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可怜天下“父母”心(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80章可怜天下“父母”心(一)
“……小甘?”
柳谦君扶住了女童瘦弱的肩膀,颇有些吃惊地看着甘小甘。
在确认破苍主人被张仲简拦下并不会再对如意镇造成威胁之后,她便在众好友的眼皮底下溜了开去——赌坊六人众之中,唯她在人间界中入世超过了千年,其中数百年的赌界生涯更是让千王老板先于他人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
于是柳谦君独自到了如意镇后山的山腰间,遥遥地召唤了族群中的孩儿们。她的族群遍布六界,大部分的孩儿更是扎根在人间界中,只要她一句话,儿孙们送到她手里的消息之多之准甚至可以超过六界中以买卖讯息为生的路鬼一族。
一如既往,族中孩儿这次送来的部分消息也证实了柳谦君的疑惑与猜想。但千王老板还未来得及将所有的讯息整理出个头绪时,就被神鬼不知地跟在她身后的女子给打了个措手不及。
孤光家的师姐竟放下了自己的小师弟,影子般地跟住了柳谦君,像是早就料到整个吉祥赌坊中能率先看出自己这个“局”有问题的,必然是她。
尽管并没有从殷孤光处得知幻术师家的师姐出身于以整蛊为名的傒囊一族,但在千门之中见惯了各式千术、甚至是赌千创始者的柳谦君根本不需要老友的提点,就看清了孤光家的师姐玩死人不偿命的天性。
多年来庇护甘小甘的生活已经形成了千王老板疑神疑鬼的脾性,她不得不怀疑孤光家的师姐此番来到如意镇的目的。自从后者踏入小城以来,先后将人间修真界之中分量颇重的第四代“病人”和破苍主人或“拐带”或引诱地带进了如意镇,已经把这向来都默默无名的小城暴露在了九山七洞三泉的眼皮底下。不管对方是否真如她所言只是为了自家小师弟而来,至少眼下这个情形,对甘小甘来说实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百余年前在溪涧中寻到奄奄一息的甘小甘时,柳谦君就曾以自己此后万年的寿命对着混沌起过誓,绝不会再给其他生灵任何的机会来伤害好友。
谁都不行。
所幸这次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
孤光家的师姐笑意盎然。傒囊一族虽非神界承认的人间界神官,却也是上古异兽的正统后裔,是在混沌中直接诞生的古老族群,勉强也算人间界的地神之一。撇开天性中的捉弄劣性不提,傒囊族天生的神目可以看穿所有生灵心中的执念——师姐大人轻易地就看到了千王老板沉静的面色下,是对自己满腹的怀疑与敌意。
她当然是并不在乎的——若真要计较起其他生灵对自己的敌意,以整蛊为乐的傒囊全族恐怕早就气死了自己,压根活不到天年之数。
师姐大人只怕千王老板太过厉害。自己当初辛辛苦苦设计了小半个时辰之久的这个“局”,若被对方就这么轻易揭破,她在小师弟的面前岂不是脸面尽失!
更何况到此为止,这场好戏的主角们还未到齐一半,最后的大戏还没开唱,怎么能就此罢休!
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看穿了柳谦君天性中由悲悯之情衍生而来的软弱之心,秀眉微挑,已迅速地决定了要将千王老板拉入自己阵营之中,充当“内应”——她当然不会“好心”到将这场好戏的真正精彩之处告知对方,但这位柳老板如此心切甘小甘的安全,要让她心甘情愿地陪自己玩下去,自己若不拿出点“诚意”来,也实在是太不上道了。
正如她所料,柳谦君在听到了孤光家的师姐娓娓道出了自家孩儿都未能送来的几个消息时,已觉出了些许这场闹剧背后真相的可怕之处。于是应幻术师的师姐之邀,千王老板在接下来的一天里,奔波来回于人间界数千里范围间的几处地方,证实了身边这位眼神狡黠的女子所言非虚。
柳谦君自然也并没有全信孤光家的这位疯魔师姐。
她在人间千门之中多年,深知局中有局这一说绝非只存在于赌界。但不管这位不知来历的女子到底目的为何,柳谦君至少已明白,若自己不跟着对方这个“局”玩下去,这场闹剧所带来的后果将远远超出她原本的想象。
两人各怀心思地由千里之外一路疾奔回如意镇的路上,远远地窥到了小城顶上的苍穹之中正卷起劫灰般的浓重雷云。
孤光家的师姐这次竟像是真的没有料到般轻“哦”了一声。
柳谦君则注意到了那雷云之下,楚歌布下的山神结界已现出了本相,亮起了海潮般的碧绿光华。想到平日里的小房东绝不会允许任何的外来敌人将结界逼到这般地步,柳谦君担心起来,牙色的衣衫在山脉间扬起如疾走的流云,更快地扑向了山野间的小城。
但二人的脚下速度未能快过甘小甘。
柳谦君与师姐大人落在了如意镇第二大街上时,甘小甘早已化解了小城的危机,并且牵走了外来的白发少年,踪迹袅袅。不像片刻之前双双放出的滔天灵力,两位少年此刻竟都没有再动用丝毫的妖力,让人无从寻起。
所幸在这百年的相处之中,千王老板对女童的脾性再清楚不过。柳谦君转念一想,便带着师姐大人掠去了赌坊五人众都较为熟悉的如意镇废街。
果不其然,在听到楚歌远远地以踏破万千屋顶瓦片的气势从另一个方向疾奔而来的同时,柳谦君看到了废井前女童的孤独身影。担心于甘小甘竟一个人出现在赌坊之外,千王老板径直落到了女童的身边,扶住了她瘦弱的双肩。
她还未来得及询问女童是否受伤,就看到甘小甘做出了个让她无法理解的动作。
女童并没有像以往般牵住她的手,而是正正地盯住了从房顶上一跃而下、同时奔到她眼前的小房东,神色严肃地往前踏了一步,张开了双臂。
甘小甘竟用自己病弱的身躯,挡在了正怒火冲天准备找方才那场雷云大灾始作俑者的小房东面前。
“……小甘?”
并不知道自己消失的一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柳谦君惊讶于女童此刻面上显露出来的坚韧神色,更不明白为什么在甘小甘的眼里,从来都只对威胁如意镇的外来客才会发火的楚歌竟会变成了……敌81.第81章可怜天下“父母”心(二)
“歌,不过去。”
甘小甘张开了双臂,神色坚毅地挡在了方从最近的屋顶上跃下来的小房东。
楚歌眯着眼,眉间皱成了小小的山川。
与柳谦君一样,她也没能看懂为什么从来都对世事漠不关心的女童会将自己死死地拦了下来。
在被破苍主人告知九山七洞三泉之中最不讲理的佑星潭掌教居然也进了如意镇后,楚歌根本没来得及从镇口平地上大块青砖被毁的悲愤中冷静下来,就急急地蹿出了吉祥赌坊,想要在这个出了名乱来的大妖怪进镇之前将对方拦下。
小房东还未是小房东时,就听族里最为嘴碎的幺叔提起过这个在十九位掌教中辈分最小却最霸道无理的雪鸮妖主。想到这个大妖怪要是趁着自己收起山神结界的时候潜入了小城,随手一个妖术便能毁了大半的如意镇,小房东差点连头上的大帽都跑得掉下地去。
但楚歌在如意镇附近的百里山脉中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多圈,却都没能从任何的生灵处打听到雪鸮妖主的行踪——小房东不知道的是,冽川荒原在妖界之中地位超然,是六界之中有名的避世密境,作为这荒原上的主宰,雪鸮一族可以借天地间的风雪之力隐去他们肉身之中流转的妖力,并不为其他生灵所察觉。
破苍主人与张仲简交战时,雪鸮妖主正徘徊在小城之外。趁着楚歌收起了山神结界,佑星潭掌教收拢了身上的兜帽大氅,无意中借助破苍这位老友躲过了赌坊五人众的感知,跨进了如意镇,开始找寻起自家的小徒儿来。
小房东在山脉中奔波了许久,直到清晨天光大亮时才意识到自己早就铸下了大错——妖界的灭魂术法实在太过抢眼,饶是楚歌一双细缝长眼,也远远地窥到了小城上翻滚的浓重劫云。
让小房东稍稍安心、不至于当场扔出大袖中的山神棍的,是甘小甘多年未在人前施展过的吞天咽地之能。
完全没有想到为什么女童会直接对上了雪鸮妖主,而本该护在甘小甘身边的三位好友却不像往日般先行出手,楚歌压根没有觉察到这场对决会给女童带来什么样的危险。小房东恰时正蹲在了如意镇附近的某座山巅之上,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压垮如意镇的雷云被强行吸走了其中的妖力,渐渐散了开去。
楚歌抓着树桩般的山神棍,以踩坏了小城几条大街上数千块瓦片的代价狂奔回来的路上,还想着明儿个轮到自己负责女童吃食时,一定要将族里压箱底的宝贝挖出来几个,让甘小甘敞开肚皮地吃上一顿,以作为帮着自己护住了如意镇老小们的谢礼。
于是小房东怒气冲冲地拎着山神棍跳下了屋顶时,也压根没有想到将自己拦下来的竟会是女童自己。
此时仍扑腾在废井半空中的雪鸮妖主正瞪着一双金瞳,盯住了脚下无法看清的“井水”,却并不知道这股翻腾肆虐、甚至远远强过了他一族之主所能拥有的力量的灵力到底是什么物事。
柳谦君和小房东却再清楚不过了。
出身于厌食一族的甘小甘,尽管因为百年前禁忌术法的原因已与她的族人不尽相同,却仍然保留了其他生灵都无法直视的本族习性——每天午时之后进肚的吃食都会在当天的子时中全部吐出。
在吉祥赌坊中的这十余年间,为了不让甘小甘每夜都被天生的习性所折磨,几位好友私下里定下了个女童自己也能接受的规矩——将每天的两顿吃食都挪到了午时之前。
然而甘小甘实在太过“挑食”,尽管四人各自都能找到最终进入女童肚皮的合适吃食,却也不能扛不住甘小甘一天两顿的上好食量。这十年来,四人竭尽全力,也多少耽误了甘小甘多顿的吃食,使得女童偶尔还是会趴在大顺二号天井中的大缸上,大吐特吐。
而甘小甘一张小嘴能吃能吐,吃下去的宝贝再重回尘世,当然也不会全无用处——神兵、原石、毒物……所有的宝贝在女童的肚皮里打了个转,在这十年间的几百个子时中化成了清澈流水般的髓液,汇聚到了二号天井的大缸之中。
赌坊六人众之中,唯殷孤光曾跟着自家的七师兄学过些许的炼鼎之术。在觉察到了大缸里的流水中竟然隐隐泛着精纯的灵力后,幻术师尝试着炼取出了一瓶又一瓶在人间修真界中绝对价值不菲的髓液。
这些成品后来被赌坊众人当做了各种场合下的“大礼”,两个多月前让秦钩带上了裂苍崖的那瓶白鱼髓就是产自于甘小甘肚皮里的其中一盅。
但女童咽下肚去的吃食分量实在超过了殷孤光的承受范围。幻术师在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将甘小甘吐出来的“宝贝”全部炼取成可用的髓液后,干脆在如意镇的废街上凿了口并不和地下泉脉相通的废井,将大缸里每次盛起来的大量“清澈流水”都倒入了这口废井之中。
若雪鸮妖主能够得知,自己脚下的“井水”是厌食族这位“老前辈”将近十年的子时中积攒下来的髓液,恐怕也就不会奇怪这看似寻常的“井水”里为何蕴藏着比自家灭魂术法还要可怕得多的滔天灵力了。
只是甘小甘一心一意地要将白发少年从楚歌的“魔掌”下救下来时,并没有来得及将自己临时起意的计划想个清楚——她自己这十年间积攒下来的髓液中拥有的灵力确确实实可以掩盖雪鸮妖主本身的妖力,只要他躲在这口井里,就算是出身犼族的小房东也不能再嗅到半分白发少年的味道。
但她没有意识到的是,这废井里几乎可以汇成一条溪流的髓液实在蕴藏着太过强大的灵力,大到这六界之中的寻常生灵一旦落到了里头,必将会被其中的力量搅个粉碎并吞噬殆尽!
甘小甘压根没有料到,她这百年来难得真心要做一次好事,却把雪鹰儿的小孙子推到了比面对小房东还要危险万分的境地之中。
天可怜见,在女童固执地拦住了楚歌,而后者和柳谦君也并没有想到不远处的废井之中竟然会有堂堂佑星潭的掌教正在挣扎着自救时,跟着千王老板同归的师姐大人撇了撇嘴,笑意盎然地蹲在了废井之上,成为了雪鸮妖主最不可料见的大救82.第82章小师弟的终身大事(一)
“你……要给他交租?”
像是听到了百年来最荒诞的玩笑话,千王老板一如既往地将甘小甘半揽在了怀里,面上却显出了纵横赌界时都未有过的震惊神色。
孤光家的师姐竟好整以暇地先于她和楚歌发现了在废井之中的雪鸮妖主。在看到这几乎现出了大半原形的佑星潭掌教后,柳谦君终于也明白了甘小甘如临大敌般的异常举动——雪鸮族的老妖主万年前也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千王老板深知女童与老雪鸮是以生死结交的挚友。虽然这百年以来,甘小甘并不曾关心过身边的任何生灵,但若是那个老妖怪的子孙,也怪不得女童会一反常态地替他出头拦下楚歌了。
千王老板没有料到的,是孤光家的师姐竟然与白发少年是老相识。
师姐大人一脸无赖地蹲在井边向少年喊出了多年前的“爱称”时,在人间修真界中出了名暴脾气的佑星潭掌教竟然并没有出离了愤怒。柳谦君清清楚楚地看到,女子居高临下般地称呼雪鸮妖主为“小白夜猫子”时,白发的少年圆睁了他一双赤金暗瞳,苍白如荒原积雪的面上满是不可置信的吃惊神色。
像极了无知凡人们以为自己看到鬼灵时的惊吓面色。
柳谦君下意识地挡在了甘小甘的面前——女童之所以在太湖渊牢中度过了许久的惨痛年岁,罪魁祸首自然是人间修真界之中的某几位有心人士,但真正动手封印了甘小甘的,说到底还是九山七洞三泉当年的众位掌教。陪伴在女童身侧百余年,柳谦君深知甘小甘受过怎样的罪,于是比起赌坊其他几位好友来还要更为“护短”一些。
她是绝对不会信任出自这十九个山门中的弟子的——即使对方是女童多年前挚友的后裔。
千王老板更担心的是孤光家的师姐。
在赶回如意镇之前那十个时辰的千里奔波之中,她几乎要被师姐大人所说服,消去了此前的大半猜忌。毕竟女子与殷孤光有着同门之谊,显然在六界之中也有着虽然诡异却必然“高高在上”的某种地位,又与小甘毫无仇怨,就算是为了自家小师弟,想必女子也不会好端端地帮着人间修真界来打甘小甘的主意。
然而师姐大人像是有意地要将刚刚与千王老板建立起来的“信任”亲手粉碎个干净——女子笑着伸手将白发少年从废井中拉了出来后,还意犹未尽地狠命揉了揉佑星潭掌教的满头短发,碎碎念着雪鸮妖主的凡人肉身竟然已经长高至此,再往上蹿一蹿肯定能够到自己的肩头之类的罗嗦话语,满面都是捡回了千年前丢掉的玩物……哦不,是寻回了老朋友的欣慰之意。
柳谦君不得不再次怀疑起了师姐大人的来意。
看到雪鹰儿的儿孙被孤的师姐这么直接地扯出了废井,甘小甘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在楚歌的眼皮底下保护住白发少年,情急之下回身牵住了柳谦君的衣袖,想要让向来都顺着自己的君帮忙跟小房东求求情。
千王老板趁势将女童揽进了自己怀里,往后退了几步——不管孤光家的师姐到底是不是如她所说般是为了小师弟而来,先把小甘带回赌坊小楼总归更安全些。
但事实上她所担心的两位外来客此时的注意力都并不在甘小甘的身上。
在天光之下看到了这张已有近千年未见的面目时,雪鸮妖主还以为自己被井下的强大灵力给冲昏了头。然而对方毫无顾忌地喊出了当年给自己取的小名,使得少年不得不承认,这个主宰了自己数千年岁月中最黑暗三十年的魔星,确确实实又站到了他的眼前。
生起气来便面色冰寒的佑星潭掌教,此时的脸色足以让冽川荒原上万年未解封的冰河都俯首称臣。
“你把小牙关到哪里去了?”
尽管因为护犊而常年性情暴虐,但雪鸮妖主还从未蛮横不讲理过。看到自己命中的魔星出现在这山野小城里,少年终于明白了自家小徒儿在出了冽川荒原后便踪迹袅袅的真实原因——还真是错怪了这里的土地爷,恐怕这个老家伙也是着了她的道,才会无意中成为了“窝藏”小牙的罪人。
多年前早已试过挣扎无果的雪鸮妖主,默默地承受了被昔日魔星狠命揉头的丢脸命运,神色阴沉地对着孤光家的师姐低声质问起来。
“那么不听话的小徒弟,替你教训教训下,不过是老朋友多年不见送你的大礼罢了……瞎客气什么!”师姐大人笑容灿烂地猛拍着少年的肩膀,毫无羞耻之心地抹杀了自己“绑架”昔日老友幼徒的可怕行径,神色畅快地像是人间界最无心机的单纯女子。
“在哪儿?”显然对命中魔星极为了解,白发少年并没有被成功敷衍过去,一字一句地再次冷冷追问。
“小娃娃缺觉,这么长的路途太过劳累,总得让孩子好好休息一下……”女子眸目流转,继续打着哈哈。
“带我去。”想到四百多年都未出过冽川荒原的小牙,竟然落到了她的手里,还不知道被折腾成了什么样子,雪鸮妖主仿若凡人少年的肉身上又腾起了冰冷刺骨的妖力,一双赤金暗瞳也骤然亮起了森然的光。
“好好好,这就带你去……”师姐大人完全没有被戳穿诡计的羞愧之感,听到少年这语气强硬的“指示”后,竟然更加眉开眼笑了起来。
她竟然要把雪鸮妖主也带回赌坊去?
柳谦君眯了眼。想到这十年来,吉祥赌坊中第一次聚集了如此之多的人间修真界生灵,还都是来自于九山七洞三泉的重要人物,若这个“局”真是冲着小甘而来……千王老板也不由得背脊发冷起来。
所幸在这种时候,小房东永远是最“靠谱”的后盾。
没了甘小甘的拦截,楚歌拎住了形如树桩的山神棍,眯着一双细缝长眼,拦在了师姐大人和雪鸮妖主的跟前。
“不交租的外来客……滚出去。”
想到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妖族少年,片刻之前差点就毁了整个如意镇,小房东若不是顾忌于自己不能随便杀生,差点就直接把山神棍扔了过去。
楚歌并没有这个机会。
因为师姐大人一个箭步跨了过来,低下身拉住了她手里的“树桩”,和昨日在镇口般再次向她眨了眨眼。
“别打别打……这孩子在镇里闯下的祸,我来收拾。让他和破苍一起住下,他们俩的租,我包了83.第83章小师弟的终身大事(二)
“大顺,通通鼻。”
眉头都快紧皱成了山川沟壑,小房东一双狭长的眼又眯得看不见了瞳仁。四尺的孩童独自蜷在角落,环顾着二号天井中另外八个之多的众生灵,开始担心起小楼本尊是不是快要被憋得打不出喷嚏来。
大顺吱吱呀呀地正了正身骨,满楼的窗户呼啦啦地向外撑了开去,向管护自己多年的小房东表示自己并没有因为二号天井中的人满为患而憋着气。
楚歌放下了心。
也难怪小房东这般不安——吉祥赌坊五人众同住小楼里的十年间,尽管前前后后也招待了八十一位外来的客人,却从来没有同时容纳过三个之多的其他生灵。
而此时此刻,人间修真界中各负盛名的第四代“病人”小牙、末倾山大弟子以及佑星潭掌教统统都“站”在了大顺的二号天井之中。
小牙确实是“站”着的。
在师姐大人拍着胸脯保证会替三位外来客交租之后,小房东鼓着腮帮子勉强同意将雪鸮妖主也带回了吉祥赌坊。
在九转小街上就看到顶上苍穹中出现了雪鸮妖主多年前使过的灭魂术法,破苍主人早早地就和张仲简一起站在了赌坊门口等着他们。然而白发少年的面色并没有因为看到好友而温暖半分,佑星潭掌教黑着脸,直到命中魔星带着他到了孤光的房里,看到自家的小徒儿毫发未伤地睡在床榻上时,冰寒的面色才稍霁了些。
雪鸮妖主并没有半分的兴致来感叹与爱徒的劫后重逢。少年直接将小牙扛在了背上,准备径直返回冽川荒原。
于是第四代的“病人”就这么被挂在了远远没有自己高大的师父肩上。不知道是不是对小徒弟的出走仍然憋着怒气,雪鸮妖主就这么放任小牙的双脚拖在了地上,迅速地跨出了殷孤光的房间大门。
“等等。”佑星潭掌教只来得及走到了二号天井里,就被三个声音、三只手给拦了下来。
张仲简显然没有料到另外两位竟然会和自己抱着同样的心思——事实上根本不是——大汉不允许有任何的生灵以昏迷的状态从他的眼皮底下被带出吉祥赌坊,就算是这位据说是第四代“病人”师尊的白发少年,也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
这位灰白长发的凡人炉鼎,自打进了赌坊后就昏迷沉睡至今,天知道孤光家的师姐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另外两位却远没有这么“善良”。
末倾山大弟子扛着自家的雪亮长刀,宽阔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好友的面前,旧疤赫然的狰狞面上根本无法看出他到底是喜是怒:“这孩子我替你送回去。长白山的掌教大会只剩下两天,要是独缺了你佑星潭,妖界那帮老家伙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让开。”白发少年自被师姐大人从废井中“救”出来后就冷着一张小脸,这会儿也未因为好友这难得的好意而缓和半分,“等我把小牙送回冽川荒原,自会赴你的战约。那帮老家伙再聒噪也不会将我关起来,你别多事。”
九山七洞三泉的掌教大会?
殷孤光默默地将拦在少年面前的手抽了回来,回身看向正坐在自家失魂引箱车上的师姐,后者完全没有自己是这场祸事始作俑者的自觉,依然笑意盈盈地看着天井中僵持的众人。
人间修真界之中虽然派系众多,但能一言决断的仍然首推九山七洞三泉这十九个山门。而一甲子一次、于长白山天瀑秘境中进行的掌教大会,正是这十九个山门的掌教们商榷人间界大事的重大仙会。
对于其他五界来说,百年的光阴瞬息即逝,但在凡人居多的人间界之中,六十年说长不长,却也并不是什么短暂的岁月。这使得长白山上的掌教大会在人间修真界之中分量颇重——平日里各位掌教和长老们都忙于自家山门的事务,只有这一甲子一次的仙会上,才会好好地坐下来,为接下来六十年中的某些大事做出一致的决断。
这仙会自六千年前起至今,已不知改变了多少修真界生灵的命运。
然而在吉祥赌坊中隐居的十年间,就算是曾经在六界云游多载的殷孤光和柳谦君都快忘了年岁,于是根本没有将师姐大人此番的“局”与掌教大会联系起来。
然而破苍主人这一提醒,也让幻术师嗅出了别样的危险。
幼时跟在这位疯魔师姐身边多年,殷孤光实在是太了解女子天性中的整蛊能力——以前还有四师兄会拦住她的疯狂行径,现在失了禁锢,她还不趁机在人间修真界里搅起天大的麻烦!
云游中太过无趣而来找他、要将第四代“病人”作为大礼送给自己、惹了麻烦被末倾山大弟子追到了如意镇……这一连串的瞎话,恐怕都是她双眼一转、随意想出来敷衍自己的借口!
“你到底要做什么……”饶是跟在师姐身边多年,也没有办法猜到女子肚里打转的所有鬼主意,隐墨师一脸如临大祸地、绝望地向笑意盎然的师姐问了句。
天可怜见,这一整天里,幻术师痴怔地坐在自己的床榻前盯住了小牙,连甘小甘的吃食都未去留意,却仍然没有猜到半分师姐的真实意图。
傒囊一族的心思,就算是隐墨师也无法窥得半分。
“果然还是瞒不了我可爱的小师弟么……”师姐大人从箱车上跳了下来,眉目清婉的面上是浅淡温柔的笑意,差点又唬地孤光心一软,就要真信了她。
“我招我招。”女子大袖一挥,骨白色的衣衫又荡在了半空之中,恍若噬人灵魄的招魂幡,“师父回去之前,只担心你这个方收到膝下的小徒弟。她老人家对着我们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这些师兄师姐千万千万不能忘了照拂你,绝对不能让你在人间界受到丝毫的委屈。”
二号天井中的众人被师姐大人这骤然的正经神色激得发了怔,不由得齐齐屏住了气息,都想要听听这疯魔的女子到底要讲出如何温情的真相来。
“师姐我作为神明,却也知道凡人一族生老病死、成亲生子是女娲大神早年就定下的铁律。你一个人在这小城里生活,无牵无挂,定会让师父她老人家寝食难安。”
等等……等等!
殷孤光听出了这话里隐约的危险意味,整个人都开始微微发抖起来。
“所以啊……师姐我当然要将人间修真界里最最优秀的生灵们都送过来,给我最可爱的小师弟……相亲呐84.第84章又来一个(一)
“师父回去之后,兄弟姐妹们都散去了各地,你也只能偶尔跟着我们其中一个行走凡尘,实在也是可怜。”
师姐大人如同慈母附身,眉目婉约、言词温柔,完全没有顾及在场其他生灵的感受,仍然絮絮叨叨地说明着自己这次来如意镇的“真实意图”。
“最近的几百年你更是自己跑了出来,没有跟咱们兄姊交代半句。老七一个人住在那种废城下面,从来都不怎么跟我讲话,为了你已经破例托路鬼送了好几封书信来,催着我要好好思虑下咱们小师弟的人生大事。”
赌坊四人众不需要殷孤光的提醒,也已经大概猜到了幻术师家的七师兄恐怕是再次无辜受累,被疯魔师姐当成了挡箭牌,借以抵赖她自己的无耻玩心。
“……孤?”
在二号天井之中的众生灵都被师姐大人这番“情真意切”的说辞震得无话可说时,一直都被柳谦君护在了身后的甘小甘发现了隐墨师的诡异行为。
尽管在过去的几百年间,早早的就认清了自家六师姐绝对不可能正常起来这种残酷的事实,但幼年的殷孤光跟在师姐身边的那几十年里,他以为师姐在全无界限地整蛊着六界里所有的生灵时,至少对自己这个小师弟还是多少有几分同情之心的。
幻术师从来没有想过自家师姐会下这么狠的手!
虽然殷孤光确确实实出自于凡人一族,但从小跟在十七个师兄师姐的身边,其中十六个都来自于六界里也算得稀缺的其他族群,这使得幻术师当然知道傒囊一族是并没有雄雌之说的。
跟着七师兄住在极东废城下的几十年中,幼年的他第一次从木讷寡言的师兄嘴里得知,自家的六师姐竟也算傒囊族里的异数。
所谓天地阴阳,六界中的万物不管以什么样的法子存活下去,都必须遵循着混沌造世时定下的最初规矩。然而阴阳并不等同于雄雌,天地间仍然有无数的族群并不需要用这个法子去繁衍生息——傒囊一族传承自上古异兽血脉,算是人间界中少数脱离神界管制的半神族群,每个族里的生灵都直接脱胎于混沌之中,更是不需要像一般的人间生灵般给予后代生命。
于是所有的傒囊只需要在漫长的年岁中满足着他们戏耍他人的天性,而并不需要担心人世间所谓的传宗接代,这使得雄雌之分对于他们来说毫无用处。
天可怜见,大部分的傒囊到死都没能分清楚所谓雄雌到底有什么分别。
至于孤光家的六师姐之所以明白了人间界中这么麻烦的男女之分、并且还在师尊紫凰的助力下化形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孤光在听了七师兄告知他的故事之后,大概也猜到了是因为四师兄。
数千年前人间界对于傒囊一族的全力围剿,虽未将这个族群真正灭绝,却毁了大部分在凡尘间捣乱得太厉害的傒囊原有的家园。天性中除了整蛊其他生灵、还有保住自己小命要紧的众傒囊极为明智地迅速各自隐入了高山深涧、污泥深沼之中,极少再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人间界里。
而师姐大人作为当年的“受害者”之一,幸而遇到了当时正在云游的四师兄,被“捡”回了紫凰门下,从此寻到了让她得以安心的归宿。
在孤光还未成为他们小师弟之前,师姐大人仍然保持着她的本相、像是影子般跟在了四师兄身边长达一千三百余年。然而不同于其他的兄弟姐妹,四师兄作为紫凰十七个弟子中唯一一位凡人,并不能全然舍弃红尘间羸弱的生灵们,依旧长年累月地奔走在人世间,并没能顾得上身后这个枯黄瘦弱的小小傒囊。
不知是忍受不了这无法整蛊其他生灵的无趣年岁,还是愤于自己的本相在人间格格不入,师姐大人终于在这千余年的岁月后放弃了跟随在四师兄的身边,用了师父留下的化形之术,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并且离开了将她从孤独寿命中解救出来的四师兄,自己开始了祸害六界生灵的快活年岁。
年幼的孤光跟在疯魔师姐身边时,也常常会听到女子无聊时提起的玩笑话。那时的师姐大人带着他坐在繁华街头的高处,老是喜欢指着满大街晃悠的少年少女,说是要给自己这个小师弟找个伴——幼年的孤光并没有如今的警觉心,顶多翻了翻白眼,也就将师姐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没有料到……六师姐竟然会执着至此。
他更没有料到,师姐大人在了解了所谓“相亲”这种俗世民风后,竟然有意无意地撇去了其中最最关键的一点,赫然将几位早已不年轻的……“少年”带到了自己的面前。
住在吉祥赌坊的十年间,从来没有试过在几位好友和外人之前这般丢脸的殷孤光,在发怔了十数息之后,决定再也不要这么骄傲地活下去了。
幻术师默默地转过了身,任凭师姐大人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讲着更加恐怖的“真相”,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二号天井中专供甘小甘子时所用的大缸面前。
殷孤光扶住了冰冷的大缸边沿,神情怔愣地依次抬高了双脚,跨进了缸内。
除大顺没有办法表达自己的关切之情,赌坊剩下的三人众被甘小甘一句轻唤激得反应了过来,被幻术师这前所未有的行为吓得赶紧扑了过来。
所幸这段时间以来,甘小甘的吃食都被照顾得甚好,大缸里只剩了层层的青苔,并没有积攒下来自于女童肚里的“清澈流水”。
幻术师蜷着双脚坐在了大缸里,无遮的长发掩住了他大半张脸,恰好可以让一众好友无法看清他此时的窘迫面色。
“……孤光?”平日里习惯了安抚甘小甘、楚歌和大顺,却从来没有看过隐墨师这般失态,柳谦君也失了主意,只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试探好友是否需要他们的帮助。
“……走开,都走开。”
殷孤光快要将大半张脸都埋进了膝间,突然闷着声拒绝了众位老友的好意。
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
若说前几日被关进了失魂引箱车里的孤光是闹了小孩子脾气,这时候的幻术师……恐怕是彻彻底底地被逼疯85.第85章又来一个(二)
“相亲?”
从来没怎么关心过人间界的俗世民风,雪鸮妖主并没怎么听懂这场让殷孤光藏进了大缸里的谈话。白发少年瞪着一双赤金暗瞳,转头低声问着身边的破苍主人。
“……那是什么东西?”
末倾山大弟子摇了摇头——尽管是实打实的凡人一族,但数百年前进入山门后,便为了破苍舍弃了自己名讳乃至作为凡人的一切时,他就早将所知的红尘琐事统统扔进了地脉火龙之中,再没有去关心过。
于是出自九山七洞三泉中的这三位大人物,除了可怜的小牙至今未能醒转之外,另外的两位也因为并没有听懂师姐大人到底道出了多么可怕的“事实”,而极为“豁达”地没有提出任何的反驳,就这么默认了各自被“骗”到如意镇的最终归宿。
“真是的……过了这么多年,小时候的倔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师姐大人显然是见惯了小师弟这副放弃人生的颓废样,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片刻之前抛出的“事实真相”惊悚到了什么地步,竟然一个箭步上来趴在了大缸的边沿上,义正言辞地教训起幻术师来,“说了是相亲啊相亲,师姐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他们带到这种山野小城来,你也不起来倒腾点吃食招待下?”
尽管幻术师将自己的大半张脸都埋在了膝间,围在大缸边的赌坊四人众还是看到了殷孤光瞬间通红的双耳。
十年间都未看过好友这般的窘迫样,张仲简再也看不下去,决定好歹要救一救场,不至于让殷孤光难堪致死:“吃食什么的……我去弄。”
“谁都不准去!”
终于被大汉这善意的话语激起了血肉中残存的羞耻感,本来准备就这么将自己接下来的岁月葬送在大缸里的幻术师霍然跳起身来,毫无仪态地大喊起来。
正准备飞奔着赶去赌坊厨房的张仲简被震在了原地。
“吃什么吃!你带来的这几个家伙哪个还需要吃东西?!”尽管从师姐大人进入如意镇以来,赌坊四人众就看过了幻术师的失态样子,但此时此刻像极了高大版楚歌的殷孤光还是将众好友吓得不轻。幻术师显然并没有因为幼年的岁月而习惯了师姐的整蛊,正“以下犯上”地指住了自家疯魔师姐的鼻子,恨不得像小房东一样也将脚下的大缸踩成碎片。
找到小牙后便放下了担心之念的雪鸮妖主突然意识到,早上与甘小甘的那顿吃食并没有填饱自己的肚皮,不通人事的佑星潭掌教没有听出幻术师话中的愤懑意味,竟准备举起手来应答这个问题:“我要吃的……”
甘小甘倏地转过头来,平日里痴怔的一双大眼中赫然是滔天的杀气。
白发的少年悻悻然地将手放了下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被女童极为义气地阻止了雪鸮妖主的打岔,幻术师得以顺利地继续向自家师姐怒吼了下去,“从小到大你有哪个谎是能撑到三天的?哪次不是圆不下去了就赶紧换下一个?七师兄让路鬼递信给你说要给我准备相亲?你怎么不说骗了他们三个是来给我下酒的?”
“你又不是这个大眼的丫头……”师姐大人淡定地翻了翻白眼,驳斥了小师弟漏洞百出的愤怒言词。
“甘……不吃人。”甘小甘终于也听不下去,帮着孤光呛了师姐大人一次。
“她也不吃妖。”深知女童平日里说话太慢,小房东皱着眉头,也帮着甘小甘补充了一句。
“你吃过早食没!”被这番对话惊醒,张仲简突然回想起赌坊里最容易引起大祸的关键,大惊失色地回头问女童。
甘小甘指了指二号天井中唯一漏下天光的缺口,示意自己的肚皮早已被少年的灭魂术法填饱,放下了大汉高悬的心。
被一众好友无心的打岔浇熄了方才好不容易才升腾起的怒火,殷孤光颓然扶额,跌回了大缸之中。
“他们三个可是人间修真里也难得的好苗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师姐大人并没有因为小师弟的再度放弃而失去她要给幻术师“相亲”的高度热情,骨白色的大袖一展,女子纤秀的手霍然指向了正呆立在二号天井中的三位外来客,“粉嫩又长寿的妖力炉鼎、生死无畏的绝世刀客,还有个……小巧玲珑的冷峻少年,师姐我千辛万苦地找到这么多优秀的孩子送到你面前,你还抱怨什么?!”
雪鸮妖主的一张小脸不能再黑。白发的少年扯住了小徒儿的双臂,默然转身,准备在命中魔星还未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身上时,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你又慌什么。”女子不需要背后长眼也注意到了“老朋友”的逃离,笑意未减地道出了她至今还未解开的另一个谜题,“小千年没见都不记得我的本事了?你以为没有我,你家小徒儿还能醒得过来?”
雪鸮妖主默默地转回了身,站回到了末倾山大弟子的身边。后者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结识三百余年的好友,从来没有想到在人间修真界中以暴躁无礼为名的佑星潭掌教,竟然也会被这般死死地吃定。
至于末倾山大弟子自己,倒并没有被骗的愤怒感——眼前这位不知来历的女子,显然是个天大的麻烦,但至少将素霓和他的主人送到了自己和破苍的面前,结束了他数百年未寻到满意对手的失望年岁。
“好啦好啦……”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严厉,师姐大人搞定了雪鸮妖主,反倒徐徐地叹了口气,看着蹲坐在大缸中、放弃了与自己抵抗的小师弟,声音又轻柔了下来,“要是这几个都不喜欢,师姐还准备了其他的好玩……正经生灵在后头,总归会有你中意的。”
等等……还有其他的……?!
“还记得小时候,你曾经背着我们各位兄姊,去妖境里救过犬狼族里数十只幼崽的事么……师姐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啊…86.第86章凶兽之怒(一)
如意镇里并没有太多专门用以看家护院的家畜。
这其中大部分当然是托了张仲简的福——大汉住在吉祥赌坊的十年间,几乎包揽了县衙和各家青壮年照顾全镇老小们所需要做的绝大多数活计,尽管因为自身的“绝症”而常年在街道上留下斑斑血迹,却也让各家各院安心地门户大开,方便让大汉随时出入。
但即使是大汉还未来到如意镇之前的许多年里,这被包围在附近群山之中的山野小城也因为与外界甚少来往,于是也并没有招待过太多的外来客。
直至小房东来到了小城里,替代了白发白眉的土地老爷后,才渐渐地收容起由人间界其他地方逃难而来的各路弱小生灵,还特地在如意镇各条大街上辟出了多所大宅供他们居住。在楚歌的帮助下,这些外来的生人们竟也在多年的相处中,成为了小城中的一员,并未让土生土长的如意镇老小们感觉到有什么不安。
偷盗掠夺这种事情,在如意镇里几乎是不可想见的。天可怜见,如今的小城里白天有张仲简,晚上有小房东,这两位“门神”已足以辟易万盗,护得全镇家宅平安。
这使得家犬这种生灵在这小城里并无什么用武之处。
真要算起来,整个如意镇里三百一十四户人家里,也仅养了九只用以看家护院的家犬罢了。
然而仅仅这九只体形并不比小房东头上高冠大了多少的小家伙,已将这小城里素日的平静给彻底打破。
整个如意镇的老小们都注意到了异常——这九个小家伙皆被主人牢牢地牵在了自家的小院里,并不能像其他较为温驯的家畜家禽般随意地走动。但平日里认惯了附近邻舍的面孔,小家伙们大多乖乖地休憩在院落里,甚少会发出怀有敌意的叫声。
然而此时此刻,在如意镇午后的天光下,分布在小城不同街道中的九个小家伙却像是看到、或闻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齐齐嘶声狂吠了起来。
这响动并没有如各家主人预料般迅速停息下来。直到附近的邻舍、乃至各条街道上、整个小城里的居民们都被这声嘶力竭的吠声吵得出了门,九个小家伙依然像是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怒吼着。
吉祥赌坊里当然也听到了这并不寻常的响动。
师姐大人坐在自家的失魂引箱车顶上,抬着头享受着二号天井缺口中漏下的温暖天光,面上洋溢的笑意一如不久之前告知自家小师弟“真相”时的得逞之相。
不管女子这次所谓的“局”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目的,至少在三位外来客之后,她终于“好心”地给出了这第四位客人到来的警告,早早地就让小房东有了准备。
楚歌眯着一双细缝长眼,回头看了眼柳谦君,千王老板将甘小甘揽在怀里,轻轻地对着她点了头,让她尽管放心前去,并不用担心眼皮底下的这几位。
藏青色的宽大袍袖“呼啦啦”地展在了风里,小房东纵起身来,四尺不到的矮小身躯倏地蹿到了高处,化成了暗色的疾影,隐遁在了天光之中。
“真是选了个可怕的地方……”师姐大人看着这道墨绿色的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几不可闻地轻声笑了起来,像是为自己引来的这第四位“相亲对象”将要面对的情状同情不已,“那么厉害的山神棍,不知道会在他头上敲出几个包?”
“要是想对九山七洞三泉动手,为什么要把犬狼一族也卷进来?”自从被女子用小徒儿的身家性命威胁之后,雪鸮妖主认命般地与末倾山大弟子一起坐在了二号天井之中。近千年前就领教了这位魔星的整蛊之法,如今的佑星潭掌教并不认为平日里的暴跳如雷可以让自己和小牙顺利离去。
但少年也并没有打算就这么在这破旧的小楼里坐以待毙。
终于等到“老朋友”先跟自己搭话,师姐大人低下头来,眼中的笑意更盛:“你们几个都是我千挑万选来给我家小师弟相亲的,怎么会因为不是正统山门的子弟就把大好的苗子拒之门外……小白夜猫子,个子长得高了些,连心思也比当年重了不少啊。”
“你抓了小牙,把我和破苍都引到了这里,恐怕十九个山门里都已经得到了消息,这次无论如何都是赖不掉的。”
“哼,一帮子充老资格的娃娃们,知道了还不赶紧爬到本神明的面前跪谢恩赐?”师姐大人鼻孔朝天,恨不得人间界一百零八位路鬼此刻都聚在她的周围,将她的狂妄之语赶紧送去各位掌教的耳中,“病人一族好不容易流传到了第四代,在人间界的分量非比寻常。你这小徒儿真要就这么进入了凡尘,还不搅得各路势力循味而至,打他个天翻地覆?”
“要不是本神明心慈手快,先将他收到了安全之地,你们佑星潭还不得赶着给自家的弟子们收尸?”
“只是你呀……”女子像是被头顶上的天光耀了眼,抬起了宽大的袍袖遮住了自己的眉眼,有意无意地将她面上的惋惜之色也藏在了少年的视野范围之外,“长白山的掌教大会就在这几日,我原以为……你是怎么都不会追来的。”
最后这句话轻细如蚊,几乎被掩在了女子骨白色的衣袖下,在场的众位也只有耳力惊人的张仲简得以听闻。
但毕竟在与魔星分别后的小千年中继任了族中尊位与佑星潭掌教,雪鸮妖主早已不再是当年无言驳斥的小小妖灵,白发的少年咄咄逼人,竟似一定要从女子的嘴里得出个答案来:“那犬狼呢?这个族群早在我接任掌教之前就被驱逐出了妖境,如今还能在凡世中游荡的都是从那场流放中存活下来的后代,大多受雇于人间界中的几大势力,为了向妖境复仇,个个都不择手段。你若是像这几个小城的管护一样,对这里的生灵们有半分的怜悯,就不该将犬狼一族也引到这里来87.第87章凶兽之怒(二)
妖族生灵大多直接承袭自上古凶兽,先于凡人血脉在人间界生存了数十万年乃至更久,其中大部分的族群虽未像女娲后裔的凡人一族那样有着直窥天道的完美肉身,却也有着各自能在这天地六界之中存活下去的专属天赋。
恰如甘小甘的厌食一族,虽属于在妖境中也算是肉身极为脆弱的虫族,却仅仅凭着族“人”的庞大数量与百灾都无法灭族的顽强生命力,也成为了妖境中最为古老的族群之一。
但在女娲大神插手红尘俗务后,凡人血脉极快地占领了大半个人间界。在大部分妖族生灵眼中转瞬即逝的区区数千年里,这些孱弱的新晋生灵们已超越了他们耗费数万年才能达到的修为,迅速地将大半个人间修真界划到了他们的麾下。
于是这也怪不得妖境中的绝大多数生灵对凡人族群怀着极大的敌意。
但即使恨意滔天,妖、精、怪们也甚少去主动招惹凡人——不同于这些猖狂的女娲后裔,妖境生灵们对于天地混沌立下的法则极为尊崇,认定了一报还一报的宿世轮回,因此也极少会有妖族以自己的修为乃至魂灵作为代价,去随意地伤害红尘间的凡人。
正如佑星潭中的历代掌教们——作为九山七洞三泉中唯一一个还在妖境彻底掌控下的山门,其掌权者大多也都是妖族中的激进派。但即使是多年前一心一意要将修真界夺回来的渡鸦妖主,也不过是动用了妖族中的禁忌炼鼎之术,并未掀起任何大规模的两族战乱。而如今的雪鸮妖主虽然脾气暴虐,护犊到不可理喻的地步,在执掌佑星潭的六百年中,也仅仅只有今晨为了小徒弟一时气血攻心,才违背了自己多年的原则,在凡尘间动用了灭魂术法,差点铸下了足以招来天谴的大错。
但并非所有的妖族都能这般老实地遵循着天地法则。
犬狼一族曾在妖境中有过并不短暂的统治历史,远胜于其他妖族同类的强大肉身使得他们全族都习惯了在众妖之间横行霸道。而这骄傲也让这一族群蒙蔽了双眼,在近万年的岁月中都未能有独当一面的后裔出现,渐渐地也就将在妖境中的权位拱手让给了其他族群。
但这并不妨碍犬狼族继续胡闹下去。眼高于顶的成年犬狼们随意地出入于妖境与凡尘之间,将妖族长老们的教诲与叮嘱都统统扔到了九霄开外,闯进寻常人家为非作歹,极尽恶劣之行,成为了人间界有名的凶悍妖族。
于是八百多年前,在犬狼族还未犯下任何不可挽救的恶行之前,人间修真界联合了妖境,将尚在凡尘的这些个祸害们一个不漏地抓了回去,并由妖境当时的几大长老做主,将全族的成年犬狼都下了禁制,使其再不能跨出妖境一步。
但这几近终生刑罚的惩戒竟也不能压下这一凶悍族群的残忍天性。
在认清了从此再也不能去祸害那些愚蠢孱弱的凡人们这一事实之后,犬狼族里渐渐出现了个睚眦必报的仇杀派系。这些私下里准备向整个妖境报复的犬狼们,凭借着他们天生强悍的肉身和凶性,开始出现在其他较为弱小的妖族封地之中,或明目张胆、或使些鬼域伎俩地破坏着同类们原本寻常安宁的年岁。
不到五十年间,妖境中大部分的族群都已被犬狼族搅乱得日夜不宁,其中更有六个较为天生幼弱的族群遭遇了灭顶之灾,从此再不见红尘。
这使得原本对同类极为宽容放任的妖境长老们也无法再坐视不管,终于决定对犬狼全族施以妖族最高的惩罚,对整个妖境放出了天罗地网捕魂令。
接下来的六十年是整个极南妖境中大部分生灵不忍回首的喧嚣年岁——每一个成年的犬狼都被其他的妖族从各族封地的角落中扔了出来,带到了妖境众长老的手中,并被生生夺尽了全身的妖力,变得和凡尘间的寻常同类们一样,再也无法窥得天道,亦无法再随兴妄为。
唯一让妖境中各族群颇为遗憾的,是众长老也没有打算放过犬狼族中的幼崽。数十只还未明白父兄们到底做了什么了的幼年犬狼们,也被早早地关到了妖境大牢之中,任其自生自灭。
这般的大动作并没有瞒过妖境之外的人间修真界。那时还未离开十七位师兄师姐身边、还未成为隐墨师的殷孤光从兄姊的口中得知了这桩惨事,连向来喜欢多管闲事的四师兄都没来得及告知,就自己闯进了妖境,带出了还未被众长老判以夺灵刑罚的犬狼幼崽们。
大概最终也是无法对这群幼崽下手,妖境众长老和其他各族的生灵们也并未再派出追兵来拦截这场逃离。长老会像是根本没有见过这群幼子般,只是当着整个妖境中所有生灵的面判了整个犬狼族的流放之刑,将这一族群从妖境中彻底驱逐了出去。
“这群没良心的小犬狼们,好歹也是被我家小师弟拼死救出来才能够活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本神明只让他们来向救命恩人拜个谢,有什么大不了的?”对小白夜猫子的反驳嗤之以鼻,女子高翘着眉尖与唇角,像是对重逢的“老朋友”竟然成长到了敢跟自己辩驳的地步而开心不已,“说得好像你对这小城里的生灵们有半分的怜悯一样……”
“你毕竟不是长在妖境里,当然不知道犬狼族骨血里流传下来的凶悍……”白发的少年自从接到了小牙,脾气便和顺了大半,多年作为佑星潭掌教的他虽然并不关心凡人的生死,却不得不担忧起人间修真界即将要面临的这个大麻烦。
“做了掌教、长了个子,怎么胆子比起以前来反而要小得多?”师姐大人摇了摇头,“好歹这六百多年也走出了冽川荒原,怎么你这一双鸟眼还是老样子的差劲啊……”
女子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耳后,连眉眼都和顺地低垂了下来,像是接下来会有来自九霄之外的天籁之音降落凡尘,到达她的耳中般:“你听。”
并没有看懂自己命中的魔星到底要做些什么,雪鸮妖主只好也跟着闭上了眼,将注意力都凝聚在了自己的双耳上。
下一刻,像是蛮荒凶兽跨越了时空落到了这山野小城里一般,一个不该出现在凡尘间的巨大嘶吼声如地穴中疾冲而起的狂风般,骤然席卷了整个如意88.第88章救的是个二货(一)
“那小孩……是犼族?”
这声如同上古蛮荒凶兽的巨大怒吼,整整持续了半盏茶之久,将这山野小城中的所有声响都撕裂殆尽,当然更掩去了方才如意镇各条街道上几只家犬的狂吠之声。
在师姐大人“善意”的提醒下,除了赌坊四人众早已有所准备之外,三位外来客却完全没有料到下一刻冲进自己双耳的竟然会是这种震天撼地的响动。
然而不知道师姐大人到底动了什么手脚,灰白长发的凡人青年依旧全无动静地倚靠在自家师尊的身边,没有半分要醒来的意思。
而末倾山大弟子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这巨大吼声所带来的变化——如意镇里原本轻缓徐然的秋风骤然被抖成了汹涌的海浪,疯狂地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但破苍主人也只觉得这响动大了些,并未觉得这强悍的吼声对自己有任何的伤害。
让疤面的刀客真正吓了一跳的,是他身边的白发少年倏地张开了背后的双翅,雪鸮族独有的霜白羽翼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直接横扫到了破苍主人的面上。
被老朋友这般的失态打了个措手不及,破苍主人讶然回头,这下连头上的破陋斗笠都差点掉下地来。
被这突如其来的凶兽嘶吼声一激,白发金瞳的少年竟已从地面上跃了起身,在赌坊二号天井的半空中再次展开了他雪色的宽大羽翅。然而不同于被甘小甘骗到废井中为了逃开灵力的拉扯而放出了双翼,这一次的苍蓝大氅之下,连少年的眉目都无法再维持原有的凡人外相,苍白的小脸上竟极快地泛出了本体才有的霜色绒羽,暗金的眸中也亮起了无法压制的妖力之火!
在九山七洞三泉之中也以妖力高绝为名的佑星潭掌教……竟然扛不住这仅仅一声的怒吼,几乎要彻底露出了他的本相!
三百多年以来建立在对战基础上的深厚交情,使得末倾山大弟子对佑星潭掌教的实力再清楚不过——尽管在十九位掌教之中算是后辈,但少年在冽川荒原中已是族里少有的妖力绵延之强者,更别说接任了佑星潭之后,在人间界的历练让他原本浮躁的妖力愈发沉稳精纯,仅以能够调动的天地灵力而言,恐怕九山七洞三泉之中数位掌教都不是雪鸮妖主的对手。
然而即使是在修真界中以浩瀚狂霸战力为名的自己,三百年前与这位老朋友的一战,也未能逼得对方慌乱至现出本相的地步——尽管此战过后,白发的少年也承认与自己交战甚为吃力,最后两人也不过搏个平手罢了。
破苍主人深知这位出身于冽川荒原的老朋友像极了雪鸮族中的所有老家伙,顽固骄傲,不会轻易臣服于任何生灵。虽然少年并不中意于这个凡人肉身,但以这个外相行走在人间界以来,他从来不会轻易将自己雪鸮的完全本相现于凡尘——用少年自己的话说,在凡胎面前现出自己本族的外相,实在是示弱于人前。
而今不过是一声响动稍显大点的兽犼,竟然会逼得他罔顾了自己的骄傲,这般轻易地现出真身来?!
破苍主人当然不知道,尽管早已抛弃了自己的姓名,但他仍然摆脱不了自己生为凡人的肉身。正如仍然呆坐在大缸中的殷孤光、和用自己宽阔厚实的身躯为柳谦君与甘小甘阻挡着这怒吼所带来的狂风的张仲简一样,他们生而为人,是无法从这声怒吼中感受到任何恐惧的。
赌坊的二号天井之中,恐怕唯一能了解此刻雪鸮妖主肉身所承受的灵力之巨、和魂灵中要直面的压迫之感的,只有被护在柳谦君怀里的甘小甘。
他们是这方寸之地中唯二的妖族。
所幸这声逼得雪鸮妖主方寸大乱的兽吼并未维持太久。师姐大人笑得几乎都要把脚下的箱车踹出个大洞时,这声怒吼也像是被这轻柔的秋风带去了九霄外,渐渐流散在了天光之下。
全身的霜雪绒羽倏地隐匿不见,白发少年一双赤金暗眸中的妖力火芒却未跟着熄灭下去。雪鸮妖主收回了大氅下的宽大双翅,落下地来。这一次,少年竟并没有因为再次被魔星骗得吃了暗亏而怒火中烧。
雪鸮妖主回过身来,眉间又皱起了小小的山川沟壑。少年盯住了仍在千王老板怀中的厌食族“老前辈”,像是无法确认自己方才经历过的是否是一场梦般,呓语着问了句:“那小孩……是犼族?”
执掌冽川荒原和佑星潭的这千年间,雪鸮妖主自认一双妖眸能够认清这世间大部分生灵的本相。然而这骄傲从进了如意镇后,就像是被扔进了弱水般连飞灰都不剩。
他先是没能看穿女童作为厌食族的本相——这当然也怪不得他,柳谦君、殷孤光和小房东联手施术下,除了师姐大人傒囊族的神目,本就不会有其他的生灵能看穿女童的本相。
然而更出乎了他意料的,是今晨拎着个树桩就想将自己扔出小城去的四尺孩童,竟然会出自在妖境中亦地位超然的犼族。
甘小甘苍白着小脸,点了点头。
当然啊……当然只能是犼族!
这吼声之中的灵威直接逼迫到了魂魄的深处,连自己在冽川荒原上承受数千年狂风暴雪的肉身都在这怒吼中颤抖起来,骨髓和热血都尖嘶着往四面八方逃离开去……这像是天生就掣肘住所有妖兽的可怕力量,当然只能来自于犼族!
白发的少年侧身看向天光之下正装着方才没有笑到抽搐的命中魔星,终于也明白了自己的担忧为何在她的眼里显得太过多余。
小小的犬狼妖族,不管来得是哪位后辈,再凶悍、再狠绝、再无法无天,当然都是无法与犼族抗衡的。
即使对方看起来只是个四尺不到的奇怪孩童。
像是印证了雪鸮妖主这个念想般,一阵迅疾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瓦片连路碎裂的响动打破了小城这诡异的宁静,朝着吉祥赌坊奔了过来。
藏青色的高冠大袍在正好的天光下掠成了暗色的流云,小房东矮小的身躯极快地蹿到了小楼二号天井的缺口上。一如平常地眯着细缝长眼,楚歌的大袖遥遥一挥,朝着二号天井里扔下个比她自己要大得多的沉重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