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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不讲理的战痴(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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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不讲理的战痴(一)

“第五前辈……难道也是六方贾的座上宾?”

细细回顾起三姐和柴夫人方才的言词,殷孤光才恍然明白过来,一直被三姐数落个不休的那位“掌教前辈”……便是当年在冥夜之丘有过一面之缘的末倾山掌教。

可他也愈发迷惑了。

在幻术师记忆里的第五悬固,和自家九师兄有七分相似,是个只要愿意有人陪他打上个三天三夜、便会什么都不记得的霸道战痴。

和他的大徒弟破苍主人一样,自身的名号于这位前辈而言根本毫无意义,他毕生所求,不过是这世上能多几个把他打趴下的生灵罢了。

据说两代前的佑星潭掌教海鱼儿,便是极为难得能与这位老人家鏖战不休的“挚友”。这两个相见恨晚的老怪物常常会抛下山门所有杂务,跑到极南妖境里某个荒凉无妖的地界大打出手,谁来打扰都不管不听,一不当心还会把来“劝架”的妖境长老……也统统拖进了战局。

其中的一次,这两个本就有金仙修为的老家伙战得兴起,竟忘了自己毕竟还是在人间界,毫无顾忌地将身魂灵力尽数倾泻而去,在极南妖境里掀起了股宛如海啸地震的极大动静,惹得连九天之上的雷电神司也以为出了什么差错,情急之下干脆往他们俩所在之地降下了个……只比四九天劫力道稍减的雷劫。

这巨雷好死不死地恰恰砸中了第五悬固,吓得海鱼儿拼死闯进了劫眼里、想要至少给老朋友留个全尸。

所幸极南妖境之上结界重重,又有诸位长老在旁化解,多少卸去了这雷劫的力道,等到海鱼儿真把第五悬固连拉带拽地救出来时,后者除了双眼发直,倒还气息绵延、并没有什么道消身死的迹象。

只是……等他全然回过神来时,已记不清自己叫什么了。

极南妖境里至今还有不怕死的后辈时不时地提起这桩事,暗中笑话着这不知自己姓甚名谁的末倾山师徒俩——破苍主人也就罢了,至少还用了随身剑器之名;可这位掌教前辈干脆连自己姓的是“第五”还是“第二”也分辨不清,连被海鱼儿喊了整整六年的“二旋子”都后知后觉,大概是真的……被那个雷给劈糊涂了。

那时的末倾山上,还未有破苍主人和他的两个师弟,整个山门冷冷清清,只有这不记得自己到底叫什么的掌教前辈孤身住在这天险上——末倾山每代的子弟极少,即使是和第五悬固同辈的师兄弟,也早就因自身好战而死在了外头,连遗骨都没剩下一根,哪里还有什么人能陪着这“被天雷劈傻”的掌教?

九山七洞三泉之中,末倾山本就是最孤寂少人的山门。

海鱼儿不敢把这个老朋友带回佑星潭去,只好陪着去末倾山上住了几年——极南妖境被他们俩这么一闹,几乎夷平了百里方圆,素来对海鱼儿好声好气的妖境长老也统统拉下了脸,说是百年内让他不用再回去了,两位掌教大人当然只能悻悻然地遵命退走。

所幸老朋友除了不记得自己的名讳,身魂都未受什么致命大伤,海鱼儿拼了全力、也只让他不耐烦地闭关了短短十个时辰,继而就眼睁睁看着末倾山掌教像被峨眉山上的那只老猿怪附了身、疯狂跳蹿着要去山外找人打上一架。

海鱼儿干脆送佛送到西,替老朋友做了另一个一劳永逸的安排——他必须要乖乖待在山上好好养伤,但海鱼儿会以末倾山和佑星潭的名义,暗中向修真界各方送去战帖,请所有意图向末倾山掌教“请教”的生灵,随时上山来战。

第五悬固就此成了人间修真界中第一位……乐呵呵等着人送上门来挨他揍的掌教前辈。

事实上,就连他如今以破苍主人为首的三个徒弟,都是因为听说了这个战约才上的山,最终因为性情相投,拜入了末倾山门下。

然而就是这位勇猛且好战、还能应付得第五悬固乖乖留在末倾山上的隼族前辈,与其姑姑海瑶光一样在盛年时就遭了劫难,没能永远陪着老朋友乱打“切磋”下去。

失了这位挚友,末倾山掌教便也再没在他人面前提起自己的名号,久而久之,连整个人间修真界也都渐渐忘了他的姓名,即使偶尔见面、需以后辈身份致礼,也只敢站在远处、惶恐不安地唤一声师伯或前辈,若非刻意去回想,从来也没人会记起“第五悬固”这个名号。

比起破苍主人来,他这个师尊的名讳要失得更彻底些——即使是每六十年一次的掌教大会,其他山门也只会尽数唤它“末倾山掌教”,似乎他天生就无名无姓。

于是殷孤光也差点没能记起来,这位昔年在冥夜之丘遥遥一见的老前辈,是姓“第五”的。

原本就不打算和九山七洞三泉有任何纠葛的幻术师,即使是平日里来去人间界各处,多次撞见了这十九个山门的生灵时、也会刻意避开,若非碰上了什么他看不过眼的冤孽与纷争,是绝不会让他们窥见自己的行迹的。

然而迈进冥夜之丘的那一瞬,他却哭笑不得地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其中一方的腹地里,并被这些自称世世代代都住在此地的鱼族精怪……当成了九天之上的谪仙救星。

也是听这些“当地居民”战战兢兢地和他说起,幻术师才讶然知晓,数丈开外站着、显然正与“自己”这一方对峙着的,赫然正是佑星潭的十余子弟……和久未出山的末倾山掌教。

彼时境况危急,殷孤光又不愿在九山七洞三泉面前现了自己的真身,当即不管这场祸端到底谁对谁错,便尽全力使出了半世星流术法,想要将双方都困得身魂不动。

本就有极光变幻无律的夜幕上,偶尔有银色鱼群般的陨星滑落,衬得冥夜之丘的天幕愈发诡秘无端。

亦衬得数丈之外的末倾山掌教……欢喜如刚刚从家里偷出了罐蜜糖的贪嘴顽557.第557章不讲理的战痴(二)

“看来……隐墨师你也曾被他老人家折腾过?”

殷孤光且惊且诧的面色,让石室外的少女读懂了他肚里的疑惑之意,幻术师这迟来的醒悟显然在她意料之中,她只是微微颔首着失笑发问,并未现出什么震惊神色来。

毕竟不久之前,她和柴侯爷也曾这般震惊过——即使是明知九山七洞三泉中果真有位老怪物是渊牢主人的内应,世人怎么也不会数到第五悬固的头上来。

换了谁,都想不到这个生平只愿鏖战不息、恨不得当着天下人的面捅破天幕的老家伙,会有暗算修真界众生的一天。

殷孤光当然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生平唯一一次踏足冥夜之丘,就迫于无奈地立在原地一步未动、还莫名其妙地和素无恩仇纠缠的末倾山掌教僵持了许久,久到他几乎忘了九师兄随时都有可能找到自己。

被极夜笼罩的这片“世外桃源”,头顶上永远都只有绚烂如幻梦的诸色光带在摇曳萦绕,变化多端、却又让人辨不清当下辰光,像是无论外界过了多久,这方天地都会安谧避世如初。

殷孤光只知道自己快站得双腿发僵,在袖里暗暗掐着术法的手指也都发起抖来,却还是不敢妄动一步。

数丈开外的十余位佑星潭门下,显然都没有料到会半途杀出这么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来,猝不及防就着了半世星流术法的道,尽管各自还有些修为在身,不像殷孤光身边的一众鱼族精怪一开始那般身魂凝滞,却也尽皆身子僵硬,半晌才能微动一下,宛如失了吊线操控的可怜木偶。

倒是明明与他们同来、此时却压根不管后辈生死的老者,全身上下看起来都还活动自如,毫无被化形术法禁锢之相,正仰着头、神色激动地望准了间或划过天幕的虚妄陨星,无声地咧了嘴。

等这老人家看够了幻象,才乐呵呵地将眸光转悠回了殷孤光身上,让本打算趁机往后退上个几步的幻术师不得不停住了身形。

他虽然对末倾山掌教到底有多大能耐并不清楚,却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他已倾尽身魂灵力,才能施布下这几乎笼罩住了整个冥夜之丘的术法,倘若连这样都不能困住对方……那他铁定不是这位老人家的对手了。

他只能“乖乖”地站在原地,收敛心神,尽力不让头顶上的半世星流术法被对方钻了空子。

所幸围绕在殷孤光身边、自称是当地居民的鱼族精怪们还算良善,在绝望无主之际身边凭空出现了个救星,已让他们欣喜若狂,又见这凡人男子身形微动,便把他们世代都看惯了的天幕变了模样、甚至还将佑星潭的一众弟子都困得难以挪动,这下愈发觉得是混沌大神还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他们,恨不得统统拜倒在幻术师的脚下,哭求这位“神明”赶走对面那位难伺候的老人家。

然而半世星流术法一开始也把他们困了个十足,比起佑星潭诸位弟子来都要身形僵硬得多,若非世世代代都存活在这混沌之力浓厚的极光结界之中,根本会连神志都糊涂得在虚妄中打转。但即便如此,他们这会儿也只能个个瞪着各自那只泫然欲泣的大眼,朝着救星大人无声求助。

幻术师细察良久,意识到这群独眼蛇身、如同巨大蚯蚓、却又口出人言的鱼怪着实对他并无敌意后,才啼笑皆非地解开了他们所受的大半禁制,暂且听听他们对眼前这尴尬境况的解释。

不听便罢,这一倾耳细闻,倒让殷孤光愈发无奈。

佑星潭诸位弟子竟是得了极南妖境的长老之命,前来冥夜之丘看看此处的妖族是否还安然存活——凡间的精怪妖魅皆在妖境庇护之下,即使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能任由各族像上古不少凶兽那般渐渐凋零殆尽、到了绝迹无后的地步。

这差事本是一百五十年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闲差,却不想一个不慎,被在山门里闲得发疯、再次跑出来准备找几个徒弟回去的末倾山掌教……跟在了后头。

佑星潭这十余弟子惴惴不安地陪着这位阴晴不定的老人家一路到了极北之境,原本打算哄着他、在冥夜之丘外兜兜转转上几天,待他们办完差事再送回末倾山去,却忘了这位老前辈看似糊涂痴呆,却只有忘了自身姓名这一个毛病,除此之外,不但眼明心亮更胜少年,还是个老到什么都瞒不过他的人精。

他几乎是抢在佑星潭的师侄们之前、扑进了冥夜之丘的。

末倾山掌教显然也听说过这地界的玄妙,却从来碰上什么由头、让他想到要来这荒凉之地,此番既然到了这里,当然要好好游玩一番——不找出个能和自己打上一架的怪物来,岂不是白走一遭?

住在冰原下的鱼族精怪们就这么无端端地遭了“灭顶之灾”。

老人家几乎砸碎了百里方圆的丈厚冰地,才找到了如今围绕在殷孤光身边的近百位当地鱼怪,继而乐呵呵地蹲在了这些被他吓得噤若寒蝉的“猎物”面前,要他们把冥夜之丘里顶顶厉害的怪物给找出来。

可怜的鱼怪们哪里能完成这种不讲理的差事?

别说已有数千年没什么外头的生灵来到冥夜之丘、在此闭关潜修,就算有……他们这些只顾自身饱腹都要每天往冰原下潜游将近十个时辰的小小鱼怪,也压根不知道啊!

就连同来的佑星潭诸位弟子都心有不安,实在看不过眼这位掌教师伯的不讲理行径,试图半求半拖地暂且引开末倾山掌教的注意,趁机让可怜的鱼怪们四散逃离,却实在高估了自身的力量——末倾山掌教从来都对修为平平的后辈毫无怜惜之情,一个无意的拂袖,就把这些孩儿们震得不自禁退了开去,差点和鱼族精怪们摔作了一团。

若不是殷孤光“适时”闯了进来,他老人家恐怕就要把眼之所及的所有冰地都轰成碎渣558.第558章如癫如狂(一)

这场“僵局”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在听完这并不复杂、却尴尬至极的来龙去脉之后,殷孤光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抽身离去。

这境况压根与他毫不相干……事实上,压根跟谁都没有干系。

幻术师哭笑不得地往仍然身形僵硬的诸位佑星潭弟子那边瞥了眼,果然发觉他们眼里只比鱼族精怪们少了几分惊恐惧怕、却有同样的无奈之意弥漫不去。

然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仍然怡然自得地站在数丈开外,没心没肺地打量着殷孤光,乐呵得毫无负担。

“这个把戏好新鲜……娃娃,你跟我回末倾山好不好?”

对方竟向他招了招手。

这老人家显然极为激动,明明摆出了一副要追上来、恨不得立马就把殷孤光拎回末倾山的急切模样,却还是身形扭曲地硬生生僵在原地,像是一双腿脚……已在冰原上生了根。

幻术师这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即使不能和这位老人家硬碰硬,能困得他无法动手、无法追上前来,自己和这满地的鱼族精怪……甚至更远些的诸位佑星潭弟子,至少眼下是能“平安”了。

短暂辰光内被拘在半世星流术法中的生灵,弱者身魂凝滞、不知外界光阴流动;修为稍强些的,也只能保得灵台清明,肉身却如受石塑;而修为远在施术者之上、如眼前这位末倾山掌教的强者,若事先知机,亦能从殷孤光手下脱身而去,可像眼下这般已然一不当心落进了化形术法的禁锢里,元神灵力便也暂且如同失了主人的傀儡、不归己用,只有肉身重得了自由,才能继续如常施力。

然而殷孤光也不敢就此松懈——他心知肚明,只要自己往后退去、心神稍有动荡,这位暂且只被困住了双脚的老人家便会顷刻间重得自由,下一刻被他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就是自己了。

殷孤光只好继续僵持下去。

他甚至开始眼巴巴盼着九师兄快来,能替他解了这进退两难的困局。

天可怜见,若眼前是散仙榜上的某一位,他还能在弹指间同时施展瞬息万变的数十种化形术法、让对方一时心神被迷,自己则趁机遁出这片幽境……可偏偏对方是已身具金仙修为的末倾山掌教,一双眸子也死死地盯紧了自己,像是对这即将成为小徒弟的陌生后辈势在必得。

殷孤光全身发毛,慌不迭地暗中凝神,意图借用师尊留下来的翎羽图腾之力——这时披在他身上的这件外衫,还是三姐缝制给他的那件,且还没有反穿过来,满衣的细致图样上流淌着的尽是紫凰留给徒弟们的庇护灵力,被他凝神一激,便虚浮起了棠色的繁密幻影,将幻术师衬得愈发像是从暗夜中走出来的鬼仙。

与此同时,他也彻底解了身旁所有鱼族精怪的禁锢,后者惶恐已久,不待救星任何的示意,就哧溜哧溜地尽数在冰原上游动散去,接连划入了最近的寒流深处,再也不敢轻易探出头来。

萦绕天际的诸色光冕依旧游走不定,将天幕染得恍若幻梦,若有生灵抬头望去,必会为之炫目。

然而此时还僵持在冰原上的活人们,压根没有一个得空观这奇绝的美景。

佑星潭诸位弟子围坐原地,身形僵硬、亦无他事可做,都瞪大了眼斜看着那乍然碰面、便胆敢和末倾山掌教直接动手的陌生人,继而便听到了老人家显然是起了兴头的话语。

他们都替这陌生的少年欲哭无泪起来——被第五师伯看中的生灵,就算不给他当徒弟,也要舍命陪他打上一架,不然根本脱不了身。

对方显然也听出了末倾山掌教话里的“危险”意味,竟知机无比地当即就使出了什么诡异的术法,激得自身灵力大盛,像是有意要和第五师伯硬碰硬得正面强撼一次。

可让佑星潭诸位弟子惑然不解的是,对方身上虚浮起不知为何的紫棠光影时,他们身上的禁制竟然骤然轻了大半。

这与他们素未谋面、显然还对冥夜之丘当地众生存了善念的陌生人,难道打算放过了他们?

佑星潭诸位弟子暗中面面相觑了许久,才领受了殷孤光的好意,小心翼翼地朝着这至今未能看清其面目的幻术师打了个眼色。

身魂所受的禁锢虽未尽去,却已足够他们手脚自如扭动、不再僵硬如尸,多少要好受些。

然而他们无一敢多动弹半分。

殷孤光暗中将半世星流术法的大部分力道都压向了对面那老人家身上时,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佑星潭诸位弟子的眼色——这些分明已能转动脖颈身躯的妖族后辈们,依旧装作僵硬地呆坐原地,却无一不斜着眸光、狠命地提醒着他小心末倾山掌教,全都在催他快走。

幻术师苦笑不已。

他当然不肯跟着这位老人家去往末倾山,却已然把自己推入了个不由自主的境地里,在想到安然脱身的法子之前……他只能这么傻乎乎地僵持下去。

冥夜之丘上这场与恩怨无关、甚至荒诞到无趣的对峙,就这么微妙地继续了至少十七天——这还是殷孤光逃出极北之境后,来到东海畔的一个小城里问了问年月,才推算出来的大概辰光。

而他脱身的契机,固然有他师门化形术法的功劳,更是被他放走的近百鱼族精怪“报恩”之助——后者去而复返,并带着数以万计的同伴来为恩人解困,在他们僵持不动的冰原底下围绕成圆,同时朝着冰原顶上张嘴轻鸣,化作一股人间修真界从未有缘听到的悠扬啼声,统统奔着末倾山掌教的耳畔落去,让这从来都不知疲累的老人家渐渐眼重如山岳压落,竟当着一众后辈的面……轻轻打起了鼾。

殷孤光这才得以离开了冥夜之丘。

这是他从青要山离家出走后,历经过的最无关生死、却又最惊险莫测的“劫难”,也让他隐墨师的声名就此在九山七洞三泉中渐渐流传了开去,成了末倾山掌教此后再寻觅不得、却也打定主意要收到膝下来的徒弟人选。

这更是殷孤光对九山七洞三泉敬而远之、甚至一听到末倾山掌教便会绕道远走的缘由之559.第559章如癫如狂(二)

那年的尴尬“险境”还历历在目,殷孤光却没想到会在渊牢里再次听到这位第五前辈的名号。

他更没料到自家师门里被这位前辈折腾过的竟不止自己一个,连从不轻易踏出青要山的三姐……也会和他是旧相识。

他还以为比起处事慎重、却终归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九山七洞三泉其他诸位掌教来,这个行止古怪、毫无长辈高人防范的老怪物会在这桩乱祸里独善其身,根本懒得来这只有满地窝囊囚徒的无趣虚境里看上一眼。

然而幻术师目瞪口呆地听着三姐和柴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竟都是在冷言数落着这位末倾山掌教。

这两人话里一个怨气满满、一个毫无诚意地在帮忙辩解着,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替这位老人家找出个要暗算大半个人间修真界的正经缘由来。

“座上宾?呵……”听到小师弟那句还执了后辈之礼的客气问话,蒲团上的女子更是轻轻冷笑了出声,“两年前我刚到渊牢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

幻术师实在不能想见,末倾山掌教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三姐——即使是六师姐没大没小地整蛊到她头上时,三姐也从来都是一笑而过,连句重话都不肯讲的。

石室外的少女显然深谙这两位的恩怨,并没有因为女子话里的轻蔑之意太过讶异,只是认同般地点了点头:“他轻易不下末倾山,膝下三个徒儿又都被他遣了出去,任由他们在外头自寻足够一战的对手,如今的人间修真界又极少会有无事去叨扰他老人家的生灵,说起来……九山七洞三泉里的所有掌教里,他的确是最不容易被注意到行踪去向的那位。如果不是掌教大会上不见他的踪影,恐怕也不会有人意识到他早就离开了末倾山。”

“只是数代以来,长白山上都有参族盘桓,若有任何异动,身为参族祖宗的柳老板该是最早知晓的……”少女眸色微动,似乎并不愿就这么直接地在殷孤光面前提起千王老板,“可她既然和隐墨师您一起住在如意镇里,大概也不知道,去年本该在长白山天瀑秘境里的那场掌教大会……便是因为缺了第五前辈,才无疾而终的。”

幻术师听懂了对方话里的踟蹰之意,无奈之下亦无言以对,只能默然苦笑。

他当然知道好友为什么没有听说这个消息。

柳谦君住在如意镇里已将近十二年光景,在这于木族精怪而言极为短暂的年岁里,她极为放心地把长白山交给了一众小玄孙,自己则全心全意照顾着甘小甘,除了偶尔容玄孙儿们来如意镇后山与她一聚,几乎从不过问故乡的近况。

她毕竟已在这世上活了万载,见惯了众生彼此纠缠下的诸番缘孽恩怨,并不想以她的地仙修为去打扰旁人的命数……除非是自家玄孙儿们遭了无妄之灾。

至于那一甲子一次、于长白山天瀑秘境里进行的掌教大会,更是九山七洞三泉弄出来的烦事,于参族无干,若不是昔年有位子侄受了人间修真界的大恩,柳谦君也不会把这钟灵之地如此频繁地借给外人。

她实在懒得去管这种闲事。

事实上,若不是雪鸮妖主跟着小牙的气息追到如意镇来,柳谦君也早就记不起,原来这么快就到了下一次的掌教大会。

可她只是遥遥唤了百尺娃和盖娃前来,嘱咐这两个稍稍懂事些的孩子看着其他的玄孙儿,不要再向从前那样随意闯进高人如云的仙会中去,徒惹一身麻烦。

柳谦君也知道自己这话在孙儿们听来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后者没有她这个祖婆看着,必然还是会仗着自身的遁地之能,成群结队地潜进天瀑秘境去,在暗中偷偷看着人间修真界的老怪物们齐聚一堂。

只是被孤光家的疯魔师姐那么一闹,柳谦君心下便多了一重忧虑,像是这傒囊口中的“灾劫”……终有一日不但会应到如意镇的头上,甚至连长白山也难逃其祸。

可这念头说穿了,不过是个一闪而逝的灵机,无凭无据、且连半分的端倪也未现,柳谦君深知这群玄孙儿们有多爱撒娇,要真把这话照实说给他们听,别说衔娃这个小机灵,就连百尺娃也会辗转反侧,不到三天就要带着整个长白山上所有的参族娃儿们逃来如意镇的。

她只能稍稍严厉了语声,嘱咐百尺娃和盖娃多看着些淘气的幼弟们,不要再被九山七洞三泉的老怪物们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参族娃娃们深知祖婆的脾气,当然不敢再在柳谦君面前多说半句关于这掌教仙会的闲话——反正不管在天瀑秘境里看到、听到了什么,只要全都闭紧了嘴、一字不漏,祖婆也压根不会有理由怪罪他们,对不对?

于是这一次的掌教大会到底是不是半途而废、又缺了哪个老怪物,柳谦君当然根本无从得知。

“参族不愿与人间修真界有太多来往,她就算不在如意镇,也未必会关心此事……”殷孤光沉默半晌,才替好友随意辩解了句,继而轻声问出了他另一个疑惑,“至于第五前辈,他早就连自己名讳都记不起来,偶尔忘了去一次掌教大会,又有什么了不得?”

“可他老人家本不该错过的。”石室外的少女肃然了面色,摇了摇头,“海鱼儿前辈遭劫殒命之前,曾吩咐佑星潭此后五代的弟子要与末倾山常来常往。尤其是每六十年一次的掌教大会,第五前辈肯定会记不起来,一定得有人以海鱼儿前辈徒子徒孙的身份、去给他引路……事实上这几百年以来,第五前辈也从无缺席过。”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偏偏这时候,佑星潭的掌教也像是有什么要事牵绊在身,听说第五前辈未来,便与其他山门的掌教长老们匆匆告了个饶、说是要亲身去往末倾山找他老人家,必会赶在这场仙会结束之前同归。”

“可这一去,连他也杳无踪迹……这位雪鸮妖主在九山七洞三泉诸位老怪物面前、还算是半个后辈,尽管平日里有些行迹疏离,也从没在这种紧要关头说走就走过。”

“裂苍崖掌教生怕这两位道友遭了劫难,当即散了掌教大会,让剩下的十七个山门尽归来处,若哪位有心、也可命门下弟子去末倾山和佑星潭一探。”

“可等他们各自回到了山门,第五前辈的一封书笺……也早就在那里等着他们了560.第560章请君入瓮(一)

幻术师当然知道佑星潭掌教半途撤出长白山仙会的缘由。

他不过拿第五悬固当了个脱身的借口,也压根没来得及顺道拐去末倾山一趟。

雪鸮妖主掩去了自己的踪迹,一刻未停直奔而去的……是如意镇的方向。

他在赶赴掌教大会之前,还特意回了趟冽川荒原,看看小徒弟是不是乖乖留在家里、有没有又给妖境惹来什么不可收拾的麻烦,直到认定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动身离开了妖境。

然而落脚在了长白山后不久,雪鸮妖主便被触动了灵机,惊觉小牙不但“逃”出了极南妖境,甚至还不远千里地几乎跋涉过了大半个人间界,莫名其妙地……朝着北方的延绵山脉里躲去。

他不是不知道自家小徒一心要离家出走的执念,却更清楚小牙从未在凡世中行走、是不可能这么有目的地奔着某个地界去的。

他当然如坐针毡,一刻都不愿再多耗在长白山上了。

雪鸮妖主就这么被幼年的魔星顺利引去了如意镇的时候,不知道九山七洞三泉其他的掌教与长老们本就是要在仙会上商量一件大事,这桩麻烦若不能被他们齐力慎重对待,这十九个山门便要世世代代继续被威胁下去,永不得解脱。

他这一走,更让这些老怪物们忧心忡忡,以为他和末倾山掌教陷入了什么同样的困境,这才史无前例地先行散了仙会。

可殷孤光也是亲眼看着雪鸮妖主被自家两位兄姊送了回去。

虽说疯魔师姐仍然跟在旁侧,必定不会让她口中的“小白夜猫子”轻轻松松地安度这一路,可她的克星四师兄也在身边,不管怎么样,卫禽都绝不会让小牙师徒再次被疯魔师姐玩得团团转的。

而为挚友赶赴如意镇、机缘巧合下还和张仲简打了一架的破苍主人,更是本就抱着让雪鸮妖主赶回长白山的念头而来,最终还从卫禽的手里接过了自家师尊的书信,奉命与这个半途跑掉的佑星潭掌教同赴天瀑秘境仙会。

自家两位兄姊后来也未给如意镇传回什么消息来,殷孤光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场无稽的闹剧已尘埃落定,并没有出任何的差错。

然而此刻听起来,这彼时看起来和如意镇毫无干系的长白山掌教大会……竟是他们如今这场牢狱之灾的开端?

仙会已散,雪鸮妖主和破苍主人赶到时,想必天瀑秘境里早已仙踪袅袅,无人在等着他们。

那他们俩除了回归山门,又能去往哪里?

可若真的回了佑星潭和末倾山,他们如今又身在何处?

殷孤光尽全力穿墙而来的路上,还曾碰到过一只来自佑星潭门下的燕妖,后者之所以孤身陷落在此,是依了极南妖境的长老之命、赶来太湖截住自家掌教,却没想到不但死活寻觅不到雪鸮妖主的踪迹,反而把自己丢在了这不见天光的牢笼里。

这个燕妖,恐怕是幻术师一路而来、碰到的唯一一位不曾与自家师长见到面的可怜后辈。

既然极南妖境、佑星潭乃至这太湖渊牢都不见雪鸮妖主的踪影,他到底去了哪里?

难道……是事先意识到了此地的凶险,才早早避了开去?

然而这个连裂苍崖掌教及几位长老都无力破解的困局,几乎把九山七洞三泉如今在生的尊长们一网打尽,雪鸮妖主又是怎么顺利脱身的?

若说是强行突围遁去,可凭雪鸮妖主的修为,即使是和破苍主人联手,他们俩也绝不是此地禁锢大阵的对手,六方贾又怎会独独漏过了他?

殷孤光心念电转,却还是想不透其中的变化。

更让他心下陡沉的,是柴夫人尽力迂回、话外之意却再明显不过的另一个消息——九山七洞三泉之所以在掌教大会后不久就齐赴太湖,又尽数陷落在了渊牢里,竟都是因为收到了出自第五悬固之手的书信。

那位逢战即乐呵得找不到北的老前辈,在无故缺席了掌教仙会后,为什么要费力不讨好地去每一个山门里留下书信,还将大半个修真界的道友与后辈们……都引到六方贾的刀下来?

他若想和这些生灵们战上一场,只需稍稍费些口舌、亦或拉下来脸来耍赖片刻、甚至不管不顾地直接动手,便能酣畅淋漓地打遍九山七洞三泉,即使双方微有伤损,也不过是大可一笑而过的闹剧罢了。

又何必如此麻烦地来“拜托”六方贾,折腾这么一出不可收拾的劫难来?

殷孤光在肚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想替这位老人家找出个骤然如此“精明”的缘由来,却屡屡败下阵来。

倘若说是欠了六方贾的人情、而被杜总管威胁着帮这个“大忙”……那这人情债未免也太过瘆人,竟要把大半个人间修真界拿来陪葬?

难道连当初拜托卫禽给破苍主人带的口信,也是为了让他这大徒儿赶来身侧相助?

幻术师激灵灵地打了个颤,没有再细想下去。

他只觉得脑仁生疼,却还是猜不透第五前辈此举的真意,更不敢想自家四师兄是不是也出于“无心”,才在其中担了这么个看似无足轻重的角色。

直到身旁的女子伸出了她那旧伤遍布、却仍温暖的右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殷孤光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双掌僵冷,连身上绾色暗袍的衣袖都被他攥得发皱变了形。

“贤夫妇事事留心,想必也看到了他在这湖底虚境里能做些什么……桑耳长老撞到了腰骨后,不就是他说要给送药来?你们可见到杜总管对此有半句微词?”

女子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了身来,嘴角微牵,眉眼温柔得一如幻术师幼年常常见到的那个三姐在,只是从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还是震得殷孤光眼皮微跳。

“与其说是被六方贾请来的贵客,他更像是和渊牢主人有了共识的另一位东道主……有了他的口信,九山七洞三泉即使再有顾忌,也要来这湖底虚境里一探究竟。有了这么多的筹码,他不管要让六方贾帮什么忙,不都名正言顺561.第561章请君入瓮(二)

帮忙?

堂堂末倾山的掌教,又是如今九山七洞三泉中辈分极高的一位,即使门下弟子寥寥,平日里找不到生灵可供驱使,可要是真心想求人帮忙,这浩浩人间修真界也多的是想帮他、能帮他的后辈。

六方贾却是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间扑卖之地,即使在六界中留下了不少的“人情”,即使麾下有三千之数的精怪仆从,也并不足以与九山七洞三泉抗衡,若非那几位常年不现于人前的老板多年来八面玲珑、软硬兼施,还将世上不少踪迹袅袅的至宝收入囊中,如今的六方贾也根本入不了修真界众生的眼。

第五悬固到底是想不开到了什么地步,才会不惜将这世上还记得他的老朋友们统统送给六方贾、来换个不知所谓的“人情”?

又是什么忙,是九山七洞三泉无法帮到、六方贾却有心有力的?

“他根本就是老糊涂了……这些时日以来,自己在做些什么她都未必清楚,三姐不要当真。”

殷孤光还未来得及多问三姐一句,却被外头的一个声音抢先了步。

幻术师讶然往石室外望去。

这次出声的,竟是从头到尾都静默如磐石的柴侯爷。

一直以来都像是聋了双耳的高大男子,从现身伊始便不曾发过一言,连和不久之前才照过面的幻术师打个招呼都没顾上,就神色肃穆地将妻子挡在了自己的身形阴影里、任由身后的三位絮叨不休。

似乎是早早地就被妻子嘱咐过,才刻意地摆出了这种让旁人实在看不懂的古怪举止,他固执地肃立在过道上,巍然不动如海边潮石,看起来像是在打量四周会不会有六方贾仆从潜藏窥伺,又像是要帮幻术师遮住行迹,不让他被任何其他的过客发现。

但殷孤光姐弟还是依稀猜到了他这般不通情理的举动到底为何——石室外的过道上,漫天漫地遍布着那游走无律的小团碎芒,宛如活物地照亮着这偌大空旷的虚境地界,却偏偏死活钻不进柴侯爷的身形阴影,仿佛这片不过举步方圆的黑暗中,藏着足以吞噬它们的克星。

于是本就身量玲珑的柴夫人得以安生地端坐在这片阴影里,只要她愿意,全身上下都尽可逃开这些小东西的“纠缠”。

这夫妻俩显然深谙这虚境的诸多凶险,早就从六方贾那里听说了什么,才会对这些看似无害的碎芒颇为忌惮。

即使不用三姐多言,殷孤光也已然对柴侯爷夫妻这趟的来意了然于心——如今六方贾众精怪失了杜总管的差遣调配,正是手忙脚乱之际,这对至今不肯明言、却摆明是受范门当家所托前来渊牢救人的夫妻俩终于等到了良机,却既不动手、亦不去寻九山七洞三泉那些个老怪物们,反倒来找幻术师姐弟俩说了这许多话,必然是心里早就有了携众逃出生天的可靠盘算。

柴夫人说与他姐弟听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搅乱、乃至搞砸了六方贾这桩“大事”,将此地所有的遭难生灵尽数带回凡尘天光下去,当然……不能轻易落到旁人耳里去。

而眼前这位柴侯爷,本就修炼了一身克制人间界妖族的力量,若这些万千碎芒果然是什么连身形都未长全的精魅,他当然有法子对付它们。

他这巍巍一站,看似无意,却必然已暗中施就了某种不为外界所知的诡谲术法,让这些说不定就能给杜总管“通风报信”的小家伙们……统统听不到身后三位的言语。

于是幻术师也再没有奢望这毕竟有过一面之缘的“老朋友”回过身来。

柴侯爷之所以一直闭口不言,大概是因为这术法只能凭借他的身形、暂时护住妻子与殷孤光姐弟,却怎么也不可能连自己也遮了进去,他若无故多说了什么,便愈有可能会漏了自己夫妻的行迹。

只是他显然并没有什么耐心,在妻子絮絮地向殷孤光姐弟解释着他们的来意时,还间或有些不安、意图转过身来,却统统被少女挡了回去。

他显然也对妻子极为顺服,即使是少女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也都能让他乖乖地听话,转回去继续默然地守在原地。

偏偏就是听到了石室中女子的这句话,他却没有犹豫片刻地就侧过头来,语声低沉地替第五悬固辩驳了一句。

柴侯爷没有挪动他那如山岳般的魁梧身躯,于是也只能转过半边脸来,但即便如此,殷孤光还是能看清了他紧皱的眉头。

不同于妻子的客套言语,他竟像是真心在替眼下并不在跟前的末倾山掌教辩解,尽管话里也隐隐透着不可抑制的怒气,可听起来……倒有几分护短的意味。

仍然躲在他身形阴影里的少女抬起头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显然是悔于没有赶在丈夫冒失应话之前拦住他。

可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般、频频作势让柴侯爷无需多言。

像是丈夫这话一出,她便再拦不住了。

“我与他老人家不过是点头之交,事到如今,就连这情谊也早就埋在这太湖底了,我当不当真……都不要紧。”蒲团上的女子闻言,也饶有兴味地望准了柴侯爷,“可贤夫妇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

“你们识得我家四弟,才把这心思动到我身上来,还算是人之常情;又和小光这些年住下的如意镇纠葛不清,如今稀里糊涂的就要来把他救出去,也勉强算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以你夫妻受极南妖境大恩的缘由,不自量力地说要毁了这湖底牢笼、因此把和妖族有所牵扯的生灵都给带出去……这桩桩件件不管你夫妻是否做得到,都已经是天大的负担。”

她眉眼微抬,像是有意要激得柴侯爷震怒般、火上浇油了起来:“怎么如今连身为这灾祸始作俑者的第五前辈被人说几句闲话……也要斤斤计较地分辨出个黑白来?”

“我很少迈出家门,当然并不十分清楚贤夫妇到底和多少生灵相熟。”

“难道除了极南妖境里那群老家伙,第五前辈……也于小侯爷你有过师门大恩562.第562章逐客不成(一)

“三姐说笑了,我夫妻哪里能把这渊牢里所有和妖境相干的生灵统统救出去……”

不等柴侯爷有任何的应对,他身后的少女已慌不迭地接过了话头,也不知是在替丈夫赔罪,还是为了拦住女子、不让后者说出更不得了的话来:“只是恰逢其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友尽数落难、徒增己身心头魔障罢了。”

“柴侯爷昔年能以凡胎之身破了妖族修行之法引来的六重地劫,怎么如今连句闲话也听不得?”蒲团上的女子闻言翘了嘴角,不但没有顺着少女的言语岔开话去,竟还冲着柴侯爷不依不饶起来,“我年岁好歹虚长贤夫妇一些……不管有多为难,也请小侯爷应我一句,别让尊夫人替您周全。”

若不是不久之前还亲眼看着三姐以同样的挑衅言语气跑过桑耳长老,殷孤光还以为女子身后是坐着自家的疯魔师姐,两人正用了凡世坊间的“双簧”戏法、戏耍这对明明是有意来搭救他们的夫妻。

幻术师几乎要起身帮着劝架。

可他尴尬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继续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见过三姐这般故意和哪位生灵计较,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

更何况三姐话里所指的“怪事”,也是他眼下迫切想要听柴侯爷说出句像样解释的。

这位小侯爷年纪尚轻,即使是登上了散仙榜后,也向来行迹飘忽,不将己身落进旁人的恩怨里去,更从来都未和九山七洞三泉有什么机缘,所能牵扯上的,不过是两处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牵绊——极南妖境自然不可撇去,另一处……则是破苍主人。

若是得了妖境诸位长老的嘱托、亦或为了末倾山大弟子,而要多多留意第五前辈,似乎是说得过去的。

然而幻术师和三姐一样听出了柴侯爷方才那句话里的异样,便双双留了心。

那是紫凰门下所有弟子提起师尊时都会有的“异样”——不管假作无所谓、亦或刻意避讳、甚至当即默然,所有这些看似迥然不同的反应里,都透着同样一股不容旁人多言的执拗意味,像是不管紫凰有多少错处,外人也不准多说只言片语。

比起世间其他的师徒来,紫凰于他们这些遗孤而言更像是唯一的娘亲,真要计较起来,着实是会变成更胜凡间顽童的疯子的。

于是柴侯爷话里的这股子“酸意”,当然也逃不过他姐弟二人的耳朵。

倘若仅仅是挚友之师……未免也太过情切了。

幻术师抬眼望去,看到是柴侯爷那被石室外万千碎芒映照得愈发严肃的面容,眉间紧皱、嘴角紧闭,就连那几乎贴着耳根的两道刀疤旧伤也如死而不僵的虫身,微微抖动了几下。

不知是看到了妻子的责备眼神,还是在那话出口一瞬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柴侯爷再次死死闭了嘴,怎么都不肯再开口了。

只是被女子拿话一激,他的面色也愈发铁青,像是随时都会爆发了怒气。

殷孤光下意识地将眸光下斜,转而盯住了柴侯爷的右手。

这只长至过膝的手臂曾经稳稳地托住了从马车上跌落下来的范门当家,轻巧泰然地像是抱住了片落叶。

然而此时不过受了些言语上的刺激,这只手便颤抖地愈发厉害起来,五指痉挛般地微抖不止,几乎连肩胛都被带着往后猛动了下。

直到少女伸出了她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丈夫的手腕,后者才恍若梦醒地渐渐舒缓了双肩。

可他还是有意无意地将右掌收在了身前,像是不愿让殷孤光再多看几眼。

“既然贤夫妇不肯明言,我也不便为难……那就请吧。”蒲团上的女子等待许久,显然也看到了这夫妻家于顷刻之间的神色变化,这才耸了耸肩,竟干脆利落地突转了话锋。

殷孤光几乎要一头跪倒在蒲团里。

原来三姐并不想从柴侯爷那里听到任何、哪怕是谎言胡话的解释?

她之所以言辞犀利、不留半分余地地问出那话来,不过是和对付桑耳长老一样,想让这对夫妻赶紧离开这里?

“至于我家小弟,也不劳贤夫妇费心。”像是要印证小师弟的揣测,女子毫无停歇地继续驱赶着面前的这对救星,“他从来都与九山七洞三泉毫无干系,若非与长白山那位参族祖宗有挚友之谊,原本也不在贤夫妇死命拼救之列……如今既然到了我身边,当然会陪着我一起来去。”

“三姐……”少女堪堪安抚了丈夫,却没想到会毫无征兆地被下了逐客令,语声里终于现了几分慌乱。

女子温颜笑着摆了摆手,只是她面上的笑纹里并无半分的亲近之意:“不管贤夫妇曾经见我家四弟使出过什么样的把戏,因而以为我也能做到……都是白费心思了。”

显然是早就领教过女子的逐客之道,少女悻悻然地住了嘴,眉眼间的落寞之意几乎刺痛了殷孤光的眼。

“倒是杜总管的这件衣裳……”然而在少女颓然低了头、准备爬起身来时,蒲团上的女子忽而又无意般地添了句,“他派人送来的时候,只说尽快缝补好、再唤人送回去给他,却没有下过任何时限的死令。”

“在找到一劳永逸的法子之前,他那双早就坏了大半的眼睛以后还能不能施展瞳术,都着落在这衣衫上……他当初亲眼看着我一针一线地缝将出来,知道这衣裳的好坏都在我一念之间,绝不容外人置喙,即使派人来催,也只会惹恼我罢了。”

“九幽虚境的魇化之气是尘世难见的奇异东西,我身边又只带着这一枚顺手的细针……我家小弟好不容易来这里团聚一次,难免也会耽搁我一些辰光,能不能把这片伤损补尽、什么时候能缝补好,都不是旁人能替我定夺的。”

“就算真的晚了些,他也怪不了我,是不是?”

少女骤然亮了双眸。

这本就是她这趟赶来的目的,如今能得偿所愿,当然再不会多话563.第563章逐客不成(二)

像是要让柴侯爷夫妻俩彻底安心,女子从袖里重新捻出了那枚鱼骨细针,也不见如何作势,就将殷孤光身上那绾色暗袍一角的丝线挑了数条出来。

檀赤双色的风火图样上便就这么多出了几处并不明显的缺口,却换得石室外的少女如释重负。

“多谢三姐……”少女只觉一直盘桓在她肚腹里的那口闷气终于尽出,这才同意让丈夫扶着自己站起了身。

可她还不肯就这么转身便走,即使被柴侯爷扶住了双肩,她也固执地站在原地,朝着蒲团上的女子再次躬身致意:“要救出渊牢里所有的生灵,我夫妻的确力有未逮,说不定临了还会功亏一篑……可也请三姐放心,即便卫大哥未能闻讯赶来,亦或不能在六方贾眼皮底下将贵姐弟带出去,我也还有个纵使无法逃出生天、却绝不会当即送了性命的法子,必能保住您和隐墨师安然无虞。”

女子哑然失笑:“你能有什么法子?不过就是舍了自己的精元灵气,将我们这些和你本无干系的外人幻化成极难被识破的六方贾仆从之相,得以趁乱在这渊牢里遁了行迹,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再寻机跟着杜总管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湖底虚境,是也不是?”

少女的面色倏忽间青白了大半,犹豫了数息后,才苦笑着点了点头:“这是我到了绝地后才会动用的无奈之举,没想到也早被三姐看了个透彻。”

女子轻轻攥住了从绾色暗袍上掉落下来的几缕丝线,有意无意地往后牵了牵,原本还细密严实的针脚就这么被她亲手一点点地拆了下来,不消片刻,衣角的其中一处风火图样就已快被拆解了个彻底。

然而石室外的两夫妻还是毫无自知之明地站在原地,毫无动弹的迹象,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外头的光亮,她甚至屡屡眯了眯眼,也还是没办法在这阴暗里、于这衣裳的空处缝出个新纹样。

她只好负气般地将手里的鱼骨细针别在了衣角,继续明言数落起了这把逐客令当成耳旁风的夫妻俩:“且不说你这法子太过荒唐,六方贾三千精怪彼此熟稔,即使肉身皮囊的幻象能瞒过他们乃至杜总管的眼,一举一动也会随时出卖了自身,若只是一个劲地藏头露尾、遥遥跟在他们身后,恐怕不出两天也得被立马抓出来……更何况,就算这渊牢果真被你夫妻搅得大乱,让我们稀里糊涂地躲了过去,可你又要怎么办?”

“倘若换了你祖上任何一位正统的换影族站在这里,我倒还敢把自己和小弟的性命交托在他们手里……你这个小丫头,就算了吧。”

“你毕竟半人半妖,又不是什么凶兽的血脉,就算命寿比凡人厚上一点,这幅皮囊的元气也比得道的精怪要弱得多。你如今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恐怕也是托了那个封印之福,多年来得以凝神固气,才能在这阴冷的虚境里强撑至今。”

女子把弄着从绾色暗袍上拆下来的几条丝线,双手自然而然地一高一低举在了半空,看起来像是在整理针线,左手的食指却恰恰指向了柴侯爷:“他一步不落地跟着你,除了是要陪着同来、伺机劝我相助,最怕的该是你这连稍稍久站都会疲乏的身子骨、会在人前倒了下去。”

“换影族确实长于将自身幻化成他人之相,可要是把这刻在骨血里的天赋术法用在旁人身上,便会极耗元气,短时尚可……时辰一长,就连心头血气也会渐渐散去,即使面目容貌看起来还年轻精神,内里却早已枯槁如死,这世上几乎没有灵药能救。”

“就算是心爱之人的执念,你也用不着赔上自己这条命……贤夫妇以为,这次九山七洞三泉那么多个生灵,若真的都被你们救了出去,其中能有几个在百八十年之后、还记得你这个救命恩人?”

她甚至还不客气地耸了耸肩:“反正我从来记性不好,就算有谁为我豁出性命去……过上个几年,也就和天边的流云一样,说散就散了。”

“你会死?”听到女子这话,柴侯爷竟比殷孤光还要震惊三分,放在妻子肩上的双手一沉,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少女直接压垮在冰冷的湖石面上,“这怎么能行?!”

幻术师眉尖微动,愈发从这男子的面容神情间看到了另一个“熟人”的样子。

三姐终于还是得了逞——这位不久之前才失言、下意识就替第五悬固辩解的“柴侯爷”,显然不知道身边少女到底在冒着什么样的风险,眼下被三姐骤然点破,果然又漏了马脚。

少女也跟着面色突变,这下连嘴角的笑意都勉强起来:“三姐请别再吓唬我夫妻了……无论如何,有外子陪在身边,他绝不会让我平白送了性命。”

“不吓不吓……反正是你自己的小命,爱怎么乱来都请便。”蒲团上的女子点了点头,还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了柴侯爷,后者自知失言、已再次闭了嘴,却还是神色惶急地多看了几眼妻子,像是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已当即改了主意、盘算着赶去另一个地方。

于是女子接下来的话语,更让他恨不得立马就把说什么都不肯走的少女横抱起来,转身就出了这该死的渊牢、去太湖边找个像样的医者:“只是小侯爷你……别忘了娇妻在侧,只要双双留得性命在,这世上没有什么大事是不能以后再计较的。”

“来日方长,不要信错了哪个你自以为知之甚深的家伙,而白白葬送了身边人。”

柴侯爷身形一僵,面颊边沿的两道旧伤刀疤扭曲得如同活过来的虫豸,显然是有什么话要冲口而出,却还是被他生生堵在了喉间。

女子这才和缓了面目,柔声下了最后一道逐客令:“贤夫妇在此逗留这么久,不管一开始的由头是来送药、还是打听桑耳长老的腰骨伤势,这时候都该回去了564.第564章师徒相残(一)

“三姐尽可放心,我夫妻既然敢来这一趟,就是拿准了六方贾并没有多余的人手能追来此处。”明明被外人当着“丈夫”的面、戳穿了她自寻死路的盘算,然而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还未言尽的大事,尽管面色青白,却还是固执地握住了柴侯爷的手腕,拉着后者站在原地、要和殷孤光姐弟多说几句。

“白义一走,杜总管就把麾下大半的仆从都遣了出去,眼下该都在渊牢的边缘摸索寻觅,没有总管的命令,是不敢贸然回来的。”

“只要三姐你手上这件衣裳一日不送回去,总管先生便只能闭关不出……没了他这个主人调遣,那些精怪仆从也只能茫然乱走,并不会想到要来这里看看。”

“桑耳长老每次发疯,都要持续闹上至少几柱香的光景,他脚上那条龙筋如今又禁不住他在这一层的来去,放任他跑起来快得更胜狂风,就算是杜总管也拿他毫无办法……方才在三姐你这里一闹,照例把六方贾仅剩的仆从都引了过去,他老人家只要未被柑络长老喊住,绝不会停下来,足够带着那些看守绕上两、三个时辰,这里又向来平静,他们该不会平白无故地折回来。”

“即使真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迫近过来,外子……他还是能收拾掉的。”

心知肚明自己这把戏已被幻术师姐弟窥出了端倪,少女抬头与“丈夫”打了个眼色,继而苦笑着往前挪了两步,自然而然地从柴侯爷的双掌下脱了身。

柴侯爷竟也没有十分诧异,反倒像是从什么窘境中解脱了出来、如释重负地垮了双肩。

只是他还没忘了孤光家三姐堪堪提起的那桩麻烦,仍然面有忧色,将他愧疚的眸光停在少女的身上、没有转到旁侧去。

这夫妻俩就这么无端端地隔开了数步之遥。

“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这么死心眼?”眼前这对“夫妻”已再明白不过地向她招了供,女子却反而渐渐不耐烦起来,“你也会说我和小光是卫禽的至亲,若只是自保,难道不比你这个不过半只换影族的小丫头要有法子得多?至于贤夫妇到底要在这渊牢里怎么戏耍六方贾,都不用来和我交代……快走快走!”

软硬不吃的两个小娃娃!

她还要怎么吓唬、怎么哄骗……才能让这俩赶紧离开?

女子望了眼过道上的万千碎芒,急得连手中的针线都放了下来,语声迅疾且低沉,这一次倒是再真心不过地提醒了这夫妻俩:“即便杜总管盲了双眼、暂且不出,即使六方贾那些仆从们都忙着去找寻白义的踪迹,别忘了……贤夫妇心心念念要一起‘救下’的第五前辈,可是比你们还要闲不下来的自由之身,说来……可就来了。”

少女与柴侯爷悚然回过身去,这才意识到三姐这连番的逐客令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本在虚空中游走不息的小团碎芒们,像是于这顷刻间得了谁的命令,不再四处飘忽,反倒在原地疯狂地打起转来,浑然不管这样映照在石室里的光影也纷乱如最快最疯的走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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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滴溜溜地转了片刻,它们又仿佛听到了主人在高处的呼唤,竟就这么打转着往上飘浮而去,其势虽缓,却是大片大片地齐齐飞离,眼看就要弃地面上的无数个石室于不顾,将这唯一一层还算光亮的牢笼也摔落在阴冷的无边黑暗里。

“太晚了……让你们走不肯听,现下是逃不过去了。”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身侧周遭的亮光丝丝缕缕地挣脱离去,蒲团上的女子反而定了心般地松了紧皱的眉头,好整以暇地垮了腰身,坐得更随意了些。

她甚至还朝石室外的两位招了招手,悠然自得地像是要与挚友同去看场刚刚搭好了台子的好戏。

“坐下吧,小侯爷你也能好好看看,那位在你口中是个糊涂鬼的第五前辈……到底还能做出些什么来。”

这夫妻俩当然没有依言坐下来。

柴侯爷更是压根没有听到女子这话,正如有所感地盯准了高空中被微小碎芒们围绕着、照得最亮的那一点。

这一点亮堂得吓人,如同在凡世的正午、盯着大好天光那般,刺得人双眼发疼、不自禁地就要闭了双眸,然而他像是从这里头看到、亦或听到了什么让他颇为欣喜的动静,连眨一下眼……都觉得奢侈无比。

光亮尽去、四面八方的黑暗扑将合拢过来之际,幻术师只来得及看了眼柴侯爷的右掌。

一直都微微发着颤的这只手,此时却毫无紧张之态,反倒五指微张,连虎口也敞开如半圆,安稳如磐石,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落进掌心中来。

最后一枚杂乱的光影从石室中退出去的一瞬,幻术师只觉高空中有股让他为之心冷的威压如山岳般往下落来,逼着他下意识地搂住了三姐,继而双双身不由己地被股大力砸倒在了柔软的蒲团里。

柴侯爷则亲眼看着刚刚升上高处的满天碎芒齐齐轰然往下掉落,像是那上头有张巨大的手掌压着它们,统统往他和身边的“妻子”砸来。

但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些碎芒无形无重,即使疯狂如暴雨倾泻,也伤不了己身半分。

然而这浩浩碎芒中最光亮的一点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了道雪亮如银、蓬勃如九天神雷的刀芒,让柴侯爷的眼底深处也随之亮了起来。

这股澎湃的煞气竟然直奔石室外的少女而来,明明是从极远的高空掉落劈下,却在眨眼间就逼到了地面,像是恨不得将少女斩杀当场。

所幸刀芒初现,少女柔弱的身躯就被只厚实的手掌扯离了原地,那魁梧如山岳的身影似乎早就料到了这处变故,已护着“妻子”躲到了墙角,没让她被伤到半分。

这场骤变来得极快,不过短短五息就尘埃落定,再无其他动静。

殷孤光扶着三姐坐起了身,柴侯爷亦小心翼翼地让出了条窄缝、让少女得以窥到这煞气的来源。

原本空无一物的湖石面上,竟多出了把斜插入地的刀器。

这几乎将柴夫人劈成两半、此时已然牢牢嵌进了湖石缝里的刃器,虽然没有斩到任何的活物,也仍在激动颤抖着低吟不休,赫然是把宽阔约莫常人两个小臂、长达三尺的古怪大刀,却只有不到两掌的柄格在握,雪亮的刀面上隐约有着数道铸造伊始便留下的纹路,如同穹宇间穿梭在云层间的狂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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