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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且问主人家(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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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且问主人家(二)

“十八个兄弟姐妹里,除了三位老大哥,就只有你一个是被师父亲手捡回来的。”女子骨白色的衣衫翩跹在小城的高处,于如意镇午后的微风中悠扬无状,远远望去,像极了来招魂索魄的冥界使者。

殷孤光回头,正好看到师姐大人盘着腿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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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鸠占鹊巢般地命令了吉祥赌坊四人众“各自为战”后,女子好整以暇地跟着自家的小师弟,开始逛起这个在群山包围中得以过了多年平凡生活的山野小城。

在来这里之前,她当然已从老七的嘴里逼出了所有能跟这如意小镇扯上关系的消息——英明神武如她,都不能将小师弟“留”在身边,这个凡世的小城又凭什么能让孤光安心住下?

而带着大宝到了这小镇后,她只顾着将小师弟塞到这失魂引大箱车里,想要让孤光重温下幼年的“温暖”记忆,也未能找到机会将这小得一眼能看全的山城窥个透彻。

而今先头的四位“相亲对象”已统统“安顿”了下来,在最后一位客人到达之前,她还有足够的时光供以消磨,当然要趁着天光正好来仔细地看看这个能留住小师弟的无趣小城。

小房东一如既往地着急跳脚,刚跃出了天井就拉着甘小甘绝尘而去,反倒将先一步出发的师姐大人和殷孤光远远甩在了后头。

然而孤光颇有些惊讶地看着从来都不知道清静为何物的六师姐,后者竟然并没有如意料中地骂骂咧咧尾随追去,反倒招了招手让他快些带路,而她自己则不急不缓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十步开外,完全不见半分素日里诡计得逞般的奸滑笑意。

被师姐大人这千年都难得一见的恬静平和震得失了主意,幻术师只好正过了身,同样一言不发地往前踱步而去。

这数百年未见的师姐弟在此次重逢后,终于得以有了这长达两盏茶时间的静默。

托师姐大人的福,这也是幻术师在吉祥赌坊住下后的十年间,第一次在高处走遍了整个如意镇——尽管往日里也常常会去安抚在小城高处因为收不到房租而跳脚发脾气的小房东,但在尘世间做了近三百年的隐墨师,他更喜欢将自己隐在其他生灵无法窥得的暗处,更不用说是这种天光下最为显眼的屋顶高处了。

于是他和自家的师姐都看到了楚歌挥舞着手中的“树桩”,吓得整个如意镇里还在街面上晃悠的老小们统统逃回了自家的院落里,并紧紧闭上了所有的门窗——虽然如意镇民们并不知道这把山神棍的威力,但这几十年间早就领教过小房东厉害的他们,还是极为“尊重”这个不足四尺的孩童的。

他们也看到了小房东急匆匆地将甘小甘送到了小城的中心,留下女童纤细的病弱身躯孤独地站在寒风中后,便疯狂地飞奔在了小城几条大街上,整理收拾着”贵客“们带来的麻烦。

等到楚歌疾风般的藏青身影终于慢了下来、并停在了镇口的青石路上时,孤光和师姐大人也已悠哉地踏过了数条大街的屋顶,堪堪走到了往日最为热闹的第二大街某家宅院的青瓦平顶上。

也是这个时候,幻术师被自家师姐长达两盏茶沉默后的话语拉住了脚,回过身来。

“你也知道师父她老人家怕麻烦得很,从来都没打算过要收这么多的弟子,但三位老大哥却偏偏喜欢捡了各处的孩子回家,逼得师父勉为其难地养了这么多的娃娃……”师姐大人安然地坐在了青瓦屋顶上,因为想到了比自己还要更为乱来的三位师兄师姐,这会儿的笑意竟也透出些少年人才有的青涩意味来,“偏偏这本事像是会传承一样,连你的四师兄也不学好,跟着他们到处把没地方可去的生灵们捡回了师门……可怜的师父,明明自己不在人间界,却平白被强塞了这么多的徒儿。”

在师门七百余年,也极少听自家的疯魔师姐提起师尊,殷孤光不由自主地也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可是你不一样啊,孤光……”从来都没有正形的女子轻叹了口气,仰起头望向顶上那清浊分明、却不知离他们到底有多么遥远的苍穹,对着自家的小师弟提起了永世再不会相见的师父,神色莫测,“在你之前,师父对于这凡世间的人族,从来都未投以一眼。”

“你也知道,咱们十八个兄弟姐妹里,只有他和你二人出身于凡人族群,我们却大部分都是这个世间将要灭绝的族群幸存者。”

幻术师默然地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话里的另一个“他”,便是当初将师姐接回师尊门下的四师兄。

“但他被三位老大哥捡回来之后,便成了师父当时四个徒儿里最快学成化形术法的弟子,于是师父便认为这个来自于女娲上神的凡人族群,必然个个都跟你四师兄一样聪颖强大、洞彻世事。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都没怎么将心思浪费在这个族群上。”

“直到看到你。”

“那是师父流落凡世之后,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人间的战乱。在她的眼里,能作为所谓‘战乱’中一员的,必然都是像混沌初开时、上下两界的上神与凶兽们那般强绝的生灵们,却从来都没有想过,肉身与魂魄都脆弱不堪的蝼蚁们竟然也会掀起这种罪孽深重的祸事。”

“她第一次被迫地正式见到了那么多的凡人,看到的却是弱小的皮囊下最为丑恶的一面——同类相残,每个生灵都浸染在同族的血肉中,根本看不到任何的生机。”

“恐怕你也能想到……在这样的场面下,看到尸体堆下的你竟还有微弱的气息,她该有多么高兴……”

“她老人家去往百里青虹通道之前,还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要我们一定一定要护好你这个方入门的小师弟,绝对不能让你再流落到这个危险的世间去。”

“最后,连平日里转个头就能忘了正事的三位老大哥,都终于被她烦得能将这些嘱咐倒背下来,她才放心地回了上界。”

骨白色的衣衫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宛若冥界中夺人灵魄的招魂幡。但女子终于低下了头,侧首望向十步开外早已长大成人的小师弟,眉目清婉,一如七百余年前,与兄弟姐妹们一起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仍在襁褓中这位凡人小师弟时的她。

“你说……被她老人家这么嘱咐过后,我们还怎么能放心得下你96.第96章若说无情(一)

七百余年前,在混沌初开时期就以化形之力位列神明的紫凰上神,结束了她在人间界一百五十六年的流落岁月,在好友襄助之下,得以踏入了人神界之间唯一的百里青虹通道,重返神司。

而她在人间界的十七位弟子们,趁着修真界众生还未从青玉碑的争抢祸乱中明白过来,已极快地各自散落在了人间界各个角落里,无从寻起。

“这帮自以为是的老家伙和小家伙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师父她老人家早在万年前就到过了人间界,这数千年来更是以她最得意的化形术法瞒过了六界所有的老友和宿敌,在红尘间游玩了不知多少个年岁。”

好不容易找到了机会,可以在小师弟面前吹嘘着自家师尊的不靠谱,并想要以这个借口来“澄清”自己并非天性顽劣、只是“乖乖”地承袭了师父性子而已的师姐大人,在看到殷孤光耷拉着眼皮完全不打算买账的颓废神色后,自觉无趣地翻了翻白眼。

人间修真界的众位生灵这次倒实在是被冤枉得厉害。

紫凰是上古时期脱胎于混沌的上神之一,其化形之力在当时的天地两界的混战中也是让众位上神与凶兽无法小觑的强绝存在——混沌本尊尚在天地间正常游走的日子里,紫凰是能够在己身之外的所有生灵眼中演化出森罗万象的。

尽管在天地六界渐渐成形之后,混沌本尊消失无踪,只在世间留下了寥寥的力量,但比起对于其他上神与凶兽的灵力削减,紫凰上神的化形之术也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就算是被多位宿敌联手重伤跌落到了凡尘、只能在红尘间以凡体肉身来修养的落魄日子里,神魂已经虚弱到连返回神司的灵力都未能聚集,她的化形之术也依然成功地开辟出了与十七位徒儿的安然休憩之地,瞒过了宿敌在人间界中的众多眼线,帮她躲过了长达百余年的追捕,没有露出半分的破绽。

这在天地六界中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化形之力,使得紫凰得以在神界众司的眼皮底下溜到人间界游玩多次——十七位弟子当然无法知道师尊大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万年前就到过了凡世,但紫凰门下的大弟子却极为较真地跟兄弟姐妹们提起过,他被师尊捡了回来,也已经是九千余年前的事了。

大师兄虽然脑筋并不灵光,却认定了自己数年头的本事在人间界是舍我其谁的——十六位弟妹们或尊敬大哥、或怕被关禁闭,倒是没人敢去质疑这一点。

然而这样常常溜到下界来打发神司中无聊的年岁,使得紫凰无意中给自己添了大麻烦。在百无聊赖地捡了三个娃娃作为弟子后,等到她再次下界,才发现这三位弟子已各自在人间界中捡回了更多的孩子,让自己成了十几个娃娃的便宜师父。

于是这些被“养”在人间界的徒儿们逼得紫凰更为频繁地出入在人神两界间,直到被多年的宿敌们抓住了化形神司难得出现的空隙,借混战之机将她重伤并打落凡间。

“但就算有了我们这些不肖徒儿,她也从未太过留意过这个世间的不堪。若不是除了混沌初期便扎根在神魂的化形之力外,她老人家几近失去了所有的灵力,只能跟在我们兄弟姐妹身边云游凡世,恐怕她永远也不会看到人间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这位化形上神会对孤光这位小弟子尤为疼惜——十八个弟子里,只有幻术师是在她最为虚弱的一百五十六年中收入门下的幼弱生灵,也是她直面了人间界同类相残的战乱后救下的唯一凡人。

“师父返回神司的时候,你还是个跟在我们身后一步不落的五岁娃儿,未能跟从师父她老人家学上一星半点的化形术法,就算是一百零八位路鬼都不知道咱们还有你这么个小师弟,更别说整个人间修真界了。”想到七百余年前,那些愚蠢的生灵们竟然妄想能够“抓”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师姐大人忍不住将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于是我们兄弟姐妹们各自前往早年间就备下的隐居之地前,先行定下了个规矩。”

“在你学全师父留下的术法、能够在这个人世间自保之前,我们将轮流照顾你……直到你与我们告别。”

七百多年的岁月中,恐怕只有今时今日的这场“对话”,是他们师姐弟唯一一次至今为止,殷孤光没有跳起脚来戟指怒骂、或别过头对师姐生起闷气的平静场面。

“可是我们都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没良心啊孤光……”师姐大人别过头来,嘴角衔着促狭的笑意,“你就这么嫌弃咱们这些没用的兄姊,偏偏要独个儿跑到这个人世间来吗?”

像是被幻术师召唤而来,如意镇午后的微风恰恰拂过了第二大街,吹扬起了殷孤光无遮的墨黑长发,将他眸中变幻的神色都掩在了深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怎么样成为了紫凰门下的小弟子,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就轮流地跟着十七位师兄师姐到处云游,也知道自己在数百年前是怎么样下定了决心、离开了众位兄姊的照拂,单独在人间修真界中以他自己的法子活了下去,误打误撞地留下了隐墨师的名号。

可今时今日,他也是第一次,才从平日里最为疯魔无状六师姐口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所不知道的师尊——大半是为了保护小师弟,十七位兄姊都极少会在他面前提起往事。但这并不妨碍幼年的孤光,在心里将这位在他懂事前便回到了神司,从此再也没有下界、甚至连半句消息都没有传回来的师尊,当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神明。

他在跟着各位兄姊磕磕绊绊地学着各种半截子、乃至被曲改至面目全非的化形术法时,也听到了各式各样关于师尊的只言片语——紫凰游戏人间时那些惊鸿一瞥的事迹,都在年幼的孤光心里化为了对在九天之上师尊的敬服与憧憬。

但即使是这种并未谋面的缱绻师徒情分,也在几百年的亦步亦趋中消耗殆尽。

作为人间修真界并不知晓其存在的紫凰第十八位小弟子,殷孤光终于还是离开了十七位兄姊的护庇,在四百多年前的某个月夜下,独自远遁在了红尘之97.第97章若说无情(二)

在人间修真界中享誉近四百年的隐墨师,就算在九山七洞三泉众位掌教、或门中长老们争相要将他收为山门弟子乃至客卿的纷乱时期,也成功地躲过了这些老家伙们的“盛情”,从未被尘世中任何一个生灵抓住他的半角衣衫。

这位不知从何而来、师承何处的神秘男子,在四百年前像是三十三重天外的星辰骤降人世般出现在了修真界中,并带着一身让凡世众生灵都以为是三流幻术的奇怪术法行走于红尘间——尽管到下界溜达过多次,并在凡世中也被迫待了一百五十六年,但紫凰很清楚神界的规矩与禁锢,当然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化形之术轻易地展现在人前。

即使是平日里走个路都会闯个大祸回来的十七位徒儿,也谨遵着紫凰这唯一一条师门大忌,未曾敲锣打鼓地将他们各自学到的术法带到人世之中。

这使得整个人间修真界,即使是九山七洞三泉的众位掌教和长老们,也只知道紫凰上神与其十七位弟子的存在,却从未真正地直面过这来自于上古时期的化形术法。

于是殷孤光毫不掩饰地在红尘大地上施展起了这像极了人间幻术师三流把戏的术法时,却仍然没有一个生灵能够认出,这位轻狂邪魅的凡人男子,竟然会是紫凰门下的另一位小徒儿。

而这位后来被称为“隐墨师”的神秘男子,除了他一身高绝的奇诡修为,却从未在任何生灵面前透露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其他消息。四百年间,大部分见过他的生灵们甚至没能弄清幻术师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道”——不管藏得多深,修真界中若有大事发生,就算隐到了红尘的角落里都无法逃开这男子的身影。然而毫无预兆地出现后,隐墨师却从未在这些大事中表明过自己的立场,上一刻还悠悠哉哉地帮着妖界的他,下一息可能就已经挡在了几近全军覆没的凡人族群面前,向着方才的“盟友”们扬起了意味不明的邪魅笑意,根本无法断定他到底效忠于谁。

多年间栽在隐墨师手上的众多生灵们,都忿忿地下了同一个结论——这个家伙……根本只是忠于他自己啊!

这性情瞬息百变的神秘男子,依着他自己的喜好在人间界坑害着、嘲笑着……亦或是无人能够看懂地“帮助”着无数的凡间生灵们,就这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活过了他声名最响的三百个年头。

继而在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不知是不是在暗中被某位九师兄用灭族的可怕威胁给吓得失去了谋生的本事,即使是消息最为灵通的一百零八位路鬼,也未能再在人间界中寻到他的行迹。

这位未免太过“无情”、太过轻狂傲慢的隐墨师,像是将自己沉入了冥界弱水般,从此再也没有以任何的面貌出现在修真界的众生灵眼中。

“你从三姐那溜走后,咱们兄弟姐妹们就打了个赌。”不知是不是盘腿坐得太久,连肉身的两只腿脚都有些发麻,师姐大人爬起身来,学着方才在街面上看到的某个如意镇凡人小孩,踮着脚眺望起群山之外的天边流云,神色滑稽,“除了大哥仍然没能听懂到底要做什么,咱们十六个兄弟姐妹里,足足有十一个赌定你在三百年里会看清这个世间的无趣,回到咱们兄姊的庇护下。”

殷孤光扯了扯嘴角。

只有十一位兄姊会这么选,已经出乎了他的意料——众位兄弟姐妹们大多是这个世间即将灭绝的族群后裔,又跟着师尊看遍了人间界中的生老病死、情仇离合,当然对这个六界之中最为脆弱、却也最为纷乱的俗世不会有多少的好感。

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的兄姊们都隐在了山川废城下,甘之如饴地过着他们孤独清冷、却也逍遥无忧的日子,也不愿意踏入红尘俗世之中。

“可我们中还有四个也认定了你这个听话的小师弟,是再也不会回到师门里了。”师姐大人依旧跳着脚,像是一定要从那遥远的天边看出些端倪来,于是仍然低坐在一旁的孤光无法看到她在说出这句话时,面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神情。

通过千山水镜术法看到他竟然躲到这种小城里,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寻了来,还整出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相亲”大戏……你也是怕了从小就听话的小师弟再也不回去,从此就少了个被你欺负的顺手生灵吗……

殷孤光无奈地摇头,差点笑出声来。

然而师姐大人猝不及防地将清秀的面容凑到了他的眼前,两人的鼻尖差点要顶到了一处。像是想到了当年师门赌局时的不甘心,女子骤然暴喝起来,几乎要震得小师弟的双耳当场无用:“只有我!只有我啊!只有你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我才相信,咱们的小师弟会足够争气,在人间界逍遥千年也不会逃回咱们的庇护下。也只有本神明相信,你这么赖家的性子,绝不会彻底舍下咱们十七个无人送终的兄姊们,任由我们老死在山间也不回来看看的啊!”

顾不上自家修为高绝的兄姊们竟会被师姐大人凭空曲改成了“无人送终”的凄惨模样,殷孤光真真切切地被女子此番的说词震得无言以对。

他还以为……这剩下的一位,必然会是四师兄。

哪里想到,从小就没心没肺、只念想着怎么将其他生灵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的六师姐,竟会是兄姊里唯一看穿了自己执拗心思的明眼人。

“你这个没孝心的……”然而终究也没能让小师弟继续心怀感激,师姐大人痛心疾首般地扯住了孤光的衣衫,一副恨不得把小师弟从青瓦屋顶上扔下去以解心头之恨的凶狠样,“知不知道跑到这种小城来过了十年的快活日子,让师姐大人我在你四师兄……在那么多兄弟姐妹面前……丢了多大的人啊!”

不知是不是被疯魔师姐这般直接的威胁给吓得发了傻,殷孤光在看到女子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庞时,还瞥到了她身后原本晴朗明耀的苍穹——像是感受到了师姐大人肚中强烈的怒炽之火,小城顶上的天空渐渐浮出了晚霞般的红光,沁染了目之所及的流云。

不消多时,如同清澈溪流中被投入了无数的血色玉髓般,这红光已透到了顶,如意镇顶上的无垠天光霎时间都被浸成了灼烧冲霄的凶厉火98.第98章业火焚城(一)

“这是……什么?”

被师姐大人顶着鼻尖、揪着衣衫地数落个不停,让向来眼神清明的殷孤光也发了怔。

幻术师痴愣地看着小城天顶上流转翻腾的红火血光,只觉得今日的天光果真大好,连师姐从日游巡一族身上抢过来的骨白色衣衫都被染成了看起来颇为温暖的颜色,再也不复招魂幡般的风采。

小房东“义气无比”地及时打断了他这自以为是幻觉的痴想。

被师姐大人指派着收拾完如意镇各条街面上残局的楚歌,正在镇口的青石路上鼓捣着被破苍大刀碾成碎渣的砖块。小房东细眯着缝眼,还未盘算好是要找府城里的工匠、还是拉着张仲简来充当劳力时,就被远方遮天蔽日的庞大戾气激得抽了抽鼻尖。

小房东跳起身来,恰好窥到了朝着如意镇而来的凶利火芒正席卷了小城上空的大片苍穹。这戾气的范围甚至远远大过了雪鸮妖主今晨施展过的灭魂术法,却也比那风雪系的妖族术法要迅疾得多,不消数息,已笼罩了这山野小城附近的百里群山穹顶,目之所及之处,已再不见一丝晴朗的午后天光。

尽管在族中年纪尚幼,至今还未算是正式的山神,但犼族传承自上古混沌的力量使得楚歌极快地嗅出了这看似大片火烧云中的滔天戾气。深知这种程度的戾气会给这百里范围中的生灵们造成多大的伤害,小房东又无法自控地跳将起来,无意中踏碎了脚下的另一块完好青石砖。

孤光家的师姐提到的最后一位客人……看起来是比前四个外来客还要大得多的祸害……已经到了啊!

与人间“树桩”一般无二的山神棍从楚歌藏青的大袖中飞起,如离弦的利箭般朝着第二大街屋顶上那招魂幡般的身影狂飙而去,以擦过了师姐大人几根青丝的代价引起了两姐弟的注意,继而在虚空中磕绊着跳跃了数下,又朝着来路奔了回去,没入了小房东的大袖里。

被数千年前曾参与围剿傒囊族的战乱中出现过的法器之一吓了一跳,师姐大人呲牙咧嘴地猛蹿开去,终于让殷孤光得以正视了这覆盖了整个山城穹顶的血光。

不同于雪鸮妖主借助天地风雪之力行起的灭魂术法——小白夜猫子虽然在九山七洞三泉中也算是天赋卓绝的后辈,但要施展出足以毁灭百里范围之内所有生灵的强大术法,依然需要以他体内的妖力去引发这存在于天地间数十万年之久的自然之力,若光靠他肉身中的有限灵力,是无法维持这般浩大强绝的术法的——然而此刻在殷孤光眼前的这股浸染了整个苍穹的力量,却绝非是这天地中既有的自然之力。

在镇口跳脚的楚歌、孤独站立在小城中心的甘小甘、在赌坊天井中正准备以众多赌具来打发时间的柳谦君等四位,都和殷孤光一样,注意到了这股笼罩住了小城的力量中的诡异之处。

这覆盖了天顶、并像是要渐渐落下来渗透进如意镇的血红之色中,竟有着令人无法漠视的强大戾气、恶气、苦气、悲气在交缠着,试图吞没周遭的一切。即使是平生俯仰无愧于天地的生灵,也会被这血光中的戾苦之气压得喘不过气来,恨不得撕碎自己全身的血肉与魂灵,将自己埋葬在弱水中了此残生。

这血红火芒中的戾气之强,使得自小长在十七位最不靠谱兄姊身边、自认早已看惯了这世间悲凉凄苦的殷孤光,也不由得踉跄着倒退了数步,差点从第二大街的青瓦屋顶上跌了下去。

这般直迫魂灵深处的力量、这几乎要占据了目之所及所有生灵的血红之色……像极了冥界之下的阿鼻地狱之中,那灼烧撕裂着六界中罪不容赦的恶灵们、升腾不息的红莲业火。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踮脚远眺都未能瞥到这最后一位客人的踪迹,差点就要因为不耐烦而拿小师弟开刀的师姐大人,因为终于等到了这位压轴祸害的到来,又扬起了灿烂如天光的明媚笑意,“老七老是拿这句不知道是哪个秃头瞎编出来的话来吓我,说是傒囊全族若是都跟我一样的德行,肯定是要被阎王打下无间地狱,被自己造下的罪孽所化成的业火永生焚烧,万劫不复的。”

女子转过头来,眉眼皆弯地朝着小师弟扯出个太不合时宜的灿烂笑容,在这被血光浸染的穹顶下,更像是站立在了熊熊不灭的大火之中,衬得女子的面容艳如怒放的红梅。

“这种摆明了是想吓得我不再整到他头上的说法,你信不信?”

殷孤光被这汹涌滔天的戾气震得说不出话,当然没有办法回答自家疯魔师姐这气定神闲的闲聊问话。

于是师姐大人只好自说自话般地接了下去:“嗯……傒囊族个个阳寿冗长,恐怕要等到天崩地裂的那一天才会被扯下无间地狱去,当然是不会信业火焚身这种无稽之谈的……”

女子环顾四下,看到不远处的甘小甘和楚歌也都被这戾气所化的血光牵住了眼眸,与身边的小师弟一样,都被自己“邀请”而来的这最后一位客人所震慑住,完全挪不开目光。

本该为自己这惊世卓绝的安排而得意的师姐大人,却几不可闻地低声叹起气来。

“只是啊……这本该只存在于阿鼻地狱中的红莲业火,竟然会追到人间界来……是不是真的会跟老七说的那样,是来追讨这世间生灵们此生罪孽的呢……”

尽管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发怔,但殷孤光还是听到了自家疯魔师姐这像是看破红尘般的颓废低语,不禁更为震惊地回过了神来。

“哼哼……哼哈哈哈哈……”然而瞬息间就回复了平日里的张狂无礼,师姐大人像是被自己方才的言词戳中了肚眼,骤然笑得前俯后仰,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来。

女子扶着腰,尽力让自己不致于笑得从屋顶上掉下去:“老七这个傻孩子,还真指望我能相信他那套傻话……哼哈哈哈……孤……孤光,快快准备迎接最后一位贵客,可别让他觉得咱们怠慢了他啊…99.第99章业火焚城(二)

天地之间,六界之中,能不能找出一个全无罪孽、清清白白的生灵?

三十三重天上的诸位神佛,当然不在此列——诞生于混沌初期的各位上神,在与下界凶兽们的长久对战中,已根本无从得知到底将多少生灵打入了冥界里;而此后的漫长年岁中,通过孤独的修炼并终于得以踏入神界的寥寥诸位,更是经历了这世间惨烈的生死离合,才能够醍醐灌顶,当然也并不会全然无辜。

而看起来最为纯良的人间界,其中生存的生灵们大多毕生都无法得窥天道,似乎会比另外风起云涌的五界要分得更多的平和与安宁。

但即使是以凡体肉胎居多的人族,其中又会有几个毫无罪业缠身的无辜生灵?

老人们挣扎在阴阳两界的边缘时,意识到自己的肉身已渐渐无法跟上这世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寻常光景,于是会花费这残存人生中的大部分光阴在回忆中,直到被此生数不尽的遗憾、痛恨、嫉妒、悲苦所淹没,最后跟着勾魂使者踏入冥界,试图奔向更为光明的下一世,借此从此生的罪孽中脱逃出来。

青壮年们未有像长辈们那般“悠闲”的时光,必须挣扎地奔波在他们这辈子想要求得的各种物事的道路上,有意无意地,都在沿途留下了仇敌、路人、亲眷、爱侣乃至自己的鲜血。却未来得及回头看看自己此刻造下的孽,根本未能想到这些微不足道的罪业终将化为厉鬼,成为纠缠他直到此生结束的梦魇。

即使是方出娘胎的未懂事婴儿,也在呱呱落地的一刻起,就背负上了几近将生母折磨致死的孽债。

但并不是每一笔罪业都会让生灵们落得同样的下场。

冥界担当了六界中大部分的生死轮回,但这个也被称为阴阳界的广域中虽有千万名地官在来来去去,却唯有一位主宰者。

这作为天地间第三界的存在虽在上古时期被首任主宰一手开辟了出来,但这位前上神显然没有掌管此界的念想——他更关心这天地间还被混沌“小气”地藏在某处的其他世界,至于冥界,只不过是他寻道之路上无意中得到的其中一个果实罢了。

于是在带着冥界众生“胁迫”着当时的天地两界缓和下了多年的彼此征战后,这位首任的生死界主宰只坚持了区区九万年,就将这一手开辟出来的第三界扔给了自己最为信任的下属,自己则跑去了传说中可能是混沌出生地的蛮荒角落,开始寻找起他的下一个目标——天地所有魂魄在冥界弱水中消逝之后的归处,从此再未回到阴阳界。

也从那一日开始,这生死界中的主人就只剩了以阎府为家的大胡子,也正是被人间界戏称为阎王老爷的冥界主宰。

不同于其他五界,阎府中的地官们虽未有着什么强大的法力,却享有着永生不死的特权——只要阎府不倒、弱水不涸、轮回犹在,他们就能在阎王爷的庇护下,跳出生死,不需再受红尘之累。

而这位掌握一界运作、六界生死的阎君,在他漫长的年岁中都坐在了他的座椅上,提笔书写着他身前案上的生死簿,决断着世间万千生灵的宿命。大胡子并没有像各位宿友们猜测的那般因为坐得太久而落下任何毛病,依旧牢牢地掌控着他座下的十八层地狱。

万生皆有罪业,却并非每一个生灵都会被阎王爷打下无间地狱。

唯有十恶不赦、百世也难赎其罪的生灵,才会被大胡子在生死簿上狠狠地用朱笔划上一道,继而被阎府地官中难得身具强大战力的十八位罗刹之一,拉入更在冥界之下的永世炼狱。

其中在人间界被称为阿鼻地狱,亦或是无间地狱的第十八层中,并没有十七位邻舍中那般繁杂的刑罚器具,没有拔舌钳、污血池、巨石锁,更没有刀山林、显孽镜、刃铁树……这最后一层里,只站了位名为阿傍的罗刹狱卒,挥手将每一位罪孽深重的生灵们扔入熊熊燃烧的业火之中,任由这来自于罪人们自身孽业所化、像极了红莲的血光大火灼烧着这些生灵们的每一寸魂魄。

这位阿傍罗刹的职责,便是确保这些生灵们,永世无法从这罪业火焰灼烧的痛苦中逃离开去。

“别说这人间界的寻常凡火,就算九天之上,来自于仙神诸佛的真火中也不会有这般凶利的悲苦戾恶之气……谁能想到,冥界无间地狱之中的红莲业火,竟会有燃烧到俗世中的一天?”

来自于日游巡一族、从妖境沉骨沼泽深处漂染产出的骨白色衣衫,也未能经受住这滔天血红火芒的侵染,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从血池中拖曳而出的大旗,在如意镇的上空猎猎作响……仿佛预兆了这个山野小城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

师姐大人回过头来。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殷孤光震惊地发现,天崩于前也只会笑得更加灿烂的女子此刻竟苦了脸,眉目间的悲伤神色实在太过明显,完全不该是傒囊族该有的神采。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道别了啊,孤光……来生恐怕也不会再见了……趁还来得及,再看最后一眼让你能够留下十年的小城吧……”

无法相信这种言词会出自于自家疯魔师姐的口中,殷孤光怔然地环顾四周,骤然睁大了双眼!

即使是作为隐墨师的三百年间,他也未想过会目睹这般惨烈的结局。

曾经在天光下行走、哭笑、在他们寻常的日子里会跟幻术师打着招呼的全镇老小们,与他们的家园院落一起,被来自于穹顶的血光烈火团团包围,还未能来得及嘶喊出一句,便化为了满地的劫灰。

九转小街上住了十年的赌坊小楼,被幻术师管护了十年的大顺,也没能躲开朝着它砸来的天火,只比全镇的其他楼屋们多坚持了那么一息,便也带着天井中的诸位老友和贵客,消失在了幻术师的视线之中。

方才还在镇口跳脚的小房东,被青石砖下钻出的火焰烧到了鞋,只来得及怒吼着跳将起来,便在半空中扭曲着被烈焰吞噬殆尽。

而孤独站在小城中心的甘小甘,目光灼灼地朝着高处的殷孤光微张了张小嘴,像是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从四面八方围剿过来的火芒未给她这个机会,便将女童的大眼也湮灭在了熊熊的烈焰之中。

本该平静无波的如意镇,已彻底被红莲业火吞100.第100章万物皆幻(一)

这……就是结局?

几乎已将整个如意镇地面上的生死之物统统都焚烧殆尽的烈焰,终于已窜到了第二大街的高处,朝着这个小城中仅剩的两个生灵狂扑过来。

“万生皆有罪……看来不仅仅是这十年,就连接下来的生生世世,你都要在地狱里和这些老朋友们不离不弃了啊……”血红的火芒已爬上了女子的腿脚,然而傒囊族的天性使得师姐大人在将要化为劫灰之际,也念念不忘着小师弟为了其他生灵而离开了师门兄姊的“无耻”行为,像是深知一旦真的去了冥界,广凭那些曾经被自己整蛊、而今还死守在奈何桥边等着向冥界主宰申冤的生灵们,自己就必然会被阎王打下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可怕的虚境中去,到时候就真的没有办法再碰小师弟一根毫毛了!

然而自家疯魔师姐这样不上道的临别之语,也并没有让殷孤光如往日般怒气满腹。幻术师痴怔得看着烈火随着他们二人的衣衫极快地往上蔓延开来,吞没了他们的衣衫、长发和面容。

“阎王大人打算处置我的时候,你可要替我求求情啊……”

死不悔改般的抛下最后一句玩笑般的嘱托,女子巧笑倩兮的面容随着她骨白色的衣衫倏忽间焚化在滔天的烈焰里。

殷孤光只来得及回头望向这逗留了十年的山野小城,便与脚下的宅院和自家的师姐一起,消失在了这布满百里天地的红莲业火之中。

往日平静安详的如意镇,已再看不见、听不到任何生灵的响动,只剩了这映照得天地皆为血色的大火跳动不息,衬得这烈焰下几乎已有数丈的劫灰更为深邃暗沉。

据说在阿鼻地狱中被阿傍罗刹守护的红莲业火,即使是灼烧万年也不会熄灭。这在六界中并没有造下什么大罪的如意镇,是不是也要像那些十恶不赦的凶灵般,遭受这千年万载的业火焚烧,永世不得脱逃?

这些自出生后便安然度日的凡世生灵们,到底犯下了什么样的大罪孽,活该遭受这样的惩戒?

作为冥界主宰的阎王大人,是不是终于老糊涂了?

然而向来都只坚守在阿鼻地狱中的阿傍使者,又为什么会带着红莲业火直奔凡世,还偏偏选中了这个在人间界也未有什么名头的如意小城?

并没有生灵会再站出来向老天爷提出这些问题。

所有应该关心这些答案的生灵们,已经全部被埋葬在了烈火之下,连化为鬼灵的机会都被彻底地剥夺,化为了不可能再归于六界轮回的劫灰,甚至将永世被困于红莲业火之中,连被世间偶尔路过的轻风带走都是奢望——来自于无间地狱的的红莲业火,会将属于它的囚徒永世困于其中,即使是化成了劫灰也脱逃不得。

然而不知是离开了无间地狱后便无法持续它永世的惩戒之力,还是在看到这满城的生灵皆在瞬息间就被焚尽在了烈焰之中后,红莲业火的主人已觉得再没有必要浪费这来自于冥界的珍贵力量,这本已在如意镇中蹿到了数十丈之高的滔天火芒在灼烧了整整三刻之后,竟渐渐退散了下去。

不同于凡世间的寻常火苗,这来自于十八层地狱的业火更像是冥界的魂灵,来得无声无息,此刻被主人唤了回去,也如活物般迅疾地消失了个干干净净,没有在这小城里留下半分的火星,像是方才的灭世景象只是一场虚妄的梦境。

但不久之前还有着满城的鲜活生灵们的山野小城,实实在在地用深达数丈的遍地劫灰在向天地诉说着这场结局。

随着这血色玉髓般的凶利火芒彻底退散开去,小城天顶上的晴朗天光得以再次悠悠挥洒了下来,只是照拂下的小城再不能再像往日般迎接它的到来,多年与它遥遥相望的老朋友已葬送在了吉祥赌坊最后一位客人手中。

这位被师姐大人号召了吉祥赌坊中大部分战力前来“迎接”的贵客,终于在这场灾劫结束之后,现出了他一直隐在漫天火芒之后的身影。

小镇百里范围内的群山得以从这场大火中逃了开去,并未受到多少的摧残。事实上,这场天火的目标似乎仅仅划定了如意小镇,在片刻之间已将山城中的生灵与死物们“烧”了个干净,却未伤到镇口之外的任何物事。

就连如意镇口那一直延到了群山之中的岔路大道,都并没有被这火焰灼伤半分。

然而群山俱寂,这百里范围中的生灵们也都目睹了降临到小城的灭顶之灾,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响,生怕这灾祸会接着落到自己的头上。

在这诡异的静默之中,如意镇口的大道上全无征兆地出现了个灰蒙蒙的残影。

若附近有修为达到三千年以上的生灵到了近处细看,便会发现这个身影像是用了“缩地成寸”的术法般,分明只是极为平常地往前踏出了一步,竟就会以肉眼凡胎无法跟上的速度突然出现在数丈开外。

这样的身法在人间修真界中虽属上乘,却也不过是个寻常的术法便能做到的本事,若吉祥赌坊的几位主人还在,必然是并不会放在眼里的。

然而红莲业火方从小城中撤了开去,这个灰蒙蒙的身影便直“奔”了已化成数丈劫灰的如意镇而来,像是早早就隐在了火芒后的某处,等待着这场灾劫的结束。

来人倏忽间已踏到了这遍地的劫灰之上,现出了他并不如何可怕的外相来。

不同于师姐大人带来的另外四位客人,这位最终的贵客身上未能看出丝毫的张狂之状来。这是张在修真界中也不多见的苍老面容,然而此刻这刀雕斧凿般的面相棱角下,并不是本该为自己掌管下的红莲业火极为迅疾地结束了这小城的宿命而释然的神色。

老人从这满地的劫灰中随意掬了一把,低头注视了许久。

这位在师姐大人口中被称为“最尊贵客人”的老人家,倏地握紧了手掌,任由这劫灰从指间漏了下去,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隐隐闪过了九天神雷般的利芒。

“到此为止了……出来吧。”

老人低沉雄浑的声音缓缓响彻了方圆百里之内,几乎都要在这群山中响起了回声。

他这是在跟谁说话?

他难道看不见这个山野小城中的所有生灵们都已化为了这脚下的劫灰,再不会有人能出来应答?

这位无间地狱中红莲业火的掌管者,莫非是个睁眼101.第101章万物皆幻(二)

百里群山的穹顶上一如既往地洒下了温暖的午后天光,然而往日这个时候,本该是全镇老小们偷闲打了个盹后、正出了家门准备继续着暗夜到来之前的劳作与戏耍的时刻,这山野小城却再也无法享受这大好的天光,不复数百年来的寻常模样。

如意镇中所有的生灵和死物们所化的劫灰都混杂着堆积在了地面上,达到了数丈之高。红莲业火退散之后,本被这烈焰挡在了小城之外的轻风慌不迭地奔了进来,却未找到曾经相熟的老朋友们,徒然带起了层层的飞灰。

而这场灭顶灾劫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如松柏般笔直地立在了这死气缱绻的劫灰之上,右拳的指缝间也正缓缓漏下了方才随意掬起的一把灰烬,苍老刚毅的眉眼一如磐石般刚稳,完全看不出这位老人家的肚里到底在转着些什么想法。

这位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为何会掌管着冥界之下无间地狱中独有的红莲业火的老者,看起来并不像他手下那瞬息间焚烧了整座小城的烈焰那般凶利。与红莲业火恰恰相反,老者的外相毫无招摇张狂之态,就算比起吉祥赌坊这几日来的前四位贵客都要寻常得多。

修真界中多得是鹤发童颜的老人家,使得整个人间界中总是行走着不能估摸出具体年岁的修真人士。随着修为的增长,且不论妖族本就能轻易地化出与凡人肉身极为相近的外相,是可以随意地更改自己的面貌;就连阳寿极为短暂、跨入了天命之年后便必然会显现出苍老之态的凡人族群之中,也极少出现面容衰老的前辈高人——能内视灵息的修真者们,动辄便会活到成百上千岁,要保持容颜不衰也并不是天大的本事。

然而眼前这位随意披了件人间界随处可见的青灰麻衣的老者,既然能够将红莲业火随意收发,显然其修为已远超过了一般的人间修真者——天可怜见,这种能在顷刻之间便毁了一座山城的可怕术法,竟然能在数息间覆灭了如此大的范围、并同样能在数息中退散得干干净净,这是连雪鸮妖主的灭魂术法都无法一搏的强大灵力。

拥有着佑星潭掌教都无法比肩的高绝力量,老者却并没有耗费半分的修为在自己的皮囊外相上——不同于九山七洞三泉之中大部分的掌教们,老人似乎并不需要保证自己的苍老之态会丢了自己山门的脸,并没有将面容回复到更为年轻的皮相,看起来倒与如意镇里几位七十余岁的老人家更为相像一些。

但此刻若有生灵敢走上前来,也绝对不会因为老人这张面容而轻视他半分——这刀雕斧凿般的面相下,是老者如名山大川般傲然直立的身姿,虽不像破苍主人那般魁梧宽阔,手中也并没有破苍那般的凌厉刃器,但这最后一位贵客就这么孑然一身地立在了数丈之高的劫灰上,已足以让这天地六界都无法小觑他半分!

这是生灵之间与生俱来对强者的恐惧之感,并不需要任何后天的教导。这位不知来历的老者,从骨子里透出了令寻常生灵不敢靠近的肃杀之气,甚至比方才吞没了整座小城的红莲业火还要令其他生灵们颤抖惧怕!

这般强大的魂灵威压,使得老者这低沉雄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如意镇附近百里的范围时,山脉中所有的生灵们都迅速地逃回了自己的巢穴之中,不敢跳出来做出任何的回应。

然而放眼望去,如意小城中的所有生灵都化为了劫灰埋葬在老者的脚下,他到底又在期待着谁的回应?

“还想着您老俗务缠身,必然不会在意这种小地方,只要这山城在眼皮底下被烧个干净,那么收回这火芒之后,您老必然会远遁而去……”像是知道自己的把戏被看破,半盏茶后,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声音终于也悠悠地荡在了小城的虚空之中,向老者的命令作出了回应,“没想到您老人家尽职尽责到这个地步,还要亲自移步前来看看这会脏了手的满城劫灰。”

在老者身前的百步开外,像是从肉眼凡胎无法窥得的天地缝隙中踏了出来一般,这数丈之高的灰烬上骤然多出了一只惨白如死人之骨的鞋靴。随着来人往前缓缓行出了数步,这仿佛招魂幡的骨白色身影也终于完全地从背后的虚空中脱离而出,实实在在地站在了满城劫灰之上。

如同半个时辰前对着自家小师弟随意玩笑般,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好整以暇地背住了双手,像是对着自己家中的长辈问好般,露出了纯良无暇的快活笑意,在这大劫方过的天光之下,眉目清婉,一如九天谪仙。

“紫凰门下行名第六位,代我家师尊,向阿傍使者问好。”

女子笑嘻嘻地弯了弯腰,言辞间却少见地带上了严肃的恭敬之语。像是清楚地知晓眼前这位老人家在人间修真界中的地位之尊,即使是英明神武的傒囊族也不能成功逃开去,女子前所未有地搬出了自家的师尊名号,想要让这位一抬手便能让自己化为飞灰的老者放下些许的杀心。

若此刻殷孤光能听到这话,必然会吓了一跳——师尊回归神界之后,十七位兄姊深知整个人间修真界不会放过他们这些传承自化形上神的嫡系弟子,于是早早地就定下了在六界行走也绝不透露自家身份的铁打规矩。自家疯魔师姐尽管油盐不进,却也从未因为自己的随意行为伤害到其他的兄弟姐妹,当然也从未在世间提起过紫凰的名号。

这位老人家,莫非是紫凰在人世间极为难得的相识之一?

“小娃娃不要乱听他人之言,阿傍……并不是老夫的名讳。”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老友之名,看到这骨白色衣衫的年轻女娃从这障眼的阵法中听话地走了出来,老者一双眸中已褪去了方才的雷霆之芒。

“晚辈当然不敢用这世俗定下的名号来冒犯前辈,只是您老在人世间执掌火刑多年,也从来没有留下过真名,晚辈大胆,只好且用修真界中对您老的称呼……若前辈不喜欢,晚辈便用自己的真名换您老名讳,如何?”

完全不打算追究方才焚尽了自家小师弟和整座山城的血海深仇,师姐大人笑意晏晏,竟就顺着老者这随意的一句话,接了下去。

这老人的名讳为何,对她来说,竟会比殷孤光的血仇还重要得102.第102章众生皆自扰(一)

这位老人当然不是冥界无间地狱中的狱卒阿傍。

自尘世间有了凡人族群后,整个阴阳界里渐渐鬼满为患——在奈何桥边上彷徨游荡的幽魂恶鬼们越来越多,多到已抛却了七情六欲的阎府地官们都无法再忍受这些怨气冲天的家伙们,时不时地便会闹出一不小心将其中几只鬼灵踹到弱水里的失职事件。

于是为了让冥界恢复清净,也为了让自己的下属们能够不再闹出多余的“鬼命”,阎王大人在自己的座案下开出了被俗世称为十八层地狱的牢笼,来“安置”这些罪孽深重并且无处可去的恶鬼们。

然而这些在生时便穷凶极恶的暴戾鬼灵们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在凡胎肉身的限制下,还会被自身的七情六欲所驱使,以致犯下了人神共愤的罪行。现如今脱去了这弱小肉身的禁锢,以鬼灵之态肆意来去,其怨气和灵力之强大,已是人间界寻常修真者都无法压制的力量,若真要把他们关到一处去,又有谁能担起看守他们的重任?

在环顾了座下的所有地官后便摇了摇头,冥界的主宰做出了数十万年来都不曾有的动作——从自己的座上站起了身。

在众地官们震惊地仆倒在地、唯恐这阴阳界的主人会将他那雷霆亦不堪比肩的怒火落到自己头上时,阎王老爷一言不发地踱出了地府,不知去向。

奈何桥前的轮回道开阖了十三次之后,冥界的主宰终于从地官们无法窥得的天地缝隙中踏了出来。

大胡子的身后,还跟了十八个不知来历的新任地官。

不同于在弱水河畔来来去去地管护着六界魂灵的寻常地官们,这十八位被阎罗王亲自从天地缝隙中带回来的地官只有一个职责——他们将直接去往还在冥界之下的地狱,成为看管恶鬼凶灵们的狱卒。

除了阎王爷,即使是地位极高的孟婆都和剩下的地官们一样,无法得知这十八位的真身本相。他们只知道冥界主宰极为放心地将十八层地狱交给了这些新来的同仁们,而后者竟然也没有辜负所托,在此后的漫长年岁中都未让任何的恶鬼逃出来半步。

平日里颇有些清闲的地官们不是没有猜测过这些狱卒们的来历。在长达万年对冥界主宰的旁敲侧击、彼此之间的无数场斗嘴与冷战后,大部分的阎府地官们都精疲力竭地认同了看似最为接近真相的说法——首任冥界主宰在开辟这第三界时,便是带着七百七十二位的上神与古兽的鬼灵震慑了当时的天地两界。三界谈判结束之后,首任主宰虽应当初之诺解开了其中五百余位鬼灵的禁锢,让他们归于混沌,但从来都没有生灵知晓这些生前便是天地间战力高绝的上古强者们到底是不是真的彻底消失在了世间。也许……只是也许,作为某任冥界主宰最为信任的下属,阎王大人也早已知晓了这五百余位强者魂灵在冥界之外的归处,此番为了这世间的阴阳秩序,不惜请了这些上古强者回归冥界?

这些无稽的猜测当然至今也没有得到过确认——大胡子外相粗犷,却是六界里也难找出来第二个的严实嘴巴,当然不会被自己的下属们探出口风来。但不论这十八位狱卒到底来自于何处,至少他们的修为足以震慑住各层的大量恶鬼,于是无法得到解答的地官们在挣扎了数万年后终于放弃了猜想,悻悻然地全体决定,从此只将这些新来的同仁们当做恶鬼中最强的存在“罗刹”,再也没有气力继续追究下去。

而这些从此被称为罗刹的狱卒们,也从未知悉这些弱小同仁们的万载争论——被阎王爷派下来各自看守着一层的恶鬼凶灵后,他们便不知岁月地遵循着自身的诺言,无一再跨入过地狱之外的世界。

“身为无间地狱的守门罗刹,阿傍使者当然是不会无端地跑上人间界来,还在这红尘间逗留千年之久的。但您老也怪不得修真界的后辈们要硬将这个名号塞到您头上……”眼看老者闷声不响,显然并没有对自己以名换名的提议有多少的兴趣,师姐大人秀目流转间,毫不迟疑地又换了口风,“红莲业火到处,罪孽皆成余烬……世人各怀鬼胎,个个都被这烧不到人间界的传说吓得不轻,生怕自己在百年过后也会落到这永世不得脱逃的噩梦里。”

“这么胆小的生灵们……在看到您老人家这形神都像极了业火的灵力外相后,当然会心虚得以为阿傍使者追着他们的罪孽到了这尘世之间,要将他们的寿命和魂灵都拘到地狱里去,从此在业火中渡过无法结束的永生。”

“被吓成这样,哪里还能将您老人家当成与他们一般无二的凡人,当然……是会失了魂一样地将您唤作阿傍罗刹的啊……”

老者缓缓地抬起了眼,刀雕斧凿般的面容依然未有动容,然而一双未因岁月流转而显出半分苍老之态的双眸中却倏地划过了利芒——这个自称紫凰上神六弟子的女娃娃,竟毫不避讳地道出了他在人间界中的窘境,言辞中更将这个尘世间的所有生灵们都当做了不堪一击的懦夫,像是恨不得让他手里的“红莲业火”快快烧尽这个无趣的世间。

然而女子依旧浅笑晏晏,对着他眉眼皆弯,浑然一副寻常的红尘女子模样,完全不似正痛恨着这个世间。

这个小娃娃……倒还真的有几分当年棠丫头的神气啊……

“你家师父,可还在人间?”

想到了数百年前不期而遇的故人,老者并没有如师姐大人预料那般再动真怒,反而在短暂的静默后,平和地问出了这么一句。

尽管是整蛊界的鼻祖族群,女子还是没有料到老人家竟会完全脱离了她的计划,被这变数陡然激得挑起了眉。

她当然是从师尊口中听说过与这位老者的交情,才会先行自报家门,想要让老者卸下杀心——但紫凰多年孤守神司,从来不喜多言,即使是她这个傒囊族的六弟子也未成功地从套出师尊与她人间界不多的挚友之事。

天知道师尊到底跟这老家伙有什么样的交情?!

但见惯了天崩地裂,师姐大人悠悠然地打了个揖,笑意不减地扯了个弥天大谎,决定在计划完成之前,先随口蒙混过去。

“师父她老人家回神界之前还提起过,要咱们别忘了跟您老算算欠她的命债呢…103.第103章众生皆自扰(二)

“人间的老头们……都跟你一副德行,喜欢到处抓着人喊小丫头的吗?”

眼前这位被自己从沉骨沼泽中救上来、一身棠色衣衫却未见半分污浊的年轻女子,终于在多天的静默后,睁开了她一双气定神闲的眸子,斜着眼角的余光、对着正驾着马车赶往洛阳府城的他,冷冷地蹦出了第一句话。

他拉了拉手中的缰绳,试图控制住这两匹从驿站中随便挑出来的骏马——兵解至今也快有了四千载,他根本早就忘了这凡世间的坐骑会是这么难驾驭的麻烦生灵。偏偏凡胎肉胎的人间伤者太过虚弱,根本无法承受被自己带着于云霄中穿行。在带着这棠衣女子遁出了妖境之后,百般无奈的,他只能久违地现身在红尘闹市里,在暗中观察了许久之后,终于以偷听了两位马夫茶余谈天的羞耻代价,选定了马车这一看起来大概最为安全的行路法子。

然而这一路而来,女子只是紧紧地拉住了棠色外衫的衣襟,面容苍白、却依然一步不落地跟在了他的身后,从未开口说过半个词句——这个陷落在妖境沉骨沼泽的凡人女子,也不知是不是因着这棠纹外衫的缘故,竟并没有受甚大伤,而他与其说是这女子的救命恩人,其实也不过是顺手将她从这死气升腾的沼泽中拉了出来罢了。

他此番出了隐居的山谷,难得地到了妖境,只是为了看看旧时的老朋友是否还健在,并没有其他的大事。于是看到这么个柔弱的凡人女子陷落在妖境,便一时心软地将她带了出来,打算将这丫头送到安全之地,他便可以安心遁去。

但这个看起来只有双十年华的病弱丫头似乎并没有买他的帐。一路而来,他这个已有四千年未踏足尘世的归隐散仙,像是亲爹般笨拙地招呼着这丫头的吃食和宿所,却发现女子虽有着凡人的肉身,却完全不食人间烟火,更对他一天数次的“丫头”称呼毫无回应。唯一一次让他这位“救命恩人”感觉自己还有些用武之地的,是女子在妖境外最近的小县城中死死地拽住了他,逼着他听完了附近两位旅人长达一盏茶、关于洛阳百花盛事的闲聊之语。

他看着这丫头当时的面色,终于明白接下来要去的是哪里。

几千年来都习惯了在虚空中一步数里的他,憋屈地驾着这不听使唤的四腿坐骑,被这一路颠簸的马车震得眼神晃荡,差点把自己都甩出了辕座,终于换来了丫头的第一句话。

他当然不知道,方被宿敌击成重伤、拼劲了神力才从上界遁到了人间的紫凰根本是到此刻才缓过来了一口气——以化形之力封神的她,这身皮囊当然也瞒过了眼前这位四千余年修为的散仙之眼。然而重伤之下,紫凰并没有来得及着眼这下界的地域,竟径直地坠进了至今都未有生灵成功逃离的妖境沉骨沼泽。

所幸在早年溜到人间界时,她便习惯了将本相的棠色毛羽化成了外衫,尽管此时已全然失去了神力,本相的毛羽也足以护着她虚浮在沼泽中,不致于被这吞噬了万千生灵的污泥潭给伤了肉身。

直到被这个一开口就唤自己为丫头的凡间老者救了上来,带着她一路直奔洛阳,紫凰才能够在这颠簸的马车中真正歇了下来,有余力用神息寻觅起这人间界中极为稀少的混沌之气,借以恢复她几近全无的神力。

在下界偶尔晃荡的年岁里,她至今已收下了十七位徒儿,尽管平日里大多分散在整个凡世中,但自己的三个大弟子在青要山中整出了一片足以容纳他们师徒的天地,并且老老实实地守在那里等着各位弟妹和她这位师尊前来相聚。而她这次太过大意,竟被神界中多位宿敌联手重伤,无奈遁逃来了人间界,如今拖着这个灵力全无的废弃身子,恐怕连寻常的山脉都无法攀爬,也只能先去洛阳府城留下些讯息,待徒儿们前来接她养伤。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遭逢了这场大祸,混沌自觉理亏、暗中送了她这么份救命的大礼,眼前这个正颇有些晕乎的凡间老者,竟会恰逢其会地成了她坠落人间界的恩人。

作为在上界拥有着神司的化形上神,这些人间界的修真者们,当然是入不了紫凰的眼的。但在红尘中偷玩了多次,她当然也能看得出来,这位毫不介怀自己苍老皮相的世外散仙,已借着他那独有的修炼功法,从天地之间夺得了寻常修真者终其一生也无法窥得的高绝力量,即使是九山七洞三泉之中,怕是也极难找出能与他一战的对手。

只是这位比自己小了不知道多少年岁、还一直对她喊着“丫头”的救命恩人,恐怕已等不到破空得道之日了。

“再这么被你的功法耗下去……你这双眼睛,怕是熬不过一个甲子了。”

马车摇摇晃晃地继续行驰在并不十分平整的官道上,颠簸得厉害,厉害到让老者的双眼也快要看不清眼前飞驰倒退的天地万物。

“丫头你的这双眸子倒是清楚得很啊……”

四千年前,雷劫当头,他决然地选择了兵解来逃过这会被灭化成劫灰的结局。然而阳寿的延续、修为的绵延深厚都未能帮他彻底从这灾祸中逃离开去——即使大部分的皮囊肉身都得以幸免,但这双眸子,就是他如今愿意化尽一身的修为也已再救不及。

马车中的紫凰依旧紧紧抓着棠色的衣衫,清冷的眸中却透出了对这凡世间愚昧生灵的无可奈何。

天性懦弱至此,即使是这么一双无用的眼眸都无法割舍,所以才会让他的修为停滞不前,直到这一身的功法连他剩下的肉身也灼烧殆尽。别说上窥天道,他这么耗下去,只会连他作为散仙的命数也终将被沉入弱水,连轮回都不得再踏入一步。

“送我到洛阳后,你若无处可去,便再逗留几日吧。”

像是因为这连路来的奔走而太过疲累,女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几乎成了睡梦中的呓语。

“我还你一双眼,算是这一路的酬谢……可好104.第104章桃源非梦(一)

“欠债还钱,以命抵命,天经地义……受了棠丫头几百年的恩情,也是时候还了……”听到师姐大人这般胡诌的蒙混言辞,老者竟没有如预料般重新动起手来,反倒像是认同了眼前这位紫凰六弟子的“要命”问候,微微颔首。

九百多年前无意中重来红尘间走了一遭,他自己也没想到,那从妖境到凡世洛阳城的短短几天中,会受了那个看似病弱的寡言丫头这般天大的恩情。

然而在老者百步开外的师姐大人依旧微微躬着身,像是给自己施展了禁锢术法般半天没抬起头。

傒囊族喜欢随口扯谎的天性,终于让师姐大人这次重重地打了自己的脸。

她深知眼前这位散仙在人间修真界中有着什么样的地位。在师姐大人的猜测中,就算师尊与这位老者确实有着老交情,以师父在人间界一百五十六年中那个毫无灵力的肉身,压根是不可能施恩于这位强者的——她之所以随口胡诌个命债出来,只是以为眼前这位老人必然会疑惑于紫凰告诉弟子的故事是否出了差错,她就可以继续瞎扯下去了啊!

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家师尊会在返回神界七百余后还给自己“下了绊子”。

大好的拖延计划就这么被老者扼杀殆尽,师姐大人秀目流转,下意识地往身后望去。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再拖一会儿就大功告成了!

不知是不是师尊“在天有灵”,听到了以闯祸为乐的六弟子这“虔诚”的祝祷,下一刻,老者竟鬼使神差地自说自话了下去,让师姐大人颇为讶然地直起了身。

“既然将我引到了这里,又是棠丫头的徒弟,想必是知道我这功法为什么会损了眼睛。”

师姐大人眉间微跳,眸目一转,立马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她当然不知道自家师尊与这老人家九百多年前的过往,但为了这场“相亲”大计不至于功亏一篑……管他说些什么!

只是随兴胡诌如她,也不得不有些在意起来。这老人家一双眼眸神光内敛,连她这个傒囊族都望而生畏,竟然……会是废的?

“那么她回上界之前,也该是交代过你们……要怎么收回这双眸子了。”

“嗯……当然当然……”师姐大人打算蒙混到底,正斜眼注意着身后的“大计”到底是不是快要成功,而随意地乱点着头,却被散仙贵客这句话给吓得跳了起来,“收……收回来?!”

开……开什么玩笑?

傒囊族虽然天生喜欢整蛊其他生灵,却极度厌恶肉血模糊的场面。在他们一族的传承中,讲究的是怎样不伤对方肉身分毫地将其他生灵气个半死,而不是用兵刃这种无趣的物事去伤人致残啊!

即使是比自己族群中其他的族人们幸运地多,她得以跟在四师兄的身后走遍了六界、戏耍过了各种好玩的生灵们,但她在这漫长的年岁中,也仍然无法接受修真界中动辄将对方重伤致死的无谓手段——即使是看到破苍和素霓那种神兵对战,她都冒了满肚子的鄙夷之气,更不用说要她自己去血淋淋地收回任何生灵的一双招子啊!

“若前辈您老不嫌弃这双眼睛……请不要跟晚辈客气,”眼前这位四千余岁的散仙老者分明无法跟她的年岁比肩,然而师姐大人此番的“尊老”言辞却没有半分作假,她实在是怕极了要亲手去挖回这一双活眼的差事,“师父她老人家回了神界多载,早就不知道人间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当然也不会介意这双眸子到底有没有被咱们这群不肖徒儿收回来的……”

“混账!”老人家倏然圆睁了双目,不怒而威。

被收回眼眸这种血腥差事吓到的师姐大人正口不择言时,被老者这突如其来、俨然自家长辈般的怒斥吓得立马住了嘴。

“老夫既然已说了会将这双由你师父赠与的眼睛归还你等门下,当然会信守誓言,绝不违逆!你还佯装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老者骤然动了真怒,二人脚下高达数丈的死寂劫灰忽地如暴风下的浪潮般肆虐了起来,“你这娃娃费了这么大的气力,布下了这种化形术法才有的大阵势,还敢信口胡言将老夫引来此地并不是为了这双招子吗!”

如同妖境中玄蝶一族的领地般,原本是如意小城的方圆范围内须臾间布满了漫天漫地的劫灰,飘摇不息,将师姐大人目光所及之处都遮掩成了死灰之色。

老者这一双据说来自于紫凰馈赠的眸目中,因为终于动了真火,亮起了九天神雷般的狠厉光芒,在这满城的劫灰中,像极了暗夜中袭来的陨星火芒。

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老人家竟然早就看破了自己的把戏,师姐大人看着这满城肆虐的死气飞灰,狠了狠心,终于咬牙认了输:“孤光啊,咱们终归还是丢了师父她老人家的脸……撤阵吧。”

这一次,满天的劫灰再没有胡乱地狂奔来回,而是悠悠地四散而去,仿佛各自找到了归处般,各自停在了地面或者虚空之中。

若此时小城附近的山脉中有生灵往这边望来,便会发现待得这所有的飞灰都停在了它们的归处,这本被红莲业火灼烧殆尽的如意镇似乎又凭空降临回了凡世之间……这些劫灰赫然又重新组成了这山野小城原本该有的模样!唯一不同的,只是这“崭新”的山城也依旧是劫灰的死气之色。

如意镇,这是变成了鬼城?

“老人家请见谅……我家师姐并不是师尊门下的正常弟子,她说过的话……您大可不必当真的。”

在这依旧如同用冥界弱水描绘出来的水墨画般的小城虚空中,响起了如意小城这十年间其中一位管护的温柔之声。

如同如意镇后山开春时盛开的满目繁花,幻术师那往日如月夜清辉般的衣衫上虚浮着棠色的繁密幻影,让人无法移开眼去。

与方才自家疯魔师姐一般,殷孤光从虚空中淡然地踏了出来,无遮的长发掩去了他的眉目,让老者无法看清他的神色。

幻术师恭恭敬敬地揖了揖身,替自家师姐给远道而来的散仙老者道了歉:

“当着前辈的面用了这种障眼的术法,是我们……太自不量力了105.第105章桃源非梦(二)

奔波在红尘间的万物生灵们,每天会做几场梦?

是否只有在日暮西沉、圆月高悬的夜里,才能拥有做梦的权利?

还是即使天光耀眼,也可以在没有睡魔的帮助下,痴怔着随时开始那可以让自己逃离开这寻常日子的虚妄大梦?

然而,众生又怎么知道,他们这些或平静、或喧嚣、或逍遥无忧、或刻骨铭心的真实……会不会只是天地混沌的一场梦境?

并不知道这天地奥秘的众生,又将从何得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这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太过不公?

“化形门下的术法,老夫本是一窍不通的。只是棠丫头……你家师父送的这双眼,替老夫看穿了你们这些娃娃的把戏罢了……”

满城的劫灰各归其位,又统统化成了原有的如意小城。在殷孤光从师姐大人身后的虚空中突然现身后,幻术师那月白外衫上涌动的紫棠色光影且浮且沉,竟像是这万千劫灰的主人般,驱使着方才还如同鬼城般的山野小镇渐渐现出它原本该有的外相来。

如意镇中的八条主要街道和另外数条小街上的房屋小楼们,接二连三地恢复了原有的青砖黄木之色,那些已有些年头未修整的窗棱门闩上,也一如既往地发出了令人安心无比的酸牙吱呀声。

而被小房东赶回自家院落中、关紧门户不敢出来的全镇老小们,都在各自的家宅中百无聊赖地做起了平时因为劳作而无法得空的闲事。老人们坐在了躺椅上,看着闺女和媳妇们拾掇起了冬季时要备在地窖里的吃食,使唤着儿子与女婿们快些敲打下家中坏了不知多久的桌椅板凳。

家中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们虽得了空,却因为比起自家长辈们还要更加了解小房东发起火来的跳脚样,不敢趁着这大好时机蹿出门去,只好在父母和老人间飞奔来回,时而闷闷地蹲在了角落,嘟着小嘴,盘算着晚些时候还能不能喊上些小伙伴到家里来玩。在他们院落中的家禽家畜们,则安然地享受着这还远远未到黄昏的大好天光,细细嚼咽着各自的吃食。

这在百里群山护庇中的山野小城,一如既往地略微破旧却生机盎然,并没有比平日要少上任何一个该有的生灵和屋宇。

整个如意镇的生灵与死物们,竟像是完全没有遭遇过一个时辰之前那场红莲业火的灼烧般,无忧无惧地回复了他们原本该有的样子,继续着平静无波的寻常日子。

莫非方才那一场灭世般的大火,不过是他们在这午后不小心打盹过去时,做过的一场小小的梦?

“当年以这双眼当做了将她护送到洛阳的酬谢,那时她肉身中的灵力所剩无几,却还是在那位大头娃娃的帮助下,给这双本在不久之后就要彻底废弃的眸子施下了化形之术,让老夫得以在这数百年里,还能睁眼看看这个世间。”眼看这两个胆大的娃娃这般听话地撤了阵法,让这小城的本相重新显露了出来,老者眼眸中的利芒也终于渐渐消退下去,像是暂且放过了这胆敢欺骗自己的两个无知后辈,“只是棠丫头看重了老夫……她本以为,若能护住这眸目完好,便能让老夫心无碍物,得以突破这功法的阶境,在五个甲子内得道破空。”

“老夫辜负了她一番美意,至今还未能勘破这个尘世……如今已快过去了千年,这双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也是时候……该还给她了。”

如意镇大好的午后天光下,老人家缓缓张开了方才还利芒闪动的双眸。这一次,这双眼睛与这世间所有凡人拥有的双眸一般无二,看不出任何的奇异之处。

“等你们这四个娃娃收好这阵法后……就将老夫这双眼,带回去吧……”

老者身上那青灰色的麻衣骤然被小城高处的秋风吹拂开去。这已在红尘中行走了五千余年的散仙并没有因为自己将要盲目而显露出忧愁之色,反倒像极了小城里几位身手矫健、常常上到家宅高处来享受温暖天光的高寿老人般,神色从容。

他们哪里还站在什么数丈之高的劫灰上?尽管三人之间仍然隔了百步之遥,但他们分明正临风站立在如意镇第二大街两座宅院的完好屋顶上。

这场所谓的红莲业火,当然并没有真正地降临到这小城头上。

紫凰门下的十八位弟子虽各有所长,但跟着师尊学习伊始,却都是老老实实地学过这足以在生灵眼中布下森罗万象的大范围化形术法的。

师姐大人心虚地撇了撇嘴——在这场为自家小师弟特意安排的“相亲”大戏中,此前的四位虽也各自出了点小差错,但都牢牢地在她掌控之中,就算出了意外也无伤大雅;然而眼前这位压轴的贵客,却是在整个人间修真界中享有着极高地位的强者,即使是她也不敢直面其锋。

但傒囊族的整蛊天性压倒了一切的不安与惧怕。想到这场“相亲”大戏如果少了这最后一位客人,便要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光彩,师姐大人当然并不甘心。

她从一开始,便盘算好了要将这位实力卓绝的散仙老者请入瓮来。

然而对方虽身为凡人族群未有自己的年岁高远,却跟她这种玩心不死的祸害完全不同。老人家虽在人间界地位超然,却早早地就不怎么管这凡世间的俗务了。

她费了天大气力才引到这小城里来的客人,怎么可以功亏一篑,任由对方到了眼皮底下再逃了开去?!

情急之下,向来鬼主意满肚的师姐大人想到了这位老者在传说中的功法外相,便极为随意、并且没有事先告知小师弟地决定了这场灭世大戏。

这场随随便便就将她自己和小师弟、赌坊众人和几位外来客、甚至整个如意镇中的生灵和死物们都焚烧成了劫灰的大祸,不过是她们师姐弟二人联手施展出的化形幻象。

这个能哄骗人间修真界所有生灵、却偏偏撞上了自家师尊护庇过而能看穿所有虚妄的眸目,最终仍然以失败告终的化形术法,名为……

“桃源非梦……在人间界失败,还是第一次啊……”师姐大人苦了脸,忿忿然地低声嘟囔了起106.第106章尘埃落定(一)

众生皆有梦。

在红尘闹市中忙碌过活的凡人们、一心得道想要啸傲天地的修真者们、山林河川中奔走飞跃的猛兽凶禽、深谷峰巅上的巨木弱草……这天地间的妖、精、怪以及凡人们,都有着专属于自己的七情六欲,却也因此在他们或短暂、或绵长的阳寿中产生了太多求而不得的希冀。

于是万物皆有了自己的梦境。

在这片只为他们所有的小天地中,众生皆能忘却他们的苦痛与卑微,只将他们最想看到、听到、碰到的情与物留在这幻境里,以求得到这一世恐怕都不会触碰到的虚妄安宁。

“与世隔绝,心向往之,是谓桃源……”猜到了眼前这位散仙老者恐怕与师尊交情匪浅,顾不上还在一旁忿忿然于这幻阵被识破的自家师姐,殷孤光为保住如意镇,只好往前踏了一步,担当起了解释这场闹剧的重任,“师父她老人家早年间创立了这个术法,本是为了与下界凶兽交战时减少彼此的伤亡,让对手看到自身灵力所造成的虚妄景象,误认为自己已然得胜,那么双方便可不战即退。”

随着山野小城各处的房屋街道、万物生灵们都从这幻阵中解脱了出来,回复了原本该有的样子后,幻术师那月白长衫上的紫棠色图腾光影也渐渐退了下去,隐没殆尽,只剩殷孤光长衫的袖口还隐隐能看见这繁纹的边角。

“晚辈这些兄弟姐妹中,有位与前辈同样出身于凡人族群的四师兄,在看到师父这个术法后,一时兴起,便取了这么个名字……想必前辈,从这幻阵的名号中,也能看出来这个术法的作用了。”

对方是与师尊交情匪浅的好友,轻狂倨傲如殷孤光,也不得不在言辞中收敛了几分。

但老者还是听出了这言外之意。

桃源非梦?

人生在世,皆有不得。然而所谓桃源,便是在这不甘的执念驱使下逃离所致的方外之处,这个并不存在的虚境,将如同大梦一般化解你的万般无奈。

这娃娃……其实是想说这个化形阵法,幻化出来的,不过是中术者自己的念想?

的的确确是棠丫头的徒儿们……尽管在修为上永世无法比肩,但这双眼睛,却是同样地毒辣,连在百般收敛下说的话,都透着同样一股子狷狂之意。

老者那刀雕斧凿般的面容上竟渐渐浮现出了轻浅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殷孤光暗指的是什么。

这场宛如灭世般的红莲业火之灾,虽说是他们师姐弟联手施展的阵法所造成的幻象,但这幻象到底为何,却并不是他们二人所能控制的。

他当然并不是地狱中的阿傍使者,这滔天的烈焰自然也不会是红莲业火。

这不过是他山门旁支中的一种特殊功法,在修炼者修为足够的情况下,所展现出的灵力外相与业火太过相像罢了。

他在数千年前选了这条道路时,便该料到终有一天,他会跨入这由自己一手开辟出来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地狱”。

这在自家山门中也极少有弟子会愿意修习的功法,走的是个偏旁路子。人间界拥有六界里最为庞大的生灵之数,在七情六欲的驱使下,即使是最为天真无辜的孩童,也终有一天会长大成人,独自面对这花花世界。于是不管是平凡的世人、还是为上窥天道的修真人士,都为了各自的“道”付出了不尽相同的代价。

在追寻的沿途中,他们将得到无数,却也会失去更多,这使得这世间的万千生灵多多少少都有些怨怼恶戾之气。而他山门中的这一旁支功法,便是舍了一般修道所用的天地之灵,反倒将自己的肉身修炼为了戾气的炉鼎,并借这凶气来建立自身的修为。

这法子看似莽撞,却实在是上佳的修炼之法——人间界只要有生灵存活,这戾气便会生生不息、永不断绝,这一功法的继承者根本无需担心要与其他修真者抢夺天地灵气。然而福祸相依,他在修炼到一千五百年上时,却终于发现这个功法被同门舍弃不用的主要缘由。

人间戾气不断,他自然可永远修炼下去。然而这功法虽不造孽,却霸道无匹,随着年岁的推移,他竟然愈发不能控制这戾气的收放,只觉得不管置身何处,这天地间都会有源源不断的凶利恶气朝着自己的肉身飞扑而来,根本不容得自己抉择!

这样的“天时人和”,使得他在接下来的短短三百年中就突破了师门长辈亦无法窥得的阶境,在人间修真界中搏得了极为响亮的名头。

但只有他才知道,这般疯长的修为,已让肉身渐渐无法再容纳这庞大的戾气,逼得自己神志不清,连平日里的处世之道都开始透着股异样的凶悍意味。

他眼看就要成了这功法的奴仆。

他当然想过要终结这修炼之法——他尝试过远离人间闹市,躲到了山谷深洞之中,然而这山野间依旧有数不清的妖、精、鬼、怪在行走来去,戾气依然强盛;他也试过将这凶气逼出肉身之外、附到器物之上,然而在长达百年的走火入魔之后,他最终也只能将大部分的戾气化成了血色玉髓般的广阔火芒,就算放出也依然以他肉身为中心,蔓延盘旋在天地之间。

他甚至拼了不要自己这条命,想要借助九天雷劫来化解这庞大的戾气,却没想到这功法似乎打定了主意要纠缠他这个主人永世,尽管这雷劫终于还是将他的灵台击个粉碎,然而这红尘间的浩瀚戾气依然护庇了他的魂灵和肉身,从此他便兵解成了散仙中的一号人物。

于是在人间界各个角落中疯传着出现了一位像是阿傍使者的红莲散仙之时,他已然心灰意冷地隐居在了山川之中,尽量拖延着这功法将自己变成毫无神智的炉鼎之日。

这也正是殷孤光想要告诉他的残酷真相——这场灭了这山野小城的天火之所以出现在了这幻阵之中,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受这戾气驱使,已恶念丛生地想要毁掉这平静的小镇罢了。

即使在山中藏了这么多年,他最终还是敌不过这人间的凶戾之气,注定要成为以其他生灵命数为代价的凶神?

棠丫头啊……你送老夫这双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眸时,是不是也料到了会有这一107.第107章尘埃落定(二)

“您老人家虽然不屑于在散仙榜上留名,但九山七洞三泉的众位长老中就有多位与您有过命的交情。即使您这千年来已不管人间俗务,但若受这些昔年老友的托付,便会偶尔出山,收拾这红尘间罪孽深重的后辈们……也正是因为这样,您老这红莲散仙的名号之响亮,在整个修真界里也绝不下于那十九位掌教。”

“晚辈这次为了我家小师弟的人生大事,不得已要请您老人家来这山野小城一趟。犬狼一族流落在外多年,在人间界闯下了这么些个祸事,九山七洞三泉也想要将他们的族群抓一个是一个,他们若在这里现了身,您老人家是必然会追到了这小城来的。”

“只是晚辈姐弟不才,就算有师父她老人家留下的桃源非梦大阵,也不敢托大,妄想能接下您老这集世间戾气所化的真火,所幸……我家小师弟就算躲到了这种山野小城里,也还交到了几位好友。”絮絮叨叨地委婉承认了自己将老前辈怎么样引到了如意镇来,然而女子随时随地不忘拿殷孤光撇下他们所有兄姊来说事。师姐大人那骨白色的袍袖在高空中展了开来,遥遥地向早就被散仙老者发现的两位女童打了个招呼,“大方”地介绍着这能接下老者那凶戾真火的全体功臣。

在没有得到任何解释、却也“听话”地被师姐大人分别指派到了小城中心与镇口的甘小甘与楚歌,依旧如同这场虚妄的灾祸未曾降临之前般,各自安稳地立在原地。

尽管早就过了午时,尽管早上已被雪鸮妖主那灭魂术法中的滔天妖力喂得肚腹舒畅,但甘小甘站在这小城中心,感受到了百里之外直往如意镇疾奔而来的热焰之力时,一双大眼还是放出了光。

美味的吃食……是永远不嫌多的!

于是如师姐大人所料,女童压根不需要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做,便迫不及待地张开了小嘴,在老者被这化形大阵夺去了注意力时,甘小甘已将他这真火中的大半灵力吸进了腹中,享受了她这百年间最为馥郁美味的一顿大餐。

被甘小甘这么一搅和,老人家这足以灭了山城的真火已被卸去了大半的威胁,而剩下的小半灵力和凶戾之气则被楚歌的山神结界挡了下来。

小房东笼着她的藏青大袖,眯着缝眼死守在如意镇口。而她那像极了“树桩”的山神棍正嵌入了由破苍造成的狭窄深坑之中,悠悠地荡起了如同群山间大片草木的青碧光华,引得那笼罩护庇着整个如意镇的山神结界也间或亮起了浪潮般的浅碧碎芒。

从楚歌到了如意镇铺下这山神结界的那一天开始,到了如今的这几十年间,小城一直都安稳顺遂,并没有碰到过什么大敌,于是她还从未倚仗过外力来掌控这结界。然而被孤光家的师姐哄骗到了镇口后,小房东还未盘算好要怎么样修整这被破苍碾成碎末的青石板,便嗅到了远方朝着如意镇奔来的危险气息。

犼族在凶兽中地位超然,当然也对这世间的凶戾之气极为熟悉。不同于流了满地口水的甘小甘,小房东在镇口更早地狂跳了起来,那一直深藏在大袖中的山神棍也倏地飞出,霍地落在了这方寸之间最近的深坑之中,终于展现了它这数十年间都未动用的潜藏之能。

山神棍在这尘世间以其可怕的破坏力闻名,却极少有生灵知晓,这在六界之中出了名牢固的山神结界与山神棍源出同处,若有了后者的助力,这本就能挡下大部分修真者攻击的结界,便也能承受住散仙老者这并非倾巢而出的凶戾真火了。

师姐大人在第二大街的青瓦屋顶上遥遥地向甘小甘和楚歌挥着手,两位女童看着女子面上那大咧咧的招摇笑意,便知道这场迎接最后一位贵客的大戏终于无惊无险地到此结束,于是齐齐地垮下了肩。

“当然也托您老人家的福,这场被咱们师姐弟引出来的红莲业火并没有成真……要是您老动了真怒,咱们是万万接不下来的。”看到被自己临时抓来充作劳力的两位女童终于松了口气,师姐大人咧着嘴放下了手,却未正过身来,“为了谢谢您老人家千里迢迢地赶到这里,还未为咱们后辈这不周到的礼数动怒……咱们师姐弟,也准备了份大礼要送给您。”

散仙老者颇为讶异地看着这自称是紫凰门下六弟子、却性情跳脱地像是凡间顽童的女娃娃,并没有听懂这女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您老方才提起,要将这双由我家师尊相赠的眸子还与我门下,想必这双眼睛往后成了什么样子,您老都不会在意的了,是不是?”女子依然侧着身,仰着头望着如意镇此时天光大好的朗朗苍穹,却分明还是在跟老者说话。

“这是自然。”散仙老者未能听出师姐大人的言外之意,颔首低声回应。

正如棠丫头近千年前那时所说,他太过着相,正因为连一双眸子都舍不下,才会有今日这两难的境地。如今已受了棠丫头近千年的恩惠,他也在看破这世间虚妄长达千载的年岁中渐渐看开,早已无谓了自己的造化将会如何。

就算盲了这目,就算被这戾气吞了自己这身、这魂,也都随缘而去吧……他辗转抵抗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那么就请您老人家在这小城中屈尊歇息几天,咱们师姐弟,当应您老之求,收回这眸子来……但咱们小辈毕竟不是师尊她老人家,还得要给您回个分量相当的礼数。”

“您老若不嫌这份礼太过寒酸,晚辈师姐弟不才,便试试帮您老脱去这满身的戾气……如何?”

散仙老者霍然大张了双眸。

这娃娃……在胡说些什么?

他山门旁支中传下来的这功法,需要夺取这尘世间的凶戾之气以作修炼之用。而他修习这功法数千年之久,都未曾找到法子从这戾气焚身的痛苦中逃离开去……这个娃娃,凭什么敢说她能做到!

“当然是能做到的……您老抬头看看这天,不是要比你来的时候……晴朗得多吗?”像是听到了老者肚里的质问,女子好整以暇地背住了双手,笑意盈盈地眯眼看着这天顶上落下来的大好天光,悠然地给出了回答。

老人家依言抬起了头,终于明白了眼前这女娃娃,为什么敢说出这样的大话108.第108章三缺一(一)

红莲散仙,在整个人间界中常常被弱小的修真者们唤作另外一个名号——“天罚”。

对于这些在多年的修炼中多多少少犯过下罪孽、或做过些无法让自己安睡的愧疚之事的修真者们来说,凡世朝堂中的追捕和敌对根本并不放在他们眼里,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天地法则对他们的惩戒——那由九天之上落下来的重重雷劫。

所谓“天谴”一说,在人世间流传已久,即使是坊间并不懂事的娃儿们,也常常会被自家长辈们用这传说吓唬着,怯怯地收回了玩心。

这在六界传说中该是由执掌雷电神司的雷神大人来施落的天谴之罚,当然对众生皆平等,也是会落到凡世之中的——七情六欲的驱使之下,即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最软弱凡人也能做出让雷神大人都为之震怒的罪恶行径。

但这毕竟只是少数。

雷神锤下化成的雷云天劫,大多都落到了人间修真者的头上。

四九天劫、六九天劫、大成天劫……上窥天道的修炼之路太过漫长,凡世间的妖、精、鬼、怪和凡人们要想登上仙界,都必须要先在这重重的雷电劫数下存活下来。而在神界中以刚正不阿为名的雷神大人,据说能记得堪比阎王爷那生死簿上的众生善恶,并将在下一次的雷劫中与每位渡劫的修真者算个清清楚楚,绝不轻纵姑息。

这使得人间界的修真者们倒有大半会折在各自的渡劫中——百年千年的修为再厉害,也抗不过神雷天火的惩戒。

但这来自于上界的劫数尽管狠绝,却在每个修真者的漫长修炼年岁中出现地并不多。就算是女娲大神的后裔、这在人间界以天赋为名的凡人一族,也往往需要长达一个甲子的时间才能到达应付四九天劫的修为,更别提至少需要三百年才能化出人形的妖族了。

这近百年、乃至近千年才能遇上一次的雷劫,尽管威力巨大,却并不足以让人间的修真者们辗转反侧。

然而当极似冥界无间地狱中、那无止无休地灼烧罪孽的红莲业火燃到了人间界之后,修真者们才真正地开始不战而栗——他们当然并不知道红莲散仙这修炼功法的真相,于是在看到这布满了目之所及的血色火芒后,便心虚地当成了来索讨孽债的红莲业火!

而被后辈们早早地忘却了姓名、只被冠以红莲散仙名号的老者,在知道了他这无奈之下、将凶戾之气逼出体外而化成的滔天火芒,竟会吓到了红尘中的“无辜”生灵时,也只能一笑置之。

随着岁月的推移,他渐渐在人间界中辈分高了起来。曾经的老友和徒孙们都成了人间修真界各个山门中的掌权者,却将更多的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尽管他以散仙之身跳出了修真界之外,却仍间或被众多老友和后辈们拉回凡世,去惩戒追捕一些犯下罪孽的棘手生灵。

这当然也是因为他的修为高绝,在人间界已难逢对手。但老友和徒孙们之所以固执着要他帮这个忙,私心里还是都看上了他这倏忽间便能布满大半苍穹的血色火焰——做贼心虚的生灵们,看到这“红莲业火”已经先吓软了半副肉身,要抓回来也根本不需要费多大的气力。

于是他老人家这“天罚”的名号就这么流传在了整个人间界,数千年间都声名无量,即使是九山七洞三泉的众位掌教们也无法与红莲散仙的威慑力一搏高下。

然而此时此刻,他老人家随着紫凰六弟子的目光望向如意镇顶上的苍穹,却未看到这陪伴了他数千年、也纠缠了他数千年的漫天火芒。

他当然不是在这个时候瞎了。小城顶上的天光正好,倏尔奔过的光华更是确确实实地刺了他的眼。

近五百年来,他已几乎无法控制这逼出体外却不远离遁去的大量戾气,使得这血色的凶焰几乎常年“守护”在他周身方圆数十里之内,极少消散过,连带着也吓走了他隐居山脉中的大半生灵,却也让找他帮忙的老友们更为容易地就寻到了他。

但此时立在这山野小城的高处,他抬头看到的却是已有数百年未能一览的晴朗天际,不见广阔的血红之色,更没有剩下半分的凶戾之气,唯有这守护着小城多载的平静苍穹悠悠洒下了温暖的天光,照得镇民老小们都小心翼翼地从家里探出了头,在看不到小房东暴怒跳脚的身影后,犹豫着回到了这天光大亮的各条街面上。

他被棠丫头这两个小徒儿方才布下的化形大阵夺去了大部分的注意力,竟丝毫没有察觉,这纠缠了自己数千年的戾气火芒是在什么时候退得这般干净。

若只是这血色凶焰撤去了外相,他是不会这般讶异的。他所震惊的,是连这凶焰背后的狂霸戾气都在这小城中再寻不到半分,这是他这数千年来竭尽全力也未能做到的梦寐所求……如今,竟会被这两个娃娃做到了?!

“师父她留下来的这桃源非梦大阵,被咱们这群不肖徒儿中的老七稍稍改动了一点……他天生懒得动腿,就在他自己的家门前布下了这个大阵,除了让误闯的小家伙们能不被无辜伤害外,也让那些个不长眼的厉害家伙们陷在这阵里,没办法破坏了他那个宝贝废墟。”

“我们家老七虽然又废又无趣,但这改阵的本事也还有些厉害……您看,就算是您老人家这能够让众生灵们俯身跪拜的高绝灵力,不也被这阵法封存得丝毫不剩?”

向来只记得自己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当然不会承认,方才自己拖延不力,差点让孤光没办法独自施完这剩下的术法,几乎要让这大阵功亏一篑。

孤光家的师姐一如既往地只看到眼前这旷世的成功大阵,想到自己“呕心沥血”安排的这场相亲大戏终于得以正式开锣,她早就在肚里和面上都笑得张狂不已。

女子骨白色的袍袖一展,霍然面向了面前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山野小城。从吉祥赌坊的天井中跃出来之后,她便跟着孤光走遍了如意镇全部街道宅院的高处,得以沿途布下了这笼罩了整个小城的化形大阵。

师姐大人意气风发,像是把这跟她毫无关系的如意镇当成了天下江山:“您老人家请放心……只要这阵法还在这山城里流转一天,您老这满身的戾气和‘红莲业火’,便没法再继续纠缠您了…109.第109章三缺一(二)

师姐大人带着红莲散仙从赌坊二号天井的缺口中跃进小楼时,八仙桌上的四位正放弃了马吊这一太过艰难的人间戏法。

这场虚妄的化形大阵并没有打搅到被遗忘在小楼中的众人——尽管作为如意镇里其中一座三层小楼,大顺也早早地注意到了随着老者直奔小城而来的漫天火芒,但小楼本尊这许多年来已习惯了听从五位管护的训斥,压根不会把任何的外来威胁放在眼里。

于是小牙依旧安稳平和地躺在殷孤光房中的床榻上,沉睡不醒。

犬狼小妖也仍然被“禁锢”在楚歌怒吼声造成的恐惧之中,四爪着地,圆瞪着它那双浅青妖眼,怔愣地看着面前这四个无法对“马吊”达成共识的无奈生灵。

在整个如意镇里上演着业火焚城这场虚妄大戏时,这四位根本来得及抬头往苍穹看一眼,于是也压根没注意到师姐大人这场差点演砸的戏法——整整一个时辰里,他们都被“打马吊”这个人间赌界、坊间深宅中盛行的戏法转昏了头。

在妖境中以天资聪颖、根骨绝佳为名的雪鸮妖主碰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击败的强敌。在冽川荒原上活了数千年、就算做了佑星潭掌教也没怎么踏足过红尘闹市的他,根本无法理解由赌坊老板铺在这桌上、一堆子轻飘如飞雪的狭长牌子,为什么能决定了在座四位的输赢胜负。在终于轮到了他来取牌时,白发的少年如临大敌地抓起了其中一张马吊牌,眸目中妖芒大盛,苍蓝大氅下的风雪妖力顷刻间席卷了整张八仙饭桌,将剩下来的牌子统统吹掠到了小楼天井中的虚空高处。

末倾山大弟子也没能比好友好上多少。

不同于出身于飞鸟妖族的白发少年,疤面的魁梧大汉与殷孤光一样,是正统的凡人血脉——他还从未兵解,就连现有的这个肉身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最初皮囊。

然而从末倾山地脉火龙中与破苍大刀一起冲杀破焰而出之后,他便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姓名,当然也一起放弃了他自己的族群血脉。

以手中刃器之名行走于人间界的数百年间,破苍主人和臭脾气的老友一样,并未踏足过人间界的坊间闹市。一心一意只想要找到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的他,从未知晓这滚滚红尘中还有个并不被修真人士看重的赌界存在。

于是他当然也并不知道所谓“马吊”是个什么玩意。

在看到雪鸮妖主骤起了满身的妖气、将这满桌的狭长牌子震散地遍布天井各处时,他下意识地以为,老友在身为佑星潭掌教的这几百年间,恐怕是从其他的掌教和长老那里听说过这个戏法,必然知道该怎么玩的!

三百年前与老友约定的一战还未完成,破苍主人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决胜之机。除了白发少年手中仍死死抓着的那张,另外三十九张的马吊牌在被雪鸮妖主冰寒刺骨的妖力激得飞散而起,在二号天井中飘摇着还未落地时,一直都在疤面大汉手中低吟的破苍大刀脱手飞去,横空划了道灼眼的紫芒。

小楼二号天井中,史无前例的,纷纷扬扬地落了场碎纸之雨。

柳谦君端坐在位上,被自己百宝大箱中最后一副马吊牌的“骨灰”洒了满头满身,差点背过气去——即使是纵横人间赌界多年、赌千手法之多之怪至今未能被比肩的千王老板,也没有料到这两位客人会前前后后毁了她手里仅有的十四副马吊,并且还是这般直接地尽数毁去。

多少年没在修真界中行走,如今的后辈们……一个个怎么就蠢成这样?!

张仲简手足无措地坐在位上,终于小心翼翼地伸手掸了掸柳谦君长发上的碎末,继而尝试着从一旁的百宝大箱里拿出了另外一个应该比马吊要简单得多的赌具,试图将这满桌的肃杀之气遣散个干净。

小房东和甘小甘恰在这时从他们头顶上的缺口中跃了进来。

跟在两位女童身后的,是满面无奈的殷孤光和他家的疯魔师姐。

还有一位看起来与七禽街王老大夫颇为相像的寻常老者。

注意到了楚歌小脸上的如释重负、甘小甘大眼中因为饱腹而满足的笑意、还有幻术师更为沉重的面色后,柳谦君和张仲简面面相觑,都猜到了这位老者的身份。

师姐大人口中“相亲”大戏的最后一位客人,终于正式被请到了赌坊之中。

这位青灰麻衣的老人家,虽然身法轻疾,却并不像之前的四位外来客般有着显而易见的高绝灵力。并不知晓这位红莲散仙的修为已被幻术师和师姐大人联手用桃源非梦化形大阵封印住,在柳谦君和张仲简的眼中,这位老人家倒更像是凡世中退隐已久的江湖前辈。

在山川深谷中隐居多载的红莲散仙已有多年未踏足这种山城中的小楼,老人家落在了二号天井中,颇有些怀念地环顾着大顺这破败老旧的木梁房柱。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封了这纠缠己身千年的戾气,此刻终于孑然一身,无需再为这功法烦恼,老者刀雕斧凿般坚毅的面容上,竟牵起了几分寻常人家中子孙绕膝的老辈人才有的慈祥笑意。

做了散仙多年,他以为早就将幼年之时、家中四世同堂的天伦光景全然忘却,却没想到,还会有今日这般生而为人的平和淡然之感。

也罢也罢……既然只有在这个被布下了桃源非梦大阵的小城中,才能逃离开那功法的纠缠,他便索性在这辗转了千年的光阴中趁机偷个闲,做个无用的老人吧……

赌坊五人众与两位还未从“打马吊”戏法中缓过来的两位外来客,并不知道老人家此刻肚里转过了这偷懒的念头,他们只看到这位不知名的老者缓缓踱步过来,颇有些讶异地盯住了八仙桌上四位头上的碎纸末屑,继而侧身朝着因大计得逞而满面笑意的师姐大人,低沉着声问了句:“你们两个娃娃死扛着不将这双眼收回去,是想要老夫留在这小城里,为你们做些什么?”

于是除了幻术师倏忽间印堂发黑、面目僵硬外,另外的六位在瞥到师姐大人更为灿烂的笑意后,面面相觑,都在心里做了个善意的决定——还是早些让老人家知道这个噩耗……较为妥当些。

赌坊四人众与两位外来客齐齐地朝老者回过了头,一字一眼地给出了一致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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