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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迷路的小鬼(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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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迷路的小鬼(一)

“一碗……云吞。”

甘小甘抱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慢慢地走到了如意镇第二大街中央生意最好的早食铺子前,朝着主人家伸出了根手指,点了她今儿早上的第一份吃食。

也实在是难为了女童。在定居于吉祥赌坊的十年间,她还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吃东西过,更别提是在这几乎大半个如意镇的居民都会来来去去的“危险”早市里——全镇老小虽然并不知道甘小甘的诡异吃食习惯,但女童那能抵上五个成年人食量的胃口在镇里却并不是什么大秘密,于是也怪不得没怎么到花花世界里见识过大场面的淳朴镇民们会把她当成了“怪物”。

早食铺子的主人家就是对女童心怀忌惮的镇民之一。但这年纪已三十开外的善良汉子尽管脸色发白,却也并没有推却女童的生意——事实上从他们家有了这个早食铺子后,甘小甘就成了他们家的常客。

九转小街上的吉祥赌坊里住着五个“怪物”早已是全镇都安然接受的事实,而这五人之中,张仲简与全镇镇民相处甚密、几乎已算是各家的专职管护;小房东每个月在镇里高来高去的那几天都会“顺便”着帮忙治好各家病患的顽疾;殷孤光和柳谦君尽管并不常常出现在镇里,却也礼貌周到,从来没有给大家添过半分麻烦,甚至还偶尔会帮忙镇民们处理一些力所不能及的天灾人祸。

于是镇民们对女童天大胃口的恐惧之心也被迅速地冲淡。毕竟这个十年来都没有长大过的奇怪女娃,一直都乖乖地跟在另外四位好友的身边,没让他们多费什么事。

主人家答应着将女童点的云吞下到了水汽蒸腾的大锅里时,多少也有些奇怪——甘小甘极少来到镇里的集市中吃饭,就算偶尔来一次也是跟着张仲简或另外三个“怪物”,今儿个怎么就自己孤零零地来了?

看到自己要的早食已经顺利下锅,甘小甘放下了心,回身慢慢地走到了这铺子的最外围,想要找到仲带她来的时候固定坐的那个位子。

店家十年来如一日,铺子前还是照着老样子整整齐齐地放着六张简陋的木桌,每张桌前也仍然各自布着四把陈旧的长条凳子。而甘小甘一直以来都习惯了的座位就在这铺子的最外边,正对着人来人往的第二大街。

但这把长凳上此时已有了客人。

这个位子是张仲简“千挑万选”后才敢带着甘小甘入座的——大汉极其希望女童能够在这个最接近人流的位子上与镇民们打打招呼,却也不敢让甘小甘直接坐到容易被路人碰撞到的凳子上,于是这个最外围木桌下、正对大街的长凳就成了女童的专属座位。

甘小甘歪了歪头,抱紧了怀里的檀木盒子。

她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孩子,却不像是如意镇本地的居民——这个疑似外来客的身上披了件苍蓝色的兜帽大氅,将他全身都严严实实地包在了衣袍里,像是对这第二大街上来来去去的凡人们、乃至整个如意镇都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身后那口大锅里的云吞已在这高热的水汽里渐渐浮了上来,眼看就可以盛出来端了上桌。

女童面临了这十年来最重要的抉择。

吃……还是走?

甘小甘的吃食范围之中,本来并没有任何平常的人间菜肴。她之所以能忍着油烟的腥味偶尔来这个铺子上吃一碗人间界最平常不过的云吞,也不过是因为主人家在烧煮时用到的井水罢了。

如意镇中的各处分别布着九口由官衙开凿的水井,可以供全镇的人家随意汲取。不知是不是在开凿的时候得到高人的指点,第二大街上的这口水井正好凿到了如意镇地下的灵泉中,成为了方圆千里范围内唯一一处灵气充沛的水源。

于是向来极为挑剔吃食的甘小甘也接受了云吞这个毫无花头的人间物事,只要店家愿意盛上十足十的汤汁。

当然这并不是女童今天一定要吃到这碗云吞的唯一原因。

她之所以孤零零地从赌坊小楼里跑了出来,前所未有地独自跑来了这个到处都是陌生人的早市,只是因为本该负责她吃食的四位好友都已“弃”她而去。

昨日被遗留在镇口的张仲简在黄昏时终于成功回到了赌坊,并以他两条狂奔的鼻血成功“惊吓”到了胆识超常的破苍主人。但后者虽然无法理解大汉的绝症,却极其死心眼地认定了张仲简就是他百年难寻的最佳对手,从昨日到今天清晨都状若无意地跟住了大汉,使得本该负责甘小甘吃食的张仲简完全失去了“自由”。

当然更让女童伤心的是,她主动留下了末倾山大弟子也不过是为了借机靠近破苍。多年来素霓就在眼前而不得进嘴的痛苦本来会因为破苍的到来而得以终结,却没想到疤面大汉比张仲简还要小气,时时刻刻都将爱刀扛在了肩上,使得甘小甘完全没有机会接近这把美味馥郁的神兵。

而从来都以她为先的殷孤光也失了精神,没能顾得上女童的肚子。在听到了末倾山大弟子的解释后,幻术师不知是不是受到了第四代“病人”死气的袭染,竟整夜不合眼地坐在床榻前,盯住了仍然没有清醒过来的妖力炉鼎,状若痴怔。

甘小甘没能狠下心去打扰这般失神的孤光。

她当然也想过去拉住楚歌——但小房东听到九山七洞三泉中出了名护犊的佑星潭掌教、那个动不动就会扫平大半个山头的雪鸮妖主竟然也进了如意镇四周山脉范围之内,就骂骂咧咧地疾疾冲出了吉祥赌坊,想要赶在这个大妖怪跑进小城之前将他扔回佑星潭去。

至于向来都陪在她身边的柳谦君,自昨日午后消失了踪迹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赌坊小楼,连声知会都未曾送回来。

于是今儿一早起床之后,甘小甘便意识到了自己若不自救、即不可能会有饭吃的凄惨情状。

她抱上了自己房里紧急情况下才会动用的檀木箱子,想要靠这个灵泉之水烧煮而成的云吞来救救急。

甘小甘歪了歪头,仔细思虑了下今天极有可能不会再有其他吃食的为难现状,终于在肚里下定了决心。

女童抱定了怀里的小小木箱,朝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位子走了过67.第67章迷路的小鬼(二)

“一碗加汤云吞、一碗加料云吞龙须面来喽!”

早食铺子的主人家高声吆喝了起来,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小跑着送到了最外面的桌子上。

甘小甘极为“老成”地鼓起了勇气,坐到了赌坊四位好友之外的陌生人旁边那张长凳上,一言不发,并没有像铺子的主人家想象般掀起任何的风浪。

于是店家在松了口大气后,麻利地将这张桌子上两位“麻烦”的吃食从大锅里捞了出来,分别盛进了店里最大的两口海碗中——他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都会照看着女童的张仲简今晨去了哪,也不知道这个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在兜帽大氅的外来客到底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这情况看起来非常不妙……他得赶紧送走这两个看起来跟自家小孩差不多大的“祸害”!

店主人笑嘻嘻地将两口水雾蒸腾的海碗放到了桌面上,肚里默默地希冀着这两位最麻烦的客人千万不要不喜欢这两碗“特制”的招牌早食。

光顾他家早食铺子的客人大都是小城里的青壮镇民。为了让客人们在接下来全天的劳作中不至于失了气力,店家的早食供应一直都是分量十足——不像是府城里那些装腔作势的富贵人们,如意镇的男人们至少也得吃个汤碗大小分量的早食,才能心满意足地开始一天的劳作。

然而这大部分客人筷下的“普通”食碗们,在甘小甘和外来客的两口海碗前都只能伏地跪拜。

这是店里仅有的两口海碗——够大、够深、够宽敞,若有人愿意犯傻,就可以试出这两口大碗都足足可以塞下两个壮年男人的脑袋。

这种平时完全不可能用到的食碗本来并不存在——自从数年前,甘小甘被张仲简带着到他家摊子上吃过一次云吞后,老板就明白除非自家所有的食碗一起上阵,否则是不可能满足女童这像是要“吞天咽地”的可怕胃口的。

于是他特地托人烧制了这两口专属于甘小甘的早食海碗,免得搅了女童的“雅兴”。

店家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清晨,他竟然要同时用上这两口巨碗。

甘小甘的食量全镇皆知。而女童每次到他家店铺上也都必点招牌云吞,对其他的吃食则毫无兴致,可怜的店家就曾因为女童在嚼咽时候显露出的不耐神色而深深地怀疑过自己的手艺。

更重要的是,甘小甘每次都会提出同一个要求——加汤不加料。

于是店家主人也习惯了每次都要泪流满面地在这海大的碗里放上寥寥可数的云吞,继而捞上整整一大碗的清淡汤水,并且在确认这汤水和碗沿持平后,才敢端到女童的面前。

但甘小甘终于碰上了个能跟她有“一战之力”的对手。

这个至今仍将自己罩在苍蓝大氅里的矮个外来客,比女童要来得更早一些。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显然与如意镇没有半分干系的孩子竟然能在第二大街满道上的早食摊子里挑中了他们家。这位兜帽下只能看到个苍白下巴的客人站在了店家的大锅前,在听了一遍所有吃食后,选中了边料最足的云吞龙须面。

更让老板觉得双膝发软的,是这位外来客提出了个和女童甚为相近的要求——他站在店家的面前,对着铺面上所有的食碗都摇了摇头。主人家战战兢兢地从锅灶下的碗橱中抽出了这口甘小甘专属的海碗之一,才让这位外来客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下来。

于是这两口海碗几乎吸引了全街过往镇民的注意。

与镇中十来岁的孩子们差不多高大的两个古怪客人,各自坐在了一口能塞下他们三个脑袋的巨大汤碗前。

甘小甘的身前的碗中汤水足足,几乎要从碗沿溢了出来,然而这浩瀚的清汁汤海里只飘着十来只透着青黄馅色的云吞,显得极为孤零。

而在女童身边的长凳上坐着的这位外来客人,面前摆得却是碗盛满了店家所能找出的各类料菜的良心早食。在至少有四十之数的云吞和三挂龙须面的顶端,是如意镇中贮存着的种种鲜肴,木耳、笋干、湖鱼肉、羊羔腿……这一碗中的分量之足、边料之丰盛,已远远超过了如意镇一般青壮男子敞开肚皮吃时的晚餐情状。

店家主人偷偷地瞄着这两个“麻烦”的动作,生怕这两碗特制早食会被其中任何一位愤然摔在了第二大街上。

也是行了大运,两位正主在细细地端详了对方碗里的情状后,都心满意足地拿起了手边的木筷,探进了自己的海碗里,并没有给出半分的质疑。

店家主人几乎是狂奔着跑回了他的大锅前。

而第二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镇民们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状若无意地徘徊在这个铺子的附近,急切地想要看看这两个孩童的这场旷世之战。

尽管多少都有点怕女童,但如意镇民们向来同仇敌忾,绝对不允许外人来欺负勉强算是自己人的甘小甘!

女童稳稳地坐在了长凳上,没有感觉到身后全体镇民的灼灼目光,依然是平日里一副痴怔发愣的样子。甘小甘抽了抽她小小的鼻子,闻到了这碗清汤云吞中滚腾而起的地脉灵气,十分中意地浅笑了起来。

“只喝汤……会饿,我这里的吃食,你随便拿。”从到了如意镇开始到坐到这长凳上至今,连在点菜时都只用手指出了想吃的早食也不肯说半个字的外来客人,看到甘小甘惬意地捧住了仅有十来个云吞的海碗时,竟突然好心地开了口。

这声音虽微有些嘶哑和低沉,却分明是个十来岁男童的嗓音。

正打算一仰头鲸吞了整碗清汤的甘小甘放下了碗筷,侧过了头,终于正面打量起这位有胆子和自己“拼桌”的客人来。

外来客仍然将自己的全身都隐在那苍蓝色的兜帽大氅中。但随着自己发出了对女童的吃食邀请,少年一直深藏在帽下的面貌也终于稍显了出来。

“尽管拿,不够……再让这家的凡人添些过来。”

多年都未碰到能与自己有着一般食量的同道中人,少年毫无吝惜之色地将自己的海碗往甘小甘身前推了推。如意镇的大好天光下,少年多年未扬起笑意的面上冰封尽去,如冬雪初68.第68章坏脾气的外来客(一)

“汤好,菜……不好。”

没有接受这陌生少年的好意,甘小甘睁着一双大眼良久,也没有朝对方的海碗里伸过筷子去。

直到对方原本热气腾腾的汤面快要散尽了水汽也没有被挪回去后,女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自己碗里的吃食递给自己的外来客,恐怕仍然在固执地等着自己的回应。

想到平日里敦厚善意的仲教过自己无数次的所谓“礼数”,女童犹豫着,也觉得这样下去只会糟蹋仲所心疼的凡间谷粮,最终还是道出了她的心声。

这位同样作为强大吃货的外来客并没有明白,他和甘小甘的想法根本不在一个境面上。

女童在她长久的年岁中都并不是现如今这般的“一流吃货”——她的族群确实有着六界生灵都无法正视的食量,但并不是每个族“人”最终都能达到像她这样吞天咽地般的境界。唯一的原因,是他们族群自开天辟地后出现在六界的夹缝中开始,就像是被诅咒的一族,注定了这辈子对吃到肚里的东西都只会有一种感觉——那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肉身碾碎成飞灰的刻骨厌恶。

然而不知是不是天地混沌在他的沉睡中骤然发了善心。甘小甘在百余年前计划逃出太湖渊牢的那一日,施展了族里禁忌多年的术法,以自身的精元为代价,借助了一箱子神兵器灵恢复了被折磨几百年而虚弱无比的肉身气力、并遁入红尘之后,在接下来的修养年岁中惊讶地发现,她竟渐渐脱去了从降生开始就陪了她几千年的天性,再也不会对她咽到肚里去的吃食生起半分的厌恶之感。

长达数千年吃而痛恶、睡而难寝的日子使得甘小甘分外珍惜现如今的“吃货”身份——尽管作为族群里的先行者,她仍然不能摆脱子时要将午时后所有进肚的吃食都吐出来的悲惨境况,但女童在白日里至少可以依着自己高兴选择她“想要”的吃食,再不用年年岁岁地对着必须吃下肚的食物皱起眉头。

正因为如此,甘小甘在这百年间一直都信奉一个道理:吾食即吾食。

摆在你面前、能让你涎液直流的美味佳肴……怎么可以让给别人!

当然这不是甘小甘拒绝这位同道好意的唯一原因。

赌坊五人众定居吉祥赌坊的十年间,如意镇众老小们多少也都发觉到,能进女童肚子里的都是些堪称诡异的物事。天可怜见,能在早食铺子里喝下一碗透着浓浓人间烟火气的清汤这种事情,当年可是让整个小城的老小们全都无法安枕的大事件!

赌坊五人众里,除了完全看不出来和一般凡人有甚区别的张仲简能够大朵快颐凡间的烟火吃食,另外的四位之中,殷孤光兴趣寥寥、柳谦君绝少沾染油腥、小房东从来都不关心自己的肚皮,而甘小甘,则是最最讨厌这些被柴火、佐料、铜铁器皿一起烧煮出来的人间吃食。

要不是全镇的早食铺子里,只有这家云吞店的主人家在打上凿通了地脉灵泉的井水后,只用来烧煮了并不怎么破坏灵气的清汤云吞,否则就算让甘小甘饿上三天不碰任何的吃食,女童也断断不会来的!

于是这位外来客无意中也踩到了女童的尾巴——他的海碗中不仅有足量的云吞和龙须面,甚至还加上了如意镇里所能见到的各式菜料,这样一份在正常凡人眼中的翻天美味,冒着一股子红尘独有的浓郁灶头烟火气味,实在是……倒尽了女童的大好胃口。

所幸甘小甘近些年来在张仲简和柳谦君的悉心安抚下,已经学会了不对其他生灵说出肚里的真话。女童风度极佳地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地否定了对方满满一大海碗中的所有吃食,继而低下了头,就着自己清汤沥沥的海碗边沿,轻轻地啜了起来。

不知道君、仲、孤还有歌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准备她的吃食,这碗清汤……说不定就是今天的唯一主食。这般悲观地想着,甘小甘放弃了原本一仰头就终结这碗灵泉所烧煮而成的清汤的想法,转而极其吝惜地小口小口咽着早食,誓要将这碗清汤云吞中的地脉灵气尝个清楚。

被甘小甘这般直接拒绝了自己同样作为吃货的好意,好心的外来客显然发了怔——尽管也是六界内有名的大肚王,但他在多年的修习中并未选择辟谷也只是因为留恋人世间各式各样的吃食,于是也就无法理解这位弃佳肴而择清汤的同道女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但外来客至少看清了一点——那是女童在转头看到自己海碗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清汤时,一双大眼中灼灼燃烧起来的炽热光芒。

这只有看到自己钟爱吃食时才会闪现的神色,是正经的“吃货”才会拥有的、才能看懂的专属执念。外来客无奈地扬起了眉梢,同样身为吃货,他出于尊敬地欣然接受了女童的婉拒。

于是少年也将自己的海碗挪回到了嘴下,从大氅中伸出了他苍白如荒原深雪的右手,把住了正裹在面团高汤中的木筷,张大了嘴,“啊呜”一声地开始了他的早食之旅。

这场吃货间的早食大战远比装作来来往往的如意镇民们想象得要无趣得多。

这位不知道为什么跑到如意镇来的外来小鬼倒是一副风卷残云的饿鬼样,一双木筷行云流水、毫无间断地将海碗中的各式菜肴和主食接连送进了少年的嘴里,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就将这巨碗吃了个底朝天。

相比之下,向来食量惊人的甘小甘却慢了许多。在少年回头高高地举起了海碗、想要跟老板再要一份与方才一般无二的早食时,女童仍然目不斜视地专注在自己还没退到小半的汤碗上,正用木筷尝试着夹起其中一个浮萍般飘零的可怜云吞。

可怜的主人家正在灶台后偷眼打量着两位孩童的旷世之战,却没想到这位外来客这么快就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三十开外的店铺主人对着两个还够不到自己肩膀的孩童苦了脸,结结巴巴地拒绝了这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后果的生意。

“客官……咱们小店里,已经没有那么多菜了…69.第69章坏脾气的外来客(二)

“真是个贫瘠的地方啊……”在兜帽下瞥到店家像个大型的筛子般发抖着拒绝了自己再来一碗的“提议”后,这位看起来没比甘小甘高上多少的外来少年冷笑起来,竟毫不掩饰他对这个刚刚还招待了他整海碗丰富早食的小城的轻蔑之感,“这种过上几百年也不能和妖境相提并论的凡间微地,竟然会让小牙抛下冽川荒原跑来了这里……”

甘小甘放下了手里的汤碗。不像这位外来客狼吞虎咽的吃相,女童怕极了自己不能再吃到今天的第二顿,正极为“小心”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胃口,想要将海碗中的灵泉清汤足足喝上个足一时辰。

但她的如意算盘还是被这位“拼桌”的外来少年打乱殆尽。

甘小甘没有想到,这位片刻之前还想要将他碗中的吃食分给自己的“善良少年”,竟会这样无端端地发起脾气来——女童虽然不通人情,也对少年碗里的吃食完全提不起兴趣,但至少还没有昏庸到认为少年方才的行为有甚恶意。

更何况同为吃货,就算各自喜欢的吃食有天渊之别,但对“食物”的感情却是殊途同归的。

所以甘小甘尽管拒绝了少年的好意,却也看出了这位外来客善意举动之下的纯良之心——百余年前的那场禁忌术法,几乎烧尽了女童的言语能力和记忆,却还没有让她对其他生灵的本性失去辨识能力。

但少年这突如其来的坏脾气也实在是有些唐突,就连向来会因为没有到嘴的吃食而常年性格阴晴不定的甘小甘也觉得并不寻常。

如意镇已经入秋两个多月,小城里也常常会忽地走过让人抖上几抖的冷风,将路上的镇民们激得将衣襟再拉得紧一些。

但再冷再凉,在这秋季里也实在是极为平常的事情。

然而随着这外来少年的嘿然冷笑,甘小甘察觉到了自己海碗中原本像是山谷流泉的清汤竟渐渐结起了冰花一般的雪霜。

女童微微蹙起了眉,抬头看向了与外来少年同用的这张简陋木桌。

真的……是很奇怪啊……

第二大街的顶上是这小城里微有些清冷、却分明大好的耀眼天光。然而在这样的日照之下,女童触手可及的木桌上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起了错落有致的冰霜。

甘小甘骤然想起了数年前,在吉祥赌坊的饭桌之上,殷孤光曾经和柳谦君讲的那句关于自己的玩笑话:“……能明白小甘这样吃食习惯的,也就只有六界里那些老怪物吧……”

女童盯住了已经爬满了整张木桌的冰花,目光灼灼。

孤……错了啊。

今天,不就来了个小怪物吗……

“也不知道你们这群无用的凡人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将我小牙引到了这种连一顿饭都吃不饱的小地方……”并没有顾上方才还与自己有着同桌同吃之谊的甘小甘,苍蓝色的兜帽大氅离开了破旧的长凳,已经跟着主人站了起来。

兜帽之下,仍然只能看到外来客那苍白地像是几乎能触碰到骨骼的小小下巴,无法窥到他的上半张脸。

不知名的少年竟然因为早食并未吃饱这个窘迫的理由,就被激起了显然隐藏已久的肚中怒火。

随着大氅的缓缓前移,除了早食铺子里的木桌和长凳,就连店家面前的锅灶和锅里的沸汤都极为迅速地冻结了起来,像是倏忽间被老天爷扔进了极南妖境中的苦寒之地。

然而这剧变并没有来得及引起任何的惊叫和哭喊。

甘小甘睁着一双大眼,环顾着这片刻之前还人来人往、喧声鼎沸的第二大街。

方才假意来去、实际上正打量着他们这场吃货之战的如意镇民们,此刻竟都齐齐地停在了原地,微张了嘴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

而这些平凡的老小们原本红润的面上,也都在这大好的天光下透出了像是百尺冰层下才有的幽蓝之色,衬得这原本热闹的第二大街更像是个……百鬼夜行的修罗场。

“闹够了吧……既然你们毫无道歉之意,连本座的一碗吃食都拿不出来……也是时候将小牙还回来了。”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竟于弹指之间就能在有着山神结界保护之下的如意镇里行起了冰封之力,将目之所及的桌椅、房屋乃至凡人们都冻在了原地的外来少年,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低喃出了让人无法听懂的威胁之言。

甘小甘扫视着这无一人幸免的第二大街,不禁歪了歪头。

他这是……在跟谁说话?

“作为这小城的护佑,你们当真愿意拿百来条的性命来抵我小牙吗……”

“还真是懦弱的土地啊……开了结界放本座入城,莫非是以为重新布下结界就能困住我吗……”

在女童眼里从头到尾都在自说自话的外来少年竟不需要任何的回应,再次冷笑了起来。

“也好……也好,既然你们敢让整个山城的凡人们来陪葬,本座也无妨成全了你们。”

“反正我家小牙,是不会在我佑星潭的术法下……有半分损伤的。”

伴着少年的轻蔑之语,如意镇的天顶上骤然轰鸣起了犹如冬日旱雷般的巨大响动。

甘小甘抬头望向了原本蔚蓝澄澈的朗朗苍穹——方才还在清风间淡然流转的白云竟瞬息间化为了劫灰般的层层雷云,正狂啸着在九霄之上翻卷起了如同湖海漩涡般的可怕空洞,似乎要就这么朝着整个如意镇压了下来。

已经喝了大半碗的清汤、至少已经垫了肚的女童史无前例地决定先将这可能是今天唯一一顿的吃食放在了一边,清秀的小脸上竟也隐隐现出了严肃的神色。

与五位好友同住赌坊多年,尽管自己漠不关心,但甘小甘还是非常清楚地知道:每天都拖着自己两条狂流的鼻血奔跑在如意镇里的张仲简、完全歇不下来常常跳窜在镇里各个院落里收着“房租”的楚歌、还有听到那些缠绵病榻的凡人们遭受了苦痛时便露出不忍神色的柳谦君……她所关心的几位好友,都真真切切地忧心着整个如意镇里的老小们,不会允许任何生灵来动这些凡人们半根毫毛。

而眼下,四位好友各自有着他们的“孽债”要去解决。那么,如今还能护着这些老小们的,就只剩下她了。

甘小甘低下头,默默地向这小半碗还没进肚、却已结成了冰疙瘩的灵泉清汤暂时告别。

等等,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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