非长久之计。终有一天,他们赌坊六人众也会风流云散,去结束各自的宿命乱战。
但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是先离开的那个、却不曾料到,以小楼之身扎根在如意镇的大顺,竟会率先与他们告别。
“幺叔我又不是来抢如意镇土地福祉的作恶生灵……你摆出这副样子,回头让人瑞他老人家看到,以为我是抱走了老土地的神龛,还不得拼了老命来跟我同归于尽?”明明是自己絮絮叨叨地将侄女吓唬成了这个样子,却没想到楚歌会对护庇了仅五十余年的鲲族幼子牵挂至此,中山神骤然有些不忍心起来,讪讪地缩回了手,想要将房契收回怀中,免得将侄女再次气得掏出山神棍来大杀四方。
藏青色的大袖闪电般扑了过来,对着放在眼皮底下的房契都忍住了没伸出手来的小房东,此刻却突然拉住了幺叔的手腕。
“现在不行。”楚歌忍住了鼻眼中的泛酸之感,牢牢箍住了中山神,毅然决然地从凌风里抬起了小脸,哑着声坚持道,“现在……还不能带走大顺。”
中山神目光冷然:“为什么?”
人间界各处的山神都身负重任,要在千万年的岁月里庇佑其管护地域里的所有生灵。犼族灵力强绝,若只是要从作恶生灵的手中护庇众生安危,楚歌就算身为族中幼子,也并没有太大困难。
所以他这个幺叔担心的,是从未出过犼族属地山脉、性情又太过焦躁暴虐的侄女,会因为无法了然凡世众生的七情六欲,而在无意中伤了、甚至一手破坏了当地生灵们的宿世缘分,而犯下终将被神界降罪的孽债。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费劲了心思,要趁着侄女还未到成年,赶紧将她送到这数百年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的山野小城里来,希望楚歌能在跟着土地行走凡世的日子里,多沾点俗世的烟火人气,为今后的山神大任做好准备。
可他以为这场“修炼”至少也要耗上个百年。
他没有想到,在犼族里最为年幼、却比众多兄姊还要顽固些的侄女,竟然会在区区一个甲子的年岁里,就被这小城“教”成了另外一幅模样——换了六十年前的楚歌,别说犹豫不决,恐怕早就因为根本不记得大顺是谁,就转身行风远去了。
从进了如意镇开始,中山神就发起愁来。侄女的性情变化超出了他的料想,使得山神大人万般无奈地改变了前来小城的初衷——他原本是要来教训侄女,让楚歌对这凡世众生再宽容一点的。
然而在看到楚歌因为老土地的不能归来而颓然悲伤、对王老大夫那并不逊于对族中祖辈的尊崇敬畏、听到大顺的即将离去而憋闷苦恼时,中山神在肚里长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来亲手结束楚歌这场越过了头的凡世“修炼”。
山神族群固然要对这世间的众生报以悲悯之心,却绝不能将自己也卷进缘孽之中——世间的生离死别太过常见,要动辄为其他生灵的命数伤心愤懑,是没有办法公正严明地执掌山域、熬过这千年万载都只能看着众生轮回奔波的山神年岁的。
如今楚歌身为代职土地,却对大顺这孩子牵挂太甚,早已算不上冷眼旁观。这样下去,别说将来的山神大任,就连如意镇的土地之职都岌岌可危!
六十年前,是他这个幺叔亲手将侄女送到了这个将她变得如此优柔寡断的小城来……如今也必须由他狠下心来,带走大顺,让楚歌不至于再在这尘世中深陷下去。
“……他才被孤光哄睡,你又没有流萤铳,醒过来之后看不到我们在,又听不进你的话,会再发疯。”小脸上的黑紫之色还未褪尽,但小房东此刻的认真神色却做不得半点假,“大顺又不是个小家伙,你要怎么一路带发疯的他回到泽州城去?”
“你幺叔我福泽深厚……”中山神面色严肃,一双并不老实的眸子却滴溜溜转了起来,透出了山神大人想要蒙混过关的狡猾样。
小房东手下的力道并未放松,箍得中山神肉身的手腕上已快起了淤青,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幺叔:“你和两位大叔的管护山脉离如意镇不止千里,一路上还会经过不少修真界山门,要是大顺不听话闹腾起来,老头托你护庇他的心思不是白费了?”
只想着要赶紧带走大顺、让侄女别再被这凡世牵绊住的中山神,倒确实还没思虑到这一步,没想到方才还几乎要哭出来的侄女竟然倏忽间冷静至此,中山神颇有些欣慰地忍住了手腕剧痛,微笑起来:“好歹你也是这小城里的代职土地……只要最后能让大顺跟我走,在此之前,幺叔任你说了算。”
楚歌神色严肃地点点头,继而忍住了亲手将幼弟送给“外人”的欲哭神气,松开了箍住幺叔的小手。
小房东转过头来,向诸位好友躬身拜了下去,算是自己这“突兀决定”的致歉,看得还被柳谦君捂着嘴的甘小甘也瞬间红了眼圈。
楚歌嘶哑着嗓音,道出了自己关于他们六人众第一场离别的定夺:“孤光,把流萤铳交给幺叔,别让大顺吓到全镇……从今天开始,我们五个搬出吉祥赌坊。在大顺愿意跟着幺叔走之前,这个小楼里的房客,只有幺叔一个142.第142章鸠占鹊巢(一)
“真亏你能在这里住上几十年啊……”
中山神打量着小楼一号天井里唯一的一间房——据说是自家侄女住了十年之久、看上去连自己这个外相凡身都未必能挤得进去的狭窄小阁楼,面色惊恐地退回了天井地面上。
大顺这座小楼的布局并不复杂,却处处透着股人间宅楼不可能有的诡异气。也不知道当初老土地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木匠,大顺这楼身中除了那四墙八面的小楼正堂,后头便是不知为何要被分成了两处的天井院落。
一号天井更像是个被木匠失手错造出来的狭窄过道,并没有寻常生灵可以居住的房间,却在正堂后墙上开了个黑暗幽闭的狭小通道,竟然被往日最喜欢呆在山巅上的楚歌当成了居所。
所幸中山神也知道自家侄女虽只是犼族幼子,也早就过了修真界众生所谓的“辟谷”之期,并不需要像寻常生灵般靠凡间的吃食、休憩来存活下去,平日里当然也不会真的来这小阁楼里安睡度日。
果不其然,楚歌从阁楼里抱出了一摞摞的房契地契后,便纵身落了地,继而带着中山神径直拐往了宽敞得多的二号天井。
被楚歌从人间界各大府城中买回、给全镇老小的过冬物事仍然老老实实地呆在众多镖箱中,堆满了整个二号天井——想到多年以来小房东都会坚持自己去派送这些过冬物事,张仲简思来想去,最后也没敢越俎代庖。
赌坊的另外四位都是二号天井中的正式住客。
除非必要、平日里要睡到辰时起身才不会乱发脾气的甘小甘,被楚歌安排住到了小楼中最宽敞的房间里,得以在这十年间如凡世女童般安心休憩。尽管对大顺被交给了外人还耿耿于怀,但看到向来性情暴虐的楚歌竟然躬身致歉,甘小甘也觉出了好友此举下掩藏的的无奈痛苦,不由得也听起话来,准备跟着众好友暂且搬出小楼——反正要大顺乖乖跟着小房东家的幺叔走,至少也得过个一年半载。
她就不信自己护了十年的大顺,能被这个外来客轻易哄得服服帖帖。
但女童十年前跟着柳谦君来到小城时,就未带来多少行囊。十年后,身边也没什么必须要带走的物事,女童从房中徐徐步出,手上只拿了个小小的檀木箱子,便已准备停当。
殷孤光同样身无长物,反倒如小房东所言,将手中的流萤铳交给了中山神。
这个当年求着七师兄为大顺特制的宝贝,就算让他带走,也无处可用。
柳谦君则从小楼正堂里卸下了她那装满了各式赌具的朱红大箱,与小房东专为他们五人众买回的过冬物事的镖箱一起,安置上了临时从附近镇民家中借过来的板车。
张仲简出乎意料地成为了赌坊五人众里行囊最多的一位。
撇开甘小甘的专用大缸、还有他自己的雕纹石墩之外,平时恨不得将女童每顿吃食都准备得细致周到的大汉,还拎出了几大包专供甘小甘所用的全套吃食用具、以及他在小楼厨房中的不少锅碗瓢盆,让一直都等在一旁、看着他们收拾的中山神差点笑出声来。
然而这还并没有结束。
张仲简跑回了自己在小楼二层的房间,又哐啷哐啷地收拾出了平日里为全镇老小们修缮各家院落杂物的大量器具来,赫然把本就堆满了镖箱的二号天井挤得全无空隙。
中山神蹲下身来,看着侄女从其中一个镖箱里翻出了张布料、勉强当做包袱,继而挑中了还能站人的天井廊下,将从阁楼里搬下来的一摞摞陈旧纸张收拾进包袱里,小脸上还满是因为迫不得己要把大顺交出去、而决定记幺叔一辈子仇的严肃神色,逼得他都有些惴惴不安起来。中山神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帮着整理下这多得几乎要埋了楚歌矮小身躯的层层契纸,却被侄女的藏青大袖狠狠地砸了一下,吃痛缩了回来。
“这里的大箱装的都是要给如意镇老小们的过冬物事,我没来拿走之前,你不准动。”小房东一边收拾,一边恨声嘱咐着幺叔。
“嗯。”山神大人悻悻然地随口答应着,顺带问了句,“离开这里,你们能住到哪去?”
小房东扎紧了手中的包袱,一把甩到了背上,在肩上捆了个结实,霍然站起身来就准备往小楼正门走去:“整个镇子的房契地契都在这里,没了大顺……八条街上的哪个宅子都能住!”
中山神一把拽住了包袱,将侄女飞疾的脚步硬生生扯停了下来:“幺叔我好歹是正经山神,这种小城居所的真实情状哪里瞒得过我?如意镇三百一十四户人家,早就把八条街面上的宅子院落占了个满满当当,你们还能住去哪儿?”
小房东皱紧了眉头,死命地想要往前面挪步,无奈背上的大包袱捆得太结实,拖得她根本没法逃开幺叔的“魔掌”。一怒之下,楚歌干脆用了平日里最常用的法子。
藏青色的宽大袍衫倏地往上腾飞而起,中山神未料到这变化,手上的力道没能跟着转圜,还是让侄女从掌下脱身而去。小房东在满院堆积如山的镖箱中穿梭腾跃,像是冲着天光飞扑而去的小蝙蝠,走了她专为自己开辟的老路,从二号天井的缺口中纵了出去,继而稳稳地立在了小楼顶端。
楚歌从天井缺口中探出她的高冠来:“镇里最大的宅子还空得很,我们住那去。”
最大的宅子?
一盏茶后,如意镇里最大、最为空旷也最为穷酸的县衙后院里,响起了阵急如骤雨、震若雷霆的敲门声。
方从冀州府城归来、还未能坐下的县太爷,听到这几乎要把后院大门震成碎末的巨大声响,便赶着来下了门闩、终于打开两扇破旧不堪的木门后,见到了数月前因为秦钩、曾来到他这县衙后院“一聚”的赌坊五人众。
小房东背着个比她那四尺身躯小不了多少的包袱,反手一指身后的四位好友和满地的行囊,没有给县太爷任何拒绝的机会,皱着小脸直接给这县衙大院的真正主人下了命令。
“大顺有事不能再住,我们几个从今天开始……就住你这大院里了143.第143章鸠占鹊巢(二)
县太爷呆立在空旷寒酸了多年的县衙后院正中,并没有去阻止这大院里难得的热闹。
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办法去阻止。
在张仲简扛着满地的行囊与赌坊另外三位一起进了大院、准备挑选各自的房间前,小房东已双手各执县衙后院的房契和地契,明明白白地宣告了这个大院的真正归属。
年轻的县太爷哭笑不得,却也安然接受了赌坊五人众将与自己同住的“可怕”事实。
数月前,秦钩与甘小甘的孽缘被暂且了断后,纠缠了他自己十余年的心结也顺利得解。尽管小房东多年前也曾失职铸成了大错,让自己和发小分道扬镳,但县太爷还是把赌坊五人众都当成了自己和秦钩的恩人。
反正这偌大的县衙后院里有十多间平时无用的空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吉祥赌坊会变成楚歌口中的“有事不能再住”,但要他暂且收留这五位手脚俱全、大概除了甘小甘也全都辟谷的“怪物”,总不会出现什么他收拾不了的差错。
然而小房东背着那装满了房契地契的大包袱,笼袖站在了他的身边,骤然朝着风风火火在院落中搬运行囊的张仲简喊了一嗓子,打破了县太爷这美好的希冀。
“仲简,小甘的房间不用收拾,直接用那个有现成被褥的就好。”
大汉在自己带来的浩浩行囊中环顾了一圈,发现正如楚歌所说,并没有带来在这寒冷节气中可供甘小甘安睡的厚实被褥。于是张仲简遥遥向小房东点头,便抱起了他给女童收拾出来的大堆行囊,毫不客气地直奔进了县太爷的房间。
整个县衙大院里有现成被褥的,当然只有县太爷那个住过人的房间。
年轻的县太爷呆滞在原地,还未从自己的栖身之地被轻易夺走的惊讶中回过神来。而一句话就将大院里“最好”的房间安排给甘小甘的小房东则转过了头,一双狭长的细眯缝眼盯住了早已成人的楼家昔年幼子,严肃认真地解释了为什么要让女童占了他的房间。
“当年的禁忌术法伤了她的身子,你也知道她至今还没全好。要是子时到辰时之间没能睡好,小甘她……会比少吃一顿饭还要更暴躁些……”
县太爷一把按住了小房东的肩膀,拦住了楚歌接下来的说词,他自己则默然地闭上了双眼。
想到自家山门中的百折空刃已经被女童吞进了肚,要是甘小甘仅仅因为没有睡好、就能变得比那时更暴躁……他是找不出第二把神兵来谢罪的。
不过是个房间,让就让吧……
楚歌看着县太爷这菜色面容上满满的心酸,突然明白过来楼家幼子到底难过的是什么:“你这大院里是不是也没有第二套被褥了?小甘睡相不差,要不你和她挤挤?”
县太爷如临大敌地跳起身来,原本菜色的面色这下直接换了死灰之貌,连原本能一口气骂上秦钩一盏茶光阴的伶俐口齿都结巴起来:“不用不用,我一个人睡……挺好。”
“那你换个远点的房间吧。”楚歌矮小的身躯稳稳立在县衙大院中,像是多年未归、此时终于重新接管了家园的正式主人,神色严肃、语气淡漠地安排着众人接下来不知要持续多久的“全新”生活,“小甘在赌坊天井里住了这些年,不喜欢有生人跟她住得太近,隔壁的两间房先留给谦君和孤光。至于仲简,把跟厨房最近的那间给他就行。”
“这院子里可住人的大小房间有十四个,他们要睡哪儿都可以,只是我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和其他杂物,恐怕还要去第二大街的店铺中买些回来……你呢?我这院里可没有建在高处的阁楼啊……”县太爷叹了口气,边暗地里打算着自己要住去大院里最东边的阴冷小房才会更安全些,边打量着小房东背后的偌大包袱,不知道楚歌对居所又有什么可怕的要求。
“今年要分发给全镇的过冬物事都还堆在赌坊里,我和仲简这几天会去拿出来,里头就有不少的被褥衣物,拿出一部分来,足够在你这大院里用了。”小房东底气十足,每年都去各大府城带回大量过冬物事的习惯,让她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帮全镇度过冬季的任何危机,“我另有打算,不用帮我准备房间。”
“大顺……到底怎么了?”尽管数月前才与小房东“相认”,但毕竟也暗中跟踪了楚歌数年之久,县太爷还是在惊魂未定中发现了小房东正经面色下的忧虑——吉祥赌坊在如意镇里已屹立十年之久,都未出过什么大事,更别说赌坊五人众全体离开小楼、摆出这么一副像是没办法回去的严重情状了。
他虽然是这山野小城在人间界中明面上的正经管护者,却不像楚歌这个代职土地、甚至也不像王老大夫这位人瑞老者般,并不知道大顺的身世来历。要不是因为发小,他恐怕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吉祥小楼是个活物。
“没什么。”小房东并没有打算将自家幺叔的到来明白告知楼家幼子,县太爷虽出身人间九山七洞三泉中的裂苍崖,却是个离开山门的不归弟子,山神到来这种大事并不适合让他知晓,“你帮着照顾好小甘就行。孤光他们知道小甘平时的吃睡习惯,不会费你多少事。”
县太爷无奈笑了起来:“好。”
张仲简依然在后院中来来去去着搬运满地的行囊,所幸有殷孤光和柳谦君的相助,大汉并不需要奔来跑去,于是幸运地只摔了三、四次,并没飚出多少鼻血来。而甘小甘抱紧了她的檀木小箱,早已进了原本属于县太爷的房间,乖乖地坐在了床榻上,等着众位好友将“新家”收拾停当。
小房东就这么一直站在县太爷的身侧,看着张仲简忙前忙后,没有半分要去帮忙的意思。
良久,楚歌才重新抬起了头,盯着县太爷瘦削清秀的面容,突然出声问了句:“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县太爷被问得发愣:“如意镇最近并没有什么变故,只是几处人家的屋宇有些破漏,如今也被张仲简修好了。”
“没有别的?”小房东皱起了眉头,追问道。
县太爷没能看懂楚歌缝眼中的神色,只好摇了摇头:“没有。”
小房东盯着他许久,直到县太爷被盯得快要跪了下去,才放弃般地垮下了双肩、转身往大院外走去。
“你去哪?”县太爷差点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