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阴差阳错(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27章阴差阳错(一)
“带走器灵可以,只要你答应这一个条件。”
“小民洗耳恭听。”
“他入了我阎府已有百年,尽管至今还未失去本性,但这次投胎与鬼界其他众生不同,并不经奈何桥和轮回道,无法断去前世尘缘。你夫妻二人在他阳寿耗尽之前,要竭尽全力为其寻找当年的仇家宿敌,为他解开这一世的冤孽。如若不然,成为你夫妻二人之子后,他若再因为这场冤孽而在阳世入魔重成怨灵,你必须要即时将他带回冥界,沉入弱水以绝后患,生死簿上将再不会有他的往生之路。”
尽管看到了曲鬼师门下一脸找打的轻浮笑意,但冥界主宰深知他夫妻二人所付出的的代价并非杜撰,在慎重思量之后,仍然给出了阎府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侧立在两旁黑暗中的众位地官们都并没有被这乍听起来太过苛刻的交换条件震惊到,就连一直以来都希望促成秦家准父子这段来世缘分的孟婆都在黑暗中不发一言。
在这阴阳界循规蹈矩的漫长年岁里,他们见识过太多、也处理过太多人间鬼灵所化的怨灵,对于这些一朝心软放过、便会造成更为惨烈百倍境况的魂灵们,他们深知阎王爷已放了弯刀器灵和秦家夫妇一条生路。
秦秋丰盘坐在空旷庞大的阎府正堂中间阴冷的地上,怀里仍然紧紧抱着青芒弯刀的灵体不放手,像是身旁黑暗中随时会有地官冲出来抢走这个好不容易到手的“准儿子”。
秦家准老爹双眼滴溜溜地转了转,将阎王爷这一番“判词”逐字逐句地来来回回咀嚼了半天,最后还是撇着嘴摇摇头。
“阎王大人明鉴,小民有几个问题。”
偌大的阎府中未有任何的回应之声,只有小秦一个人的凡人吐息之声袅袅绕绕。
秦家准老爹完全没有冲撞了冥界主宰的自知之明,想到孩儿他娘快要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阎府,他决定再次豁出一张俊脸,连讨价还价的速度都加快了。
“第一,小民师门的曲鬼之能可以直接把器灵兄对于那怪物的记忆去掉,保证他成为我秦家儿子后再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念,更不会有什么重化怨灵的可能。”
在座的数十位地官之中,曾经身为鬼灵师的几位师门前辈差点拎起身边的同仁朝这个不知弱水深邃几何的后辈扔了过去。
“第二,就算大人你并不信任小民师门的本事,小民也绝对不能在儿子还没出生之前就跟外人打好先把儿子卖了的打算,我家孩儿他娘铁定会拆了小民全身的骨头先把小民送到大人您这里的。”
站在阎王爷座下不远黑暗中的孟婆也抽了抽嘴角。
“第三,小民和孩儿他娘只想平平安安带着儿子过完这短短几十年,要说找到那个怪物并将我们全家送到对方肚子里这种找死的事儿……小民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曲鬼师门下一本正经地提出了三个基本是可以确定会被扔到奈何桥下喂怨灵的问题,完全没有看到眼前浓重的黑暗中,千万年来都未被这么“挑衅”过的阎王大人脸色奇黑,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小小凡人还能有这般无耻的一面。
在堂下的众位地官们都不知道是否要上前安抚恐怕内心正暴跳如雷的上司时,阎王爷身边有一个静坐已久的身影悄悄挪了起身,在小秦凡胎肉眼无法看透的暗中走到了冥界主宰的身边。
阎王爷侧头听了听这个矮小身影的耳语,权衡轻重,也极为难地向堂下的秦秋丰给出了第二次让步。
“你们曲鬼师门中的本事大多逆天而行,就算我冥界并不能对仍然作为阳间生人的你做出任何惩戒,但我阎府的规矩绝不能为你而破。要是器灵的前世冤孽被你就此彻底抹去,它就只能与其他鬼灵一起投入轮回道转生,而不能被你带走为你未出世的儿子填命。”
“但你夫妻二人若同意重回阳世后,将以全力为其解开这段冤孽的心结,本座可以让你暂且封印他的怨念记忆,让他能够在未碰上前世仇家之前,与你们共享天伦之乐,以弥补他前世的枉死与这在弱水河畔的百载年岁。”
“但你夫妻若无法解开其前世冤孽,而失责让他重归怨灵。那么带着他回到冥界沉入弱水这一职责,还是要着落在你们二人身上。”
“这已经是我冥界最后的判决,不得再提任何异议。”
显然对小秦极厚的脸皮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在曲鬼师门下准备再次举手提问之前,阎王爷也迅速地补充了终极绝杀之词,结束了这场一旦拖下去便有可能又长又臭的谈判。
小秦撇了撇嘴,一边腹诽冥界主宰竟然这般小家子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抱着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弯刀器灵从阎府阴冷的地上爬了起来,
“谢谢阎王大人,谢谢阿婆,谢谢各种地官大人……”秦家准老爹想到这趟冥界之旅得偿所愿,抱了一个比原先想象中还要“好玩”的儿子回家,完全不记得自己夫妻二人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高兴得根本收不住满脸的灿烂笑意,“小民不才,打扰冥界多时。小民保证,不过个至少三十年,小民和孩儿他娘绝不会下来向众位大人叨扰……小民这就回阳间去了!”
开心过头的秦家准老爹抱着自己未来的儿子跳颤跳颤地出了阎府。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个承诺也并不会成真,在座的全体地官们只需再在阴阳界行走个短短十年,就会与他夫妻二人再次相见。
近些年来已有些同情心泛滥的阎王爷目送着小秦出了阴阳界,回头看向方才临时给他出了个妥协主意的身影。后者并不属于阴阳界,却显然是为了眼前这对秦家准父子而来。
“你说这一家三口,都要交给你来看管?”
立在阎王爷身边这个颇为矮小的身影点头,习惯般地抬手抚了抚如瑞雪般的长长白胡:“这次,不会再让他跑了…28.第28章阴差阳错(二)
“老头在秦家那个祸害小子偷跑出了如意镇后,就满人间地跑去找他,最后还是碰上了来拘刚刚离世鬼灵的黑白无常,听说奈何桥上的孟婆身边被个道家的后辈送了个莫名其妙的曲鬼师,这才发现自己还低估了这个祸害,于是也追去了阎王老爷那。”
虽然已经在凡人中生活了多年,但天生就没怎么学好人话的小房东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没有辜负众位老友极高的期待,竟也磕磕绊绊地把这段秦家老爹在冥界阎府的往事给转述了个十之八九。
“到了冥界后,刚好撞上了这祸害在跟阎王老爷争抢弯刀器灵。觉得挽救不及,老头只好跟阎王打好了商量,任由这小子将器灵的前世记忆封印,带回家给他小夫妻做个便宜儿子。只是必须答应阎府的条件,务必保证器灵不会重归怨灵之体,不然只能让这孩子再回冥界,这次也不会再给他百年的时间在阴阳界游荡,将被直接沉入弱水,结束这器灵在这天地间的生灭之权。”
“老头求着阎王爷放过了这祸害回家,准备在这小夫妻接下来的不长阳寿里,拼了老命地将他们一家三口关牢在如意镇中,不让他们找到第二次机会再去折腾自己和旁人。”
秦钩可怜兮兮地坐在县太爷破败的床榻边上,云里雾里地听着楚歌以颇有些颠三倒四但语速极快的长篇大论转述着他们自家三口怎么样“为祸世间”。
一直以来都以千手这个正常的凡人身份游荡在尘世间的秦钩终于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坐着的六人之中,除去甘小甘小甘这个可怕吃货、柳谦君这个赌千王者、那个第一眼就看出显然不是一般凡人的殷先生和正在絮絮叨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矮小孩童,就连他打小同吃同住、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发小县太爷,都生活在了和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间。
这场由小房东转述的、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故事中,他有大半是完全听不懂的。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两个极不靠谱、连自己幼时吃喝都顾不上的爹娘,竟然还各自拥有着这般奇诡的过去;他不知道从来都只会出千的自己,原来前世还曾在传说中的冥界里烦得众位地官恨不得将他灭个干干净净;他不知道这个将自己魂魄吓到九天开外去的吃货甘小甘小甘,居然还是自己前世的宿命仇敌;他不知道这个活了二十多年的世间,竟然有比豪赌出千要浩瀚得多的广阔世界。
他甚至完全不懂在楚歌这个故事里那个长白胡子的老头,为什么要对他们全家这么念念不忘,像极了个欠了他巨款的债主,一直事无巨细地操心着自己早已过世多年的老爹。
然而仍气鼓鼓地坐在桌上的楚歌根本顾不上秦钩的这点小心思,在她眼前的各位是都了然这个故事里的老头到底是谁的。小房东打眼注意到了窗外的日暮西沉,正极为慌张地想要赶紧结束这个讲得她嗓子冒火的冗长故事。
“但是老头心软得要死!在器灵被封印了记忆,附到了祸害媳妇肚里的肉胎上不到两月后,这个孩子就正式在如意镇落了地,这时候那祸害又想了新的一出。”
“他求着老头,说答应了阎王要去给自己儿子解开前世的冤孽,不然他们一家三口的缘分不知道哪天就会断了。耳根子软得像柿子的老头竟然也能答应,抱着还在布包里的秦钩,就放了他们小两口跑去了修真界。”
“也刚好是在这几年间,你家的爹妈从各自的山门中撤了下来,来到如意镇生下了你。”
楚歌眉头稍霁,看向了县太爷。
楼化安望向正不知所措坐在床榻边的发小,向后者宽慰般的点点头。
秦钩宽阔的鼻根上骤然冒起了酸气。
“祸害两夫妻倒也没有食言,在有了儿子后的近十年间都奔走在人间修真界中,向各路的精、妖、怪、凡人打听着在儿子前世记忆里出现的那个女童怪物。到了第六年,这位仇家的消息渐渐明朗起来。”
“他们打听到这个怪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是人间修真界中被各路追缉的对象,后来被九山七洞三泉的众位掌教联手压制,关在了人间绿林道的太湖渊牢之中,成为了修真界的囚徒。”
“但是百余年前因为看管的失误,被这个怪物找到空隙恢复了元气,从此遁走再无踪迹。而九山七洞三泉的庞大力量在找寻了五十多年后,因为这怪物也并没有再在红尘间掀起什么风浪,于是就此放弃了大肆的搜捕,只是在暗中关注着有关的动向。”
“这消息虽然有用,却并没有办法带着他们找到这个怪物仇家。祸害两夫妻郁郁地准备另找办法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些年他们俩的这些明目张胆的动作已经吸引了修真界各路势力的注意。”
“鬼灵师一脉虽分为了四抚九驱,各自寻道,但在外人眼里,都是没有什么区别的。祸害两夫妻分别作为曲鬼师门下和偃息岩的叛逃弟子,在这么奔走了六年后,到底是要做什么这一点,也将对鬼灵师一脉不怀好意的各路人马都聚集在了一起。”
“第七年开始,两口子开始被不同势力盯上,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但秦家祸害并不甘心,虽然和老头打好了商量,绝对不会让自家儿子暴露在人间修真界的知晓范围中,但他们两夫妻在隐瞒事实地躲藏了两年多后,最终决定要结束这个会浪费他们全家享受天伦之乐时光的大麻烦。”
“于是他们找上了本就和任寻云有些交情的楼家双亲,准备玩一场在人间被称为‘仙人跳’的把戏,好好打击下那些无所事事只知道胡乱瞎猜的追兵们。”
楚歌深吸一口气,不见瞳仁的细长双眼中不经意地倾漏出了叹息遗憾之意。
“但是祸害估算失误。那天应约到了末倾山的各路势力之数远远超出了预计,慌张过头的祸害夫妻为了不让自己儿子的消息泄露出去,被迫与楼家双亲联手,激起了末倾山底沉睡千年的地脉火龙,与在场的所有生灵同归于尽29.第29章情何以堪(一)
在这场冤孽中最为无辜的楼家独子此时正坐在小房东的跟前,终于从这场从头到尾几乎和他没有关系的漫长前因中,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自家双亲十余年前横死的事实。
自十岁那年被楚歌亲手交到了符偃师叔的身边起,直到后来在裂苍崖上成长于师门庇护下的十余年间,他无时无刻不在尽力寻觅着幼时平静生活破碎的真相。然而太过护犊的各位山门长辈们并不像毫无“怜悯”之心的楚歌,可以那般直接地向他抛出这种让他跌入深渊的可怕事实。
在山门中的十余年里,他几乎没有得到小房东给他那句话之外的更多消息。
只是在多年漫漫长夜的辗转反侧中,他渐渐也从幼时的回忆里觉出了发小一家的问题,意识到自家双亲在看到秦家父子时眼中曾闪现过的惊慌和不安,回想起发眉皆白的老人家总是坐在他身边看着秦钩叹气,反应过来小房东出现在他家的小小院落中时也从来都是边盯着发小边将眉头皱成了团。
这模糊不清的猜测逼得他终于在师门中呆不下去,在昧己瞒心地答应了某个条件后,他换得了末倾山事件的部分来龙去脉,却仍然对秦家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可怕前因无从而知。百般权衡下,尽管知晓未必能为自己一家寻得任何的答案,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如意镇。
六年后的今日,他还是从对自己最为残忍、却也最为诚实的楚歌嘴里得知了这场冤孽的完整来去。
年轻的县太爷坐在自己房里的唯二之一的椅子上,背上感觉到了窗外落日的温暖余热,眼里看到的是这咫尺之间的两位孽缘正主——甘小甘在满足地饱腹之后,畅快地笑了一通,就欣然地趴在桌上打起了盹;而与自己打小同吃同住的发小被这冗长的故事震得还未清醒过来,眼睛耳朵都憋得发红。
楼化安闭了眼。在心里压了他多年喘不过气的这座大山终于缓缓移了开去,让他可以释然地出了口长长的气。
楚歌的双手仍笼在她宽大的藏青色巨袖中,整个矮小的身躯未见有任何的动作。但小房东颇有些不安地看着被老头托付给她、从小就心事重重的楼家幼子,后者在她结束了这场转述后的这一刻肩头松垮下来,闭着双眼露出了让她也觉得安心的微弱笑意。
小房东默默地细眯着眼低了头,而真正算是旁观者的殷孤光和柳谦君二人面面相觑,还是决定打破这片像是告一段落的静寂。
“那么秦钩……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尽管作为今天下午刚刚还把秦钩吓得几乎要夺门而逃的恐怖千界前辈,但在场的几位中,反倒只有她和这个可怜的器灵转世有些亲近感,柳谦君“义不容辞”地担当起了这个尴尬问题的提出者。
“……嗯?”这位正主还没有从自己间接害死了发小双亲的可怕事实中反应过来,就被千门前辈吓得把眼里的泪缩了回去,继而一脸茫然地跳起了身。
殷孤光只好又把问题对准了楚歌:“当年跟阎王承诺过要解开冤孽的秦家双亲都已经不在,他自己又被亲爹封印了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要是放任他这么浑浑噩噩混到这辈子阳寿耗尽,这次回到地府就再也没有轮回的机会了……你也知道小甘,她这边是什么都不会记起来的……土地爷走之前,交代过你要怎么办吗?”
小房东有意无意地从袖中抽出双手,心虚地将头上的半人高大帽往下压到了鼻梁上,遮住了一双细缝长眼:“老头在知道了秦家那个祸害准备的‘仙人跳’把戏后,连夜追去了末倾山。走之前准备了两条后路,让我看着小楼和器灵小小秦。”
楚歌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已后知后觉地对自己当年的偏心和这些年来的“健忘”所导致的失职产生了极大的愧疚感:“消息传回来,知道他们两家的爹娘都和那群渣子被埋化在了山底火脉中后,我就听老头的话找了裂苍崖的半癫小子,把小楼送去了他们山上……”
小房东被巨大的内疚感淹没,没能说出下半截,但房里还清醒着的四位——甚至连秦钩自己都听懂了楚歌原本要说的是什么。
她压根就忘了这场冤孽里另一个真正重要的孩子。
柳谦君和殷孤光默默扶额。尽管来自于深知轮回因果为何物的族群之中,但楚歌从来都不在乎到底什么事、什么人更为重要,只关心谁最无辜谁最无助,再加上她向来都容易记不住事的废柴能耐,还真是……能做出这种看起来太过不负责任的事情啊……
小房东没有意识到,她真正失职的地方并不仅于此:在送小楼上了裂苍崖之后,她有足足两年的时间去继续“看着”这个因为失去了发小和双亲而独自在镇里到处蹭吃蹭喝的器灵小小秦,而不是放任了这孩子在百无聊赖之后跑出了如意镇,并在人间的千门之中混到了二十五岁;
十一年前,在两位小孩各自散落在天南地北之时,柳谦君带着这场孽缘中另一位正主甘小甘住到了她管辖范围之下的赌坊小楼里,真正通晓来龙去脉的她也完全没有记起来这之间的任何联系,就无知无觉地和甘小甘相处了接下来的年岁;
六年前,她没有认出当年自己担心了很久、但却偏偏“当面”跟踪了自己几十次之多的小楼;
两年前,器灵小小秦回到了如意镇,她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场冤孽中还在生的所有正主们都再次聚集到了她的眼皮底下,随时会将这场祸事再次延续下去,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县太爷进了吉祥赌坊找上了他们五人众、将他所知的残缺故事明白告知时,她也只是当做耳旁风般草草略过,没反应过来她才是当时解开小楼疑惑的最佳人选,就飞奔了出去继续收她的房租。
殷孤光和柳谦君再次悄悄地互打了个眼色,看着已经愧疚地快将大帽盖住了半个头的楚歌,二人默默地在心里希冀着小房东就这么继续糊涂下去。
真要让她想到了这些,别说还是不是能接着收整个如意镇的房租,恐怕她会立马把接下来六十年的目标改为跟在县太爷和秦钩的身后,照顾这俩“孩子”一辈子的衣食住行30.第30章情何以堪(二)
“那……到底怎么办?”小房东大半个小脑袋都躲进了她那半人高的藏青大帽里,闷闷地在里面发出了声。尽管不像两位好友般心思敏锐地把自己的所有失职之处都反应了过来,但现成的愧疚感已足够让她不敢再见两位“孩子”了。
怎么办?
一屋子在人间修真界各有响亮名头的厉害人物们都失去了主意。
这场冤孽真正的谈判双方都不在跟前——秦家祸害夫妻已经为自己的便宜儿子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可能再回阳世履行当年的承诺;另一位刚正不阿地坐镇冥界千万年,对鬼灵的判决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跑去找他老人家还不如他们自己带着秦钩去弱水一跃而下算了!
而这笔“交易”中唯一还能帮上忙的白胡老人家——如意镇中最最靠谱的土地爷大人——在十几年前将如意镇交给了楚歌这个替补,紧接着就跑去收拾末倾山的惨事,此后再没有听说他的任何消息,甚至也没有看到他再回到属于本职管辖之下的如意镇。
最大的问题是这场冤孽里本该亲自出头来解决的两位正主。
“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县太爷在得到了追寻十余年的答案后,天性中的平和与在师门中多年所磨炼出的处变不惊再次在他身上显现了出来。在小房东还在为自己的失职闷闷不乐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柳谦君与殷孤光这几年间常见的靠谱样子,淡淡地为还在发呆的发小帮起腔来。
“小时候在我家,老爷子曾经试过旁敲侧击地问他;这一年来他在牢里,我也用各种法子想看看他到底记得多少。”县太爷肯定地摇摇头,“就像是喝了孟婆汤,他完全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有的,恐怕只是对甘姑娘的刻骨惧怕之感了。”
“曲鬼师门下修为高深者,连鬼灵残破的本性都能改变,要封印个记忆只能算是个入门咒术。”尽管还没从愧疚感里逃离出来,但作为这屋里对鬼灵师最为了解的一位,楚歌还是适时地在她的大帽里发出了像是从深渊里透上来的闷声解说,“秦钩他爹虽然是个大祸害,但根骨上佳,自己师门里的本尊心法学得还是可以的。而且当时打定主意要让儿子安安乐乐度过这一世,肯定做得干净利落。小小秦恐怕是轻易不会再想起来当年的任何事情了。”
“若是甘……姑娘能记起来,这个心结还是能解的……”县太爷做了最后的挣扎。
“她就更不可能了。”柳谦君毫无怜悯之态地打破了小楼最后的幻想,“百余年前从太湖渊牢被‘借’出来的那次,小甘为了从修真界的手里彻底脱逃出来,用了她族群里的禁忌术法——以损耗本身精元为代价,借助那几十把神兵的金铁之髓结束了多年折磨所造成的虚弱,暂时地恢复了肉身的气力。”
“但是这个术法只让她坚持了四十天,”想到了多年前接到消息赶到女童身边时见到的境况,柳谦君下意识地抬手捻住了自己散落如海藻的其中一缕长发,“时间一到,小甘多年来被掏空的底子就发透了出来。这术法的代价太大,这一病,足足花了二十六年的时间。”
“在这二十多年里,她意识涣散,像是凡间大夫们所说的‘失魂症’一样活着,连自己是谁、每天吃了什么、在哪里睡着都记不起来。”县太爷疑惑地看着柳老板把弄捻玩着自己的长发,不知道后者想到了当年天天给女童灌下的救命汤药。
“多年的病气终于退下去之后,她渐渐开始能吃能睡,肉身也几乎恢复了正常。只是和之前的她比起来……完全变了个样子。”
“一开始,只是口齿比起以前来要缓慢得多,连带着说话也越来越少,这几十年已经是能不说就不说了;后来发现她虽然还是会在子时开吐,但已经不再讨厌所有的吃食了,甚至……渐渐对某些吃食有了念想。”
说到这里,柳谦君有意无意间扫了眼呆立着的秦钩,话中所指不言而喻。
当年施展咒术时所依赖的几十把神兵中所蕴藏的金铁之髓,反倒成了甘小甘大病之后最为垂涎的美食。
“这时候的她,与其说是她族里的异类,倒更像是人间界的贪食者,食量也越来越大……但这吃食习惯和言语能力的变化倒都不是什么大事,最严重的问题直到后来才显现了出来。”
作为甘小甘这百年间时间最长的保护者,柳谦君将这场冤孽的最后一丝希望撕了个粉碎。
“她的专注力越来越差,连带着这场病痛之前的记忆也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个禁忌术法在他们族中并无逆转的先例……小甘能否回想起来,也只能看天意了。”
整个屋子里只剩了甘小甘极有规律地轻微鼾息声,其他几位都瞬间静默了下来。
一个只剩了骨子里的惧怕之意,一个得看天意。
这场冤孽……难道真的就这么走到了死路上?
“就这么让他们俩各自回家,再等个四十年,器灵这次的阳寿耗尽,回到冥界被推进弱水里,小甘这孽做得就太大了。”在房中几位从来都负责‘出主意’的机灵人士都卡了壳时,县太爷这个空旷的大院里响起了另一个浑厚的声音。
一开始要做各式鱼肉菜肴、后来又要收拾狂乱的厨房惨状而没时间出现在房里的张仲简终于结束了专属于他的大战,远远地在大院的另一端喊了出声。
“咱们带着器灵回去住在赌坊的阁楼里,让他们俩相处段日子,说不定……其中一个就能想起来了!”听力奇绝的张仲简在锅灶火油间听清了从头到尾的完整故事,给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你当鬼灵师的曲鬼咒术和甘小甘族群里禁忌术法是小孩子玩的把戏吗!
柳谦君和殷孤光还没来得及腹诽,小房东却骤然将自己的高冠往上狠狠一推,露出了她冒着精光的狭长双眼。
“赌坊的阁楼……不交房租不给住!”
吉祥赌坊真正的所有者又犯了“听到房租就犯浑”的毛病,斩钉截铁地发了话。
前世今生都像是作孽太多的秦钩,再次被速度奇快地决定了下一步的命31.第31章自欺欺人(一)
“要住阁楼,你得先把咱们赌坊的规矩好好学学……诶?”
正准备开始好好“调教”新来的租客,然而小房东的絮叨大论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箭步上前的张仲简猛地一个手刀,切得脑袋上的半人高冠狠狠地掉下来罩住了她整个小脑袋。楚歌肚子里准备已久、奇长无比的说教就这么被闷在了里头,根本没法听清。
一直以来在赌坊里都是属于行动派的张仲简,在下午县太爷大院里的“出主意比拼大赛”中同时夺得了最快、最扯以及最多支持的三项荣耀。
因为常年管理如意镇这一重大职责而造成的高度紧张感,导致小房东在听到张仲简这个提案时就完全忘了自己片刻之前的愧疚感,当场就给出了极为明确的大力支持——这个“支持力道”大得在楚歌从桌上跳下来时,直接震碎了县太爷半个房间里的地砖。
而这场冤孽里的两位正主仍然一个睡得正酣一个毫无人生斗志,对于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大概都是可以逆来顺受的。
而县太爷这位间接的无辜受害者更关心发小几十年后的生死,在思虑了片刻之后,也觉得对眼前这僵局毫无办法,不如就再按照张仲简的法子挣扎一下。
柳谦君和殷孤光最后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没有更靠谱的办法。
在看到全体都被迫“同意”了这个提案后,小房东激动万分——尽管这个月半日跟以前一样,没有收齐房租,但至少又多了个以后在她眼皮底下绝对不可能不交房租的租客了!
于是在张仲简死命地拉住她大袍后端以拖慢速度的帮助下,小房东一马当先地顺利带着全体又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九转小街拐角的吉祥赌坊门前。
秦钩几乎是被县太爷牵着领子走了一路。在有人带着的境况下,他不需要再发挥自己强悍的路痴能力,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将从小房东口中得知的前世因果好好消化。
尽管自家的奇葩双亲又是鬼灵师又是偃息岩弟子,但在他的记忆里,爹娘从来就不着家,也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关于人间修真界的掌故。甚至自家老爹难得回趟家,也只是拉着年幼的县太爷眉开眼笑地小声说话,像是自己这个儿子太过无趣,不会懂得他要说的事情有多好玩多开心。
他在这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一直都以为自己所钟爱、所熟悉的赌界已算得上光怪陆离,从来没有想过在此之外还另有世界与他息息相关。
此时此刻,他恍恍惚惚地跟着发小停在了午后才来过的吉祥赌坊门前。不过几个时辰,他所要担心的事情,就从发小瞎编吓他的“出千剁手”通示,变成了自己上辈子与甘小甘小甘的纠缠而造成的长达百余年的孽缘。后者显然会造成比剁手要厉害得多的后果,像是从小听书时常常会听到的……灰飞烟灭?
从小就不关心鬼神之说的秦钩到现在为止还是云里雾里,但作为千手的骄傲——不如说是在打小同吃同住的发小面前丢不起这个脸——不允许他把心里差不多叠成了如意镇后山那么高的大堆问题全都抛出来问个清楚:他没有听懂为什么自己要被沉入“弱水”、为什么掉进这条听起来明明很弱的河流里就像是比自己变成鬼都还要严重得多……为什么自己最后被决定要住在这个看起来吓死个人的赌坊里,而且听起来还像是救命的最好法子。
……反正也没弄明白,管他呢,住就住!
混迹赌界多年,秦钩最大的本事是能自欺欺人——他不知道这个本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讲,实在是天大的幸事。
“住进来之前,先和大顺认识一下吧。”殷先生背着仍然酣睡中的甘小甘走到了他身边,出于强烈的同情心给了秦钩善意的提醒。
“……谁叫大顺?”由于短短几个时辰内认识了太多恐怖的陌生人,秦钩对自己的记忆力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但行动力不输张仲简的他直接迅速地环顾四周,想要找出幻术师嘴里这个憨厚名字的所有者。
但是他目之所及,身边仍然只有今天刚认识的赌坊五人众和发小,向来冷清的九转小街上甚至找不到一个路人。
方才听了很久关于阴阳界轶事、还没完全回过神的秦钩不自禁地抖了抖。如意镇今年的天气本就奇怪得很,方入七月就掠起了凉意沁人的微风,秦钩在这处于阴冷角落的九转小街上四处环顾,确定没有看到殷先生口中所说的“大顺”,自己把自己吓得够呛。
“殷殷……殷先生,其实大大大……大顺是不是只有您看得到……”秦钩奋力地捋直舌头无果,无意中再次暴露了自己的前世本质。
“大顺,打个招呼吧。”鉴于这位千门后辈一天之内被吓得次数太多,实在是对接下来的计划毫无助益,柳谦君及时地走上前来,抬头对着赌坊小楼轻轻说了句话。
秦钩跟着千王老板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
“啊——嚏!”
位于九转小街拐角的吉祥赌坊只是座不起眼的木黄色小楼,秦钩在午后首次来访时就一眼看了个遍。然而在柳谦君一句轻轻柔柔地指示放出之后,这座看起来并无蹊跷的小楼似乎十分欣喜于被同意现形,竟像是舒展了下身子骨般的,全部的木板都同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扭动声。紧接着,小楼二层的所有窗户都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内里有股肆虐的旋风再按捺不住般,伴着一声极似凡人的春雷般巨大喷嚏声,骤然呼呼呼地全体撑了开来!
“诶……诶?!”
柳谦君显然高估了秦钩的胆子大小,后者被这毫无心理准备的“恐怖”景象再次打碎了对这世界的观感,彻底呆在了原地。
吉祥赌坊六人众之中,最后一位——名为大顺的吉祥赌坊小楼本尊,在这漫长的一天临近黄昏时,被正式介绍给了将要成为下一任阁楼租客的秦32.第32章自欺欺人(二)
“它它它它它……它是活的?!”
被眼前这座明明看起来只是座寒酸房子的赌坊小楼骤然打的喷嚏吓了一大跳,秦钩终于被今天短短一下午强推到他面前的各种诡异事件大集合逼得发了疯。
前世虽然是个顶厉害的大器灵,但经自家老爹一手曲鬼咒术的“调教”,秦钩只剩了胆子奇小这一点还稳扎稳打地在魂魄中完全没有变化。他狠狠地摇晃着发小原本拎着他领子的瘦弱右手,几乎是要把县太爷抖成了筛子。
“它刚才是不是打喷嚏了啊!肯定不是对吧!肯定是后山又起了股邪风刮到了这里对吧!这货难道不是房子吗!咱们下午还刚刚进去过啊!这里还是不是九转小街啊!你们肯定是趁我不注意带我到了另一条街来吧!欺负路痴是要被天谴的啊!那个……唔唔……”
“你倒是够了啊!”县太爷的整条膀子都快被不成器的发小给扯了下来,一怒之下直接把袖子塞进了秦钩的嘴里。
眼看发小被小楼突如其来的大动作吓得双眼翻白,好好的一个壮实高大汉子眼角赫然还冒出了泪花,同样脸色发白的县太爷悻悻地将袖子往他嘴里塞得更进了些。
惭愧的很,县太爷也是今天才知道,吉祥赌坊竟然是六人众——在他成为家乡父母官的六年间,虽然也留意到了这座小楼总是透着股子诡异气息,却从未想过它竟然还是个活物。
更别说知晓这个活物还有个“大顺”的名字了。
“让你打个招呼,得瑟什么。”柳谦君在旁低声呵斥,显然也对小楼这太过招摇的巨声响动颇为不满——不同于他们五人,大顺这孩子的存在还未被镇里的其他凡人得知,这么大的动静要是让隔壁街的听到,不知道得惹出多少麻烦。
像是个被爹娘训斥了的幼童,小楼听到了柳谦君这句话,瞬息间平复了方才的全部动静,二层的窗户都怏怏地封闭了回去,仿佛方才那股掀起了整条九转小街上尘土狂飙的旋风跟它没有丝毫关系。
取而代之的,是吉祥赌坊的大门——在秦钩看来,其实不过是个比县太爷家的那扇破门也要小了太多的木板——“咿咿呀呀”地从里面整扇打了开来。从他们所站的地方往里看去,赌坊里仍然透不进丝毫的天光,一片黑暗依旧。
如今在五人众里相比之下看起来最为正常、也最让人放心的张仲简放过了楚歌,义不容辞地带着秦钩和县太爷往小楼的正堂里走去,后者二人在踏进大门的一刻齐齐打了个冷战。
这是要走进……大顺的嘴里……或者肚子里去吗……
但赌坊主人中的另外四位却仍然站在街面上,没有跟着进去的意思。
眼看张仲简带着秦钩与县太爷进了赌坊,殷孤光默然回头,确认背上的甘小甘正睡得香甜不会乍然醒来后,这才低声问了接下来计划中最为关键的问题:
“你们两边的退路,还要多久?”
柳谦君低了眉眼:“你也知道,小甘早在六百年前就和她全族断了关系……想要让它们来帮忙缓解这个禁忌术法带来的这些伤害,她自己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更何况这术法上一次使用至今已过去了百年,就算她族里还有些老家伙能活下来、还能认得小甘,大概也没有这个修为来逆转……我会让孩儿们再去打听着,但……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了。”
另一边,楚歌愤愤然地将自己的小脑袋从藏青大帽中救了出来,一张小脸因着张仲简出其不意的拦截导致自己不能继续“说教”而憋得通红:“鬼灵师们最近几十年被修真界伏击了太多次,十三脉系几乎都隐遁逃散得差不多了……我会托半癫小子再寻摸下曲鬼一脉的踪迹,能找到个靠谱的就给咱们带过来……要是这几天再没有消息……”
小房东满脸正经地抬头看了看已大半沉到了山下的夕阳,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那我就下冥界一趟,去看看秦家那个祸害是不是还在阎府……实在不行就跟阎叔打个借条,把他捞上来给他儿子偿个命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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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么黑的地方也能走得那么快,你们还真是厉害啊……”秦钩再一次站在了乌漆抹黑的赌坊正堂里,万分真心地承认了自己确确实实是在场最弱的一只。
张仲简和县太爷在踏进小楼的黑暗中后就毫无顾忌地抛弃了他,秦钩只听得见二人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离自己迅速地远去。但好歹是见识过大顺嘴里……或是肚子里到底是长得什么样子,胆小如他也还不至于没出息到发出第二次惊天动地的惨嚎。
他这次乖乖地等在原地。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不远处的黑暗中照例亮起了一粒豆大的绛红色灯火,跟不久之前一样,悠悠转转地向他移了过来。
县太爷仍然举着秦钩之前看到的那盏油灯走到了他身边。
“大顺!”张仲简站在了另一边的墙角边,扣住了指节轻击墙面,“客人到了,别贪玩。”
不知是不是错觉,秦钩总觉得这时的小楼像是不耐烦地轻嗤了一声,继而正堂里灯火渐明,再次照亮了他眼之所及。
“秦钩以后就是咱们赌坊的租客,不需要每次都由县太爷您来点灯了。”柳谦君掀起了小楼正门上的薄帘,与三位好友一起站在了秦钩身后,“也是时候该给他配盏灯火了。按照顺序……他该是第八十一个了吧。”
楚歌跟在最后,眯着狭长的细缝双眼点点头,边从她宽大的袖里摸出了一只老旧的油灯。
这油灯通体黑褐,只有中央的一条灯芯透出了浅淡的焦黄色,与县太爷此时手里拿着的那盏油灯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只是这盏油灯下还拖了根宽如两指的短布条,上面空白无字,像是等着谁来给这盏油灯注上姓名。
“喏,给你。”小房东直接把这闻起来像是刚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破败油灯往秦钩鼻子下一塞,“把你的名字写上去33.第33章被吓跑的新租客(一)
“所以我从此之后就叫八十一了?”
在被短短几个时辰里强塞到他面前的各种可怕真相连环“恐吓”之后,秦钩已然看破了红尘。连和发小嘴贱了数年都毫无压力的大汉此时败给了赌坊六人众,乖乖地接过了小房东手里的破旧油灯和短布条。
楚歌宽大的藏青巨袖像是个极为方便的柜子,在拿出一支大如秦钩手臂般的饱墨狼毫笔后,还能在秦钩颤颤巍巍地在布条上书写完毕自己大名时,又极快地抽出了一块疑似树桩的坚硬物件砸中了大汉的脑袋。
“为什么打我!”秦钩泪眼婆娑,无比委屈地嘶声求饶。
“这布条是写给大顺的,没有他的允许,整个赌坊里不能亮起一丝的火光。”柳谦君有感于甘小甘毕竟是当年的罪魁祸首,对大汉如今这般憋屈的遭遇不可抑制地泛起了强烈的同情心,千王老板此刻已将秦钩当成了她一众孩儿般悉心照顾起来,“大顺对凡人的文字认识得不多,楚歌只把一百以内的数给他教了个透,所以赌坊的客人们也只能用数来代替自己的人间姓名。”
听到柳谦君这么多年来都难得施舍出来的嘴碎,楚歌开始不耐烦起来。小房东细长的双眼中依稀有眼白翻了翻,她四尺高的矮小身躯忽地腾跃在了空中,大袖一挥:“看吧。”
赌坊正堂里四周的几面高墙上错落的灯火们随着这骤起的袖风抖了起来,数十个斑驳的灯座光影后都“呼啦啦”地被吹起了一块更为老旧的短小布条。
毕竟也是被千门三品赌楼踢出来过的男人,秦钩一双眼睛毕竟还不是完全拿来出气的。虽未来得及把这堂中所有的布条上书写的文字都瞅个清楚,但他至少数到了四周高墙上共有八十盏灯座后各用不同笔迹上书有数字的布条。
他甚至还偷空瞄了一眼县太爷在不久之前放置油灯的那个灯座——那上面原有的灯火仍然执在发小的手里,在墙面上空缺出了一小块黑暗,但确确实实有一块上书“七十九”的白色布条也自从灯座后头飘了出来。
“我也只知这赌坊里每个客人只能点亮自己的灯火,却不知道原来是给大顺看的。”县太爷抬头注视着四周高墙上顶端的几盏灯火,喃喃自语。在方才小房东袖下之风在正堂里荡起时,他也看到了那里飘起了分别写有“一、”“三”、“四”的几张布条。
排数越前的客人们想必年岁已久,怪不得要被挪到常人无法碰到的高处去……而他这个赌坊第七十九号客人,则能在与自己同高的墙角享有伸手可及的灯火。
这被赌坊五人众唤作“大顺”的赌坊小楼本尊,也是个细心的孩子啊。
在县太爷渐渐褪去了对小楼这个诡异活物的惊吓感时,他身边的秦钩正红着双眼重新接过了楚歌给的簇新布条,老老实实地写上了“八十一”,取代了写有自己真实大名的废弃布条,贴在了墙角的一个蒙灰灯座上。
“以后没事别碰其他人的灯火,大顺脾气不好,小心他揍你。”小房东蹲在赌坊正堂中央的巨大雕刻石墩上,还嫌秦钩被欺负得不够,冷冷地加了句。
秦钩瘪瘪嘴,没敢真哭出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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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来。”
“小房东……”
“爬上来。”
“真的不行……”
“信不信我揍你。”
“我爬。”
秦钩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抬着自己健硕的双腿,踏上了轻轻一碰便会“咿呀”尖叫的腐朽木梯。
在见识了正堂满墙的灯火并贴上了自己专属的布条后,秦钩被带着进入了位于赌坊小楼腹地的狭窄天井中。
几乎是被半吓半扯地“拖”到了这里,向来比较关心房屋构造以便跑路的秦钩也完全没有弄清楚大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被称为“小楼”的房屋竟然还能空出块天井来。
秦钩张大着嘴,愣神地抬头仰望着这一方狭小天地的顶上,好奇着这里到底是大顺的什么部位,竟然还能抠出这么个四四方方的缺口,漏下此刻外界的一小片暮光来。
难道……是鼻孔?!
“你过来。”
秦钩正兴致昂扬地准备找大顺另外一只“鼻孔”时,被楚歌随时要暴跳的可怕语气吓得赶紧又奔了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不忍直视八十一号接下来的遭遇,赌坊的另外几位一致提出要先带着甘小甘去躺好睡下,推脱了跟着秦钩和小房东来到这后院天井的提议,其中张仲简还极为好心地死死攥住了想要跟来看看的县太爷。
秦钩此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境况,他只看到楚歌倏忽间又蹲在了高处。
大顺实在也是个太小的屋子,他们才刚刚从正堂里开了扇门就走到了天井里,而小房东现在蹲着的位置,显然与墙面极高的正堂只有一墙之隔。
然而楚歌必然是用她“高强”的腾跃之力直接从地面上纵到了这个被她称为“阁楼”的小门前,完全没有顾忌他这个彪形大汉的感受。小房东仍然细眯着眼,对着他指了指脚下这个几乎快要完全风化的腐朽木梯。
秦钩被胁迫着爬上了木梯顶端后,终于看到了自己在短暂的未来几天里将要安身立命的阁楼一间。
据他目测,这个阁楼还是挺宽敞的……只要他横躺着进去、且横躺着出来的话。
“这不会是小房东你住的地儿吧哈哈……”看着这比县衙牢笼都还要窘迫的狭小空间,秦钩欲哭无泪,打个哈哈准备安抚下自己流血的内心。
“现在不是了。”藏青色的大袍在空中飞旋而过,小房东毫不废话地带着秦钩脚下的腐朽木梯一起跃出了天井之外。
秦钩死命地抓住阁楼小门上的把手在天井中摇摇欲坠时,还不忘发出了最后的挣扎呼喊:“我怎么敢占了小房东你的屋子啊!您老怎么能为了让我住下而去露宿街头!我皮糙肉厚地住外面绝对没问题啊……小房东?小房东?您老别抛下我一个人就这么走了啊!……至少……至少把梯子给我拿回来啊!!34.第34章被吓跑的新租客(二)
午时到子时之间,共有多久?
秦钩度过了他这辈子二十七年来最为漫长的一个下午——被发小从那么亲切的牢房中哄骗出来后,他接二连三地被这个吉祥赌坊里“形迹可疑”的六人众吓得魂灵出窍,自认算是见识过赌界千门中大场面的大汉也被累得够呛。
在小房东毫无怜悯之心地将他扔在了天井里的阁楼上后,秦钩四肢并用地扒住了小门,拼着一身的气力将自己成功挪移到了狭小的阁楼内里。
在终于双脚着地的一瞬,向来自认艺高人胆大的秦钩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小腿上的腱子肉又麻又酸,背颈上也有筋脉在狠狠地抽动着——尽管作为千门中人,自欺欺人是他这十余年来的必备功课,但他的全身血肉却实实在在地出卖了他。
于是在赌坊六人众、甚至他自小便再熟悉不过的县太爷都暂时不在他身边时,秦钩终于可以结结实实地靠在阴暗阁楼的木头墙上,放松了全身,任由重如灌铅的眼皮耷拉下来,安心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颇为香甜,正如此刻正离大汉咫尺之遥的另一个小楼房间中,已被殷孤光放置在了自己柔软的榻上而在睡梦中露出了笑意的甘小甘。
但不同于百余年前导致自己横死而将孽缘纠缠至今的这位怪物仇家,秦钩在这短短几个时辰间受到的连环“打击”几乎已同时拖垮了他的肉身和魂灵,大汉累得根本没有力气再做任何的美梦。
他没有梦到自己幼年间难得才见到一面的不靠谱爹娘,没有梦到总是在自家院落里等着他回来后一起生火做饭的小楼。
他没有梦到唯一还在他身边的发小某天突然消失不见后无处可去的自己,没有梦到自己几乎是被赶出了如意镇后接下来四处游荡的十余年孤独年岁。
他更没有梦到前世那般聒噪霸气却又胆小无比的自己,没有梦到今天下午在发小的县衙后院中楚歌讲的故事中任何一个细节。
秦钩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死了过去,直到赌坊外的天光尽褪,只剩圆月高悬在星河之间,悠悠地向她注视下的尘世挥洒皎色的清辉。
这一天已跨入了最后一个时辰,在整个如意镇都安然沉睡时,将要变成昨日,再寻不见。
正是子时。
秦钩却骤然清醒了过来。
他费尽力气地爬进阁楼后便直接倒在墙角“昏迷”了过去,没来得及顺手带上身边这扇看起来跟小房东差不多高的小门。将近夜半,今年极早进入秋季的如意镇凉意袭人,此时更是有孜孜不歇的晚风扑进了赌坊小楼的天井里,吹得大汉身边的小门“咿呀咿呀”地来回晃荡。
秦钩缩了缩被这股子冷风激得起了满身鸡皮疙瘩的身子,努力地挪动还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的双手,想要去关上这扇严重扰乱了他呼呼大睡的不安分小门。
但大汉的脑袋在凑近门边时,嗅到了这冷风中带过来的另一股子腐败气息。
好……好臭!
尽管在一个下午中锻炼出了非人的胆识,但这恰似满江死鱼的猛烈腥臭实在有太大的冲击力,秦钩被臭得猛地跳了起来,“哐”地撞到了确确实实只有四尺左右高的阁楼顶上。
大汉咧着嘴从阁楼上跳了下来,站到了月色正好的天井里,只觉得风里的腐败臭味更重了。
在死死地捂着嘴鼻仍然无法挡住这味道钻入他脑袋后,秦钩在月色下往前摸索了几步。以他的推断,大顺既然是只能够打个巨大喷嚏的活物,说不定也跟他们凡人一样有无法避免的三急问题。这味道……铁定是小楼本尊吃坏了东西跑肚了!
秦钩极为善良、同时也极为愚蠢地想要在黑暗里找到大顺的排泄处,想要去帮小楼解决这个他根本不可能解决的问题时,听骰多年的赌徒专业双耳却在风中捕捉到了细微的呕吐声。
完全没有从整个可怕的下午中吸取一丝教训的大汉,马不停蹄地朝着这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甘小甘小甘?!”
凭着一往无前的冲劲和连撞三道墙两扇门而不觉得痛的健硕身体,秦钩循着风中的怪味一路找到了大顺奇怪构造中的另一个天井里。
他再次看到了据说和自己有着百年冤孽的仇家女童,后者和他一样也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却比他要脸色苍白得多。
因为女童正伏在这第二个天井正中一口大缸上大吐特吐。
“还以为你睡得那么死,这里的动静不会传到你耳朵里。”柳谦君坐在大缸边的椅上,正轻抚着甘小甘的后背,想要让女童稍稍舒服一点。在看到这位千门后辈捂着鼻子直冲进来后,千王老板又想到了下午那八场太过稚嫩却也有几分好玩的赌千,不自觉地微笑起来:“毕竟还是我千门中人……”
“下午的那……什么毒……还没清干净吗?”全无对方是自己两世宿敌的自觉,看到瘦弱的女童又变成了下午抱在怀里时病骨支离的样子,秦钩仍然担心得不行,“王大夫老得晚上根本睡不着,我现在去七禽街把他找过来给甘小甘小甘看看……”
“她只是吃多了,不用担心。”想到秦钩那么严重的路痴会再次造成的全镇大混乱,倚在一旁楼柱上的殷孤光赶紧出声制止了大汉一根筋的想法,“小甘午时过后吃过的东西,都会在当天的子时全部吐出来,要是不吐干净,她会比现在还难受得多。”
午时之后?
秦钩想到下午自己从发小县衙后院的床榻上爬起来时,确实看到甘小甘小甘在饭桌上大朵快颐的满足样子。虽然当时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小房东和发小口中的往事给吸引了过去,但他眼角的余光还是瞥到了女童当时身前的碗筷盘勺。
那可是足足三十几盘的不知道是什么肉的吃食啊!
殷先生这意思……甘小甘小甘是要在接下里的一个时辰里,把这么多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吗!你们这是给她喂了什么奇怪种类的巴豆才会这么有把握啊!
等等!
那这股闻起来像是大顺跑肚的味道……
难道是甘小甘小甘她的……!
秦钩看着天井正中这口大缸与正半身都“掉”进里面的女童,双眼再次发了35.第35章寄人篱下(一)
“炉包鼻子到底给她吃了什么啊……”
尽管被天井中弥漫的腐败味道臭得脑仁发麻,但对弱者无法袖手的天性逼得秦钩还是乖乖坐了下来——他是真的完全忘了,眼前这位看起来吐得全身抽搐的瘦弱女童只需要张一张小嘴,就可以再次送他进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了解自己永远是在场众人里最弱一只的自知之明,对于秦钩来说实在是太过奢侈。
于是在天井边沿的杂草丛中默默地扯了几根野草、严严实实地塞好自己两个鼻孔之后,秦钩像是体型庞大的家犬一样,两眼圆睁地蹲坐在了柳谦君和甘小甘身边的地上。
经历了前世今生惨痛回忆的大汉在静坐着等待女童呕吐完毕时,无聊地回顾着下午抱着甘小甘飞奔在如意镇几条主要街道上的糗事,继而忿忿不平地想到了另一位抢尽自己风头的摔跤大汉。
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开的玩笑,秦钩在无法正确把握重点这一特质上竟然和自己的新房东不谋而合。想到自己才是从小在镇里跑东跑西的“正经”小孩,在全镇老小的眼里却还比不过这个走几步就能摔得一脸血的“重病号”,秦钩撇撇嘴,在心里毫无愧疚感地用自己贫乏的言词给张仲简起了个新名。
“吃了什么并不重要……只是今天情况特殊,午时前完全没有东西入肚,又一股脑地塞下了那么多鱼肉……”殷孤光显然对女童这久违的大场面呕吐极为介意,对张仲简这太过宠溺的吃食安排也已腹诽了一天,竟也就这么默认了秦钩对好友起的新名,“子时结束之前要是还没吐完,才是真的麻烦啊。”
秦钩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女童仍埋首其中的大缸。
虽然整个天井乃至全小楼范围中都散布着极为强烈的味道,但秦钩并没有在这缸里看到他想象中的可怕景象——他以为至少会看到像长江口被成千上万条翻肚的死鱼堵住般的惨烈景象的。
实际上这缸里只有倒映着片片皎月碎影的清澈流水,一眼看去还能瞅到遍布缸底的大滩青苔。
好臭的……水!
秦钩跳了起来:“吐这么多不会渴死吗!”
许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吐过的甘小甘从缸里抬起头来,肚子里正在上演翻天覆海大战的女童用燃烧着仇恨炽火的大眼狠狠地瞪住了秦钩,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对后者打扰自己重要日常的厌恶。
“我去打水!”大汉几乎已对女童这眼神免疫,一心想着正常人呕出这么多水必然会一命呜呼,几乎是打了个筋斗般地跑出了天井,想去打个几桶水来救甘小甘小甘的命。
“蠢货……”甘小甘筋疲力尽地憋出了对大汉最后的定论,一俯身又继续着她的子时狂吐大事。
皎洁的月色下,大缸里的水位接着渐渐高了起来。
“是够蠢啊……”殷孤光看着大汉原本塞在鼻孔里、却因狂奔而去而遗留在天井地上的两把杂草,喃喃自语,“可我们也太久,没有看过这么蠢的凡人了……”
柳谦君扶住了女童的腰背,使得甘小甘不至于整个身子都扑进了大缸里,听到好友这意味深长的感叹,也跟着微笑起来:“只希望楚歌也能看到他的蠢……不要太为难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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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跟去干什么?!”秦钩站在九转小街的耀眼天光下,大惊失色。
在赌坊的第一夜已然安全度过。秦钩在奇迹般地只用两个时辰就找到了如意镇中九口水井其中之一后,又用了两个时辰奋力抬着两桶井水飞奔回了吉祥赌坊,却发现原本在天井里的三人都早已离开多时,只剩盛满了甘小甘整个子时辉煌战绩的大缸还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他归来。
大汉想到此刻已属于自己、但实在是只能容他“巍然不动”地睡觉的狭小阁楼,悻悻然地将落在地上的两把杂草塞回到了鼻孔里,靠在大缸边结束了他这一天所剩不多的安睡时间。
秦钩在第二个天井里迷迷糊糊地顶着臭味小憩未有多久,整个如意镇就被大好的艳阳天光罩了个遍。被大汉坚持认为是大顺另一只鼻孔的天井缺口中渐渐漏进了些许天光,将秦钩整个身子都照得暖和了起来。
大汉心满意足地撑开了眼,继而被早早就等在身边五步开外的楚歌一路拖到了赌坊门外。
不知道将阁楼让给自己后跑去睡在了哪里,尽管后背快被对方拖得掉了层皮,秦钩还是极为上心地想要问候小房东昨夜是否跟他一样睡得安稳踏实。
但楚歌的动作要比他快得多得多。
一张写满了无法认清的拙劣大字的皱巴巴纸条“呼”地被拍在了秦钩脸上。
大汉努力地摊开这已有些泛黄的老旧纸条,瞪着眼看了四遍,还是只能辨识出其中几个笔划“粗犷”的字,依稀是……“二三四五六”?
“本来是要你今天先按轮班来负责小甘的吃食的……但是他们三个都觉得你这么蠢肯定会搞砸,到时候拖累小甘没得吃还是要我们来收拾残局。”想到今儿大早三位好友极其一致地拼命驳回了自己的完美计划,原本要给这个新来租客的简单任务瞬间被砍掉了一大截,小房东气得又翻了翻白眼,“大顺又跟你不熟,要你来照顾他肯定会被打死……”
“所以就只剩跟我去收租了。”
“为什么啊!”秦钩终于明白这张纸上写得到底是什么,却还是战战兢兢地问出了不怕死的问题。
“哈?因为你住在阁楼里啊。”最痛恨跟凡人解释任何事情的楚歌开始不耐烦地跳起脚来,“你不交租怎么会给你住!”
“为什么我的租是要去收其他人的租啊!”虽然前世是个不通世事的器灵,但好歹这辈子是在最接地气的赌界混了十余年的正常凡人,秦钩愤愤然地高声理论了起来。
尽管对眼前这个四尺高的孩童怕得要死,但作为千门中人,这种不讲道理的租,他是绝对不会交36.第36章寄人篱下(二)
“对不起……我是来收租的……”
“砰!”
“啊啊啊啊请不要关门啊我真的是奉命来收租的放我进去啊!”
在义正言辞地拒绝了道理不通的“唯一交租方法”后,秦钩在小房东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听到这个从刚见面开始就只会晕厥、哭鼻子、大舌头、甚至懒得只会睡觉的大汉竟然还有胆子想要赖掉这被讨价还价到只剩渣子的房租,楚歌那细长得完全不像是正常凡人所能有的双眼里,又噼里啪啦地冒起了过年时漫天烟花般的璀璨火星。
楚歌霍然从她藏青大袍的宽袖里又抽出了昨夜揍过大汉脑袋的“树桩”,跳将起来朝秦钩猛挥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在瞅到小房东眼里的猛烈“杀气”后就吓得双腿发软的大汉预料到了这再次朝他脑袋而来的必杀招数,凭着在赌界多年被摔出场子的老练经验,竟以一个矮身逃过了这来势汹汹的“树桩”。
但秦钩还是在这大好的天光下活活出了一身的汗。
“打人不打脸啊!”大汉半倒在地上,对着楚歌戟指大喊,想要小房东至少给他留下一丁点的尊严。
楚歌将“树桩”往右肩上一放,大帽下掉出来的两撮额发在如意镇七月的凉风中微微晃动,小房东神情严肃地像是曾经追了秦钩三年的大债主:“五门洞街,去不去?”
秦钩苦了脸,向来要赌不要命的大汉还是败给了这位祖宗:“去。”
于是在一步三回头地跟到了五门洞街后,秦钩挣扎着做了最后的强烈要求——毕竟也是和甘小甘小甘纠缠了百年冤孽的器灵转世,就不要让他去从小就认识的如意镇当地居民面前丢脸了。
想到昨天的月半日连一半的房租都没收到,楚歌神色愤懑地答应了这个极为无理的请求。
然而大汉的无用程度比她想象得要高得多。
小房东蹲在五门洞街各个房顶暗角,看着秦钩憋着嘴敲开了五门洞街的几座宅子——那里面住的都是近年来逃难到如意镇的外来人士,其中多的是孤苦无依的幼子——却屡屡被宅子里的居民们一脸惊恐地狠狠摔了门。
秦钩欲哭无泪。
楚歌在房顶上气得七窍生烟时,完全忘了眼前这位大汉虽然也算是从小生长在如意镇的孩子,却和他自幼同吃同住的发小是云泥之别——且不提大汉幼年在整个如意镇闯下的各种祸事,光是两年前回到如意镇后,技痒难耐而发起了这小镇里几十年都不会出现一次的巨赌,继而规劝无用便被县太爷直接扔进了牢房关押至今这一点,就已经让全镇的老小们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若是小房东能想到这一层,恐怕这时候已经飞奔回吉祥赌坊,去找再次用不靠谱租客坑了她的殷孤光去拼命了。
秦钩站在五门洞街最后一家还未敲过门的新宅子前,感受着身后快要将他活活瞪穿的灼灼目光,右手在大门上敲得更狠了。
“大姐求你开开门啊我真是只是来收租的并不是想来蹭你的饭啊!交多少租都随便你只要交了就好了啊大姐求你救救命啊!”
大汉声嘶力竭地捶打着他唯一的希望,几乎都要把整个五门洞街的镇民们都吵得聚集过来时,大门“呜呀”地浅浅开了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张稚嫩的小脸,看起来跟小房东差不多高的小丫头眼眶通红,看着门外这位从来没见过的陌生大叔,怯生生地哑声问了句:“……你……你真的是来收租的吗?”
敲门敲得也快要哭出来的秦钩狠狠地点头。
小丫头瘪瘪嘴,像是终于看到了至亲的人回到家中般,从门里跌撞着扑了出来,满面涕泪地一把抱住了秦钩的双腿。
大汉猝不及防地被这个麻布衣衫的女孩抱住,惊吓地赶紧回头想要向小房东喊救命。
“你……你来收租……肯定也跟小房东一样会治病吧……”小丫头痛哭着死死箍住了秦钩的双腿,像是后者一旦跑掉就再也不会有人来帮他们,“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树根儿……呜啊啊啊……”
从来都没被人这般信任地托付以性命的大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双唇颤抖着继续向不远处的楚歌无声地求救。
小房东仍然蹲坐在房顶上,只是将手中的“树桩”向大宅里指了指,眼神“阴狠”地向秦钩下了下一道命令。
很好,现在,进去。
在血雨腥风的赌界之中也算混得如鱼得水的秦钩,在被两个四尺高的女童同时“威逼利诱”之下,踏进了五门洞街这个前途未卜的大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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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你一定要救救他!”
“呜啊啊啊啊我不要树根儿死……”
“哭什么哭!大叔肯定会和小房东一样把树根儿治好的!是吧大叔!”
“大叔好厉害!我们去给大叔做饭!”
秦钩被宅子里将近二十来个的四尺高孩童们紧紧围住,在肚里痛哭着为什么方才被带进来后就要乖乖地坐在了石凳上,要是死死地站在原地至少还能在上面透口气啊!
这十几个幼童或大声哭闹、或红着双眼满怀希冀地看着他,让秦钩不忍也不敢告诉他们其实自己只是个来收租的下手。
在他面前的灰白石桌上,躺着一只被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包在各式被褥中的褐毛兔子,此时正气息微弱地强撑着双眼,游离无力地回应着众孩童心疼的哭泣声。
“好……好可爱的树根儿……”秦钩犹犹豫豫地憋出了一句应答,在内心里也跟着这些孩子们大哭起来。从一开始,他就完全搞不懂为什么小房东会要收全如意镇的租、为什么自己的阁楼房租是要靠收别人的租来抵、为什么一路上小房东完全无视了自己关于各家房租应该收多少的睿智问题、为什么完全没有搞清楚这些状况的自己这时候会坐在这里被人逼着救一只弥留的兔子!
大汉抬起头,想到了虽然一直嘴贱嘲讽自己、但从来没有像这样为难过自己的发小,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