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师徒相残(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565章师徒相残(二)
这宽阔刀器铿然劈落在了湖石面上的一瞬,过道上的万千碎芒也重新安分了下来,犹如无主的孤魂重新四处飘散游走,不再飞蛾扑火般地往高空升旋飞去。
于是石室里也稀稀落落地再次映照进了光亮,仿佛黄昏时候刚刚点起了灯火的凡世屋室,像是方才那短暂的黑暗……不过是他们的错觉。
然而殷孤光还是不能尽睁开眼。
破苍刀面上反射出的雪亮光华刺得他双眸生疼,若非想从这刀器上看出些端倪来,幻术师几乎要别过头去。
刀已在,人呢?
幻术师微微斜了眸光,却没能看到片刻之前还站在石室外的柴侯爷夫妻二人。
方才从高处压落下来的那股力道实在大得骇人,却绝不是破苍这把刀器就能带起的气势,于是殷孤光一时情急、也只顾得上先护住身边的三姐,却没来得及注意两位救星是不是躲了过去。
所幸三姐倒比他还要淡然几分,骤然经了这场有惊无险的变故,她也只是毫无紧张之态地朝小师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并无受伤,继而好整以暇地重新安坐在了蒲团上,除了发丝稍稍凌乱了些,压根不像是堪堪逃过了场大祸的慌乱模样。
她甚至还拍了拍幻术师的肩膀,无声地朝着石室外扬了扬下巴。
殷孤光哑然失笑着点了点头,这才放心地站起身来,朝石室门口挪近了几步。
这来得毫无征兆的破苍大刀,果然不愧是人间界难得的神兵利器,竟能在蛟龙骨所铸的石面上硬生生地劈出了道深约五寸的落痕,顺势将刀身嵌了进去,稳稳地斜插在了幻术师的眼前。
只是这个位置……原本是站着柴夫人的。
殷孤光不动声色地望向早已退在了墙角的柴侯爷夫妻。那高大的身影仍然将妻子牢牢地挡在了身后,像是眼前这境况随时有变、仍有机会伤了少女一般。
但他们双双看起来都并无伤损,连衣衫都未被刀芒撕裂丝毫,该是也知机地躲过了破苍的偷袭。
可幻术师还是觉得背脊发冷,若不是石室门口的无形封禁之力稳固如初,他恨不得当即就带着三姐往远处遁去,离这把每次见面、都会发上一次疯的刀器越远越好。
他是见识过这把大刀与其主人在一起时的模样的。
在如意镇与素霓剑的草率一战,两把神兵都难免有些伤及凡世无辜生灵的顾忌,并没有全然放出了己身的力量,于是被小房东的山神结界在旁冲缓了力道后,破苍大刀最终也只是震碎了如意镇口的一块青石板,除了徒惹楚歌跳脚发急之外,并无其他“战绩”。
但即便放任了这坏脾气的大刀横冲直撞,如今身处在这被九山七洞三泉昔年联手施就的禁锢大阵之下,它已然被削弱了大半的力道,要仅凭一击之力,就在修真界诸多宝器都无法刮出条细痕来的蛟龙骨上劈出个五寸之深的裂缝……于破苍主人而言,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这力量实在不容小觑,殷孤光甚至把自家十七个兄姊都暗暗数了个遍,觉得别说其他诸位,就连九师兄都会败下阵来,唯一能实打实做到眼前这境况的……恐怕也只有大哥。
把这刀器送到他们眼前来的,绝不可能是轻易败在张仲简手下的破苍主人。
会是谁,能够从末倾山大弟子的手里抢到这把坏脾气的刀器?
这个人又为什么……会想要了柴夫人的命?
幻术师不得其解,只能盼着这行迹古怪的“夫妻俩”比他更了解这场变故的来源。
他果然没有失望。
看到这突袭而至、还差点伤了“妻子”的破苍大刀,柴侯爷那一直都刻意保持着冷静的面上,竟隐隐约约地泛起了狂喜之色。
一开始,他还强稳住了身形,将少女严严实实地护在了墙角,可就这么无声地等了半盏茶辰光后,他却已耐不住了。
他不自觉地动了脚步,甚至要撇下了身后的“妻子”,就要往这刀器挪近了过去。
明明已然在幻术师姐弟面前不打自招,然而被护在墙角的少女此时面色突变,还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丈夫”的右手臂。
她身量娇小,站在柴侯爷身边就像是只脆弱的小山雀,此刻为了让“丈夫”不往前迈步,已用上了两只手掌,这才能死死地箍住了后者的壮实手臂。
这亲近之举落在殷孤光眼里,不但没有夫妻间该有的亲昵意味,倒更像是……同伴间的心照不宣。
柴侯爷果然当即僵住了身形,继而缓缓回过头来,看到了少女眸眼里的惶急之色。
他如梦初醒地垮了双肩,任由“妻子”将他牵回了墙角,和破苍大刀离得更远了些。
不知是不是错觉,殷孤光只觉得咫尺之遥的宽阔刀器愈发不安得颤动了几下,刀面上的雪亮光华几乎盖过了虚空中的所有碎芒。
幻术师姐弟和柴侯爷夫妻就这么相对无言,过道里一时除了破苍大刀的低吟,竟再无其他声息。
除了蒲团上的女子还在悠然自得地打理着那几条丝线,全然没有往外多看一眼的兴致,殷孤光和柴侯爷夫妻却都无声地仰着头,望向破苍方才破空而来的方向。
他们似乎都认定了这高空中还藏着什么,或慢或快……但总会与这刀器一样,迟早就要落到他们面前来的。
果不其然,等了仅约莫一盏茶的辰光,虚空中便忽而遥遥地响起了个不屑至极的冷笑声,听起来虽有几分苍老之气,却疏豪狂放不输少年游侠。
“你这娃娃连刀都拿不住,还想在我跟前装模作样?下去吧……”
这相隔多少年都不觉得陌生的老者声音,让殷孤光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和当年一样……不讲理的很啊。
那方语声才落,漫天的碎芒又再次疯狂地转悠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并没有原地打转、更不敢往上缓升而去,反倒像是有什么煞星正朝着他们疾冲而来,吓得它们四散奔逃。
随着声砰然巨响,一个与柴侯爷同样魁梧的黑影从虚空中猛然砸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摔在了破苍大刀的咫尺之566.第566章当面不相识(一)
一顶破败到几乎遮不住任何风雨的斗笠从主人头上跌了下来,在冰冷的湖石面上滚了不到半圈,就无力地摔在了破苍大刀的锋芒下。
它的主人却比它还要更凄惨些,显然是受了极重的伤势,明明一伸手就能够到身边这把宽阔刀器的柄格、借以强行站起身来,却足足老半天都只是徒然地动了动脚踝,像是连抬手的气力都没了。
这无端端就从高空中被人摔下来的倒霉鬼,是个比张仲简还要高出不少的大个子,身形宽阔魁梧,右掌更是因为多年来使惯了兵器、已磨砺得如同千年树根般遒然,赫然是个在人间修真界也少见的强悍肉身。
然而他那不知被谁划破了数道的衣衫下,还现出了几处翻卷的皮肉,显然是刚刚才受的伤,依旧鲜血淋漓。
……就像从破苍那锋利刃面上袅袅流下、此时已快全部渗入了湖石缝里的残存血迹。
殷孤光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这个被当成坨死肉般从高空砸下来的可怜鬼,难道不是旁边那宽阔刀器的主人……末倾山大弟子?
然而这伤者瘫倒在破苍大刀的咫尺之遥,全然没了数月之前在如意镇口的意气风发之相。他虽然没有发出半分的吃痛呻吟声,却像是被拆尽了全身上下的筋络,痛苦蜷缩得如同濒死的无骨虫,连坐起身来都难如登天。
他唯一成功做到的,是极慢极慢地将面目转了过来,得以看到了就斜插在旁、与他数百年同赴生死的宽阔刀器。
于是幻术师也终于看到了那遮住他上半张脸的墨黑面具。
这面具通体漆黑,却让人分不清是兽皮、还是甲胄,只严丝合缝地掩住了主人面上所有的狰狞疤痕,让他不至于再像往日那般、随时吓到旁人。
比起和张仲简的那一战,这次……他伤得未免太重了。
殷孤光却没有出声问询对方是否安好。
早在高空中响起那个苍老声音之际,他就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寥寥数步就重新站在了女子的身侧。他拽住了身上这件本不属于他的绾色暗袍、蹲了下来,颇有几分焦急地望准了三姐。
谁来都行……偏就是这个老怪物,他绝对不敢再见了。
天知道这位记不清自己名讳的老人家会不会偏记得旁人,万一认出了自己就是当年冥夜之丘上在他眼皮底下脱身而去的隐墨师……殷孤光实在不敢想。
出乎他意料的,蒲团上的女子不但没有感同身受他的担忧,反倒慢悠悠地放下了手里的丝线,嘴角噙着几分促狭笑意,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多年未见小师弟的她,只觉得小光这大难临头般才有的惶急不安……实在好玩得很。
殷孤光欲哭无泪之际,高空中那个苍老的声音也毫无意外地落了下来。
“哟……柴家小子也在?”
幻术师慌乱得几乎要钻到蒲团地下去时,忽而发觉被三姐拽住了衣角。
他低下头去,看到身上外衫的丝线间果然还是亮起了银色的微芒,流淌如山涧清溪,虽然缺了衣角的一处风火图样,却几乎未损整件衣裳上的化形灵力。
殷孤光这才松了口大气,继而二话不说地直挺挺倒了下去,好让这衣裳看起来不过是散乱在蒲团上的寻常袍衫,好让那不知为何要将破苍主人打伤至此的老怪物……看不到自己。
他这一栽倒,狼狈得倒和石室外的末倾山大弟子有几分相像,只是后者的面目尽藏在那黝黑面具之下,让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情是不是和幻术师一样尴尬。
倒是那将漫天碎芒踩乱成风中流沙、从高空猝然落下还不忘顺手将破苍拔出了石面的身影,正神色洒然自在地在末倾山大弟子脑袋边蹲了下来,像是将人活活揍成这副凄惨模样的……并不是他。
不同于柴侯爷和破苍主人的高大身形,这位让殷孤光不惜在三姐面前出丑、也要藏匿了行迹的老人家即使踮起脚来,也不过区区五尺,此时毫无长辈仪态地蹲着身子,更比手里的宽阔刀器还要矮上一截。
他也不像殷孤光不久之前才见到的桑耳长老,不但没有任何的肉身伤残,从头到脚都不见什么显眼的古怪之处。
事实上,这老人家和凡世间的老者们一样身形矮小、一样面有沟壑、一样长须灰白……就连身上穿着的衣靴也只是洗濯得较为干净,却并非任何的钟灵宝物,寻常得让人无法注意到他。
在人间修真界以坏脾气闻名的破苍大刀被抓在他手里,竟像是被迫收敛了所有的怒气,除了刀面上的雪亮光华仍然固执地刺痛着柴侯爷夫妻的眼,已乖巧安分得像是个刚刚哭完、还发了困的稚子幼童。
老者明明和破苍主人一样从高空“跃”下,却没有在蛟龙骨上留下丝毫的痕迹,甚至连落地的动静都几不可闻,若不是他自己说起话来大声得很,恐怕在座诸位都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大活人。
他甚至在即将落地之际,还毫不费力地一把抓起了嵌入蛟龙骨五寸之深的破苍大刀,继而像是凡间走街串巷、以杂耍戏法谋生的卖艺人,炫技般地拎着这刀器在虚空中滴溜溜打了十数个转,直到殷孤光快被那刀光耀得双眼发晕,他才将双足落在了石面上。
老人家皱着眉头、瞥了手里的刀器几眼,似乎是懒得再多说什么,就蹲在了手下败将的脑袋旁边,竟还跟关心后者一般、拍了拍破苍主人的脸颊。
他掌下力道极大,若换了凡间的任何一块山石,大概也都要被拍成了碎渣。
然而末倾山大弟子像是痛得失去了知觉,根本没有半点反应。
“这就扛不住了?”老人家显然极为失望,恨不得把手里的刀器也扔了出去,最终却似乎是有些舍不得,才转而唉声叹气起来,“既然不要命地送到了我跟前,好歹也陪着多玩一会儿……”
他意兴阑珊地抬了头,朝着呆立在原处、至今也没敢乱动的柴侯爷夫妻望了567.第567章当面不相识(二)
“柴小子你过来。”
老者呆了半晌,才突然吊了双眉,朝着不远处的柴侯爷招了招手。
躲在墙角处的夫妻俩骤然僵住了身形。
少女更是掌下用力,将“丈夫”的臂肘箍得愈发紧了。
事实上柴侯爷根本无需“妻子”提醒,也早就下定了决心不往这老人家身边靠近半步,闻言已脖颈僵硬地摇了摇头。
“你怕什么,我知道你要忙着照顾这女娃,腾不出空来陪我好好打一架……不会为难你的。”老者拽了拽自己的长须,不耐烦地将破苍大刀在湖石面上猛然敲了几下。
殷孤光依旧趴在蒲团上装作死人,看到这境况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把当初差点掀翻了整座如意镇的莽撞刀器,竟也有这么窝囊听话的时候。
难道是因为亲眼见到主人败在了老者手下,还伤成了这副生不如死的凄惨模样,才让它觉得毫无胜算,不得不暂且服了软?
只是破苍向来都习惯了在人间界横冲直撞,即使偶尔受创,也是与另一柄神兵的碰撞死战才留下的浅痕,眼下这种憋屈的窘境……却是它并不熟悉的。
它那异常宽阔的刀身被老者随意且大力地一下一下砸在蛟龙骨上,几乎要震碎了它的刀尖。
然而老人家丝毫不怜惜这把被自家大弟子视若性命的刀器,仍然用它“咣咣”地砸着脚下的湖石,像是这响动必会逼得柴家小子听话地滚到他面前来。
“过来过来……你这娃娃怎么磨蹭成这样?”像个凡世的顽童般耍横了半晌,却还是没能让柴侯爷夫妻往他这边挪近半分,老者气恼得差点拽下了自己的半把长须,“老桑耳早就把六方贾那群娃儿们都带走了,这地界又没什么生人,哪会有谁能伤到她?你就离开她几步罢了……难道她还会当着咱们的面,好端端地被人取了手脚?”
老人家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话落在旁人耳里更像是威胁,自己倒先不耐烦到了极点,转而对着被护在墙角的少女猛招了几下手:“行行行,女娃你也跟着他一起过来。”
似乎是被这邀请吓了个半死,少女的面色倏尔愈发青白,脚下更毫无挪动的迹象。
她依然躲在柴侯爷身后、不肯往外走动半步,闻言只是尴尬地朝着老人家笑了笑,试图将他们两人从这“绝境”摘出去:“前辈既然要教训徒儿,也该关起门来……我等外人在侧毕竟不方便,还是不要过去了吧……”
“谁说他是我徒弟?”老者骤然跳起身来,着急忙慌得像是被什么利器刺中了脚心,语声也愈发响亮,中气十足到几乎能震聋了殷孤光的双耳,“这种抢人兵刃的卑鄙盗匪……怎么可能进得了我末倾山?”
他身子都未站稳,就毫不客气地踹了脚那仍如死尸般躺在他脚边的魁梧身躯,将本就满身鲜血淋漓的末倾山大弟子踢翻了过来。
于是后者那被黝黑面具遮蔽的面容,也终于现在了柴侯爷夫妻眼前。
虚空中的万千碎芒像是都在这一刹那往旁侧躲了开去,少女的面色变得更差了。
老者冷笑着瞧了眼这被他亲手揍得人事不知的“大弟子”,忽而冲着柴侯爷问了句不痛不痒的话:“柴家小子……我记得,那年散仙大会上和我那大徒弟打了个难解难分的,不就是你?”
柴侯爷面色铁青地犹豫了许久,最终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这两人不打不相识、还联手将当年那散仙大会搅乱得一片狼藉的往事,早就在人间修真界众所周知,当然也不会逃得过末倾山掌教的耳朵。
“他和你打了那一架回来后,足足有两个月都双手虚乏,连破苍都几乎拿不起来……至于你面上的这两条疤,应该也是这小家伙和我那徒儿一起留下的,对不对?”老者掂了掂手里的宽阔刀器,在他嘴里成了“小家伙”的破苍大刀果然真成了个听话的孩儿,任凭前者使唤如玩物,在半空中上上下下地翻转不休,还每次都乖乖地将柄格送到了老人家的手里,全然不见平日里随时都会破空而去的任性模样。
只有它刀面上的雪亮光华仍在固执地闪耀着,刺得柴侯爷夫妻和殷孤光姐弟都几乎睁不开眼。
柴侯爷再次缓缓点了头。
像是因为老者这举动有些瘆人、说不定随时就会伤到了身后的妻子般,他自然而然地将右手往后探去,将少女往墙角拢了拢。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将右掌就此藏在了身后,也只有少女一人才能看到,这只装作来护她的手掌已摆脱了许久以来的痉挛之症,却像是忍受着什么极大的怒气般,正缓缓地弯曲了骨节、渐而握成了拳。
少女皱了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这渊牢里除了我这个师父,也就是柴家小子你……该能一眼就认出这孽障绝不是他。”
老人家猛地抓牢了大刀的柄格,手腕微动,破苍锋利的刀刃就倏尔划过了虚空。等到殷孤光勉强在那雪亮的刀芒下眯眼望去,才发现末倾山大弟子右臂上的衣衫已被尽数撕裂。
不知是老者故意没有收力,还是破苍大刀的锋芒实在有些霸道,这只手臂上渐渐渗出了无数道淋漓的血迹,弹指间就几乎将男子的右半边身子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赤色。
这境况突如其来,亦出乎了在场诸位的意料——第五悬固的确是人间修真界无出其右的战痴,也极为欢喜能将足以与他一战的对手揍得爬不起来,却从来也不会欺凌早已没了自救之力的狼狈生灵。
殷孤光差点没能顾上继续装作死人,藏在袖里的手指已当即掐起了法诀,却在片刻之后才恍然醒觉,此时的自己根本连个像样的化形术法都施展不出,又哪里能在末倾山掌教的眼皮底下藏起破苍主人?
柴侯爷更是连眼角都隐隐撕扯开来,现出了极为可怕的丁点猩红之色。
蒲团上的女子冷眼旁观至今,连半句话也懒得吐出,像是不管这老家伙在她眼前狂嚣些什么、都不过是山野间的虫鸣,然而她此时却极为厌恶地蹙了眉,继而慢慢将手里的丝线绕成了团。
她微微笑着抬了头,替不敢和这老怪物顶嘴的三位后辈仗义执言了一次:“您老人家连自己的名讳都常常忘了个精光,偶尔不记得自己的徒弟长什么样子,有什么奇怪的568.第568章知徒莫若师(一)
“溟丫头你生气归生气,冲着我老头子来就好了……怎么能随便帮这种孽障说话?”
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石室里还有个老熟人,老者茫茫然地回过头来,连手里的破苍大刀都往下歪斜了几分,然而在看到女子嘴角的促狭笑意后,他又双眉倒吊着怒吼了出声,暴跳如雷。
“我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又有什么要紧?不是还一眼就认出了溟丫头你?我那徒儿好歹是末倾山这一代的大弟子,连兵解这关都没过、就能胜过了这世上那么多的无用散仙,比起你家老四来也差不到哪去,如今无端端被人顶替了皮囊……难道你就不替他担心?!”
被老者堂而皇之地唤作了“溟丫头”,女子眉间蕴着的怒气愈发现了痕迹,就连还躺着不敢妄动的殷孤光也听出了三姐话里的连连冷笑。
“您老真会开玩笑,我家老四从小就不喜欢耍什么利器,哪能和您的高徒相较?”
这话已然讥嘲到了极致,却也毫无错处,石室外的老者一时没能转过念头来,竟当即就被顶得哑口无言。
“既然您老也说,这刀器的主人是个万里挑一的厉害后生,哪里还需要我们这些外人替他担心?”女子耸了耸肩,眸光有意无意地停在了不省人事的末倾山大弟子身上,“说不定他只是无意中惹恼了您老人家,才会被揍成这种可怜模样……只是当着我们这些外人的面,您老不肯拉下脸来、说是不当心把爱徒揍了个半死,才会干脆装傻充愣,想以‘夺舍借身’这种唬人的名头来骗骗我和柴侯爷夫妻,至少以后说出去,也不会在九山七洞三泉前丢了什么脸面。”
老者目瞪口呆地听完了这番胡言乱语,半晌都没有顾得上打断对方。
他显然没有料到溟丫头的怨气已蓬勃至此,连自己伤了个卑鄙至极的盗匪、都要被抓住机会数落一通。
“可您老大概忘了……我们这些住在渊牢里的外人,以后也未必有命回到天光下,就算看到了您老人家的真面目,也根本不能到世人面前多说什么了。”女子得了便宜,干脆乘胜追击,继续冷言讥嘲了起来,像是若能活活气死第五悬固、便能出了她之前那股恶气,“您大可拖着这死尸去往渊牢的任何一处,慢慢地折磨他,直到他屈打成招、承认自己不是你那大徒弟……反正六方贾从来也不管你要做些什么,如今也不过就是亲手斩了个爱徒,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者一口气噎在了喉间,差点没能缓过来:“溟丫头你是不是坐久了,连眼睛也瞎得差不多了?”
他举起了手里的宽阔刀器,朝着仍站在不远处的柴侯爷夫妻晃了晃,同时双眼一瞪、冲着这小两口恶狠狠地高声问了句:“你们俩说……他是不是我徒弟?”
长达三尺的破苍大刀就这么明晃晃地在柴侯爷鼻前微颤着刀尖,只要后者不当心往前动了些许,面上就得被戳出个硕大的血洞来。
老人家已被蒲团上的女子气了个半死,于是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这根本就是威胁的举动不但没有让柴侯爷惊慌失措,反而让后者藏在身后的右拳渐渐放了松。
就连现身以来就低吟不止的破苍大刀,也忽而冷静了下来,不再微微颤抖,安稳得像是一直都被主人握在手里。
以为柴家小子是被自己吓得惊魂未定、才许久不应声,老者这才悻悻然地收回了宽阔刀器,不再指望这两个后辈在溟丫头面前为他多辩解几句:“这娃娃想要冒充我那大徒弟,却忘了‘破苍’这个名号,属于一人一刀,缺一不可……他不知用了什么古怪的术法,能把这肉身皮囊变得与我那徒儿一模一样,就连被他们唤作什么‘相魂师’、如今在六方贾里当个朝奉的古叟,也都被骗了过去……可这小家伙跟着我那徒弟多年,哪里会像外人一样那么好骗。”
想到方才在高空中的短暂一战,老者还没好气地冷哼了声:“这小子连刀都拿不住……还想在我老头子面前装模作样。以为能暂时拿住了破苍,就肆无忌惮地在渊牢里到处乱跑,六方贾那些娃娃们不敢动他就算了,就连见到了我也能不怕死地跑上前来,像是这种窝囊样能骗过我老头子似的……”
柴侯爷静默至今,一双眼睛由始至终都盯死了破苍大刀,到了这时才闷声开了口:“他们一人一刀在人间界历练已久,已有数年未回过末倾山拜见您老人家了……他终究是后辈,修为精进得再快,也永远比不上师尊您,无论何时都会是您的手下败将,这不奇怪。”
老者锁了眉头,极为震惊地斜过了眸光,像是看到了个活生生的失心疯:“柴小子你说什么傻话?”
他横举起了破苍大刀,没好气地拍了拍刀器的刃面:“破苍是他从地脉火龙里拼死带出来的,除了我那徒儿自己,换了谁都降不住这大刀,何况是胆敢冒充它主人的区区匪盗?这小家伙除了在我师徒跟前还稍稍听话些,平日里见到谁都没什么耐心,即使明知对方是能将他毁于掌下的强者,也从不甘心示弱,无论如何都会拼死战上一场。”
“可到了这个孽障手里,小家伙就慌得没了主见……当然这孽障也有几分本事,竟能强行用身魂灵力压制住了破苍的妄动,一路而来都没让旁人看出什么破绽,可正经交了手……就藏不住了。”
“小家伙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又见到了我老头子这个亲人,走了不到百招、就回到了我手里,反伤了这孽障……只是不知他到底在这刀身上下了什么禁制,破苍竟还对他存了放生之意,任我老头子怎么使唤,也不肯轻易要了孽障的性命。”
“能把脾气坏成那样的神兵都骗得团团转的卑劣盗匪,当然不会是我家的大徒弟……”
“柴小子你又不是没和这小家伙较量过,怎么会说出这种蠢话来569.第569章知徒莫若师(二)
“您老人家未免欺人太甚了……您是堂堂的末倾山掌教,如今手里又拿了这么一把吓人的刀器,难道让这两个小辈当面和您顶嘴、再落得和您这倒霉徒弟同样的下场?”
明明不久之前还极尽冷嘲热讽、要将这夫妻俩活活气走,然而蒲团上的女子此时像是被第五悬固恼得昏了头,转而对柴侯爷这对假伉俪起了怜悯之心,在后者被老人家唬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之际,再次慷慨地施以了援手。
“小侯爷这话当然算不上蠢……只是比起动辄就会犯了糊涂的您老人家来,他夫妻更相信这渊牢里的其他几双眼睛罢了。”
老者显然对女子生不起什么大气来,听到她再次帮着柴家小子开口辩驳,也只好怏怏地收起了自己的霸道气焰,转而将破苍大刀扛在了肩上,半是无奈、半是真心疑惑地问了句:“溟丫头你说谁呢?”
“我当然是在说这虚境里不知是百数、千数……乃至万数的阶下囚。”
女子笑意盈盈地歪了头。
老人家的面色果然当即就差了几分。
趁着老者皱眉的空隙,女子间或还有意无意地动了动十指,那绕在她手上的几条丝线本就没有打上半个活结,被她这么轻轻一弹,便有几条趁势从指间落了下来,轻悠悠地荡了开去,不当心地……就触到了那被“铺陈”在蒲团上的绾色暗袍。
许久没有像这样僵趴着不动的殷孤光,此时已然有些手脚发麻,偏偏他只要不强行将眼角吊起来往上看,落进眼里来的便都是那和他同样卧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末倾山大弟子,后者的右臂已全然浸染在了血色之中,面容却几乎都掩在了那黝黑面具之下,让人压根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快要伤重至死。
幻术师颇有些着急、却又自知无能为力之际,骤然注意到了身上绾色暗袍的衣袖一角。
他再熟悉不过的银色微芒,正悄无声息地再次蔓延在了那檀赤双色的风火图样之间,像是在微笑着唤殷孤光快来看到自己。
三姐,你这颠三倒四地……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啊。
幻术师无声地笑了笑,藏在袖里的指尖重新掐起了他自小便玩过不知多少次的那个法诀。
虽然不免仍有些吃力,但女子透过那几缕丝线送过来的灵力已足够让殷孤光达成了目的——这个为了骗过六师姐的术法,是七师兄和他在极东废城下一起绞尽脑汁了半年之久、才钻研出来的。为了让彼时还未修为大成的小孤光能够顺利施展这术法,得以躲过傒囊那双神目,老七不惜耗尽了极东废城里本该作为十年之用的灯油,把从上古时期以来、所有微小精怪的族中禁术统统翻了个遍。
只是这把戏从来都是拿来应付自家的疯魔师姐,帮他短暂地逃过各种各样的窘境,却还从未施布在其他生灵身上过,殷孤光也不知能不能顺利功成,只好将眸光继续盯准了数步开外的破苍主人,不敢轻易撤了指尖的法诀。
直到末倾山大弟子右臂上的血迹渐渐停止了流动,连他的鼻息声也由极弱极微、继而变成了宛若死人的毫无动静,幻术师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的三姐却显然还远未功成,根本没有半分身退的意思。
像是为了替小师弟遮掩这把戏,又似乎是觉得这讥嘲第五悬固的机会千载难逢,女子数落得兴起,已然顾不得石室外的老者早已憋屈得涨红了一张老脸。
“柴侯爷夫妻与我……或者说,是这满渊牢里九山七洞三泉的所有生灵,都知道您早将这个大徒弟拱手送给了杜总管,让他成了六方贾麾下那些不堪一击的精怪的替身……”
这话里的某些字眼倒比破苍还要锋利得多,让老人家不由气鼓鼓地低声顶撞了句:“不是送,是借……他也不是替身,那些不成器的小娃娃在他手下连五十招都走不过,还不够格……”
这辩解不但声轻如蚊、还无力得像是摔进了沉骨沼泽。
于是女子也只是不着痕迹地冷笑了声,便懒得搭理地继续了下去:“不管从前是不是末倾山的首座弟子,如今他也成了这湖底虚境里的看守之一,来来去去的,尽是受了那位杜总管的差使,别说其他“热闹”地界,就是我这个僻静处,他也兜兜转转了来过几次……若不是六方贾缺了使唤的仆从,最近不得不将他遣去渊牢边缘、防着所谓要来‘劫狱’的外来人,这孩子也该与您老人家一样,和我们这些阶下囚都成了‘莫逆之交’了。”
“且不说渊牢如今关的尽是九山七洞三泉的老怪物们,即使被这该死的禁锢大阵困住了身魂,也还不至于到了统统睁眼瞎的地步,难道会个个都不认识他?”
“破苍主人这个名号,就连我这个常年不出山野半步的世外之人也曾听过多次,本来听我家老四提起的时候,我也并不相信……可如今看来,能将这把刀器驯服随身、还能生龙活虎至今的,当然只能是您老人家的弟子。”
“想来你这个大徒弟该是人间界如今有名的煞星之一,在这世上早就树下了不少想要他性命的仇敌……九山七洞三泉这许多的老怪物当面,又怎么会一个都认不出他?”
“哼,区区一个人间界算什么?”想到自家的乖徒儿带着破苍在末倾山外闯下的各种祸事,老者一时忘了对方这话是在贬损他,竟还骄傲得几乎要将鼻子翻到了天上去,“就是那夜郎自大的修罗界,他也去闹过几次,还不是趟趟都手脚俱全地回来了?”
女子难得地没有呛声,竟还认同般点了点头:“这就是了,贵徒既然仇敌遍布人间、修罗两界,当然不是什么鬼鬼祟祟、连真身都不肯现在世人眼前的生灵……即使他心虚得不敢轻易靠近您老人家,难道来去这偌大渊牢这么久,还能毫无破绽地瞒过我们这许多双眼睛570.第570章庐山真面目(一)
老者涨红着一张老脸,像是因为终于找到了对方话里的纰漏、而激动得差点将破苍往石室里扔了进去:“除了卫小子,溟丫头你还对谁多看过一眼?”
宽阔刀器骤然横扫过石室门口的虚空时,仍然被那无形的封禁之力毫无意外地挡了下来,却前所未有地于刀尖上亮起了噼里啪啦的诡异火星,像是将什么物事劈出了道裂痕来。
只是这变故不过短短一瞬,破苍大刀颓然落回了老者身侧后,那如被雷电引发的火星也倏尔退了个干干净净,袅无声息。
蒲团上的女子也却被这弹指间的变化激得微微皱了眉头。
老人家却误会了她的神色。
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又在旁人面前说错了话,老者装作无意地往柴侯爷夫妻扫了眼,发现后者面上全然没现出异样之色,这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继而生硬无比地转了话头。
“咳……说起来,这也是我老头子的错。我那乖徒儿和我一样,平生只欢喜找人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又早就习惯了把性命交托在这小家伙身上,说起话、做起事来常常会惹人恼怒,即使难得安分没揍了谁,这世上本也没有几个活人愿意和他离得太近。”
“他本就是我末倾山里为数不多的弟子之一,又常年在六界边缘找寻敌手,虽然在九山七洞三泉里碰到了同辈,也会被勉强喊声‘师兄’……可他除了和佑星潭那个臭脾气的雪鸮娃娃常来常往,这些年来,也只有柴小子你一个和他有些交情。”
“九山七洞三泉那些个老怪物们,都被桑耳这老小子哄得同仇敌忾,对老头子我唯恐避之不及,若不是和溟丫头你一样被困在这地界、无处可去,大概是连听我闲话一句都不肯的……哪里还会对他施以什么好脸色?”
“他们原来就不大熟悉我那乖徒儿,只知道谁手里拿着破苍,便必然是他……如今在渊牢里更懒得细看我那乖徒儿一眼,又哪里能分得出这鬼祟家伙是不是个冒牌货?”
“更何况,你们这么多双眼睛再厉害,难道能强得过古叟和总管小子?”
“他们一个是能窥透生灵魂魄的老鬼精,一个是瞳术大成、心思比溟丫头你还深沉得多的阴诡后生,连这两位都没从这盗匪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你们还能看出个啥?”
数不清多少年来都习惯了不说废话、就和人直接动手,老人家还是头一次在三个后辈面前如此有耐心地替自己解释至此,然而等他心满意足地盼顾两侧,却发现不管安坐在石室里的女子、还是僵立在墙角的柴侯爷夫妻,面上都全然不见恍然大悟的醒觉神色。
事实上,除了柴侯爷不知为何忽然低了头,另外两位的眸眼中尽是让人心焦气躁的不屑之色,让老人家憋屈得再次以破苍大刀为杖、气呼呼地暴跳了起身。
“我都说了这孽障是在自己身上用了什么诡谲的术法,才会和我那乖徒长得一模一样,你们怎么都不信我老头子?!”
“总管先生闭关之前,就已快看不清、辨不明身边的精怪谁是谁了……古叟更是只在渊牢里逗留了寥寥数天,他退隐于六方贾中已久,大概未曾听过破苍主人的名号,即使当面相逢,也未必知道见到的是哪位后辈……”默然已久的少女悄悄地从丈夫身后探出头来,适时无比地替孤光家三姐接了话,“前辈眼下以他们两位为借口,怕有些不合时宜。”
“女娃你怎么不学好?”眼看这向来对自己恭敬有礼的小丫头也被带坏,老者像是被逼得心力交瘁,终于哭丧着脸一把扔开了破苍大刀,自己则一屁股坐了下来,几乎将满地的血迹蹭到了身上,“溟丫头气我瞒着她给卫小子传了口信,要趁这机会挠挠我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说八道?”
蒲团上的绾色暗袍骤然动了一动。
然而女子眼光落处,早已知机地伸出了右掌,看似无意地按在了暗袍上,让这不容易被人注意的骤动重归了平静。
于是石室外的几位也没能注意到这变化。
柴侯爷夫妻仍然专注于应付老者那破罐子破摔般的高亢语声,几乎被唬得一愣一愣。
“好好好,就算古叟老眼昏花、总管小子也盲了大半,可这孽障也千真万确是使了什么障眼法,才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动在渊牢里……要不是碰上了老头子我这个克星,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蒲团上的女子耸了耸肩:“现在折腾出大乱子的,不正是前辈您么?”
“他好歹是杜总管亲点去看守渊牢边缘的得力干将,就算从前是您膝下的弟子,如今也有重任在身、不能随便与人动手,这下无端端地被您伤成这样,等杜总管回头见到,您又要怎么跟六方贾解释?”
“当然了,要是您老打定了主意,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大闹渊牢……继而把我们这群老朋友统统带出太湖去,想必也无人敢说个不字。”
老者拽了拽自己的长须,面容眉目终于稍稍严肃了些。
这一次,像是刻意不让不远处的柴侯爷夫妻听到般,他压低了语声,半是质问、半是探询地朝着女子说了句没头没脑的怪话:“溟丫头……你明明和老头子我一样,是不愿这渊牢里有人闹出什么乱子来的。”
女子一如既往地微微笑着,身子却稍稍前倾着,得以让自己的右掌一直都压在那绾色暗袍上,让这凌乱铺陈的衣衫不至于再次妄动起来。
“也许您老一直都看错了我……我家四弟的执念,也未必就是我的,对不对?”
老者吃惊得差点将半把长须都拽下来之际,女子却忽而展了眉目,语声也跟着重新高扬起来,让外头的柴侯爷夫妻再次听到了她。
“您老唠叨了半天,也没把这‘捉妖’的威武行径说出个所以然来,要我们怎么信您?”
她歪着头,越过老人家的肩膀望向那已僵冷如死尸、还被师父强说是冒牌货的末倾山大弟子。
“反正我们看来看去,觉得他除了死得更透了些,也还是您那位乖徒啊…571.第571章庐山真面目(二)
没想到这趟弑“徒”之行会莫名其妙地被“千夫所指”,老人家干脆赖坐在地上懒得起身,闻言也只是不耐烦地冷哼了声。
“他把这么个怪东西戴在脸上,也亏得你们觉得能认出他来。”
老者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几乎一屁股坐在了血泊中,就连身边这个被他亲手打成废人一个的冒牌货……也不知何时已断了鼻息。
可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继而就伸出手去、敲了敲这死尸脸上的黝黑面具。
这不论远看、还是在近处细细窥视都不见其上有任何纹路的古怪面具,通体漆黑如墨,不知是由兽皮所制,亦或是什么经过工匠精心打造过的金铁之物,浑然不见和凡世其他面具那般粗糙的边痕,竟严丝合缝地盖住了“破苍主人”的大半张脸,将殷孤光记忆犹新的那些狰狞伤疤尽数掩藏在了后头。
幻术师本也觉得奇怪——如意镇的一面之缘,让他觉得这位末倾山大弟子实在是个比张仲简还要耐不住性子的急脾气,尽管一身修为已臻散仙之境,破苍主人却全然不在意面上的许多伤痕,像是这些旧伤能让他在战时记起往日的败绩,以此激得自己和手里的刀器凶悍非常。
事实上早在如意镇的时候,末倾山大弟子就拒绝过张仲简要给他治伤的好意。
多年来都习惯了在人间、乃至修罗界的诸多凶险境地中杀出条生路来,他早就忘了逗留在个安静得能让他觉得了无生趣的凡世山城里,是多么可怕且无计可施的境况,当然也想不到自己这张脸还会吓到旁人。
直到张仲简试探着将山城里所有能治外伤的好药一一陈列在了他面前时,末倾山大弟子才啼笑皆非地答应,只要素霓剑也留在赌坊里,他和破苍就乖乖待在吉祥小楼里,在离开如意镇之前,都不会出去吓唬满街的凡世老小。
他更觉得遮掩面目这种事……实在麻烦至极。
张仲简原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他换了那顶别说挡不住风雨雪雹、就连山果都能径直横穿过去的破败斗笠,顺势帮破苍主人找个更能藏住面目的严实物事来。
然而这好心之举还是被破苍大刀截在了半道上——将近百年没有见过素霓这种好对手的破苍,几乎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张仲简身上,忽而发现大汉竟偷偷摸摸地从天井上头倒吊下身来、就要往主人的头顶上探去,当然按捺不住它的锋芒了。
那时的殷孤光便是受张仲简所托,要在天井的二楼拽住大汉的脚踝、让后者得以“偷天换日”地摘下那顶斗笠来,却也在片刻之后就亲眼目睹了张仲简的惨然告败,继而爱莫能助地看着好心的大汉被气急败坏的宽阔大刀追得满天井乱窜。
这位在人间修真界中被冠以煞星名头、还常常被说是和他那师父一样是个战痴的末倾山大弟子,在来了如意镇后不久,便发现张仲简是个一旦跑快、便会连连摔倒砸地的怪胎,于是尽管知道大汉是为了对他手上的斗笠不利,也还是在短暂的震惊后,就立马厉声唤破苍停手
尽管不懂张仲简为什么会患了这种“绝症”、竟还能留得素霓在身边,他也还是没有多言多问。
就像自己面上的陈年旧伤……也不过是已然存在的东西罢了,又何必多费心思去顾忌彷徨?
这般的光风霁月,这样的爽朗性情,是殷孤光在人间界游历的数百年里,也难得见过一回的。
于是在眼睁睁看着这几近半死的“老朋友”被第五前辈揍下地来时,幻术师最先注意到的,也是这张毫无意义的黝黑面具。
别说这渊牢里遍地都是人间修真界的生灵,对他面上的狰狞伤痕都只会微微讶异、却不会像凡胎那般被吓得噤若寒蝉。偏这些囚徒又大多来自九山七洞三泉,对末倾山首座弟子这种“任性”的定夺也早已见怪不怪,哪里还需要他突然这般的“善解人意”?
可若果真是个冒牌货……这能糊弄过渊牢里所有生灵、乃至六方贾那位杜总管的障眼法,也着实费了大心思。
这压根就是舍了自己性命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杜总管果然没有猜错,已有人趁着他盲眼闭关之际、潜进了渊牢里来,意图劫狱?
可以末倾山大弟子之名遁进虚境里来,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这湖底虚境里多的是六方贾的精怪仆从,若真要冒名顶替谁,随便挑个不起眼的小家伙就好,又何苦要扮成这被众人熟识、又得耗尽心力让破苍大刀乖乖听话的末倾山大弟子?
殷孤光心念电转,甚至还悄悄打量过躲在墙角的柴侯爷夫妻,想从那出身“换影族”的少女面上看出几分端倪来。
然而后者一直被丈夫护在身后,像是不忍直视这种血腥景象,并没有重新现出身形。
这夫妻两人曾在他姐弟面前明言了要将这渊牢搅乱、趁机将一众阶下囚救出去的盘算,彼时提起过的不少谋划,似乎都应验在了眼前这个已然断了声息的冒牌货身上。
只是不知是运气太差、还是早就被第五悬固盯上,“破苍主人”似乎什么都还没做到,就已把自己葬送在了克星手上。
除了桑耳长老此时带着一众六方贾仆从在四处疯狂奔走,渊牢里还是风平浪静,毫无其他被搅乱难平的迹象。
这位胆子奇大的“劫狱者”,终究功亏一篑。
“除了破苍这小家伙没有被他唬得彻底听话,这孽障倒还真的把我那乖徒学了个十之八九。”老者皱着眉敲了黝黑面具半晌,显然也不知道要怎么把这玩意从死尸的面上抠下来,只觉得面具像是在冒牌货的脸上生了根,气得他心肺俱焚,干脆不耐烦地在手指上用了力,试图划破这鬼玩意,“他的皮囊肉身、乃至魂魄灵力,都和本尊一模一样,除了和他朝夕相处的小家伙会觉出古怪,就连老头子我也被骗了过去。”
“可有一件事,这孽障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那乖徒脸上至少有六道伤口,是这些年来为了突破阶境、非要跟我‘较量切磋’时留下的…572.第572章弑师(一)
“三个徒弟里,他最合老头子我的心意……打起来和鱼儿一样不管不顾,明知还是要被揍得起不来身、也会和小家伙不要命地冲杀上来。”
“……我有那么几次忘了收手,不当心就伤了他。”
殷孤光几乎要闷在蒲团里笑出声来——被第五悬固这个老怪物亲手留下的伤痕,当然不像其他的小伤那样随便就能愈合,恐怕末倾山大弟子那些年也是没能找到什么足够劲道的好药,才任由这些伤痕自生自灭,直到长成了那副常常还会撕裂开来的狰狞模样。
“那几次力道使得大了些,不仅伤了我那乖徒的肉身,还把他的命魂也打散了几回……”想到当年几乎真的弑徒的危险境况,老者自知理亏地缩了缩脖颈,那仍在死尸面上乱划的指尖下也愈发加了几分气力,“他偏又不肯兵解,就算被我伤了元气、也执拗地说要拿这副皮囊继续在人间酣畅淋漓地战上几场,说什么要是真的成了散仙,他也小家伙就失了与生俱来最大的禁锢,就算和对手打个天昏地暗,又有什么意思?”
“反正就算他真的遭了劫,老头子我也能把他救回来,不兵解就不兵解吧……只是这六道口子有我的身魂灵力在里头作祟,只要乖徒跟在我旁边,这些旧伤就会犯了脾气,折腾得他连话都快说不出来。”
老人家轻描淡写地向三个不相信他的后辈随口解释着,死尸面上的黝黑面具也已被他扒拉了个七七八八。
不管是由什么奇珍异宝所铸,终究也挡不住第五悬固的两只手指,不过短短片刻,就由原先的平滑光整、丝毫不见纹路……变成了一片狼藉的“残骸”。
只是这面具像是真的在死尸的脸上生了根,不管老者再怎么用力,剩下来的残存部分也还是牢牢地贴住了主人的面目,除了被抠下来的零碎残片,仍有无数条凌乱遍布着拼死留在原地,怎么都不肯离开。
老人家极为厌恶地将手指在衣衫上揩了揩,像是这些黝黑的残渣会顷刻间成了活物、钻进他的指甲盖里去一般。
他同时也叹了口气,算是极为难得地认了输——面前这位冒牌货的肉身虽然和自家大徒弟一样强悍,却也经不住他这个便宜师尊继续折腾下去了。
虽然对这孽障气恼得很、亦不屑得很,可他老人家还没不要脸到要把个后辈毁容的地步。
要是再这么抓挠下去,恐怕就要把这小子的整张脸皮……都给抠下来了。
反正现下虽然还有些凌乱,却已能看清了这冒牌货的大半眉目,连带着那些狰狞的伤痕也现出了十余条……已然足够了。
浑然不顾冒牌货已成了十足的死尸,声息全无,右臂更是被鲜血浸染地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模样,老人家还是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住了这冒牌弟子的衣领,强行将他从冰冷的湖石面上拽了起身。
老者甚至还刻意摇晃着这可怜死尸的脖颈,想让三个句句都要质疑他的后辈看个仔细,像是这样就能……还他“清白”。
“这孽障确实把我那乖徒的面目也学了个切切实实,可见到我老人家后,这些旧伤却无一发作,甚至还能神态自若地上来和我闲话了几句,毫无磕绊,当然是千真万确的冒牌货!”老人家得意洋洋地斜着眸光,想要从溟丫头的面上看出哪怕一分的愧疚之意,却终究失望至极。
“您老又糊涂了。”蒲团上的女子毫无被说服的恍然之态,反还抛出了个让老人家身子一僵的问话,“照您老的说法,这娃娃无从得知你师徒二人之间的这桩辛密,才会在您面前漏了马脚……可您也忘了,若他果真没有这个顾忌,又怎么会刻意用上了这种连气都透不过来的面具,也要在您跟前藏尽了面目?”
“这岂非是钻了牛角尖,不但无功,反还亲手把他自己送到了您老人家的杀手之下?”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分明只是为了防着您老一个人……可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防’法,大概是不像您老想得这么简单的。”
老者瞠目结舌地听完了这番绕得他头疼的话,一时没有转过弯来:“溟丫头你什么意思?难道老头子我逮到这个孽障……还是他故意送上门来的?”
女子耸了耸肩,眸光有意无意地转向了被老者扔在一旁的破苍大刀:“您老也说这冒牌货厉害得很,不仅将您的大弟子学了个十成十,还能哄得这把连您都未必能彻底驯服的刀器乖乖随身……难道您就不好奇,这不世出的神兵是怎么落到了他的手上?”
老者眉眼骤跳,显然也被女子这话戳中了肚里早就起了念头、后来却稀里糊涂又被淹了过去的困惑。
“小家伙是他从地脉火龙里亲手带出来的刃器,此前也从未认过其他主人,向来都和我那乖徒同生共死,旁人是绝偷不去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可能,老人家竟开始旁若无人地自说自话起来,连语声也渐渐惶急不耐,絮絮地说到了后头,殷孤光几乎听不清他在嘀咕些什么。
“这孽障的修为和他差不了多少,要是不在我跟前那样强行动用小家伙,转而施展他自己的本家力量,大概也能在我手下走个两百招……可就这种能耐,要想杀了乖徒、还把破苍毫发无伤地抢到手,根本就是春秋大梦……”
“小家伙又不是什么滴血认主的窝囊兵器,要是乖徒真的伤在了这孽障手下,它不可能乖乖地跟着来……”
老者痴怔地死死盯住倒在湖石面上的破苍大刀许久,直到宽阔刀器再次不安地微微发颤低吟起来,他才面色突变地回过了头。
老人家再次高抬了右手,这次竟开始掌掴起了早已气息全无的冒牌货,一边有意在后者的耳畔大声嚷嚷着,像是要让三个后辈看一出诈尸的戏码:“喂喂,别装死了……小家伙既然到了你手里,我那乖徒肯定和你见过面,你到底把他给怎么样了573.第573章弑师(二)
老者气急败坏的质问,也没能让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发出只言片语的应答。
他当然已给不出任何的回应——尽管身形魁梧伟岸,肉身亦强悍得足以睥睨人间界的凡世众生,却忘了破苍这柄刀器毕竟不会听命于他,在关键时候终究会背弃叛离,于是顺理成章的……他无法在眼前这位老人家手下走过哪怕百招。
第五悬固一双铁掌的伤害之大,更胜那霸道任性的破苍大刀,后者又因为恼怒其胆敢冒充大弟子、而难得地动了嗔念,虽然最终没有下了杀手,却还是将他这仍为凡胎的皮囊内里……揍了个支离破碎。
跟着破苍从高空中被摔下来的那一刻起,这位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就只能苟延残喘,已是个半死之人了。
偏偏老人家余怒未消,还顺手以刀芒割裂了他整只右手臂膀——这接连的身魂重伤已耗尽了他的生机,即使是不输真正破苍主人的可堪修为,即使是与散仙之身不相上下的强悍皮囊,也早就气息奄奄,转眼间就要横死在了这湖底虚境里。
殷孤光在指尖掐起了某个不明法诀的那一瞬,这位功败垂成的冒牌货似乎极为高兴自己得以从老者的手下解脱,便无声无息地咽下了他本就快快噎在喉间的那口气。
等到老人家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强拉了起身,才赫然发现这孽障竟已成了具死尸。
他犹如被人折断了脖颈、无力地垂着脑袋,面上的黝黑面具早已成了让人不忍直视的凌乱残片,如同有无数条在墨中浸染过的虫豸爬上了他的上半张脸,试图在他体内的热力尽数散去之前、狠狠再啃咬一回这短命宿主的血肉。
而从这些残碎的面具下现出形来的,便是老人家原本坚信绝不会看到的暗沉血痕,数不清、辨不明到底有多少条,却实实在在地布满了死尸的大半脸庞。
只是如今连主人都已没了生机,这些旧伤也就成了徒让旁人胆颤心惊的狰狞之物,却再也不会撕裂开来了。
于是不管老者怎么掌掴他,这冒牌货也不会有什么知觉。
不管有多大的响动在耳畔回荡,他也根本听不到了。
“那么个大活人,你到底把他藏哪去了?喂喂……喂,装睡了不起吗?这满层的老怪物们一个都没得睡,你个孽障怎么还睡迷糊过去了?小子诶……你可别逼我老头子连全尸都不留给你,再不睁眼,我就要动用小家伙来收拾你了啊……”老人家不甘心地又推搡了死尸数下,也不依不饶地继续嚷嚷着,肚里却渐渐有泛着酸苦的不安之意蔓延开来,让他竟有些心虚地……低了语声。
他明明认定了,这孽障当然不会是乖徒!
然而将这古怪面具扒拉扯碎了大半后,老者看到的赫然还是张和自家大徒弟一模一样的脸。上头的每一条可怖伤痕都毫无差错,其中被他当年失手留下的六条……更是以它们多年来都还是翻卷了皮肉的那副怪样瞪着他,像是在嘲笑着他这个老眼昏花、还自作聪明的傻子师尊。
老人家盯着这张已然青灰泛冷的脸愈久,就愈发如坐针毡,一时惶急起来,竟忘了自己掌下的力道重逾千钧,若再这么扇下去,这具死尸就真要像他威胁的那样……连全尸都留不得了。
所幸他下一次将手抬在了高空中、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该打得更重些时,一个轻柔而低缓的语声极为善解人意地响了起来,适时地拦阻住了他。
“也许……是您老弄错了。”似乎是看不下去老者这虐待已死之人的徒然行径,一直都被丈夫护在墙角的少女终于探出了半个身子。
她果然如孤光家三姐所言的那般元气虚乏,不过是被这么有惊无险地吓了一场,就脸色青白,即使是无言地在暗处歇息了这么久,也还是一副随时都会站不住脚的虚弱模样。
“女娃你也要学溟丫头,和老头子扯些这孽障确实是我那乖徒的瞎话?”老者借坡下驴地放下了高举的左掌,理不直气不壮地冷笑着反问了句。
他随手将死尸往湖石面上扔了去,只是不同于刚将这冒牌货砸下地来时的狠绝,老者这次有意地伸出了一只脚,自以为没有让旁人看到的……垫住了死尸的身躯,没让后者再次狠狠地栽倒在地。
即便是此时还趴在蒲团上的殷孤光,也听出了老人家话里的急切意思。
“三姐并不怎么在人间修真界走动,即使听说过破苍主人的名号,也未必当面见过……可前辈您是知道的,我夫妻二人与贵徒却是过命的交情……恐怕除了您老,这世上最容易辨清他到底是不是本尊的,也该是我们俩。”
少女慢慢地从丈夫身后踱了出来,将自己重新现在了满过道的万千碎芒之中,显然是有意要让第五悬固看清她的肃然面色。
柴侯爷像是极为忧心发妻的身子,也神色微动地跟了上来。
方才还在殷孤光姐弟面前老实招了供的这对假夫妻,此时竟毫不介怀彼此地倚靠着对方——柴侯爷轻手轻脚地扶住了少女的半边身子,后者也果真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丈夫的宽厚臂膀里,任由柴侯爷将她搀扶着,往老者挪近了几步。
“外子与他相识于散仙大会,后来却因为双双伤势太重、而没能继续打了个酣畅淋漓。为了弥补那时的遗憾,他们两人也屡屡向对方下过战约,定要拼出个胜负来……”
“这些死战之约中,大概有过半都定在了末倾山上……据说是他觉得您老人家许久未找到个对手,外子虽然是个还未得道大成的后辈,也必能入得了您的眼,就算不能逼迫外子和您打一场,让您看看他俩的死战……至少您老,也是能解解闷的。”
“可这些战约,除了其中两场,他们还勉强打了个天昏地暗,剩下的……几乎都被破苍主人错过了。”
“外子一直想上贵山门拜访,却因为贵徒无心之下的屡屡失约、而推迟至今,直到在这渊牢里……我夫妻才见到了第五前辈您。”
“您老还记不记得,他上一次回末倾山……是何年何月574.第574章双杀(一)
还从未暗中用脚垫着哪个生灵过的老人家,只觉得这被自己认作是冒牌货的死尸奇重无比,压得他脚掌发痒发麻,压得他肚里愣是转不过弯来。
愣是在张嘴呆了半晌后,还是记不起自家大徒弟上一次回到末倾山上……是什么时候。
老者恨不得当即就甩了腿,把脚上的死尸再往旁边的石墙角撞上一次,让这小子吃痛跳起来、替他回答这个尴尬的问话。
末倾山数代以来的修炼法子都大同小异——这山门地处天险,是个群恶丛生、不容寻常生灵繁衍生息的地界,山脉地下更有条上古异兽精元所化的地脉火龙镇守千年,要在这等凶险的地界存活、乃至修行的弟子,大多早在拜入末倾山门下之前就已有了一定的修为,且无一不是以“战”入道,如痴如狂,这才能让末倾山成了九山七洞三泉之中,门下弟子最少、却单人战力最高的山门。
第五悬固如今膝下的三个弟子,便皆是人间修真界有名的煞星,其中尤以大弟子破苍主人“恶名昭彰”,被风传成了个以战为乐、以血为袍的可怕强者。
两百年前的那场人间散仙乱斗,末倾山大弟子以尚未兵解、更未渡劫的凡人之身半途擅闯,不但没有被成功扔出去,反而还毫不畏惧地接连应战六位散仙,并无一落败,最终将自己的名号刻上了散仙榜。
这场“闹剧”之后,第五悬固便也洒然应允了大弟子的下山“游历”之求——他自己就是个无战不快的疯子,如今徒儿既然敢不要命地去世上寻摸敌手,借此冲破修炼瓶颈,他当然无所不应。
甚至在被九山七洞三泉其他诸位掌教提醒着,说是自家的大徒弟常常被旁人当成了利刃、借以伤了某些强者时,末倾山掌教也只是不屑至极地冷哼了声,心里却实实在在地乐开了花。
乖徒能肆无忌惮地去招惹越来越多的强者,真是……天大的好事!
想到自家大徒弟能够代替自己、将世间的强者一一揍了个遍,第五悬固甚至难得地安分了下来,乖乖留在了末倾山上许多年,只为了防着九山七洞三泉里再有任何人来告乖徒的状,届时他这个师尊还能帮徒弟挡一挡。
这两百年来,他几乎守在山门里寸步不离,却无人在这天险上陪着他——身边的另外两个徒弟,也早被他以“学学大师兄的不要命”这种无稽的理由接连踢下了山。
破苍主人似乎从没有回来过。
事实上,比起第五悬固自家的三个徒弟,佑星潭的年轻掌教倒是来得颇为勤快。
除了身受海鱼儿留给后辈弟子们的遗命、而不得不来看望末倾山掌教之外,雪鸮妖主也因为曾和末倾山大弟子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由此成了彼此的莫逆之交,于是便迫于无奈地就此成了好友的传信人,常常替破苍主人带回些“他又在哪里揍了谁家的强者”、“终于找到把能和破苍撑到五百招上的神兵”亦或“哪位隐居的老怪物因为不忿被我找到而将我接连揍了四次”的古怪口信。
这师徒俩的相处方式实在不是外人能看懂的,于是雪鸮妖主从来都懒得多问,只将这些口信一字不差地送到末倾山,便绝不停留地赶紧离去——身为极南妖境里最被推崇的后起之秀,他在第五前辈眼里就是个上佳的挨揍皮囊,后者每每看到他,都会双眼放光,像是随时都会动手扯下他的一双羽翅来,他当然不能在末倾山上多逗留片刻。
若不是被女娃的这一句话提醒,老者几乎没有注意到,过去这两百年间,他能记起的、见过最多背影的那个生灵,竟是佑星潭的雪鸮娃娃。
却绝不是他口口声声熟悉得不得了的……大徒儿。
老人家目瞪口呆地低下头去,望准了脚上这具被他揍得身魂倾颓、已然生息全无的死尸。
难道溟丫头和这女娃都没有说错?
他真的老糊涂到了……连乖徒当面都认不出来的地步?
不过区区两百年,他怎么会分不清?
可是那一年,海鱼儿不也是因为厌烦了一直叫他“二旋子”,才老实告知了他的名号是第五悬固?
那时候的自己,不也压根不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很,像是跟自己毫无干系?
难道自己……真的又糊涂了?!
老人家低着头,就这么盯准了死尸面上的暗沉伤痕,心念电转着、把自己绕进了个出不来的死胡同,神色惶然,许久未出声。
所幸朝着他缓步挪近了过来的少女也不是真的想听他的应答,只是轻声地继续着她的解释:“……他实在是个连人间修真界里都难寻的疯子,即使明知再过半月就到了与外子的死战之期,也还是根本坐不住、偏要跑去修罗界大闹一场,等到他满身是伤地脱困回来,连刀都快提不起来,哪里还能再赴下一场战约?”
“他只顾着听您的话,在这世上找寻下一个对手,却分身无暇、连山门都赶不回去,也没能再有机会见您这个师尊一面,若不是被您一封书信唤了回来,贵师徒的相聚之期大概还遥遥无望……可您想过没有,百余年的辰光于您老人家而言并不算什么,可于我们这些后辈而言,已足够眼看着天地倾翻数次,渐知自身无能为力了。”
“您老难道以为,在人间、修罗两界经历那么多次的生死,贵徒和破苍都还是昔年在末倾山上因为您一句话、便会不管不顾地去扑杀任何强者的傻子?”
“他是足够疯……外子在极南妖境里早有疯子之名,也自觉拼不过他的执念,所以才会在那年的散仙大会上随了他的兴致,任性妄为了一次……可他身为您老人家的弟子,又是以独行猎者的名头行走人间界,这世上多的是不想和他正面死战、转而在暗地里了结了他的卑劣生灵。”
“恕晚辈无礼……除了多年前的海鱼儿老前辈,您老在这世上,可还有另一位能托付生死的友人?”
“难道您就盼望着自家的大徒弟也和您一样,就这么孤立无援地继续在人间修真界里冲杀来去,直到终有一天……被了结在某个连您都找不到的绝境角落里575.第575章双杀(二)
“女娃你吓我老头子做什么?”少女突如其来的“说教”,不但没让末倾山掌教横眉怒目,反让后者自知理亏地慢慢弓下了腰身,试探着在死尸的右臂上缓缓摸索起来。
不知是没有注意到柴侯爷夫妻已朝他挪得越来越近,还是并不在意两个后辈这看似无害的举动,老者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并没有抬起头来。
他将左掌心按在了死尸那鲜血淋漓的臂膀上,五指则或轻或重地拿捏着后者已然僵冷的皮肉,似乎是少女方才的话语骤然激得他想起了什么,而这念头是对是错……都着落在了尸体的这只右臂上。
对于少女的这堆顶撞指责之语,他竟只是悻悻然地牵了牵嘴角:“我末倾山的修炼法子是有些执拗,一不当心就会落入了痴念的心魔里,可我也从不禁三个徒弟去人间界交上几个好友……只要这些个友人都能像柴家小子你一样,随时陪着他们乐呵够兴地打上几场,老头子我便绝不多话。”
也不知到底在死尸的右臂上摸索到了什么,老者忽而激动地拽了拽自己的灰白长须,猛地直起了腰身来。
“女娃你说来说去,不就都归了一句话?”老人家顺手抓起了死尸的右手,甚至还把这僵冷的他人手掌在少女眼前晃了晃,竟骤然有些理直气壮起来,“这孽障在你夫妻的眼里,便是我那乖徒无误……可你小两口才识得他多久?”
“终究不过两百年罢了。”
“有桩事情,连我那大弟子自己都不知道……那年他拼着和我打了一架,甚至不惜让破苍卷了刃、也要试试在我身上扯下块肉来。”
“老头子我低估了他的修为进展,没想到他和小家伙已默契至此,差点还真的着了道,一时没有收住掌力……不当心,就伤了乖徒的右肩。”
“小家伙倒是只卷了刃面,他却几乎被我震散了命魂……等到把乖徒救回来时,他的魂魄也已成了个残废,右肩以下的命魂早被扯离、被黑白无常无意中当成条性命拘回了冥界,想要……是要不回来了。”
“乖徒向来习惯了用右臂拿着小家伙,虽然左手也能使刀,终究会让破苍惶惶不安……反正这事也是我老头子的错,当然不会让乖徒来担这个恶果。”
老者一把摔了死尸的右臂,却刻意地将自己的左手往小两口面前伸得更近了些,继而意味不明……亦再寻常不过地,张了张自己的左掌。
也是直到离他这么近,柴侯爷夫妻才注意到这位强者前辈左手上的异样之处——随着老人家有意地蜷曲、张开着手掌,本该齐动的五指中竟现出了个诡异的境况,其中两只……确切地说,是食指和小指,竟僵硬如死,全然没有活泛动弹的意思。
若非靠近细看,这世上哪会有生灵知晓,第五悬固左手的两只手指……竟是残废的?!
柴侯爷夫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惑然……乃至震惊的神色。
老人家当然不会在这时候有什么闲情逸致来哄骗他们。
柴侯爷的面色更是倏尔煞白一片——他听出了老者话里的意思,只是肚里一个转念,也就顺势猜出了这两只手指残废的缘由。
“还好乖徒没有听我的瞎话、真去兵解成了个散仙……他的肉身皮囊犹在,即使魂魄受了伤损、无法转圜,也能用旁人的命魂元气代替,只要稍加时日就能回复如初。刚好老头子我又不高兴使唤小家伙这种兵刃,就算舍了这两根指头,也无伤大雅。”
老人家打量着自己残废了多年的左掌,想到的尽是多年前成功替大弟子“接骨”、甚至没有惊动了冥界鬼差的那桩得意事,便没有注意到本就面色铁青的少女骤然偷偷咬了嘴角,吃痛般地双手发起抖来。
柴侯爷原本正托着她的肩胛、意图带着她稍稍前行个数步,然而老者这话一出,不但让小侯爷面色急变,他的宽厚手掌更是无心中猛地使出了几分力道,差点把妻子的柔弱肩膀捏得粉碎。
少女没有出声惊动还在絮叨的老者,反倒忍着剧痛别过头去,轻轻地拍了拍丈夫的手掌。
柴侯爷这才恍若梦醒,赶紧松了右掌,让少女终于得以释然地垮了双肩。
“乖徒那次受伤甚重,即使被我老头的两指命魂添了右臂的缺,也还是昏睡了足足五月。可醒过来后,他终究还是能好端端地用这膀子拿起了破苍,没有让小家伙失望。”
“女娃你和柴小子不知道这桩旧事,才会被这孽障的皮相骗了个彻底……他这右臂的命魂本就是我老头子的,长成什么样,难道我会分不出来?”
“这娃娃的右臂,看起来和乖徒的一模一样,内里却还是他自个儿的命魂、全无伤损,和我老头子一点干系都没有……”
老者终于成功解了自己的心结,于是连方才还垫在冒牌货尸身下的脚也一把抽了回来,与此同时他更咧了嘴,乐呵呵地转过头来,瞧准了这对要替个死尸强行辩解的小两口,像是个还未懂事的顽童般、争着他最后的胜利:“他绝不是我家乖徒。”
“那破苍呢?”没有料到这糊涂得连自己名讳都记不清的老人家会还藏着这一招,少女似乎有些发了急,甚至等不得丈夫缓缓将她搀上前去,就前倾了上半身,差点就要踉跄着扑在了湖石上,“就算您老人家不信他就是您的大弟子,那破苍这把刀器……又为什么会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边至今?”
“您老既为他的师尊,难道还不清楚自家弟子的脾气?莫非您以为凭他那个性子,会将破苍随便借给旁人?”
老人家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珠,继而耸了耸肩:“小家伙明明怕得要死,见到老头子我就恨不得直冲过来……当然是被这孽障在它上头下了什么禁制,才从乖徒手里抢走的。”
少女面色肃然地摇头:“他和这刀器妄闯修罗界都已不下十次,更别提人间界的诸多凶险之地……有死无生的境况,破苍见过的又何止千遭?前辈您可曾见过,它怕过任何生灵576.第576章疯师逆徒(一)
“兴许吓到它的,不是旁人……而是您身魂里腾起的杀气。”
“它知道在您面前,即使自己和主人耗尽全力也绝无机会,当然要拼死一战……至少,也要让不知道为什么对徒弟起了杀机的您老人家安静下来,听主人一言再做计较。”
“破苍不过是想替他争抢那么一瞬间的生机罢了……只是没想到落在您老眼里,会成了对‘冒牌’主人的惧怕,会让您以为它身不由己、迫切地要回到您的手里去。”
“您老难道觉得,破苍若真的是被强行带离了您那大弟子身边,即使是被下了禁制、无法逃回主人手里去,却会懦弱到要等着您老人家来替它报仇,它自己就不会把握一切机会,趁这位‘冒牌货’任何走神的时候……狠狠地伤了这个仇人的身魂?”
柴侯爷夫妻和第五悬固在石室外僵持许久、彼此都试图强词夺理地说服对方之际,安坐在蒲团上静默半晌的女子却突然微微讶异地张了张嘴。
所幸她还是忍住没有呼喊了小师弟起身,只是她那装作在打理丝线的双手再次缓缓往前伸了伸,不着痕迹地碰了碰那铺陈在蒲团上的绾色暗袍。
无需三姐的提醒,殷孤光也已然注意到了石室外的诡异景象。
即使是未与破苍主人有任何深厚交情的他,在听了第五前辈的诸多辩解后,也早就认定眼前这具死尸并非末倾山大弟子本尊。然而让幻术师困惑不解的,是本该旁观者清的柴侯爷夫妻不知为何突然开始胡搅蛮缠起来。
少女的言语听起来似乎句句在理,却怎么都有几分避重就轻的味道,与其说是在帮这具死尸“验明正身”,倒更像是……在拖延着辰光。
殷孤光本还茫然不解,不懂这夫妻俩到底在等着什么,直到第五悬固的身后忽而起了变故。
过道上的万千碎芒布满了整个虚空,极为安静地映照出了足以笼罩这阴冷地界的光亮,除了不能穿过挡在石室门口的无形封禁之力、偶尔要避过站在湖石上的几位活物,实在随心惬意得很,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阻碍挡住了它们的去路。
然而殷孤光姐弟此时定睛望去,却惊觉第五悬固身后两丈的虚空中渐渐勾勒出了个浑圆的高大怪物,甚至在短短十息光景中、就悄无声息地愈发清晰起来。
这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万千碎芒包围中的,竟是枚通身雪白、高达九尺的巨蛋。
只是这巨蛋的外壳似乎并不十分坚硬,身处在虚空中游走不休的万千碎芒之间,蛋壳竟有些微微透明,薄如蝉翼,像是任谁上去用力碰了碰,也会霎那间被破出个大洞来。
不知这“初来乍到”的新客人是不是活物,但至少过道上的碎芒们并没有受了任何惊吓,只是在经过高大巨蛋的身边时,都刻意慢慢地躲了开去。
蒲团上的女子显然没有料到会看到这么有趣的异象,难得地亮了双眼。
她甚至还趁着石室外少女的话音未落之际,向还趴在蒲团上不敢动弹、却也瞠目结舌的小师弟极为轻声惊叹了句:“小光,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回回救的……都尽是些爱惹麻烦的怪物啊……”
幻术师牵了牵嘴角,不知该哭该笑。
这古怪的巨蛋就这么极为突兀地出现在了老人家的身后,毫无凡世生者的气息,于是也没有惊动了第五悬固,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柴侯爷夫妻的眼里。
这小两口不但毫无惊异之相,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了老友般和缓了眉眼。
少女更是干脆住了嘴,显然是再不愿和老人家多辩一句了。
于是老人家也困惑不已地怔在了原地——能言善辩的女娃……怎么突然就魔怔似的闭了嘴?
等等,会不会是自己突然聋了?
老人家把自己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就要揪住自己的双耳。
然而他身后适时无比、亦突兀无比地响起了个低沉沙哑的语声,将他这担心六方贾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的困惑击碎个一干二净。
“师父。”
老者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缓缓转了身子,往后瞥去。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仅离他两丈之遥、凭空出现的雪白巨蛋。
他本该见怪不怪的——在这世上,他第五悬固还有什么怪物没见过?
然而老人家眼睁睁地盯准了这几乎能透出光的巨蛋,后者本就脆弱的蛋壳中央突然从内里被划出了道裂痕,继而便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魁梧身形从蛋里现出了形。
比凡间寻常成年男子还要高出一大截的伟岸身量,右臂的衣衫被尽数撕裂,然而那可怖的斑斑血迹仍然沾染在男子的臂上,恍如堪堪从鬼蜮里冲杀出重围的罗刹。
他的面容上赫然挂着被人随意划破、而凌乱无比的无数面具碎片,仿佛千百条从墨里浸染后的虫豸正攀附其上,努力的想要争咬宿主最新鲜的血肉。
几乎无法遮挡男子脸庞的残破面具下,是遍布了上半张脸的狰狞疤痕,若站得更远些望去,也只会以为不过是他的面色稍显暗沉些罢了。
然而这男子在低声唤了声师尊后,便俯身捡起了方才被摔砸下来时、滚落到一旁的破败斗笠,浑然不以为意地拍了拍上头的灰尘,继而重新带回了头上。
等他抬起头来,那挡不住任何风霜雪雨的斗笠下便也仍然如同往日那般、现出了他凶悍的大半面容。
从这巨蛋里“脱身”而出后,男子似乎说任何一句话都极为困难,除了方才那声“师父”,此时根本再吐不出一个字。
他只好冲着老人家微微笑了笑。
随着男子嘴角的高高翘起,他面上的暗沉血痕骤然像活过来了一般,撕裂成了数张血盆大口,在他的面上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世间的一切。
明明在片刻之前还义正言辞地驳回了柴侯爷夫妻的所有辩解,明明认定了自家乖徒绝不可能就在眼前,然而老人家此时直望着这像是恶鬼索命才回来了的“大弟子”,半晌都呆愣着说不出话577.第577章疯师逆徒(二)
在第五悬固的记忆里,他也曾见过不少的孤魂野鬼。
事实上,就连奉阎王爷之命来人间界勾魂索魄、从不和凡世众生有任何私下往来的冥界黑白无常……也算是他的“老朋友”了。
即使在九山七洞三泉之中,第五悬固也是辈分极高的老怪物,昔年与他有过深厚交情的老友们或寿终正寝、或遭劫失了性命、或飞升去了金仙界、或孽缘缠身而不得不去轮回投胎、或遁世远去不知所踪……如今还逗留在凡世里的,实在也没有几位了。
于是老人家除了珍惜如今仅剩下来的寥寥数位故人,还会比年轻时要更为频繁地在人间界各处寻找着新的对手。
可这终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后辈们或天赋异禀如雪鸮妖主、或战念炽热如自家大弟子,也还是比他晚生了千载年岁的小娃娃,即使进步神速,也都因为年纪尚轻、而被他们自身的身魂修为所限,无法像昔年的海鱼儿那样,逼得第五悬固使出全力、淋漓尽致地打上一架。
小一辈的没长起来、老一辈的又“死”了个精光,这世上像是再也没有一个让他称心的对手——想到这一点的那几年间,第五悬固差点把自己憋出了病来。
老人家在第七次踏足昆仑山脉、也是第七次吃了雪山巅那几位隐世散仙的闭门羹后,终于渐渐意识到,凡尘里的活物们……已经不够他折腾的了。
既然没了活人可揍,那当然是去找死人了。
这世上藏住了最多死人的地方,还能是哪里?
当然是冥界!
轮回道前的泱泱鬼灵何止千万,就算万中挑一,他也能打上好久!
第五悬固兴冲冲地打算闯进鬼门关去,意图在弱水边找上几个修为尚可的鬼灵,试试看和这些魑魅魍魉打架到底和阳世的强者有什么不同,说不定……还能撞上一、两位遭劫横死的昔年老友,一解在他们生前未能多揍对方几拳的遗憾。
然而冥府好歹是天地六界中唯一掌管鬼灵的地域,即使是人间界堂堂的末倾山掌教,在阎王爷、乃至奈何桥边的所有地官看来,也不过是个再晚几年就会咽气的老朽罢了,怎么能让他随便就进了阎罗殿?
老人家自以为寻到了打发辰光的最好法子,终了却发现自己这个正经的阳世生灵要想去一趟冥府,实在无路可循、无门可入。
他只好转而盯上了最常来人间走动的那两位冥府地官。
不同于大多是六界众生死后、才以鬼仙之身逗留冥界的其他同仁,黑白无常本就是阎王爷座下最老的两位地官,又是对从弱水中脱胎生出、无父无母无其他任何血亲的同胞兄弟,打从一开始就效忠于冥府的主人,是阎王殿里为数不多、身魂灵力强悍到足以与上古凶兽较量的冥界生灵。
在十八层地狱尽数被诸位罗刹接手后,黑白无常终于得以撇下了一半的担子,只需为阎王爷忙活一件事即可——六界之中尤以凡世中存活的生灵最多,却也顶脆弱,死后便大多三魂齐灭、七魄散尽,连自主进入冥界的能耐都没有,就此成了游荡阳世各种阴暗角落中的孤魂野鬼,也只有冥府地官前来接引,才能茫茫然地跟到奈何桥上、走到轮回道前,为自己再谋一次投胎的机会。
这差事极为繁琐、又常常要顷刻间来回奔走于天南地北,终了也未必能顺利接引一个鬼灵回去,本也不会落到生来便性情暴躁的黑白无常头上。只是凡世的生灵渐多,牛头马面跑断了腿也忙不过来,往往连生死簿上的一半鬼灵都带不回冥界,到了后来,更是常常被人间修真界揍了个鼻青脸肿,只好回到阎王殿里口齿不清地向主人哭诉,说是那些明明阳寿已尽的生灵都被各自的血亲挚友死活护在阳世里,不管冥界派哪位地官来……都是绝不肯放人的。
人间修真界这摆明了不把生死规矩放在眼里的做法,不但让阎王爷摇了摇头,更让黑白无常这两位煞星坐不住了。
于是从此之后,牛头马面便只需去接引寻常的凡胎魂灵,至于那些个动不动就要借尸还魂、或借灵药续命、或被修真界术法强行挽留在阳世的那些个难收拾的鬼灵……当然就交给了黑白无常。
这两位煞星在走马上任之前,先大大咧咧地去人间界走了一遭,将彼时欺负过牛头马面的鬼灵、以及那些自诩强大到可以藐视生死簿的所谓帮手们都统统揍了个面目全非,继而拖着本就该在奈何桥上乖乖待着的“战利品”们回了阎府。
黑白无常将人间修真界吓得再也不敢随意包庇鬼灵的“辉煌”时候,这世上还未有九山七洞三泉,第五悬固也还远未出生。但此后不管过了多少年,即使是刚刚拜入山门的修真界新弟子也心知肚明,这两位冥府煞星的修为更在自家师门尊长之上,说不定连金仙界都极少有生灵能与其抗衡,想在他们两位手下躲过死期……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但这个传说在第五悬固听来,则完完全全是另一个意思。
既然能让这两位煞星出动的,必然是人间界里修为足够、且还不会在冥府地官面前乖乖就范的悍勇生灵……
也就是说,比起自己茫茫然地去凡世各处角落乱找一通,依了生死簿上的名号来寻鬼灵的黑白无常却是直接奔着“猎物”而来,岂不是要更容易找得到天知道躲到什么地界去了的各方强者?!
他下不去冥府,难道还不能去堵截黑白无常,趁他们偶尔行走在阳世之际、将那些个鬼灵借过来打上一架?!
第五悬固自顾自地做好了这个绝佳盘算,连佑星潭和裂苍崖彼时的两位掌教联手拦他都不以为意,从此踏上了追踪黑白无常的漫漫前路。
在把九山七洞三泉先后全都闹翻了天后,他竟还真的寻摸出了黑白无常独有的灵力痕迹,并在接下来约莫五十年的辰光里追在了这两个煞星后头,一心一意地要和各位未能幸免于难的道友们“切磋切磋578.第578章索谁的命(一)
那五十年间,他就这么死皮赖脸地跟在黑白无常后头,把这段辰光里或阳寿已尽、或未扛过天劫、或被宿敌暗害、或意外折腾死了自己的修真界强者们见了个遍。
黑白无常也不是没有赶过他——两位煞星的脾气在六界里是出了名的火爆无常,平常若有生灵挡了他们勾魂索魄的路,不管对方的来头有多大,也都或由黑无常出手胖揍一顿,或被白无常在魂魄中动些手脚,让那些不识相的生灵从此病噩缠身、痛苦不已。
然而这两个足能吓退修真界众生的法子,却在第五悬固面前皆尽失了效用。
末倾山掌教的一身修为已臻金仙之境,黑白无常除非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压根不能像以往对付其他人那般、轻松将第五悬固彻底拘禁得安分下来。然而冥府自有冥府的规矩,阎王爷更是在派他们来人间界之前,就嘱咐过不准妄动杀念,如今总不能因为甩不掉一个修真界的老头子就破了戒。
于是这兄弟俩根本寻不到机会、在这跟屁虫的魂魄里动任何手脚,只好妄图使用“武力”、来强行逼退对方——不管是何方神圣,被他们俩联手打趴下个几百次,总会知难而退的。
然而他们还是错估了对方,没想到堂堂的末倾山掌教……竟会疯傻到了这种地步。
本还跟在黑白无常后头数丈之遥、轻易绝不会欺到近侧来的老人家,每每听到兄弟俩要和他打上一架的所谓“威胁”,便会倏尔双眼发亮,连面上的灰白长须都快飞了起来。
第五悬固甚至还会迫不及待地冲将上来,像是生怕黑白无常会立马反悔、慌不迭地冲着两兄弟连连点头,激动之色溢于言表,比起看到上一个刚成为鬼灵的隐世强者来……都要心满意足得多。
即使是司空见惯了各种疯魔生灵的黑白无常,也每次都被对方这真心无比的快意笑容刺得心下发毛,连动起手来也觉得尴尬无比,似乎这根本不是什么恃强凌弱的送客之举,倒像是自己兄弟俩被骗了个十足十,揍向第五悬固的每一拳……都是对方心下所愿。
这种了无生趣、事实上打起来也颇有些不相上下的架,当然是没有什么意思的。
黑白无常这么和第五悬固对揍了几次后,就悻悻然地先行放弃了挣扎,任凭这个古怪的老头子跟在身后,甚至连之后拘到、本该立即送回冥界去的人间鬼灵,也都随便第五悬固仔细打量几眼,由他决定要不要和这鬼灵对战一场……总之这兄弟俩,都再懒得多言了。
于是末倾山掌教能在这不到一甲子的年岁之中,见到了不少位连他都不曾听说过名号的人间强者。
然而万事皆有憾,第五悬固终究没有了了一开始的执念。
修真界众生不论生前如何修为高绝、力道强悍,在初为鬼灵之际都脆弱无比,即使是仗着本尊的元神之力勉强护庇着,也只能暂且凝聚了残存的魂魄、来去如常而已。
指望着寻到个强大对手战上几场的末倾山掌教……对此当然无比失望。
事实上,因为三魂七魄的部分消散或残缺,这些强者死后的模样都与寻常的鬼灵并没有什么不同——众生皆被心魔所扰,死后所能留下来的,不过是生前最后的执念罢了。
老者跟着黑白无常在这五十年间有缘一见的各位修真界鬼灵,也都逃不出自身的心魔所扰,骤然绝了生机、坠入了死境后的一段辰光里,总是无法恍然明白过来的。
他们还是痛惜着在生时的求而不得、悲泣着与挚爱生灵的别离、怨恨着这世上一切没有遂了心意的往事……初为鬼灵的魂魄游离之感,竟足以让他们在世时积攒下的五阴炽盛苦统统烧了起来,于是最终落在第五悬固眼里的,都是些别扭、暴躁、阴阳怪气的弱小鬼灵,让老人家肚里原本高腾的战意顷刻间被浇熄了彻底。
第五悬固自认在那五十年间,已然见识过了这世上鬼灵能有的所有无趣模样。
可他还从没见过……冲着自己来追魂索命的恶鬼。
然而老者此时甚至不敢眨眼、也要瞪大了一双眸子定睛望去,看到的……赫然就是自家大弟子的“鬼魂”。
不不不,应该是方才被他亲手揍了个半死的冒牌货的……鬼魂。
末倾山崇尚一往无前地与对手死战、借以突破自身瓶颈,却从不嗜杀,门下弟子更往往避离人世,专往人烟稀少的荒蛮之地而去,除了被他们盯上的对手会不厌其烦之外,却绝不会轻易把其他的无辜生灵给牵连进来。
于是比起入世修行的其他山门来,反而是末倾山数代以来的杀孽寥寥,第五悬固更是还牢牢记得海鱼儿逝去之前的嘱托,数千年来几乎不履尘世,便也从未被什么被追魂索命的梦魇纠缠。
他没有料到会在太湖渊牢里碰上了头一回。
老者似乎是惊魂未定,不但没有往活生生的“破苍主人”靠近半步,也没有发出半声的言语、来回应对方的那声“师父”。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脚,往旁边试探着踢了踢。
方才被他垫在脚上的那个魁梧尸骸,此时分明还好端端地躺在原地,死沉死沉地仰面栽在已然冷却的血泊中,就算被老者踢了几脚,也全不动弹。
倘若被他揍得骨血尽碎的冒牌货还躺在湖石面上,那眼前这个从凭空出现的古怪巨蛋里走出来的……又是谁?
当然不会真的是他的乖徒。
这活生生站在他眼前的魁梧身形,虽然和破苍主人也有十成的相像,可那被破苍刀芒划得鲜血淋漓的右臂、被老者亲手撕成了无数碎片的黝黑面具……都明明是地上这具死尸才会有的模样。
怎么会?
这冒牌货小子的修为和自家大弟子差不了多少,还远远未到能修炼出“身外化身”的地步……是怎么能在生机断绝了这么久之后,还凭空造出个分身来的579.第579章索谁的命(二)
第五悬固满眼都是从古怪的巨蛋里脱身而出的“大弟子”,急得他差点要蹲下身来、试图戳一下地上这具死尸的皮肉,看看后者是不是真的早已僵冷无救之际,便没有注意到身旁其他活物的异样举动。
老人家没有注意到,石室里安坐于蒲团上的女子已悄无声息地轻轻拍了拍身前的绾色暗袍,继而竟像凡世间那些以哄骗人为生的戏法师那样,将这衣衫凌空“抓”离了蒲团。
而那从六方贾杜总管身上卸下来的暗袍,此时还果真像是被什么精怪附了身,只是稍稍发了怔,便听话无比地在虚空中抖了抖“身躯”,继而端坐在了女子的身边。
老人家更没有注意到,被他一气之下弃在了旁侧的破苍大刀,就在这眨眼间如同受了熟悉的气机牵引,倏尔从湖石面上跳了起来。
明明是把异常宽阔的刀器,然而破苍这一跃一纵之间,一如过往数百年间在主人身边时的轻车熟路,不但没有因为碰触到了湖石、而闹出任何的响动来吸引旁人的注意,甚至连它那雪亮的刀芒都刻意收敛了大半。
只是它奔去的方向,并不是刚从雪白巨蛋里脱身而出的“末倾山大弟子”。
恰恰相反,破苍收敛了所有声息、转而往与一死一活两位“主人”的反方向游空而去,转瞬之间就结束了这场“逃离”,最终将自己那不足两掌的柄格……送到了另一只宽厚的手掌里。
柴侯爷。
明明片刻之前还扶着虚弱的妻子,小侯爷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空了出来。他像是早就心知这宽阔刀器会无端端往自己扑来的“莽撞行径”,不但没有震惊惶急,反倒极为冷静地接受了这场变故,牢牢地握住了大刀的柄格。
从进了渊牢开始便一直都颤抖低吟不休、连在第五悬固手里也不安地疯狂闪耀着自身刀芒的破苍,竟就这么在柴侯爷手里安静了下来,安稳得一如陪在主人身边、四处寻敌而不得的过往数百年辰光。
“你去吧。”少女竟也全然不因为“丈夫”这么突兀地就能驯服了破苍而震惊失色,反而极为配合地微动了腰肢,当即就身形轻捷地滑出了柴侯爷的怀抱,竟像是早就商量好的那般……旋身退在了“丈夫”的身后。
她的面色仍然青白如鬼,眉宇间却已褪去了虚乏之态,毫无方才被丈夫护在墙角的娇怯模样,连语声都是坚决且冷静的:“记得他和你说过的,不想死……就不要留手。”
柴侯爷的眸光定在破苍的刀身上,正极缓极缓地转动着手腕,仿佛他此刻倾耳听着的并不是身后妻子的嘱咐,而是手里这把刀器死命克制住、却还是从刀纹中隐隐泛起的低吟声。
少女刻意压低了嗓音,显然是不想让旁人听到她的言语,然而这夫妻俩方才往前挪动了许多,此时与第五悬固不过隔着区区两丈,她这两句没头没脑、却显然是要谁拼命的叮嘱,又怎么瞒得过这位老人家?
然而堂堂的末倾山掌教恰被对面的另一位生灵夺去了注意,对周遭的一切都惘然未闻,当然也没有闲情逸致来关心身后这小两口的“亲昵”举动。
已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本尊还是冒牌货的破苍主人,似乎是因为全身的伤势着实过重、而有些站立不稳,竟慢慢地举起了他那鲜血淋漓的右臂,往前颤抖着探去,像是在恳求仅离他两丈之遥的师尊扶他一把。
老者死死地拽着自己的灰白长须,面色发僵,脚下却有些不由自主,竟果真就要往赫然还是个大活人的“大弟子”那边举步移了过去。
即使是重伤之下,本就身形魁梧的末倾山大弟子也只需三步、就踉跄着扑到了瞪大着眼来迎徒弟的老者肩上。
他倒也着实不客气,径直就像座山岳般地砸到了身量只有他一半高大的师尊身上,全然不体谅眼前这位老人家的肩胛骨是不是受得了。
老者瞬而面色大变。
他当然不是因为快被压扁才震惊至此。
自家三个徒弟偶尔被他揍得不知天南地北之时,不都是他这个老头子或拖、或背着娃娃们回去养伤的?
让老人家惊骇莫名的,是他竟真的抱住了对方。
他本以为,这凭空出现的第二个“大弟子”,该是个来向他追魂索命的恶鬼的。
然而他此刻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这具皮囊,才惊觉从对方肉身里透出的热力之真切……绝不会是从冥界里爬出来的鬼灵。
甚至连从这小子右臂上滴落下来的血珠,都千真万确地快砸到了老人家的眼里。
老者几乎要当即就转过身去、看看湖石面上那具死尸到底还在不在。
你俩到底谁是谁?!
就算曾和你们有什么大仇,如今同胞兄弟一起变成我家乖徒的模样、来找老头子我的晦气……可不是什么厚道事!
然而在人间修真界“横行霸道”惯了的第五悬固,此时偏被天知道是真是假的“大弟子”那双如同铁铸的双臂箍了个彻底,连稍稍扭个脖颈都成了奢望。
更别提这第二位出现在他眼前、和本尊同样沉重高大的“破苍主人”已然鼻息奄奄,也不知中间是出了什么差错,却俨然也是副被老者亲手揍成身魂几近支离破碎的悲惨模样。
已被眼前的境况震得果真快犯了糊涂的末倾山掌教,所能做的不过是苦笑着拍了拍“大徒弟”的背脊,如同多年前第一次轻而易举地将后者揍翻在地后,还是上前安慰这彼时还未拜入末倾山门下的陌生后辈时的无可奈何。
像是因为师尊的这个举动而彻底安了心,压在老者肩上的沉重身躯也登时松垮了他那僵硬的皮肉,这下连最后一分余力也散得干干净净,似乎是昏死了过去。
末倾山大弟子的双肩一垮,被包围在万千碎芒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九尺巨蛋便仿佛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渐渐合拢了那被轻易划破的蛋壳,在第五悬固的愕然注视下缓而淡去了行迹,不到十息的短暂辰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是从未来过这太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