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无名之人(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58章无名之人(一)
“早知道在这山野小地还会有素霓这种剑器在……破苍和我也早该来了。”在听到张仲简手中刃器之名后,来人似是颇为感慨般地低语起来。
然而不知是天生有着这般粗豪的嗓音,还是有意地要让对手听到这赞誉极高的话语,来人尽管像是在对着自己低语,口中的言词还是一字不落地进了赌坊五人众与师姐大人的耳朵中。
“末倾山门下一旦出世,绝不以本尊真名行走人间……这种奇怪的规矩还会老老实实地遵守,也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早就听闻九山七洞三泉之中,只有末倾山会有这种不让弟子成名的规矩,如今见到了出自这种山门的大活人,向来恨不得让六界天天大乱的师姐大人觉得实在太过无趣,呵欠连天起来。
“破……苍?”甘小甘舔着小嘴,一双大眼动也不动地死死盯住了镇口。
真是个好名字呢……
想到这般灵力馥郁的刃器竟然与素霓一样有着个好名字,女童心里暗暗地为这两位器灵高兴,口中的涎液却不可抑制地生出了更多——若此时在镇口对峙的两位神兵器灵听到甘小甘此时的心声,恐怕也会在这秋日艳阳之下抖上几抖。
“只用手中的神兵之名行走世间,连自己的名都完全舍弃……”小房东细眯着眼,皱着眉头思虑了半天,骤然发现了这即将要对战的两人所拥有的“缘分”,恍然大悟,“跟仲简好像!”
从来都以行为跳脱为名的师姐大人,也被楚歌这般“强大”的思虑能力给惊得眉头猛跳。
像个鬼啊!
在第二大街屋顶上的众人莫名其妙地各自发疯时,镇口的两位有缘人也终于正式见了面。
从群山之巅带着如同雷云中奔腾泻出、劈斩至人间的紫芒一跃而下的来人,在与张仲简互报了自家的刃器之名后,显示出了对大汉极大的尊重。
那旱天雷电般的紫色光华渐渐地收敛至微,不再继续围绕着主人的四周身侧,直到全部被收回了刃器本体之内,在名为破苍的长刀上流转旋回。
“噗哈哈哈……”在看到破苍的真面目后,师姐大人突然捂着肚子低声狂笑起来,“好……好长的刀噗哈哈哈哈……跟你差不多高啊哈哈哈哈……”
师姐大人霍然伸出了手,完全停不下来地猛拍着站在她身边的小房东,笑得快要从房顶上滚下去,完全不记得她自己真正的本体压根也没比楚歌高了多少。
小房东被女子猛力地拍击着背部,脸色发黑。
这把在人间修真界因击败了六位散仙而声名显赫的神兵,竟是一把长达三尺的雪亮长刀——若是去掉头上的高冠,倒也确实和小房东的高度颇为相近——其宽阔则约莫常人的两个小臂。然而这般宽长的刀身之上,竟只有不到两掌的柄格在握,像是从它出世之时开始,就不愿让实力弱小的生灵们来掌控它的命运。
而如意镇中此时正好的天光之下,刀面上也清晰地现出了数道铸造伊始便留下的纹路,如同穹宇间穿梭在云层间的狂风。
这把并未有任何多余物事的长刀似乎并没有属于它的鞘。
而张仲简也终于能看清原本被笼罩在那雷电般灵力内的对手。
破苍的刀柄正被半放半拎地持在一只千年树根般遒然的掌中。
来人竟比身形魁梧的张仲简还要高上不少——严格说来,是和此时站在了石座上的大汉恰好比肩。
这个在人间界高大得算是少见的男子与他掌中的破苍极为相像——同样宽阔的身形、同样透着一往无前的凌厉之气。
比起手中神兵的锋利雪亮,破苍主人似乎对自己的外相并不在意。他只是随随便便地披了件人间随处可见的麻衣外衫,勉强遮住了自己刚强精壮的古铜色身躯,在这秋意渐起的如意镇中,显得甚为单薄。至于他头上的一顶不知在多少疾风骤雨中冲刷过的竹制斗笠,更是完全没有尽到职责,将破苍主人的大半张脸都从断漏处显露了出来。
而让从来都记不住凡人面孔的楚歌真正注意到的,是这位末倾山大弟子的脸上,正因为能碰上素霓这难得的对手而牵起了笑意。这残破斗笠下的一笑,让小房东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破苍主人面上,那几乎布满了上半张脸面、耳眼之间所有空隙的狰狞疤痕。
显然因为年岁的久远,那几乎覆盖了男子大半张脸的血痕早已颜色暗沉。远远地看起来,只是让破苍主人的一张脸更为憔悴罢了。然而随着末倾山大弟子嘴角的高高翘起,这暗沉的血痕骤然像活过来了一般,撕裂成了数张血盆大口,在男子的面上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世间的一切。
人间修真者一旦跨过筑基之境,若非伤到魂魄和精元、或其四肢与五脏从肉身中被彻底毁去,无论多重的伤势,都会随着年月的推移、以及修真者本身的修为提升,而最终痊愈——这也是人世间大多数生灵之所以踏入修真这条道路的主要原因,即使做不到长生不死,至少也能延续阳寿、为自己的肉身寻求更加强有力的保护。
当今人间修真界中的九山七洞三泉之中,众位掌教和其中的多位长老,因其修为深远纯厚,不仅已能让自己长生不老,甚至在与冥界谈判成功的条件下,间或还能做到起死人、肉白骨。
但眼前这位显然修为已达到散仙之流的末倾山大弟子面上,竟还有这种看似至今还没有痊愈的数道血痕,连他的整个面目都被连带着扭曲起来。
“末倾山的修行果真艰难至此,连堂堂的破苍主人都会留下这种程度的伤口么……”柳谦君显然也看到了楚歌眼中的景象,倒吸了口冷气。她的族群中大多天性悲悯,对于人世间所有受伤的善恶生灵都有着无法言喻的怜惜之情。
“这些伤口,不可能是这甲子以来受的旧伤。”作为赌坊里的“大夫”,小房东在这方面确实言之凿凿,看到这种程度的可怕伤口,她也几乎有冲动奔上前去,将如意镇后山出产的药草统统敷到对方的脸上去,“至少都也该有了百年之久……他左耳上的那条疤子,恐怕不会少于五个甲子。”
这个只以手中刀器之名行走人间界的无名强者,竟然完全不以自己修真者的身份为益,就这么容许多年前的旧伤清晰无比地留在了面59.第59章无名之人(二)
张仲简更想把这位对手给留下来了。
作为吉祥赌坊中最像“人”的一位,大汉之所以每天都奔波在整个如意镇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无法过自己这一关——大到因小房东发怒时无辜被踩坏的房顶,小到李太婆婆老伴遗留下来的一双铁核桃,张仲简看到任何一样镇民的物事因为损坏而无法使用时,都会挠心挠肺地难过。
于是在看到破苍主人的面上竟然有这种显然迫切需要敷药的大面积伤口时,不是因为像柳谦君那与生俱来的悲悯天性,也不是因为像小房东这作为“大夫”的自觉,大汉完完全全是作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而没有办法就这么放过眼前这位“重症病号”。
末倾山大弟子没有想到自己将破苍的灵力收敛回刀身之中后,眼前这位站在个庞大石墩上的对手肚里已经极快地转过了这些念头。从来都习惯了自己这副鬼样子的破苍主人更关心的,是对方手里竟能与自家破苍灵力相当的那把刃器。
自两百年前的那场散仙乱斗大会上,他和破苍被逼到了几乎绝望的境地下,终于双双冲破了停滞近百年的修为,将要取他们性命的几位散仙击败于破苍刀下。
也从那一日起,师尊正式放他下山,允他从此自由行走六界——不同于九山七洞三泉中的其他山门,末倾山的修炼功法太过霸道,若无更为强险的外力逼迫,是无法通过自己的闭关修炼踏入更高境界的。末倾山掌教心中了然,他们山门的险恶环境已不会再对大弟子造成任何的威胁,若要像他自己般得窥天道,这孩子必须重新入世,去寻能让他得以一战的对手。
然而在这两百年间,破苍主人与手中的刀器几乎将足迹遍布了整个人间界,甚至在机缘巧合下,还短暂地到过以个体战力远超人间修真者为名的修罗界,会过了几位对凡人颇为不屑的修罗,却都未找到能让自己再次突破阶境的对手。
这并不是因为他没能找到能让自己输得彻底的强者。身为末倾山的大弟子,他虽然在这一代的修真者中算得实力高深,却还不至于自大到认为他和破苍已经是所谓的天下无敌。
退隐于山川林谷中的高人前辈、极南妖境中的上古异兽后裔、修罗界中大部分不屑出手的异族强者、九山七洞三泉中不愿与后辈切磋的众位长老和掌教……这个世间实在有太多的生灵可以将他和破苍立毙掌下。
可是在这么多的强者之中,他至今也没有找到能让自己和破苍再次冲破瓶颈的对手。
末倾山大弟子花了半个甲子的时间才领悟到其中的因由——从舍弃自己作为“人”的姓名开始,他就已经将自己彻底地交给了破苍。
人间修真界中大部分的生灵在长久的修习岁月之中,也会持有各样的强大刃器与法宝,借以提升自身的实力。然而他们也只将这些宝器看作自己的依附之物,绝不会以性命相托——天可怜见,整个人间界的大部分修真者,都有不止一件的宝器护身。
但他和破苍是不同的。
从末倾山地脉火龙的岩浆之中带出这把长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对自己将要怎么生、怎么死都不再抱有任何的想法——他从此的命数,都将跟着这把名为破苍的长刀而变。
这恐怕也是他这两百年间没有办法找到合意对手的真正原因——放眼整个人间界,像他这般与手中刃器生死依附的强者,实在寥寥可数。既然对手没有办法体会到他的“道”,自然不能在与他决战的过程中助他突破阶境。
然而这次误打误撞地跑到了这个名为如意镇的山野之地,原本覆盖这几百里山脉范围、将他挡在了外面的山神结界骤然消失之后,末倾山的大弟子竟远远地觉察到了能与自家破苍旗鼓相当的另一把刃器。
他带着同样激动的破苍奔到了那强大灵力的来源近处——山巅之上,看到脚下这个小山城的镇口有个魁梧的人间大汉正闭着眼、如松柏般直立在石座之上,背后负着一把被牢牢包在皮鞘之中的宽阔剑器。
他手里的破苍像是找到了最中意的对手,不等他的灵力发动,已兴奋地将刀身之中的力量爆发了出来,引得九霄之上的雷云遥遥相应,再次在末倾山大弟子的身侧四周形成了紫色雷电般的璀璨刀芒。
破苍主人并没有阻止自家爱刀这般的“不矜持”行为——在看到这位剑器的主人后,他并不比破苍少激动多少。
与破苍生死依附多年,他的直觉在此刻几乎是咆哮着推着自己跃下去,去会会这位恐怕是与自己行在同一条“道”上的持剑对手。
果不其然……正如破苍于他般,大汉也露出了视手中剑器为性命般的神色,而这把名为“素霓”的刃器被握在他的手里,也正流转着如同雨后白虹般的剑芒,以自身的灵力源源不绝地对主人给出了强烈的回应!
这恐怕……正是这两百年来,他和破苍踏遍人间界而寻求不得的机缘。
想到这里,末倾山大弟子只觉体内的力量都跟着破苍一起狂啸起来。按捺不住这将要与值得一战的对手交手的兴奋感,他咧起了嘴角,连面上的数道血痕都跟着撕裂开来。
“这里唤作如意镇。”面前这位不知为何要站在石墩上的对手却突然开了口。
破苍主人愣了神——一心扑在与自家长刀一起修炼上的他,在开战前都甚少与对手啰嗦,大部分情形下,互通器灵之名已是极限。而能被他和破苍认可的对手也大多性子刚烈,真要碰上个开打之前絮絮叨叨交代后事的,他也早就被气急败坏的破苍拉着远遁而去了。
但这位站在石座上的魁梧大汉眉宇间的神色认真无比,像是不让自己说完就绝对不会和破苍主人开打一样:“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不知修真界为何物的凡人。没有山神结界的庇护,他们的肉身根本承受不了像破苍和……素霓这种强大的刃器外力。”
“我可以和你打……可能也是必须要和你打的,但怎么打,还请破苍和你……客随主便60.第60章奇怪的对手(一)
破苍第一次碰到这么罗嗦的对手。
“现在你已在楚歌的结界范围之内,就算重新布起结界,我们也照样会伤到镇里的百姓。”张仲简右手持着素霓,仍然笔直地立在石座上,正微低着头向末倾山大弟子解释他们二人接下来面临的尴尬情状,“可我也不能跟你走去如意镇山脉范围外,带着石座,我的脚程实在快不起来……”
破苍在主人的手中疯狂地战栗,几乎要忍不住纵飞而去、赶紧冲离这个山野小地,却实在舍不得眼前这个灵力流转如同赤练白虹的上佳对手——素霓。
末倾山大弟子倒并不像手中的刃器这般浮躁。从山门的地脉火龙中带出了破苍那一刻开始,他在这几百年的相处中已然非常清楚手中这把长刀的坏脾气,焦虑、狂躁、不可一世。而他虽然与破苍同样追求更高的战境,性子却比自家长刀要沉稳得多。
他是愿意为了面前这位与自己该是走在同一条“道”上的对手再多付出点耐心的。
但即使是这点耐心,也快要被张仲简给耗得连渣滓都不剩了。
“要是你和破苍可以在府城等我几天,倒是可以去附近那片全无人烟的裂谷……”大汉依旧絮絮叨叨地,还真是费劲了心力地在为这场还没开始的“对战”找寻最佳的地点。
但张仲简这完全出自好心的长篇大论并没有来得及说完。
毫无征兆的,一道紫色的刀芒奔雷般劈斩到了他的视野之中,打断了他的絮叨。大汉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般,眼皮一抬,左边脸颊上的胡茬中已渗出了血丝。
“抱歉……破苍性子急,听到这么长的废话就忍不住会冲出去,”口中致着歉意的末倾山大弟子紧紧地握住了方才一击即退、便倒飞而回的破苍,面上却因为旧伤血痕的撕裂而重新横起了狰狞的笑意,分明看不出半分真正抱歉的意思,“可是老弟,你还真不是一般的……罗嗦啊……”
“太……太丢脸了!”遥遥坐在第二大街上的师姐大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想到张仲简这次是代表自己出战,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对方试探般的挑衅给伤到了皮肉,实在是把自己这张老脸给丢到了对方的脚下,气得抓起身边的小房东差点给直接扔了过去,“谁去把他给我换下来!”
“孤光家的师姐啊……”至今都没打算问女子名讳的小房东就这么荡荡悠悠地挂在女子的手里,像是对自己随时会被当成投掷物这一危险现状毫不在意,“你的一双招子倒是学着孤光放亮一点啊……”
若师姐大人此时能够淡定些许,恐怕也就真的能看见赌坊四人众早就发觉的真实情况。
名为破苍的长刀所蕴含的灵力极为霸道,并不需要其锋刃的直接接触,只靠方才那晃眼掠闪过的紫色刀芒便足以将常人的肉身卸个干净。
然而此时的张仲简面上只是被划了道并不明显的口子,显然大汉在方才的偷袭中已极为冷静地退了开去。只不过这一退恰如其分,若不注意,便如师姐大人般、极容易地直接忽略了过去。
但大汉毕竟也受了伤——素霓果然还不是破苍的对手吗?
“是因为……这把长得像水里白虹的大剑?”孤光家的师姐一双妙目流转,终于也看破了其中的玄机。
大汉持剑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却并非因为方才受到的偷袭而造成的惊吓所致。
是素霓!
这把被关在张仲简身后皮鞘中至少十年以上的宽阔剑器,比起寻常的长剑要短上几分,却比破苍还要宽上一指。从鞘中被拔出开始,这把剑器上的充沛灵力就闪耀着灼目的流水般虹光,连寻常凡胎都能轻易窥到。而大汉之所以在方才那神乎其技的一退中没有完全从破苍的刀芒中撤开,不过是因为这把名为素霓的剑器实在太不安分,在张仲简的右手中振奋着、想要正面迎击上同样急不可耐的破苍。
大汉的右手之所以微颤,不过是因为还未想到能护着全如意镇周全的妥善法子,想要压制这柄剑器的滔天灵力罢了。
“倒也是两位极为相配的器灵呐……”傒囊一族天生讨厌战乱,对于天地六界里任何借口诞生出的正面打斗都极为不屑。尽管从几千年前开始就以此刻这个人间女子的形态生存至今,师姐大人仍然改不了这刻到骨子里的天性,看到这两个完全不懂整蛊为多么有趣的事物、只知道劈来斩去的神兵器灵,白衣女子差点把鼻子都哼到了九霄开外去。
“两个莽子!”
正如师姐大人所说,此时在如意镇口的“莽子”器灵和它们的两位主人,是不会在乎这场对战之外的其他任何生灵的。
手中的破苍长刀在尝到了对手的鲜血后,更加抑制不住地低吟颤动了起来,疤面的高大男子牢牢地抓住了爱刀,不至于让破苍像脱困的巨兽般再次疯狂前冲——破苍向来任性胡为,他却毕竟不喜欢偷袭。
但这一斩的目的也终于达到。作为对手的大汉虽然依旧站定在雕纹石墩上,却已经不再絮絮叨叨地讲些他完全听不进去的废话,神色也再次严肃认真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对方手中的白虹剑器被破苍这一当面的挑衅激起了战意,看起来,也和自己掌中的破苍般,随时都要以划破穹宇的威力朝他们直冲过来!
终于……终于!
末倾山大弟子体内的力量也跟着破苍的灵力沸腾起来。想到耗费了这两百年的寻觅年岁,如今终于得偿所愿,疤面男子骤然瞪大了双眼,眸目中燃起了比面上血痕还要更为狰狞的激动火光,连眼角都撕扯开了可怕的猩红之色,似乎要跟着旧伤一起破裂殆尽。
“来试试吧——”破苍主人横举着与自己同行数百年的雪亮长刀,哑声低吼出了腹中奔腾的战意。九天之上的雷云听到了破苍的狂啸,迫不及待地再次降下了雷电,照彻了原本平和的天地,落在了长刀的刃面上,倏忽间在如意镇口的大路上化成了紫色的璀璨光团,流转着围护住了高大的男子。
破苍主人狂笑着,带着周身的紫色雷电,按捺不住般的朝石座飞奔而来,高举着手中的长刀,狠狠地朝着张仲简劈了过61.第61章奇怪的对手(二)
“你怕?”
“当然不。”
“那就站上来吧……若有敌来犯,尽管睁开你的眼睛。”
“那时又当如何?”
“我会一直在你的身后……并将永世与你同战。”
…………
远远杵在第二大街屋顶上的赌坊四人众和师姐大人的注意力都被破苍主人吸引了过去,并没有看到在这灼目的漫天紫色雷电之间,张仲简反而徐徐地闭上了眼。
原本战意激昂的素霓,竟也并没有反抗大汉这本不该在开战前出现的不明举动,反而顺从地安静了下来,似是曾经历过无数次般的,正等着主人随时带它迎战强敌。
这是张仲简还未到吉祥赌坊前那漫长的“人生”之中,每次迎战之前再为熟悉不过的动作——是那时还未拿过任何正式武器的他,被传授的第一个本领。
“来试试吧——”末倾山大弟子低沉的狂吼声随着雷电之力响彻了整个如意镇,破苍长刀挟着分天裂地的霸道灵力霎那间已劈到了大汉的头顶之上。
眼看破苍的锋刃已快落到了大汉古铜色的肉身上时,张仲简终于抬起头,像是方从长久的养神中清醒了过来,睁开了眼。
被这把据说击败了六位散仙的长刀利芒牢牢地笼罩其下,大汉眉发皆紫,一双虎目中也映照着这来自于九天雷云之助的璀璨光华。
张仲简神色肃然,他那持着素霓的低垂右手也终于动了起来。
被护在群山之间的如意小镇镇口,顷刻间爆出了凡身肉胎无法承受的灼目光芒,连午时正好的秋日艳阳都被比了下去。
“仲……”坐在第二大街屋顶上的甘小甘站起了身,十分担心地低喃起了好友的名。
这场前期婆婆妈妈的对战实在比他们料想中要快得多——就算一直以来对张仲简信心满满的赌坊四人众也没有想到会结束地这般迅速。
在看到张仲简睁眼抬手时,小房东细眯着眼,在她宽大的藏青袖中行起了山神一族的术法,极为默契地将结界再次扔了出去。
天可怜见,尽管大汉必然会尽职尽责地收拾掉破苍主人,但这两位手中刃器那般强大的灵力碰撞下,别说满镇尽是凡人的男女老小们,恐怕整个如意镇都会被直接夷为平地。
一心要把整个如意镇分毫无损地交回到土地爷手里的小房东,自然不允许这种可能会破坏她接下来收房租任务的可怕情状在眼皮底下出现——要重新行起覆盖如意镇方圆几百里山脉的结界需要耗些时间,但若只是个“包住”如意镇口这种巴掌大的小范围结界,楚歌还是能跟上这两位的战斗速度的。
赌坊四人众和师姐大人齐齐飞掠而起,几条街道的距离在他们脚下也不过只跨过了两三步,就全体落到了在这两大刃器锋芒下、奇迹般毫无破损的雕纹石墩边。
“仲。”甘小甘幼小的手从柳谦君柔软的掌中脱了出来。女童微皱着眉,走到了石座前,想要看看大汉是不是被方才那阵香味馥郁、但看起来可能“有些”破坏力的灵力伤到了哪里。
大汉仍然稳稳地立在石座上,眉目清明,除了面上少了两条奔腾的鼻血,一如平日在如意镇中跑动跑西的寻常样子。张仲简缓缓地将素霓放回了背后的皮鞘之中,垮下了双肩,对着女童微笑着点了点头。
甘小甘放下了心,转而看向了正再次消失在视线中的宽阔长剑,满心惆怅地用满嘴的口水和这把刃器道别——过了这次,恐怕又要好久好久才能看到它了……
而这场“速战速决”地出乎意料的对战中的另外一位,也仍然还在楚歌这临时行起的小小结界之中。不知是不是被素霓所伤,破苍主人也只离开石座三十步开外,手中的长刀已有小半截没在了如意镇镇口破碎不堪的青石砖渣之中,末倾山大弟子单膝跪地,如树根般遒然的右手微微发抖着,整个身子都快要倚在了自家爱刀的刃面上。
“看你一副杀虫都不敢的敦厚样,真打起来出手也够重的啊……”师姐大人显然没有料到传说中的破苍主人竟然这般不堪一击,会被这位跟着自己走了两条街道就摔得满面血污的大汉给伤成这种窝囊样,不禁耷拉着眼“腹诽”起来。
赌坊四人众也听到了孤光家师姐这明摆着不打算只讲给自己听的嘲讽话语,面面相觑。
尽管破苍这次来势汹汹,但张仲简出手从来有他的分寸。怎么这次只一击,就把对方这位以凡人之身入了散仙榜的高手打残成这样?
“老哥……”张仲简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一幕,从来都没打算要伤到对方的大汉急了起来。自来熟地接受了方才破苍主人对他的称呼,大汉从石座了走了下来,竟真准备就这么跑过去看看对方的伤势如何。
“哼……哈哈……”然而正半跪在不远处的破苍主人突然低声嘿笑了起来。
这笑声仍然低沉沙哑,却把赌坊四人众都笑得毛骨悚然,就连张仲简都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末倾山大弟子骤然仰起头来,豪气万千地冲着已然是青天白日的苍穹高声大笑了起来,“好……好家伙!”
残漏的竹制斗笠之下,破苍主人双目圆睁,几条旧时的血痕深处因主人的激动而显出了更多的暗红之色。像是因为这几百年来找不到合适对手的憋屈终于在这一天可以散个干净般,末倾山大弟子咧嘴大笑着,言词笑声中的疏豪之气将他面目的狰狞之色也冲淡了几分。
“好家伙……老子走遍人间修罗两界,怎么就没早点找到你这个能让破苍情愿放出全力的对手!哼哈哈哈……老子跟破苍决定了,不再打一架绝不走人!”
赌坊五人众这才看清,眼前这位名头响彻人间修真界的强者其实并没有受半点伤——恐怕方才素霓与破苍的碰撞下,这位百战不折的末倾山大弟子也感觉到了两把刃器激发出的灵力太过震撼,便及时地抽身而退,将自家长刀切入了如意镇的土地之中,借以把双方的力量都卸到了地底之下。
他之所以死死地倚在爱刀上不肯起身,连持刀的右手都轻微地发着抖……根本不是什么伤重不起!
这个对战时就会发起狂来的修真界强者,根本就是……高兴地过了头62.第62章每个人都可以是话唠(一)
“既然你对这个小地方这么在意,不妨跟我和破苍回末倾山。”疤面的高大男子立起身,将小半截埋在地下的自家爱刀从青石碎渣中拔了出来,向这两百年来难得碰上的中意对手再次发出了战帖——尽管多年来从来都只关心自家爱刀,但破苍主人还是在方才那光耀九霄的一击中看到了张仲简眼中对这山野小镇的深切担忧。
末倾山大弟子并不能理解这种对红尘眷恋不舍的情绪。在他几百年的修炼生涯中,早已忘却了曾经作为凡人的平常生活——他连自己都完全地托付给了破苍,对区区红尘又有何所求?
但在这长久地与无数神兵器灵打交道的修习年岁中,他还学到了另一点——每个人乃至每个生灵都该有他们自己的“道”。他当然不可能去理解每一个生灵自己寻到的“道”,但至少,还可以尊重它们。
于是在素霓与破苍正式交锋的刹那间,末倾山大弟子也洞彻了这场对战必须到此为止的事实——若真的因为两把器灵的对战而伤到了这个小城,恐怕眼前这位难寻的对手就会变成他最厌恶的所谓“复仇”化身,怒火驱使之下,素霓的原始力量也会被扭曲殆尽,再无法将其真正的威力好好展现出来。
破苍主人叹了口气,任由这两股强大灵力碰撞下激起的巨力将自己和破苍推了开去,并在后退飞跃三十步开外之时,将爱刀狠狠地切入了地面,借以把破苍刃面上残存的庞大灵力转卸入了土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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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末倾山大弟子最大的让步。
而他们二人与各自器灵爆发出的大部分力量,都被小房东那恰恰赶到的山神结界给牢牢地包在了镇口这方寸之地。而这原本只费了楚歌微弱法力的小型结界,缓缓地将这充盈的灵力化为己有,继而徐徐地朝整个如意镇扩张了开去。
但小房东并没有因为这外来客竟在无意中帮自己重新张开了结界而开心起来。
楚歌一双细狭缝眼死死地“瞪”住了破苍刀尖下的地面——那里本该是如意镇口铺的最平整的一块青石砖地,却被这把该死的长刀活活碾成了碎渣。
破苍主人没有意识到这个小镇里真正的“主人”正开始积攒对他的滔天怒火,疤面刀客仍然抱着张仲简能够跟自己再打一架的执念:“整个末倾山脉中大部分地方都杳无人烟,就连一般的生灵就极少可见。你这么担心它们俩伤了谁,不妨去我山门之中,那时咱们就算捅破了天,也不会有谁来罗嗦。”
尽管知道张仲简一直都是赌坊五人众里最具人缘的一位,殷孤光和柳谦君也没想到大汉会这么容易就交到个……朋友?
“仲。”甘小甘一个箭步跨了上来,拉住了张仲简的手,“不要去。”
“有了素霓,你倒还能与其他生灵保持有这样的交情啊……”有了破苍后便舍弃了自己作为凡人的七情六欲、连自己的姓名都弃如敝履的破苍主人扬眉冷笑了起来,显然是对大汉这般眷恋红尘颇有些不屑,面上的数道疤痕也跟着露出了猩红的死肉,“莫非,你怕死?”
张仲简也反握住了甘小甘的手,听到来人这句话,尴尬地笑了笑——眼前这位在人间修真界负有盛名的刀客,果然误解了女童的意思。
甘小甘根本不是怕自己真的跟他回了末倾山会有任何的闪失,当然更不是担心自己的生死问题。
女童一双大眼正饶有兴致地盯住了没有鞘的破苍长刀,正几不可闻地又咽了口口水。
甘小甘压根就是看上了这把与素霓灵力相当的神兵器灵。既然仲不肯把素霓送到她嘴里,能把破苍给她……也勉强可以啊!
张仲简死死地拉住了女童,生怕破苍就这么无辜地夭折在了如意镇之中。
“仲不去,”甘小甘被大汉拉得走不动步,只好大眼一转,向这位带着美食佳肴的外来客发出了邀请,“你……可以留。”
张仲简瞪大了眼,没料到甘小甘竟然还有这一招。
破苍主人的眼却亮了。
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丫头,倒是识趣得很!
两百年没能找到中意对手的破苍主人,是真的完全不介意为了张仲简在这小城里逗留个十年八年的——天可怜见,错过这一个,下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里找到了!
“留什么留!”想到在土地老头回家之前,如意镇在自己的代管之下,竟然接二连三地碰上这种不交租还四处捣乱的外来客们,小房东蹲在破苍造成的青石碎渣前,气得发疯,“不交租不准留!”
“交交交……”出乎意料的,先于赌坊四人众之前,竟然是一直在旁看好戏的师姐大人走上前来安抚楚歌,“他的租,我来替他交,你放心让他住下就是了。”
想到这位白衣女子之前的所作所为,小房东满脸怀疑地抬起头来。
如意镇午时的天光之下,女子笑靥浅浅,背对着其他所有人,朝着楚歌眨了眨眼。
小房东被这个明显有不轨意图的小动作弄得傻了眼——她对于人间界的很多东西都学得极慢,就连“正常”地说人话的能力都是在三位好友的帮助下才勉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更不要说孤光家师姐这种意图不明的小动作了。
楚歌半天没能从师姐大人的暗示中回过神来,于是也没注意到师姐大人已得意地直起身来,骨白色的大袖一挥,豪气干云:“走,回赌坊!”
回去?!
殷孤光几乎要摔到青石地上去——果然,果然还是败给了师姐!
幻术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疯魔师姐兴致盎然地朝赌坊方向大踏步而去,而张仲简被甘小甘扯离了原地跟在了师姐身后,破苍主人竟也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地跟随而去。
什么带了个尾巴回来!
这位远道而来的末倾山大弟子压根没有认出自家师姐到底是谁!
看她那个得意样,所谓“偷了个妖界至宝结果惹得修真界高手追杀”不过又是另外一个随口胡诌的理由!
幻术师也学着小房东的样,沮丧地蹲下地来,和楚歌一起发起了呆。
糟了……从小到大,师姐每次开始扯这种连环谎,都是会发生天大祸事的啊63.第63章每个人都可以是话唠(二)
“他……有腿疾?”
末倾山大弟子将自家长刀扛在了肩上,正与赌坊四人众一起停在了如意镇的大街上,满面的狰狞旧伤都掩不住他此时的疑惑神色。
在被甘小甘拉着将要随孤光家的师姐返回赌坊时,张仲简极为迟钝地惊觉还没有带回他的雕纹石墩。于是大汉满面惭愧地带着女童和破苍主人回到了如意镇口,顺便将不知为何正蹲在一起发呆怔愣的殷孤光和小房东给强拉了起身。
正各怀心思的众人都没有发现,除了脚程飞快的师姐大人已自说自话地回了九转小街,就连柳谦君也在这一来一回中消失了踪迹。
于是破苍主人也“被迫”着站在了赌坊三人众的身边,一起看着张仲简默默地扛起了雕纹石墩,继而开始了他漫长的返程之路。
在约莫三盏茶之后,对眼前这位对手抱了极大希冀的破苍主人开始觉得,这个山野小镇恐怕比他想象得还要“平常”得多。
他已有数百年未曾有机会停下来看看这红尘间的平常日子,于是实在也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出这个太过伤害对手自尊的问题——也许现在的凡人们……都是这么走路的?
方才还与末倾山大弟子战平、乃至占了些许上风的张仲简,正一言不发地扛住了石座,以常人无法忍受的缓慢步子徐徐地走在如意镇最为开阔的入镇大道上——以目前最为淡定的甘小甘判断,大概比起东海那个老不死的龟丞相来,只慢了那么一点点。
过了午时的如意镇中偶尔行起了萧瑟的冷风,更衬得独行的大汉背影落寞。
“他的病……不在腿上。”深知老友在带着石座时一直都是这个熊样子,楚歌冷冷地驳回了外来客的好心询问。
疤面的大汉没有听出小房东这句话里真正的意思。看到这两百年来终于遇到的上好对手竟然像个迟暮的老人般,“窝囊”无比地慢吞吞往前走着,已比自家长刀耐心多了百倍的破苍主人也终于失了气度。
末倾山大弟子箭步追了上去——事实上根本只是往前跨了几步,张仲简在这整整三盏茶的时间里也还没走到这条大街的尽头——拉住了正眼观鼻鼻观心低着头往前走的大汉。
“老弟……我家破苍可不会再忍你第二次啊……”
张仲简回过头来,看到了正在疤面男子肩上蠢蠢欲动的宽大长刀,额角不禁也渗出了细汗。
在他原本的打算里,这位据说是追着孤光家师姐而来的修真界高手,若能被自己一击败退,就算不是潇洒离去,至少也会被暂时地阻在如意镇外——他完全没有想到,来到如意镇之前那漫长年岁中的万千经验并不适用于破苍主人,后者竟会选择了第三条路。
这完全打乱了大汉原有的计划!
天可怜见,他是打算击退这家伙后,等到好友们都安心地回到了赌坊,才带着石座慢慢地走回去的啊!
他从来都没准备让一众好友和这个自来熟的对手站在咫尺之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用这种常人无法忍受的步子走回赌坊去的啊!
深知自己在过去三盏茶时间里的行为有让见者伤心、闻者落泪的可怕功效,张仲简被破苍主人这么一拽,几乎要松手让庞大的石座砸到自己的脑门上。
“客随主便,你这个主人至少得走快点啊……”末倾山大弟子已有多年未说过这般极通人情的话语,但为了尽早地与大汉再次交手,要他暂时地做个“平常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慢着!”看到这位凶神恶煞的外来客手上用了力,竟要直接用生拉硬拽的法子加快好友的步伐,小房东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骤然高声喊了起来。
“砰——”
张仲简不负众望,以正脸朝下的老样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青石地上。
巨大的雕纹石墩缓缓地从大汉的肩上滚了下来,毫无同情之心地一路溜了开去,卡在了街角的杂物堆里。
可怜的大汉其中一个膀子还被拽在外来客的手里,后者没有料到自家破苍都不能伤其分毫的对手竟然这般容易地倒了下去,绝世的刀客也怔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没……没事!”张仲简干脆将整张脸埋了下去,同时发出了闷瓮般的大声解释,“真的没事!不要管我!”
“喂。”破苍主人正犹豫着到底是该将大汉的膀子跟着放到地上、还是应该直接把对手拽起身来时,小房东“体贴”地走过来戳了戳他的背,破解了他这数百年来最尴尬的境况,“小甘要你留下来,你跟我们走。”
等等!就这么走了?!
听到这个四尺孩童的话,已经算是失去了大部分“人性”的末倾山大弟子也大惊失色。
就……就让他这么躺……哦不,趴在这里?!
楚歌低头,看着张仲简脑袋下的青石砖缝里渐渐渗出了鲜红之色,想到大汉平时碰个墙也会涕血横流的凄惨情状,大概猜到了好友此时的羞愤之情。
小房东重又抬起头来,细狭的眯缝双眼中满是为好友两肋插刀的“义气”:“还想留下来跟仲简打,就跟我们回去。他……每天午后都会在这里躺一会儿,你不用管。”
张仲简面目朝下,听到楚歌这般“义气”的救场,肚里的泪水泛滥成灾。
“石墩子……我们给你带回去了。”小房东蹲下身来,在好友的耳边低声嘱咐了句。
孤光的“极夜”咒术虽然并不伤人,但让整个如意镇的老小再继续陷在这并不规律的沉睡之中,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作为如意镇的代职土地爷,楚歌已让幻术师赶紧解开了禁制,不出半刻,整个如意镇就将恢复往日的热闹,所有的镇民们也都将回到他们正常的日子里。
要是他们不先带石座走,张仲简至少还得在返回九转小街的路上耗上大半天——只有大汉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时,早已习惯了他这随走随摔的“绝症”之态的全镇老小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再趴一会儿……就赶紧回来啊。”楚歌抛下了最后一句交代,跳上了街角已整个侧了过来的石墩子,像是江湖上常见的艺人戏法般,踩着浑圆的石墩侧面、往前行进而去,与两位好友一起带着愧疚不已的破苍主人回了吉祥赌坊。
大好的天光之下,整个如意镇的各处都响起了稀稀朗朗的呵欠之64.第64章傒囊之心(一)
围绕着如意镇四周的群山之中,坡头最矮的莫过于小城的后山。但这座四季间都会晕漾开不同灿烂的小山丘也孕育了最多的生命。除却如意镇老小们平日里在后山上种下的各类植被,七禽街的王老大夫也将这个小山头当成了自家的药库——地处北方的如意小镇,从开镇以来就在这群山包围之中默默无声地存活着,没有四通八达的平坦大路,没有声名在外的清幽古迹,却能在伸手就可触碰到的山脉中找到超过百种的可用药材,也实在是上天垂怜。
若是如意镇平日的午时,多少会有几个吃饱喝足的镇民扛着劳作工具、谈笑着走在山路上,寒暄着到黄昏之前要在这山丘上完成的工作。然而因为破苍主人这位不速之客,今日的如意镇还未从这并不正常的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尽管在小房东的要求下,幻术师已尽快地解开了他的“极夜”咒术,但打着呵欠的镇民们还未来得及发觉这诡异,正个个睡眼惺忪地走到了自家的天井里开始打水洗脸,都未意识到他们已足足睡晚了三个时辰。
于是偌大的如意镇中也不会有人看到,九转小街吉祥赌坊的千王老板正独自一人地蹲在了后山的某个山腰凹处。
并没有像往日般贴身守护着身子虚弱的甘小甘,柳谦君竟没有知会一声,就抛下了还在镇口应付末倾山大弟子的众位好友,自己来到了后山之上。
千王老板十分随意地半蹲在了山腰的一处平地上,似乎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牙色衣衫会不会因为沾染到这山头的泥土而变脏,连她那本就落到了脚面上的如墨长发也丝丝缕缕地散延在了青草细泥间。
柳谦君神色严肃,那曾经在人间千界让后辈们望之生畏的修长右手也并没有执拿着任何的赌具——这只葱白的芊芊手掌,正微张着覆在了泥土之中,像是要径直探到大地的深处,去找寻这山脉中某个生灵的踪迹。
这看起来像是无知稚子闹剧般的动作,竟很快地得到了回应。
不知从何而来,但这小山丘般的如意镇后山中竟突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簌簌之声。
范围广大的山脉之中存活着各种各样的生灵,或强大、或弱小,或精明、或愚钝,却有共同的一点远远胜过了凡人一族——在山野之间存活多代后所承传下来的本能,使得它们在山川原林之间的移动极快、极轻,乃至踪迹难寻。
而这不知被柳谦君用什么方法召唤而来的生灵显然是从遥远的地方疾奔而来,却并没有显露出半分的本相——这几不可闻的簌簌轻声来自于后山的泥土之下,正一路拱起了小小的土堆,迅速地朝着千王老板掩在泥下的纤手行进而来。
“乖……乖。”柳谦君微笑着,眼中也满是看着甘小甘才有的宠溺之色,直到这拱起的泥线疾窜到了自己的掌下,她竟也像平日里鼓励女童般、轻轻地拍了拍这应她召唤的生灵,“我要的消息,带来了吗?”
掌下的幼小生灵猛地蹿了几蹿,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柳谦君微眯了眼。
若此时有其他的凡人在侧,恐怕也会觉得吉祥赌坊的这位千王老板果然也和其他几位一样,并没有正常到哪里去——不知是不是与这无法看到本相的幼小生灵有着独特的谈话方法,柳谦君在接下来的两盏茶时间里都微蹙了眉头,却并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等到掌下的幼小生灵终于停止了迅疾的蹿动,千王老板才吃惊般地张了张嘴,继而轻吁了口气。
“这次让你一个跑了这么远,也实在是委屈了……回去尽量跟着你几位哥哥探出来的老路走,自己小心些。”柳谦君再次轻轻拍了拍这幼小生灵,神色间满是怜惜与疼爱,“记得下次别独个儿跑来找我,要落在了谁的手里,我可救不了你啊……”
掌下的生灵听话地撞了撞她的手,算是听进去了她的嘱咐。
“那就回去吧,在这里呆的太久,路上又得睡着了。”
不知道是何族的生灵极为乖巧地遵照了柳谦君的指示,蹿回到了来时的老路中,又拱起了些许的山腰泥土,以凡胎肉眼无法跟上的迅疾之速朝着山脉远处消失而去。
眼看着被自己召唤而来的生灵顺利地踏上了返程,柳谦君将自己的右手从泥土中缓缓抽了出来,徐徐地站起了身。
千王老板并没有顾得上去弹拭自己牙色衣衫上的泥灰,也没有正眼看看自己方才一直落在地上的如瀑长发。柳谦君眉头深锁,像是方才从那幼小生灵处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赌坊六人众之中,大顺和甘小甘向来都是被视为需要保护的孩子,于是也从来不需要太过担心什么事情。而另外的四人众里,楚歌虽然也能以她自己的方式照拂他人,却因为不通人情而常常过于莽撞;张仲简对身为凡人的全镇老小关心则乱,常常为了些红尘琐事不遗余力,只求让如意镇所有人的日子都能归于寻常;而殷孤光在吉祥赌坊的十年间倒是多了几分“人情”,然而曾经作为隐墨师的他更喜欢冷眼旁观,相信这个世间各人有各人的机缘,并不是外力所能改变。
于是整个赌坊里,就剩了她一个常常去管修真界的闲事——她的族群天性悲悯,即使在多年的云游中早就看破了这红尘中所谓的因果之说,即使她在人间的千界之中学会了凡人的心口不一,却至今也没有办法放任身边的弱小者平白受更多的欺凌。
正如数月前受县太爷之托、尽力去解开甘小甘与秦钩的百年孽缘般,柳谦君在看到出身佑星潭的第四代“病人”与末倾山大弟子接连而至后,多年来云游的经历隐隐地告诉了她——恐怕他们五人众多年来最为担心的情势已经渐渐逼到了眼前。
“早就听说你们一族的递信能力还在路鬼之上,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原本不该有任何生人存在的后山山腰上,突然响起了另一个人声。
听到这刚刚熟悉没多久的声音,柳谦君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缓缓地转过身,再次看到了那骨白色的宽大衣衫飞扬在了山林高处的疾风中,像极了冥界收取灵魄之用的招魂幡。
不知是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孤光家的师姐站在数十步开外,正微微歪了头,朝着柳谦君轻轻笑了起65.第65章傒囊之心(二)
“你不认识他?!”楚歌站在殷孤光的房间里,指着仍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第四代“病人”,对着末倾山大弟子大呼小叫起来。
在放任张仲简自己收拾完毕再回赌坊后,楚歌显出了她四尺身材的强大优势——小房东使出了江湖中常见的卖艺把戏,踩上了大汉的专用石座,像是滚雪球一样地成功将好友的“身家性命”带回了位于九转小街的小楼之中,顺便也将破苍主人带到了殷孤光的房间里。
从一开始就觉得孤光家的师姐是个大麻烦、恨不得赶紧把这些个外来客都给扔出去的小房东,在明白这个妖力炉鼎不可能作为房租落到她的大药篓中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让末倾山大弟子抬走仍“赖”在幻术师床榻上的第四代,借此赶紧结束这无端端乱了整个小城秩序的闹剧。
然而楚歌的愿望很快地落了空。
末倾山大弟子摘下了破陋的竹制斗笠,冷眼打量着眼前这位睡得人事不知、还有着一头看起来像是老弱之流专属的灰白长发的“陌生人”,一眼便看出这家伙绝对不可能跟自己有任何形式的对战,顷刻间失去了兴趣。
破苍主人摇摇头,表示绝对不可能带走这个病秧子——拿这种货色来充素霓,未免也太小看他末倾山山门了。
楚歌气得小脸扭曲,藏青大袍下的一双脚又开始恨恨地急速跺了起来。
“如意镇向来有山神结界保护,修真界的寻常生灵不可能在五百里范围外感知到镇里的任何动作……如果你不是追着这位佑星潭的弟子,又是怎么找来的这里?”
回来的路上便一直都脸色发白、没有置过一词的殷孤光突然发问。
从破苍主人与自家师姐正式对上面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又低估了师姐——从小到大,出身傒囊一族的师姐在整蛊其他生灵的时候总是喜欢多留几手。时间一久,他这个跟在师姐身边的小师弟已能看穿她大部分的把戏,于是好玩心极盛的她进而寻摸起其他的法子来。
应该是自己十九岁的那一年,师姐不满足于往日的整蛊戏法,开始****夜夜地计划后来被孤光称为“连环锁”的骗局——这个法子实在是太适合师姐大人,毕竟天生作为扯谎比睡觉还要自然的傒囊一族,能将漫长的无聊年岁耗在整蛊之术的研究上,也是莫大的幸运。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莫测,这一点正和幻术师如今的好友之一柳谦君甚为相像。
在人间界云游多年,那时还未成为赌坊老板的柳谦君一度觉得太过无趣——她虽然出身于天性悲悯的族群,却实在是活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失去了计算。真要她年年岁岁悬壶济世般的到处救人,还不如让她自戕转世更轻松些。
但在近来的几千年中,柳谦君如愿地找到了自己的乐子——尽管千门中人在人间界无甚地位,但赌界之中的光怪陆离、人心叵测却让她看到了自己天性中的缺口。
千王老板在赌界中的地位远在仅混到了三流千手的秦钩所知之上。但并不想让自己的本相流传于坊间而惹来对自己族群子孙的麻烦,柳谦君刻意地将自己在千门中的历史隐藏了大半,却仍然在整个人间赌界留下了堪称可怕的声名。
若此时有熟知千门历史的生灵在此,就该知道千王老板尽管本性善良,但只要她愿意,肚里是随时都可以扯出贻害千年的弥天大谎的。
而孤光家的六师姐与柳谦君虽然性格迥异,更比千王老板要疏狂疯癫得多,却同样有着不计后果的性格缺陷,导致她们各自义无反顾地投入了整蛊与千术这两个被常人所不屑乃至不齿的世界。
于是隐墨师在注意到向来都护在甘小甘身边的好友忽然消失了踪迹时,更加重了他对自家师姐的疑心——当局者迷,他在看到师姐后便被幼年的阴影笼罩,没有办法看破师姐肚里的奇诡主意。但人间千术与傒囊族的整蛊能力系出同源,赌坊六人众里若是能有人率先发觉师姐的鬼心思,恐怕也只有千术卓绝的柳谦君了。
殷孤光心下了然。在赌坊住下的那一年开始,他和柳谦君就心照不宣地成为了甘小甘的管护者,双双打定主意不会再让女童在经受这人间界任何形式的折磨。而这十年间,也托了小房东的福,甘小甘可以毫无顾忌地行走在天光之下,甚至并没有引来任何料想中的强敌。
但十年的平静并没有让他们二人放下戒心——不同于殷孤光,柳谦君与甘小甘相知于微时,对女童的怜惜之情远胜于幻术师。自然而然的,深知人心险恶的千王老板在看到任何的外来客时,都会万分小心地确认对方的来意,生怕他们是冲着甘小甘而来。
而自家的疯魔师姐那般的跳脱行径,恐怕更是直接地触动了柳谦君的护犊防备之心。
这个时候……恐怕老友早已想了法子将师姐引到了如意镇的哪个无人角落里,对上了质。
至于幻术师自己,也并不是对已有几百年未见的师姐全无怀疑。
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趁着这场“闹剧”中被无辜牵涉的两位都在赌坊小楼里,尽快地找出师姐这次真正的来意。
“冽川荒原在三个月前被牵连进几位散仙的渡世天劫里,起了极大范围的震动。”尽管对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柔弱”家伙不感兴趣,但末倾山大弟子的目光依然定在对方的一头灰白长发上,那几乎要逼到自己骨髓里的强大妖气使得他突然想起了某位老朋友的嘱托,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位奇怪的赌坊主人要将自己带到这里来,“雪鸮……佑星潭掌教有个小徒弟在这劫难中走失,他护犊之心太盛,匆匆交代了门下后就自己跑了出来。”
仍然没从这解释里找到破苍主人为什么会寻到这里,殷孤光眉头深锁地注视着疤面大汉。
末倾山大弟子神色淡然地给出了回应:“三百年前他曾和我约定好再战一次,我不能让他为了个没用的徒弟,先把自己葬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