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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亡子疑云(三)

书名:等我在千年之后娶你 作者:三少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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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亡子疑云(三)

他两个人慢慢转过身,望向身后不远处那名狱卒。

狱卒一直盯着他们,渐渐和怀恩、昊祯的目光相接。

“公公为什么这般看着我,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怀恩道:“没想到,你倒是个聪明人。”

狱卒道:“可惜,聪明人大都活得不太久,尤其是像我这样身份卑微的聪明人。”

怀恩道:“说,你的主子是谁,为什么要杀小皇子?”

狱卒道:“公公明知道我是不会说的,小的也明白他有可能是我大明的未来和希望,可是,公公您有所不知,在小人的生命力,有些东西,比大明皇嗣的绵延更重要。”

昊祯踏前一步,挡在了怀恩的面前,他担心这名狱卒会突然发难,对怀恩不利。

狱卒凄然地看了昊祯一眼,道:“你不用如此戒备,怀公公是后宫人人敬仰的人,小人已经昧心做了一件天大的恶事,绝对不会再伤害公公的。”

他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径直插向心脏,“噗”地一声,心脏处喷出两股血箭,狱卒歪歪斜斜倚着牢房的栅栏颓然倒地。

其实,这个时候,在昊祯的脑海里,隐隐浮现出一个名字,万贞儿。据他所知的有限历史,在明孝宗被带到明宪宗朱见深面前之前,所有小生命的逝去,主使真凶直指一个人,那就是万贞儿。

昊祯叹了口气,道:“你这又是何必,其实我们的心中都在默念着那个人的名字。”

怀恩道:“士元,你说的可是童谣里提到的那根‘针’。”

狱卒本来快要涣散的眼睛一惊,他没想到,他誓死要掩盖的真相,如此轻易就被眼前的年轻人戳破。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昊祯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只是用她试探于你,看来,果然是她。”

狱卒不甘地笑了起来:“那又怎样?只要我死了,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他吐了口血,脖子一歪,咽了气。

怀恩道:“这根‘针’,看来真的是气数未尽,要想扳倒她,可能还要假以时日了。”

昊祯连忙阻止道:“公公,我们切莫就此放弃,也许,我们能从方太医和这名狱卒的身上找到什么别的线索,狱卒说,只要他死了,所有的线索就都断了,真的吗?那可不一定。这次毒杀小皇子,是蓄谋已久的,虽然没有严丝合缝般算计,但是幕后指使之人却能确保该闭嘴的人能永远闭上嘴,这一点很可怕。不过,如果这是她的做派的话,哪还有人敢替她卖命,今天的事情,如果凶手没死光,那么一定有十足十把握不会暴露的人,我们要设立一个假想敌,照着这个目标找下去。如果没有这个人最好,万一有的话,希望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到,找到了也不用急于挖出,既然她信心满怀地让这个人潜伏下去,我们就让这个人继续潜伏好了。”

怀恩道:“以彼之道还至彼身,好,我们继续彻查。士元,幸亏你一心行善,如若为恶的话,必然是罪恶滔天之人。”

昊祯笑道:“呵呵,公公,因为有雨瞳在,我想成为个恶人都难。”

怀恩道:“有的时候,善良,会是一个人最有力的武器,我真想见见纪雨瞳本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让卢永、韩雍和你,拼尽了全力保护她,想来,我和张敏有可能是下一个也说不定。”他伸手向里面指了指,“怎么着,爷们,走着?”

“走着。”

“来人呐。”怀恩常年在宫里为差,吆喝起来的声音竟然有着强大的穿透力,沿着深深的过道一直传到了牢房之外。

在喊声传出一段时间后,一名狱卒有些东倒西歪跑了进来。

怀恩皱了皱眉:“小子,怎么着,喝上了?”

狱卒身形有些不稳,还打了个酒嗝,道:“公公,您唤小的何事?”

怀恩道:“长点心吧,小兔崽子,没看到地上两个已经挺尸了吗?皇上让我们连夜查案,你倒喝上了酒,不怕摘了你这吃饭的家伙吗?”

狱卒一听这话,登时醒了一半,跪倒在地:“公公,您一向慈悲,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怀恩道:“你们啊,别在这里待皮实了,有些要命的时候,该紧,还是要紧起来的。招呼你的弟兄们,把他们两个架出去吧,再安排人到锦衣卫,请他们帮忙调查方太医,还有这名狱卒,他叫什么?”

狱卒连忙道:“尹欢。”

“调查方太医平时诊治的习惯以及两个人家人或家庭最近有什么蹊跷的事情发生没?这也不要我详细交代,锦衣卫那帮人,都是查案的行家里手,你只管遣人去说就好。”

“好的,那小的退下了。”

“去吧去吧。”

与此同时,朱见深蜷缩在万贞儿的怀中,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对朕如此残忍,朕不是天子吗?不是他的孩儿吗?贞儿,朕想不通,究竟什么人会如此险恶,要以这种方式伤害朕。”

“皇上,你别太难过了,也许,是这个孩子和我们无缘,所以匆匆来去。也许,是上天太过喜欢他了,本来放他来到人世,却又反悔,把他收了回去。皇上,你今晚在臣妾这里不合适,安妃受丧子之痛的打击,你应该去安慰安慰她。”

“贞儿,让朕在你的怀里多躺一会儿,好吗?安妃那里,有母后和皇后。她之子乃朕之子,朕心里也痛,痛的时候,只有你这里,才是朕舔舐心上创伤的最佳去处。”

“皇上,要不,你俯卧,臣妾为你按摩按摩。”

“好,贞儿,朕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待遇了,在宫中,张敏梳头,爱妃按摩,是朕最期待的事情。”

说完,朱见深趴倒在床上,双手叠放着垫在下巴上。

万贞儿坐在床沿边,轻抬玉手,用上朱见深最喜欢的力道捏着朱见深的双肩。

朱见深舒服透爽地轻声呻吟了下,道:“还是贞儿最懂朕的身体,爱妃的双手一接触到朕,朕就觉得身上这三万六千根毛孔无不舒畅,朕要养足了精神,怀恩正在帮朕追查凶手,待查到了,朕一定将他们碎尸万段,朕从来就没如此恨过一个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朕相信,此人的子孙后代难保不遭横死的。哎吆……爱妃,你这是怎么了?”朱见深觉得双肩一痛,转过身看了万贞儿一眼。

万贞儿怔怔地,俏脸煞白,额头上还冒着冷汗。

“贞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要不要传太医瞧瞧?”

万贞儿颤着声音道:“皇上,臣妾听到你刚才的那段话有些害怕。”

“爱妃在担忧什么?”

“如果将来臣妾和皇上有了骨肉,这个人还阴魂不散的话,我们的孩儿岂不有危险?”

“所以,朕才派了怀恩前去。贞儿,朕今天太累了,不要提这些伤心事,好吗?就让朕静静地躺在你这里。唉,也不知道哪那么多烦心事找上朕,母后明知朕是最怕见到陌生人的,她还要撤换一批宫女。”

“什么,太后娘娘要撤换宫女。”

“是的,卢永那个人,一向舌灿如花,死人都能被他说活,他在母后面前,大夸特夸韩雍这次从大藤峡那里俘获来的女孩子是如何如何的伶俐和乖巧,母后心慈面软,经他这么一说,决定放一批年老的宫女出宫,由这些女孩子替代伺候,也不知道这些在山里野惯了的女子,做起事来,有没有个眼力劲儿。”

朱见深只是随口一说,万贞儿那敏感的神经却被挑了起来,她双手的劲儿不自觉得又失去了准头。

“痛……痛……痛……爱妃,看来今天贞儿也是心神不宁,不按了不按了,陪朕说说话吧。”朱见深揉了揉被万贞儿捏得隐隐作痛的肩膀,坐了起来。

“皇上,臣妾万死。”

朱见深摆了摆手,道:“哎呀,你我夫妻之间,何必如此。”

万贞儿道:“皇上,这批女子虽然年少无知,调教起来应该不难,可是,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是反贼之后,让她们进宫,会不会太危险了?”

朱见深不以为然道:“反叛作乱地区的男子和女人,五官端庄,身体康健的,历来都是押入京师,供皇宫和在京各位王公大臣家中使用,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事情,爱妃多虑了。朕见过她们的图像,都是冰晶玉洁的女孩子,入宫役使几年,再打发她们出宫,不失为一件善事,而且,这是母后的决定,朕做儿子的也不好驳回。”

万贞儿心中对卢永充满了恨意,心道:“卢永这家伙肯定没按什么好心,太后一直想找个女人取代我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他就逢迎千里迢迢从云贵弄了这么些个女子来,不行,我一定不能让他得逞。”

万贞儿道:“皇上,臣妾还是担心,毕竟,臣妾还担着协理后宫的责任,如果出了事情,太后娘娘责怪下来,臣妾可担当不起。”

朱见深道:“贞儿多虑啦,这样吧,她们最近几日就要入宫了,着梁芳或者钱能,到那儿给把把关。他们二人办事向来仔细,朕最是放心,就由他们协助着筛选筛选。这下,放心了吧。”

万贞儿见无法改变,只能勉强挤出了点笑,点点头。

朱见深见万贞儿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以为她是担心卢永带来的女孩子入宫后会惹乱子,轻轻扳过万贞儿的肩膀,道:“贞儿,别想了,现在,你我应该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什么?皇上。”

“朕要百子千孙,贞儿,安妃的孩子没了,朕要你为朕孕育第一个皇子。”

万贞儿羞红着脸,道:“皇上,不行,今晚不行,如果你今晚留宿臣妾这里的话,妹妹那里……”

还没说完,万贞儿的嘴便被朱见深封住,朱见深把她压在身下,粗暴地撕扯着衣服,一时之间,红被翻浪,春光无限,朱见深居然在他另一个妃子心碎肠断的时候,开始了一夜的风流荒第三十八章亡子疑云(四)

恰在朱见深和万贞儿颠鸾倒凤之时,安妃却是肝肠寸断,怀胎十月的孩儿,只见了一面便夭折而去,本来应该来安慰她的丈夫却迟迟不见踪影,虽然这个丈夫很特殊,但是,毕竟人之常情,此时此刻,谁都没有朱见深能带给她更大安全感。

从宫女口中得知,朱见深歇在了九华宫,要说心里没有恨,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她本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再加上经历过吴皇后被废黜,她只能眼含着热泪,无处倾诉。

周太后让仁寿宫中所有的下人全部都出去,只和王皇后两个人坐在床沿,心疼地看着脸色蜡白的安妃。

好久好久,她们都没有说话,直到蜡烛芯爆出一个火花。

“安妃,如果憋得难受的话,就哭出来吧。”

“母后,臣妾不哭,臣妾就是觉得苦。”安妃毕竟只是二十多岁的女子,怎么能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周太后抚摸着安妃的秀发,道:“孩子,做女人苦,做皇上的女人更苦,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你我荣华富贵,一生无忧,谁会想到,在这宫墙之内,盈盈女子,顾盼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就能置人于死地。等你挨到母后这个年纪,就明白了。”

安妃扑闪着氤氲的眼睛,颤声问道:“母后,他对你怎么样?”

“哪个他?”周太后一时没想起来安妃问的是谁。

倒是王皇后,娇躯一震,小声呵斥着安妃:“妹妹,你也太过大胆了吧,这……这简直是大不敬。”

周太后被王皇后如此一点,恍悟,知道安妃口中的“他”是谁,搂她入怀,轻摇着,像一位哄孩子睡觉的慈祥母亲,道:“皇后不必责难于安妃,现在仁寿宫中,就你我三人,我们就像平常老百姓家那样,婆媳之间闲聊,那些繁缛礼仪,全都抛到一边去。”

安妃道:“真的吗?母后?我们真的可以吗?”

周太后莞尔道:“真的,不过,仅此一晚。你刚才问我,他对我好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周太后语气变了,她不自称哀家,而是说“我”。“他在驾崩之前,告诫子孙,不许殉葬。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爱过我们其中任何一人,不过,他却善待我们每一个人,不偏不倚。”

安妃道:“不偏不倚?那不是很生疏,很客气吗?”

“他做过皇帝,做过俘虏,又做上皇帝,从九五至尊到衣食不济,危在旦夕,他理解了后宫中我们的痛苦,他对我们都好。”

安妃道:“他对我不好,我的儿子没了,他却在另外一个女人的怀里。他和他相比,一个是那么的仁慈,一个,却是那么的残忍。”

王皇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周太后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道:“皇后,看来吴皇后的下场对你的震慑真的是太大了,明着曲意逢迎,暗地里也不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情感,唉,我这个儿子……这就是身处皇家的悲哀,明明是自己的儿子,母子之间却没有多少感情,说到头,我在她心目中的重量远远不及万贞儿。孩子,你会恨他吗?”

安妃茫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周太后道:“别怪他,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其实都是可怜人,是权力倾轧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命运,真是太让人捉摸不透了。皇后,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王皇后机械地摇了摇头,默不作声。

周太后道:“大婚到现在,他去过你哪里几次?”

提到这,王皇后突然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从玉面雕琢的腮上滚落。

“有十次吗?”

……

“五次?”

……

“三次?”

王皇后无限委屈地哭出了声音,道:“母后,别问了,别问了。”

周太后攥紧了拳头,道:“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我的儿子为什么会如此宠幸她,难道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绝了吗?他置大明的未来于不顾,我这个老太婆可不能。两位丫头,你们想夺回你们的丈夫吗?”

安妃和王皇后各有伤心处,正在自怨自怜,肆意任泪水冲刷精心雕琢却不得朱见深多瞧上一眼的妆面,听到周太后这么说,两双妙目看向她,不知道周太后所说何意。

“你们想吗?”周太后又问了遍。

“想,可是?”

“想就好,卢永从大藤峡带来了一批女子,你们可听说了?”

“听说了,宫中那些年长的宫女正在议论这件事情。”

“呵呵,看来,在宫中,永无秘密可言,这么快便得尽人皆知了?皇后,去,到我衣柜那里,从左边数第三排第二格,把里面的画卷全部取来。”

王皇后颦颦婷婷起身走到衣柜,取出画卷,抱在怀里,又仪态端庄来到床前,把画放到了安妃的玉脚处。

“母后,让我取这些画来做什么?”

“你们把这些画一幅幅打开,瞧仔细了,一定要把这些女子的容貌记在脑海里,她们,都是从大藤峡而来,虽然统统只可能是宫女的身份,但是你们一定要留心照顾着她们,安排她们到皇上有可能会留意到的地方。也许,将来有一天,她们其中的某一个人会带领你们脱离苦海。”

“真的吗?母后。”

“我不知道。”周太后颓然摇了摇头,“不过,我相信天命。那首童谣,不会无缘无故而起,事到如今,我只能笃信上天自有它的安排。”

王皇后和安妃一一打开卷轴,细细看了几张后,疑惑地道:“母后,她们虽然也是百里挑一之姿,不过在宫中不乏佳丽,他未必就能从那个女人身上转移注意力,看来母后的良苦用心要付诸流水了。”

周太后高深莫测笑了笑,从安妃枕着的枕头处抽出一幅同样卷好了的画卷,道:“那你们看看她可行?”

周太后像展示自己收藏的珍品宝物一般,舒展开卷好的纸张,当整幅画面打开后,王皇后和安妃窒息了。

画里的女子不是说多么多么美,而是那股子灵动之气,善良之态让人无法从她的脸上挪开。

“天哪,她究竟是谁?看了她,我都不由得自惭形秽。”王皇后由衷地赞叹道。

“她叫纪雨瞳,是卢永新认的干女儿,是大藤峡山水孕育而出的一颗明珠。近些日子,我会安排她们入宫,当着皇上的面,我已指派卢永、玉萱、玉雯进行筛选,想必今晚一过,万贞儿也会派人插手干预,到时候,我不到场,王皇后一定要到场,你一贯低眉顺眼,不过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争一争。”

王皇后道:“可是母后,纪雨瞳的容姿太过惹人注目,孩儿怕她一现身,便会引起万贞儿的注意。”

周太后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卢永说,这丫头精着呢,她自有自保之招,如果她没立身后宫之中那个命,即使我们花费再多的心血,也是无用,不是吗。”

宫中几位举足轻重的人都在关注纪雨瞳,而相隔不远的纪雨瞳却并不知晓。

千里迢迢从云贵之境被礼送到京师,她经历了人生中最长的一段旅程,进到京城后,她却只能和柳士元分开,这让她一整天都无心瞧那些令花蕊儿等人惊叹不已的建筑,闷闷地半天不说话。

花蕊儿用香肩碰了碰她:“哎,想什么呢?”

纪雨瞳叹了口气道:“花蕊儿,你不觉得紧张吗?今天我们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好像木偶一样,我们刚到这儿,干爹和士元都被人叫走了,一天也不见个人影。”

“嗷,原来在担心情郎啊,怪不得心神不定的。别担心啦,卢公公临走之前,特意跟我交代,入了宫,不比我们在大藤峡,条条框框捆着我们呢,无论说话、做事,都要拿着捏着,虽说士元他那个了……”花蕊儿本来想说,昊祯已经不是男人,可是这话怎么能说得出口,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纪雨瞳神色一黯,继而释然一笑:“我知道,你说。”

“可是他毕竟还没有验明正身,和我们在一起不合适,卢公公先带他去见宫中更大的公公,你们不出十日,应该就可再见面了。”

“啊,还要十天这么长?”

花蕊儿勾了下纪雨瞳的小琼鼻,调侃她道:“怎么,连十天都等不了了?”

纪雨瞳呵着双手,道:“对啊对啊,等不了,你干嘛那副表情,想被呵痒吗?”说完,凑到花蕊儿跟前,两个如花般的女孩子娇笑着打闹成一团。

“雨瞳,饶命,我不说了,快停手。”花蕊儿最怕痒,被纪雨瞳挠了几下后,笑得花枝乱颤,几乎要岔气。

看到花蕊儿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纪雨瞳得意地道:“好吧,这次就饶了你。”

花蕊儿待气息平和了一点,突然一本正经的问纪雨瞳:“雨瞳,我在寨子里的时候,听老人们讲过,男女结为夫妻,都要过那种日子,士元他……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虽然我们马上就要入宫了,可是,终有一天我们是会出来嫁人生子的,你真的要和他这样一生?”

纪雨瞳道:“花蕊儿,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你也想劝我放下这段在别人看来荒诞不经的感情,可是,没有夫妻之实又有什么,我们两个人的心早已合二为一了。”

花蕊儿定定看着纪雨瞳,道:“我真的羡慕你们,能彻彻底底把心交给对方,好了,都怪我,非得提这么沉重的话题,天不早了,我们赶紧歇歇吧。”

纪雨瞳和花蕊儿住的房间里的蜡烛被吹灭了,暂时安置她们的院落里一片漆黑,她们,马上要揭开她们人生的新篇第三十九章净身房第一敌凶现身

审问了整整一夜后,怀恩和昊祯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两个人面面相觑,难道是他们草木皆兵了?凶手以及凶手嫌疑人只有方太医和狱卒尹欢两个人?

怀恩捶了捶酸痛的腰,眯着眼,看着越来越亮的牢房房顶,道:“士元,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昊祯道:“没了,公公,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怀恩道:“尹欢在临死之前如此有把握,看来我们昨晚激昂起来的斗志是白费了,虽然我们有强烈的感应,这次谋杀小皇子的案件,仅凭两个人是完成不了的,可是如何找寻这第三个人,却无从下手,看来,我们只有等锦衣卫调查出结果,再呈秉皇上,说凶手已经找到,但他们已畏罪自杀,赶紧结案。”

昊祯道:“为什么这么做,公公?”

怀恩道:“因为皇上是没有耐性等我们查下去的,如果我们把今天的疑虑说与皇上听,在牢房里的这些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去了。”

昊祯道:“可是,我们又不能任由这名凶手逍遥法外。”

怀恩道:“这件事情说起来好办,请太后娘娘斥责他们,把他们拆散了,分到各处,着人暗中严加窥探,一来,保证不会让这人威胁到宫中其他任何一位主子,另外,时日一长,也许会查到蛛丝马迹也不一定。”

“看来,只有这样了。”

怀恩站起身体,用尽全身力气舒了个懒腰,道:“真是不服老不行,以前伺候主子,几晚上不合眼都感觉不到有多疲乏,现在才大半夜,就已经累瘫了。好吧,看来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必要了,我们歇一会儿吧。外面的小兔崽子,睡醒的来一个。”

一名狱卒边揉眼边跑了进来:“公公,您有何吩咐?”

怀恩道:“给我们爷们儿两个泡浓点的茶来,让我们醒醒盹儿。”

狱卒道:“爷,咱这的茶可都是粗茶,您能喝得惯吗?”

怀恩笑着照他的屁股就是轻轻的一脚:“去你个蛋的,你不知道爷们从不讲究这些虚头八脑的吗?”

“好嘞,您老稍后,小的这就给您泡去。”

过了一会儿,这名狱卒端了两杯茶过来。

怀恩伸手端过一杯,道:“这里的茶,出了名的难喝,不过,特别的醒神,来,试试。”

昊祯接过来一闻,果然有一股劣质茶叶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涩涩的,有些苦,还有些冲,不过,确实非常地提神。

喝茶的当口,来了两名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两个人来到怀恩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见过怀公公。”

怀恩一边喝茶一边抬手:“你们知道我这个一向随和的,不要过于谨慎,快起来,地上凉。怎么样,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两名锦衣卫道:“公公,我们千户大人让小的来,就是让小的详细告知我们锦衣卫连夜调查的结果的。”

怀恩深深吸了一大口茶,吐出茶叶梗,道:“锦衣卫名不虚传,想要扒一个人的底儿,易如反掌,说吧,都查出了什么。”

“回禀公公,方太医和尹欢的家人中,最近都有一个出了事情。方太医的二公子,几个月前,开始沉湎于赌博,不光败光了方太医的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大批的赌债,可是最近,有人帮忙把这批赌债给还了。”

“是谁帮他还的,这个可查出来了?”

“公公,这个我们也查到了。帮方太医二公子还清赌债的人是尹欢。”

“那么你们从尹欢身上查到了什么吗?”

“尹欢幼时父母双亡,是大他九岁的哥哥把他养大的,去年,他的哥哥失手打死了人,本来是要问斩的,可是在问斩的当天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了包。”

“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是苏州府尹山的许道师。”

“尹山?尹欢?他是苏州人?”昊祯道,“公公,许道师是王敬的人。”

怀恩叹了口气,道:“这个我知道,可是,王敬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那么说,线彻底断了?”

“彻底的断了。”

“公公,你打算如何回禀皇上?”

“据实而奏,迫不得已,只能把所有的罪责推到尹欢和方太医身上。按照现在的形势,我们还不能过早和万贞儿正面冲突。”

“恐怕,公公您将会受到责罚。”

“呵呵,如果我怀恩因为一点点小小的责罚就放在心上,患得患失,也不会坐上今天的这个位置。你也累了一宿,赶紧回去歇着吧,明日就是你们这批俘虏净身的日子了。”

“可是公公,我还需要净身吗?”

“不需用,不过我需要你到净身房。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那里吗?”

昊祯想了想,道:“公公是想让我去亲眼看一看人间血淋淋的地狱,以此时刻提醒自己,宫中步步危机,必须无一时不小心,无一刻不防备。”

怀恩道:“孺子可教,看来卢永和韩雍没有看错你。”

昊祯苦着脸,道:“不过,公公,我真的要去吗?既然我知道公公的良苦用心,去与不去有什么区别吗?”

怀恩道:“必须得去,只有亲眼看过了,才会真真切切铭刻进心底,永世不忘。好了,你出去吧,此刻,皇上应该正在仁寿宫中向太后老佛爷问安,我也该把审问的结果回禀太后她老人家了。”

怀恩来到仁寿宫外候着的时候,周太后正盯着朱见深的脖子看。

周太后屏退所有侍候的人,低声没好气地道:“亏得离臣子们远,皇儿你自个儿照铜镜仔细看看,脖子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过来人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你宠爱她,无可厚非,可是总得有个度是不是,昨天,昨天是什么日子,安妃刚刚给你生了个皇子,你还没来得及抱一下,你的小皇子就给人杀了,你作为丈夫的,不来安慰安慰安妃,反倒整夜风流快活,你让满后宫的女人们怎么看你,你的妻子们能不寒心吗?”

朱见深低着头,一脸的不在乎,道:“母后,孩儿丧子怎能不心痛,就是因为心里太过难受,才到九华宫万贵妃那里去的。放眼整个后宫,孩儿的那些妻子们,都一直视孩儿为皇上、她们的主子,只有万贵妃,她与朕同甘共苦多年,懂朕、疼朕,也只有到了九华宫,朕才能发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冷酷君主。”

周太后听到这话,不由得气苦,道:“看来,当初哀家和孙太后拼尽全力保护你当皇上倒是错的了?”

朱见深道:“母后如果这么想,未尝不可以。”

“你……”周太后眼前一黑,连忙用手撑着凤首,她和朱见深罅隙颇深,每次因为万贞儿,他们两个人最后几乎都能闹到不欢而散,母子之间越来越生分。

朱见深见周太后脸色难看,差点从软垫座椅上前栽下来,连忙起身上前,半跪到周太后面前,双手扶住周太后的身体,道:“母后,孩儿也不想因为万贵妃的事情和您再起争执,这几年,母后应该也了解了孩儿对她的感情,只要母后不过多干涉孩儿和她,孩儿其他事情必事事听从母后的。”

周太后听了心中一寒,太祖皇帝不许后宫干涉内政,她所关心者,不过是这后宫之内。可是,这万贞儿在后宫一日,红墙绿瓦间便乌烟瘴气一天,怨念不满更是累加一层,除此一件,她也没什么可烦心的了。然而,朱见深和她之间的底线,恰恰是她要解决的,无奈之下,周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道:“好吧,皇儿还有国事要忙,早点退下吧,让哀家这个老太婆静一静。”

朱见深心底也明白,周太后还是很排斥他和万贞儿在一起的,可是,即使是因为万贞儿而损伤了他们母子之间几乎无存的感情,他是在所不惜的。朱见深行了个礼,道,“母后,孩儿暂且告退。”

周太后无力地摆了摆手,道:“去吧,去吧。”

在皇上退出周太后所在的暖室后,玉雯走了进来,道:“太后,怀公公到了。”

“是不是审出结果了?”

玉雯道:“奴婢不知。”

“召他进来吧。”

“太后,奴婢一众人等现在?”

“且在外面候着,什么时候叫你们进来你们再进来。”

玉雯来到大门处,道:“怀公公,太后有请。”

怀恩仍如以前那般,道:“谢过玉雯姑娘了。”说完,便匆匆进去。

玉雯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道:“自从卢公公回宫这两天,太后就几次把我们几个贴身的宫女支开,到底是什么事情,连我们都要防着,唉,看来,跟再好的主子,也要多留一份心,切莫恃宠而骄啊。”

突然,里面传来了周太后的怒斥声:“你要把玉蓉打发到哪里去,哀家身边就这么几个知冷知热的丫头,你还要打发走一个,你不如把哀家一块儿打发算了。”

怀恩惶恐不安地道:“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周太后道:“去,这就到牢里把玉蓉放了,带着玉雯一起去。”

“是,太后。”

怀恩出来后一脸的淡然,对玉雯道:“姑娘,随我去吧。”

玉雯心中暗暗佩服,到底是老人儿,怪不得在宫中起起伏伏那么多年,总是恩宠不第三十九章净身房第一敌凶现身(二)

在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公公指引下,昊祯来到了城墙根一座非常不起眼、青砖灰瓦的院落,小公公带着昊祯推开虚掩着的门,冲着院内道:“刘一刀刘大爷可在?”

“何人唤我?”听到有人叫唤,一名精瘦的汉子一手端着小巧的紫砂茶壶探出半个身子。

他和小公公打了个照面,立刻一脸的热乎:“哎吆,这不是蒋公公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在怀公公跟前儿够忙的吧,怎么,这是偷着到我这来准备打打牙祭?”

姓蒋的小宦官笑骂道:“这话我可真不爱听,你也不看看你这什么地儿,多少人恨得牙痒痒想夷为平地的地儿,能不来我们做公公的谁愿意往这跑,还打牙祭?亏你想得出来,你干的可是绝人子孙的活,我就琢磨着,我当年年纪小不记得事儿,挨这一刀的时候,是不是你下得手?”

刘一刀瞪大了眼睛,道:“蒋公公,你可别说你不知道自个儿宝贝儿的下落,我们净身师也是有行规的,哪位公公净了身,大家都会小心保管着公公们的宝贝儿的。”

蒋公公拍了拍刘一刀的肩膀,道:“和你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那可是我的命根子,我哪儿能不知道它在哪里呢,早就打听到落谁手里了。”

刘一刀道:“不知道公公你赎回来没?”

蒋公公道:“没呢没呢,哪那么容易,一提这事儿就烦心,帮我净身的那位爷,黑着呢,就我这月例银钱,看样子,还得攒两年。我是横竖看你们净身师不惯,凭什么我们轮了一回宰,还要经第二回?”

刘一刀讪笑道:“这咱也说不清,反正祖上就这么传下来的,约定俗成。你也不用烦,你不正跟着怀公公的嘛,不出两年,发达了,把你的宝贝儿赎回去就是了。”

蒋公公道:“人啊,看来生来就是不公平,切我们宝贝儿的时候我们得双手供上银子,还得拜你们为师,讨要宝贝儿的时候还得塞大把的银子,便宜全都让你们占去了。”

刘一刀见昊祯在旁一脸慎得慌的样子,道:“蒋公公,这位是?”

蒋公公敲了下自己的脑门,道:“得,光顾着和你说话,差点忘了正事。他叫柳士元,怀公公命我带他来净身房帮一天忙的。”压低了声音,“这是我们私底下说话,其实怀公公是想让他见见血,经经事,好知道宫里头不好混。”

刘一刀恍然道:“我说看着有点眼生。”

蒋公公道:“能不眼生嘛,他和你这两天忙着净身的那一批人是一起的,刚进宫没几天。”

刘一刀道:“哦,都是大藤峡来的?为什么他……”

昊祯道:“哦,刘爷,小人在几十天前,九层崖顶那场大战中,误伤了要害,阴差阳错的,身子也净得差不多了,进宫前已经验明正身,不需要再遭这份罪了。”

刘一刀道:“原来如此,我说呢。看样子怀公公蛮器重你的,他让你来帮忙,你可得多领悟领悟怀公公的良苦用心啊。”

昊祯道:“多谢刘爷点醒,怀公公的意思小的一定会用心体会的。”

蒋公公接着道:“怎么样,刘爷,这批人好招呼吗?”

说道这儿,刘一刀一拍大腿:“嗨,别提了,老子的祖宗十八代已经被问候了不下二十回了。”

“折了人没?”

“暂时还没。”

蒋公公道:“呵呵,你刘一刀可是出了名的好手,如果在你这里折了人,可有损你的大名。”

“这还得他们自身健硕,到底是经常翻山越岭的人,身子骨硬朗,一个个都挺过来了。”

“嘿,这下可好,宫里头可不缺能干重活的人了。今天还有几个?”

“不多,十四个。”

“那我就把人交给你了,刘爷。”

“好嘞,你尽管放心吧。”

昊祯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杀过不少人,可是如果说让他看别人被阉割,他还是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毕竟,这件事情将绝了男人一辈子的尊严和性福,有可能甚至是绝了人家的香火,他见蒋公公作势要走,伸手一把扯住蒋公公的衣袖。

蒋公公转脸看他:“怎么,打退堂鼓了?”

昊祯满头满脑都是抵触,道:“蒋公公,我实在是不想呆在这里,我怕我会承受不住。”

蒋公公道:“承受不住也得承受,在宫里头,比这残忍百倍的事情多着呢。”说完,他赶紧左右看了看,埋怨道,“差点被你害死,忘了隔墙有耳,如果我刚才那句话被人听到,传到上头那里去,我非得被人乱棍打死不可。老实呆着,再不济,也得帮一个。”

刘一刀一手搭过昊祯的肩膀,道:“士元兄,名将,都是用人命堆出来的,要不就有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么一说了嘛。两眼过一过血,是好事。来吧,好歹也是瑶壮的好汉,经了这事儿后,说不定你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三宝太监也不一定,到时候还得仰仗着你过活呢。”

边说,边带着昊祯来到了他刚才探头出来的房间。

上房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磨刀石上专心致志地磨着一把刀,刀形很像镰刀,不过小了很多,每磨几下,他就端过放在小条椅上的酒盅,“滋儿”抿一口酒。

刘一刀道:“二叔,刀磨好了吗?”

老人举起刀,迎着光线,往刀身上喷了一口酒,道:“好了,锋利得很。”

“一切都准备好了?”

“好了,二叔做事你小子还不放心吗?”

“放心,放心。二叔,把准备好的家伙事儿都给这位小哥,让他帮忙拎着,您老端着药就可以了。走,咱们办正事去吧。”

老人把桌子上一个类似于大夫用的药匣推到昊祯的身前,道:“一刀,今天这位可有点不一般。”

刘一刀问道:“怎么不一般?”

“这批人和以前自愿净身的人不同,他们是被俘获的。自来到院子里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时候,没有不大吵大闹、拼命挣脱的,只有他,全无反抗的举动,绑在那儿很安静,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刘一刀一行三人来到了院落最后面正中间的房间。

昊祯走到廊柱下的时候,停住了脚步,看了看这间让无数男人变成公公的房间。

它和其他的住房没有任何区别,不过,这个房间的窗户上贴了厚厚的纸,一层盖着一层。

刘一刀见他驻足不前,道:“柳兄弟,别怕,就当这是人生的一次蜕变。”

昊祯心中笑道:“是啊,这是人生的一次蜕变,不知道多少人走进这道门再出来后,变得多么贪婪和可怕。”他的印象中,太监都是恶贯满盈,坏事做绝了的。

刘一刀推开门,房间内点了十多根粗如儿臂的蜡烛。不过,由于窗户上糊了不知道多少层的纸,竟然一点都没有透出来。如此密封,应该是怕在净身过程中当事人受了风。

房间的正中央,五花大绑着一个男人,他的裤子已经被褪了下来。

这是一个很清秀白净的男人,年岁不大,但是让人一眼就觉得他不一样的,是他脸上的凛然不惧。在这样一个关头,能表现得如此淡定的,非一般人能够做得到。

老人冲刘一刀道:“是不是不一样?”

刘一刀颔首道:“果然不同,二叔,开始吧。”

老人皱了皱眉:“侄儿,还要每个人都问一遍?”

刘一刀点了点头:“这是宫内的规矩。”

老人无奈的点了点头道:“好吧。”他冲着男人道,“孩子,你是自愿净身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假如你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男人冷哼了一下。

“那么你断子绝孙,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老人的三句问话,竟像是一种仪式。

老人问话的同时,刘一刀从药匣里取出一个砚台,滴了几滴水,竟然磨起了墨来。

不一会儿墨香散发开来,刘一刀又取出一只毛笔,润了润笔尖,像变戏法一样,他的左手拿着一个瓷瓶。

“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净身后,我们可是要帮你保存宝贝儿的。”

“割都割了,还要它做什么?”

“话可不能这么说,虽说今生做不成男人,可是来生缺了这一块也不行啊。百年入土时,宝贝儿是一定要陪在身边的。”

“唉,好吧,我叫王直。”

虽然这个男人一直表现得冷静,不过昊祯从进来起就替他痛惜,当听到名字的时候,昊祯一下子惊呆了,失声道:“你是汪直?”

男人很诧异昊祯的反应,略微抬起身子扭过头来,看着昊祯,道:“为什么你听到这个名字这么震惊?”

昊祯心道:“不会这么巧吧?历史上臭名昭彰的太监汪直就是他?”见三个人都目不转睛盯着他,连忙辩解道:“不不,只是重名罢了,汪直是我以前的朋友。”

男人道:“那他是哪两个字?”

昊祯道:“汪洋大海的汪,正直的直。”

男人喃喃地道:“汪直,汪直。从今日后,我便是无根之人,愧对列祖列宗啊,汪直,以后,我就叫汪直算了。”他提高嗓门,“爷们儿,劳烦您,就在瓷瓶上写上汪直吧第三十九章净身房第一敌凶现身(三)

昊祯没有想到,汪直的名字居然是这么来的,他的手在发抖,因为在大藤峡之战中,俘获的人群里,有一男一女影响着大明帝国这艘巨舰的行进方向,女的是纪雨瞳,而男的,正是眼前这个即将被阉割的汪直,这在中国的历史上,是罕见的。

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万贞儿的左膀右臂,帮助她祸乱后宫。

一个念头浮现在昊祯的眼里,趁他病要他命,净身后三天内,至关重要,被净身者能不能闯过鬼门关,就在这三天了,如果他能帮着清理创面的话,让他引发感染,不就行了吗?

“喂,士元,愣着想什么呢,快过来帮忙。”刘一刀的喊声把昊祯从沉思中拉了出来。

“没……没什么……”

汪直听到“士元”这个名字的时候,道:“士元?你的全名是不是叫柳士元?”

昊祯一怔,想到瑶壮族人里,自己的名字不能说是尽人皆知,也是遍传整个族群了,点点头道:“是的。”

汪直道:“久闻大名,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景下和你相识,真的是够讽刺的。几个月前,我们都是大明朝的敌人,而从今天开始,我们却要以最卑贱的身份去服侍皇上的妃子们。”

刘一刀摸着刀刃的手停住了,道:“这些话可不要乱说,被宫里的公公们听到了,非杖毙了你不可。”

汪直道:“放心吧,刘爷,我这个人认命,我没有埋怨什么,只是对过往有些不舍。”

刘一刀道:“是啊,无论卑贱与高贵,之前都是男儿身,马上就要告别了,准备好了吗?”

汪直道:“既来之则安之,任由摆布,呵呵,来吧。”

刘一刀道:“没想到你生的细皮嫩肉的,倒是条汉子,比那些五大三粗的人还要勇武。士元,拿块布,遮住他的眼睛。”

汪直阻止道:“不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来来去去,我要看个明白。”

“那好,喝下这碗麻汤,会减轻你的痛苦。”

刘一刀的二叔取过漏勺,从汤里面捞出两个鸡蛋,这才把汤碗递了过去。

刘一刀接过汤,帮汪直灌了下去。

不到片刻功夫,汪直的嘴开始发麻,脑袋晕陶陶的,眼睛也发直起来。

刘一刀在这段时间里,把准备好的猪苦胆劈开,剥了两个鸡蛋。

他开始了极具血腥和惨无人道的阉割手术。

先在汪直下体球囊左右两侧横向割开一个深深的口子,把上面布满的筋全部割断。

汪直的身体开始颤抖,麻汤在剧痛袭遍全身后失去了药效,他缩着下身挺起胸膛,张开嘴正要往外惨叫的时候,刘一刀以熟练无比的速度,把一个剥好的鸡蛋塞进了汪直的嘴里,堵住了他的嗓子眼儿。

这一举动差点没让汪直背过气去,浸泡在麻汤里被煮到触感坚硬的鸡蛋阻住了喉口进出的气,于是浑身一用力,身子打挺,小腹开始往外鼓。利用汪直拼死挣扎的这一间隙,刘一刀顺势把男人春囊肿的两个春丸挤了出来,接着把两片黏糊糊的猪苦胆贴了上去,刘一刀道,“猪苦胆是止血消肿的,切莫把它弄掉了。”

刘一刀捏住汪直男人的根部,手起刀落,汪直的男儿之身彻底被抹去了。

此时,汪直的脸憋得青紫,昏死了过去,刘一刀叹道,“这倒省事。”取过一根被清洗赶紧的麦秆,插到了他的下身。

忙完阉割的所有流程后,刘一刀的二叔像捡到宝贝一样把从汪直身上取下来的那团血糊糊的东西收起来。

他端出一个升,把两个春丸和男根摆好,铺了层石灰在上面,然后把一张汪直根本就没有看到过的净身契约用油纸包好,放在升里面,再用一块红彤彤的布把升口包好扎紧。

“一刀,你跟士元交代一下这三天怎么照顾他,我去宝贝儿房把这升悬起来。”

“好的,二叔,你去吧。”

昊祯诧异道:“那些物件,都得由你们净身师保管?”

刘一刀道:“我们做的是一些缺德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能多赚银子,谁愿意干这个行当,本来,净身是需要支付六两银子的,可是你们是俘虏,进宫后月例银子也少,我们只有收着各位公公的宝贝儿,等他们发达了,在他们准备赎回自己的身上物时,多索要一些银两。”他轻捶了昊祯的胸口,“意外受伤,算是便宜你了,省得遭那么多的罪。来,我一边善后些事情,一边说些你要做的事情,千万悉心听着,接下来三天,你得好好照顾汪直,出一点差错的话,就有可能让他命丧九泉。”

在净身房的亲眼所见,让昊祯触动颇大,他开始动摇趁机杀了汪直的念头。

刘一刀拎着一块窄木板,只见那木板依着人大腿的腿形刮好了弧度,中间有一个拳头大的圆洞。他把木板放在了汪直的两腿间,把春囊搁在圆洞上。

“这麻药,不光能止痛,还能导致人腹泻,喝了后,减小他排便的次数,利于伤口恢复,等他醒来,先喂他一碗麻药,如果他饿了的话,喂他一些小米粥,不过,如果他要喝水,切记,只能够他润口的,不能多给。”

“万一宫里头还有人需要净身的话,我可能在隔壁院子里忙活,从这往后,记得,每四个时辰帮他抻一遍腿,每条腿两百下。”

昊祯道:“现在他伤口未愈,怎么抻腿,不得活活疼死他?”

显然,刘一刀这行当做久了,对于死去活来的疼早已视而不见了:“呵呵,人哪那么容易就给疼死了。他们刚刚净身过,会因为疼痛使劲蜷缩身体,不趁这个时候帮他们抻腿的话,以后腰就会佝偻着,一辈子都伸不直了。”

说完,刘一刀开门走了出去。

室内,昊祯对于刚才那惨绝人寰的行径还是无法接受,百爪挠心。

过了一会儿,汪直悠悠醒来,嘴唇由于疼痛被牙齿咬得发白,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士元兄,我身上那些物件呢?”

昊祯道:“已经被刘一刀他们装在升里面,高悬在宝贝房上,据说,待到我们高升之后,再花银钱赎回。”

汪直哆哆嗦嗦,除了疼痛,还有气结,本来想出口的话,由于吸进了一口凉气,硬生生没吐出字儿来。

昊祯:“是不是很痛?来,把这些麻药喝了,刘一刀说了,最近两日你尽量少进米水,这东西会导致腹泻,减少你小解的次数。”

汪直道:“麻烦你取来给我喝,我要赶紧好起来。”

昊祯取过汤碗,汪直大口大口地喝着。

昊祯抚了抚他的背,道:“慢一些慢一些。”

汪直一口气把整整一大碗苦涩难忍的汤药喝完,道:“怎么能慢一些,我一定要早日复原,我要在宫里头好好干。士元,我们都是瑶壮子孙,如今被弄成这样男不男女不女的,你恨不恨?”

“恨,怎能不恨。不过,我进宫的这两天,遇到了一个人,和他相处,我的那些恨已经消弭于无形了。”

汪直惊诧了,这样的恨意是跟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的,昊祯进宫才两天,居然能忘记这样的切肤之痛,不由追问:“何人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怀恩怀公公,他用行动告诉我,以德报怨、宽恕和放下才是人最难做的决定。”

汪直道:“可是,我和你不同,我这个人向来是,谁让我受到一分痛苦,我便十倍报回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有的是时候。”汪直突然像是忘记了痛苦,娓娓道来,“他们不是害得我断子绝孙了吗?好呀,我会好好干,让后宫的某个主子认为我才堪大用,到我掌握大权的时候,哼哼……”

这番言论,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捶向响鼓的重锤,震得昊祯脑袋嗡嗡响。他虽然知道汪直是中国历史有记载以来恶名昭彰的太监,但是几乎没有关于他协助万贵妃扼杀朱见深子女的记载,经汪直这么一说,昊祯把他和万贵妃联系到了一起,万贵妃做的恶事儿怎么能少得了汪直这个最得力的助手呢,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汪直是第一敌凶。

昊祯听汪直越说越恶毒,心里也就越想越出神,以至于,那个趁机灭掉汪直的念头又浮现了出来,坚定了起来。当然,他不能用武功袭杀,这室内就他们两个人,汪直惨死,就他一个怀疑对象,如此一来,他如何才能在暗中保护纪雨瞳。昊祯下定决心,净身的这三天危险期,他大可随意出些状况,让汪直因伤口感染死亡。

不过,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汪直在如此义愤填膺的当口还能察言观色,他看见了昊祯一闪即隐的凶光,大声道:“你为什么会目露凶光,难不成你想对我下毒手。”

昊祯心中暗叫糟糕,连忙解释道:“怎么会?你是不是受到刺激太深了。”

汪直道:“不,我是不会看错的。来人呐,刘爷,快来。”

刘一刀伸了个懒腰,闪进房内,顺势用脚把门勾上,道:“什么事儿啊,爷们儿。”

汪直道:“把这个人给我带出去,老子一个人死不了。快,带出去。”

刘一刀见怪不怪,道:“士元兄,跟我走吧,身体刚刚受创的人,一时接受不了,很容易发这样的脾气,我们在外面候着,等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们再进来。”

昊祯深深懊恼,转瞬即逝的机会他没有抓住,看来,命运的安排真的是不可抗拒。

此后的三天,汪直时时戒备着昊祯,没有让他近前一步。

三天后,蒋公公来到净身房,把昊祯带走了,怀恩给昊祯在宫内安排了事情。另外,蒋公公还带了个消息来,纪雨瞳马上要入宫第四十章生平对手初相逢(一)

纪雨瞳虽然也对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充满了震撼,不过她并不像花蕊儿那群丫头,每经过一栋气势恢宏,雕梁画栋的建筑后,便互相紧握着手,小脸前后左右转个不停。她很安静地跟在引路的宫女太监身后,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亦步亦趋向前走去。

花蕊儿兴奋地小脸红扑扑的,轻轻巧巧地越过两名同伴,来到走在队伍前面的纪雨瞳身边,用右手碰了碰纪雨瞳的香肩,道:“雨瞳,这里的房子比我们刚入城时看到的那些还大还要漂亮。”

纪雨瞳道:“是的是的,花蕊儿,别这么大惊小怪的。进宫前,干爹派人传话来,千叮咛万嘱咐,说这里规矩严,不懂不会的话就看人家怎么做,你看前面几位姐姐,轻移莲足,噤声不语,再看看你,一进宫,全都忘到脑袋后了,和其他姐妹们,像一群小麻雀那样,唧唧喳喳地都快一路了,你不怕引人注意啊。”

花蕊儿本来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道:“哦,我也明白,我们进宫是来做奴才的,一举一动都要分外小心,不过,这不是还没到地儿嘛。”

纪雨瞳道:“你啊,这个性子,再不收敛,在宫里头,早晚会出事儿的。”

花蕊儿道:“唉,多么漂亮的房子,可惜,墙那么高,看着就有压迫感,看来,我是一时半会儿不会适应的了。雨瞳,你说皇上长什么样,是不是一副凶神恶煞的大脸,老气横秋的?”

被她这么一问,本来静如止水的纪雨瞳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继而赶紧捂住樱唇,埋怨道:“都怪你,好不容易沉下心来学了她们的样儿。你为什么这么想?”

“听寨子里面的老人们讲过。”

“我想应该不会吧,皇上好像只有二十多岁。”

领头的,是周太后的贴身宫女玉萱,她走在前面,听着她们兴奋激动的交谈声,不由得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没有一点心机,单纯地像一张纯白柔软的宣纸。本来,走在她侧后方的宫女回首想令她们住声,被玉萱拦了下来,这段长长的过道,是供下人们快速通过用的,各宫的主子不会经过,她在太后身边多年,宫里的人哪有不给她几分面子的。

在快到地儿的时候,玉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各位妹妹,到这儿大家就不要言语了,我们马上进入璞玉院,由各位女官分别领走你们。一定要记得,她们要你们做什么,你们按照吩咐来就是了,切莫有疑意,听到了吗?”

众女莺莺燕燕道:“记得了,玉萱姑娘。”

玉萱带领众女来到了一个院落。

美人如玉,璞玉院,是一个为了找寻大明王朝温润宝玉的院子。

这院子的名字是周太后特地为今天进宫的众女起的。

院落的尽头,怀恩站在最前,其次是玉蓉和玉雯,再其次站了一排宫女。

众女见到如此阵势,刚才的活泼调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紧张。

怀恩一眼瞧过,便知其中气氛让众女觉得害怕,笑着轻声道:“丫头们,都过来吧。”

众女见怀恩一副慈祥长者的模样,生出亲近之感,依言走了过去。

“排好队,站好喽。”

纪雨瞳等人,毕竟是大藤峡那里寨主头领、土官一类人家的孩子,大世面多少是见过的,虽然性子比苏浙女子泼辣大胆得多,不过该乖巧的时候她们也懂的乖巧,一群人排成五排,每隔四五尺站了一个人。

怀恩身后的宫女们依次上前,和众女一对一面对面站着,逐一观察她们的体貌,不时轻轻捏一捏她们的肩膀和腰臀。

怀恩和玉蓉等三人在不远处聊了起来:“卢永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些丫头,入宫遴选当小主应该都不成问题。”

玉萱小声道:“公公,难道我们不是在进行入宫遴选吗?”

怀恩道:“就你们鬼精鬼精的。她们啊,虽然将会以宫女的身份至各处,不过一定要保护她们的周全,她们当中,很有可能会出几位主子呢。”

玉萱道:“我看着也有这苗头,一个个山水灵气滋养的,瞧着让人多么舒心。相对于以往的女子,别有一番风情呢。”

怀恩道:“其实,这第一二轮就是个过场,我看这些丫头,都是减一分则太瘦,增一分则太胖,细瘦而不干瘪,丰腴而不臃肿,四肢匀称,五官端正。”

玉雯道:“照公公这么说,是一个都不用筛选下来了。”

怀恩满意地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玉雯上前一步,甜润的嗓子道:“各位妹妹,请依次喊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之间,一声声如清泉涓涓流、如银铃轻轻响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从璞玉院的高墙之内传了出来,墙外匆匆来去的宦官宫女们无不驻足,听着天籁般的声音。

四个人边听,边对望着:“怎么着,都过?”

“都过。”

“那看来,只有到内室检查喽。”

玉蓉笑着道:“这下,公公得回避了。”

接着,玉雯上前一步道:“请问哪位是纪雨瞳纪姑娘?”

纪雨瞳听见有人唤她,连忙应道:“奴婢是纪雨瞳。”

玉雯道:“万万不可在我们面前称奴婢,我痴长你几岁,就叫我玉雯姐姐吧。”说完,她仔细打量了纪雨瞳。

周太后在她们临来前,曾叮嘱过玉雯,最后一道关的检查要由她来负责,指明了的人正是纪雨瞳。本来,她以为纪雨瞳是怎样一个沉鱼落雁、千娇百媚的美人,没想到,竟然也只是中上之姿。玉雯心里暗道:“太后娘娘让我按照目波澄鲜,眉妩连卷,朱口皓齿,修耳悬鼻,辅靥颐颔这几条比对,她只有一条勉强符合,为什么太后娘娘会如此在意她呢?”

其实,在纪雨瞳入宫之前,卢永专门指点过她,她那种死鱼眼一上一下的造型,虽然极度丑化了自己,不过太着痕迹,反而会让自己成为别人注目的焦点,只要在化妆上面稍微动一点点手脚,便可多少遮掩她的绝世容颜,再加上纪雨瞳会使用各种眼神,让眼睛变得涣散一些,便能隐于众人之中。

玉雯道:“各位妹妹们,最后一项,我们要入内室检查,请各位妹妹随你们附近的姐姐进屋。雨瞳妹妹,跟我来吧。”

众女在宫女们的带领下,进入室内。

玉雯返身把门关上后,道:“雨瞳妹妹,请褪尽身上的衣物。”

纪雨瞳哑然道:“你说什么,玉雯姐姐?”

玉雯道:“妹妹有所不知,本来,你们是顶着宫女之名进宫,不用经过这些检查。不过,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见到你们的画像后,决定以简化的选妃流程对你们进行筛查,每一个入宫的姑娘,在成为后宫的主子之前,最重要的就是最后一关了。”

纪雨瞳怎能不知道她入宫的使命早已发生了变化,她垂下眉眼,心道,反正以自己现在这副尊荣,就算皇上出现在她面前,以他那种遍赏万千美色、阅人无算的眼光,是不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下的,勉强应付这一审核吧,过了今天,她就可以和柳士元见面了。

衣服一件一件从纪雨瞳的身上褪下,玉雯本来毫不在意,可是纪雨瞳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优雅举动吸引住了她,玉雯渐渐呼吸艰难起来,她没想到,一个女人褪去衣物的举动能够这样迷人,甚至是魅惑住她这样一名同为女人的人。

当纪雨瞳如白玉凝脂般无暇的胴体一览无余地出现在玉雯面前的时候,玉雯简直是心旌神摇,她轻轻靠近,抬起手,抚摸起纪雨瞳柔滑如缎的肌肤。

在她的手碰到纪雨瞳的刹那,纪雨瞳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玉雯呵呵笑道:“被女人抚摸的感觉,是不是挺别扭的。”

纪雨瞳羞红了脸,以几不可查的幅度点了点头。

突然,玉雯想到了一个很私密很私密的问题,嬉笑着问纪雨瞳:“那男人抚摸你的感觉是不是很舒服呢?”

被她这么一说,纪雨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玉雯见她反应如此之大,惊道:“妹妹有心上人?”

纪雨瞳道:“是的。”

“那他?”既然是以俘虏的身份进来,玉雯对于纪雨瞳心上人的下场有了明确的答案。

纪雨瞳道:“他和我一起进宫了,明天我们就能相见。”

玉雯叹了口气道:“妹妹太天真了,在宫内,一墙之隔,有可能穷极一生都不能见上一面呢。”

纪雨瞳失声道:“不会的,干爹跟我说,怀公公和尚公公和设法帮我们安排的。”

玉雯大出意料之外,道:“妹妹的干爹是?”

“是卢永卢公公,玉雯姐姐,我干爹没有骗我吧?”

“没有,没有。”玉雯机械地回答着她,周太后、王皇后、怀公公、卢公公,他们居然都如此关注她眼前的这名女孩子,她究竟有何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

玉雯刚才那句话让纪雨瞳对于明日的憧憬担心了起来,她不由得开始紧张:“玉雯姐姐,那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士元?”

当她哀怨焦急的声音把玉雯从震惊引发的思索中拉回来后,玉雯抬眼看她,一种更强烈的震撼让玉雯定定不动。

纪雨瞳道:“玉雯姐姐,怎么了?哎呀……”她想到玉雯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第四十章生平对手初相逢(二)

由于时刻担心昊祯,纪雨瞳又忘记了克制掩饰住她那盈盈秋水一般的翦水双瞳,玉蓉玉雯在震撼过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取出怀里的手帕,用角落里桌子上茶壶里的水浸润了,递到纪雨瞳的面前,道:“妹妹,姐姐想看看你的真实容貌。”

纪雨瞳没想到玉雯心思如此缜密,不依地求饶:“姐姐放过我吧,干爹让我别太引人注意。”

玉雯听到这句话,一下子顿悟道:“看来,太后娘娘她们已然见过了雨瞳妹妹的真实画像,所以,才有了此番交待。”

她按捺住内心好奇的冲动,逐寸逐寸,像观赏一件宝物一样,细细检查纪雨瞳的肌肤。

雨瞳的肌肤几乎是肌理腻洁,拊不留手;她的双乳,圆润饱满,傲然而立;她的双手,指如春葱,掌似玉笋……全身上下简直是无一处不媚,无一处不荡人心魄。

玉雯边检查,边记录着:“长短合度,自颠至底,长七尺一寸;肩广一尺六寸,臀视肩广减三寸;自肩至指,长各二尺七寸,指去掌四寸,肖十竹萌削也。髀至足长三尺二寸,足长八寸;胫跗丰妍,底平指敛,约缣迫袜,收束微如禁中,久之不得音响。”

不多时,玉雯停下手中的狼毫笔,由衷地叹道:“妹妹可知,宫里头有关于女人身体各处极致完美标志的描述吗?我曾经看过多次,也暗地里偷笑,那些描述不过是无聊文人的遐想,不过今天见过妹妹后,我真的相信了。”

纪雨瞳道:“玉雯姐姐谬赞了,我……”

玉雯啧啧道:“可惜啊,可惜这无限完美的春光只有我这么一个女人独享,如果为天下男人所知,不知道要羡煞多少人呢,我真想把妹妹的美告诉全天下的人。”

纪雨瞳羞红了脸,道:“姐姐这话癫狂的,我这身体,只能给一个人看……”

玉雯羡妒了,带点醋醋地道:“是不是你刚才念念不忘的情郎啊?”

纪雨瞳点了点头,道:“恩,是的。干爹说宫里面很多公公和宫女私下里都成了夫妻,我和他,在进宫前,也拜过天地了。玉雯姐姐,宫里头,有你中意的人吗?”

玉雯似乎对“调戏”眼前这名单纯的女孩子充满了兴趣,轻轻撞了撞纪雨瞳的肩膀,道:“还没有呢,不过,看妹妹神仙一样的人物,居然也倾心于你口中的那个人,来日,我倒要看看是如何出众,好的话,我就给抢了来。”

纪雨瞳娇嗔道:“还姐姐呢,没羞没臊的,士元是我丈夫。”

玉雯微笑着拍手道:“哦,原来他叫士元。”

“姐姐,你……”

“好啦好啦,看你急的,快穿衣服吧,小心着凉了,嘻嘻。”

“啊……”经玉雯这么一说,纪雨瞳这才记起,自己这么一急,早就把玉·体裸露之事给忘了,连忙捂住胸口那团雪白嫩滑的玉·峰。

“又没有男人,害什么臊,来,再给姐姐看两眼。”

“不……不要……”纪雨瞳赶紧捡拾衣物。

这时,院落里好大一声请安的声音传了过来:“娘娘,您怎么屈尊降贵到奴才们待的地方来了?”

玉雯心中一动,道:“妹妹快穿衣服,怀公公这是给我们暗示呢,不知道是哪位娘娘,怎么会到这儿来了呢?”她催促着纪雨瞳,趴到窗棂处往外看。

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吓破了胆,来者竟然是后宫人见人怕的万贞儿。

俗话说,有其主必有其仆,万贞儿不可一世地闯进了院落,后面跟着的是一群凶神恶煞狐假虎威的宫女和宦官。

万贞儿道:“怀恩,你们司礼监挺清闲的嘛,居然有功夫一个人在这闲逛。”

怀恩叩头道:“怀恩见过娘娘,奴才在这,是奉了太后旨意的。”

万贞儿道:“什么旨意?”

怀恩答道:“前几个月,韩雍大人不是剿灭了大藤峡的乱民吗,俘获了一批年轻的女子,太后慈悲为怀,准备放一批年老的宫女出宫,用这批瑶壮的女子顶替上来,老奴正在这训练她们呢。”

万贞儿冷笑道:“是吗?哀家怎么没见到一个人影呢?”

怀恩道:“她们……”怀恩在宫多年,知道万贞儿肯定掌握了什么人的通风报信后,带领凶仆直扑而来,隐瞒是隐瞒不住的了,索性开诚布公道,“她们都在密室。”

“在里面作甚?”

“祛除衣物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她们身体是否合格。”

“她们进宫不过是做宫女的,为何要以选妃阵势相待?皇上虽然龙精虎猛,不过后宫依然充盈,哀家不知道此举是何居心呢,嗯?出来,全部给哀家出来。”

她这一发雌威,身后的宫女和公公们像得了令一样,连踹带踢,“砰砰”接连不断从院子里传出来,而女孩子们惊恐的尖叫声随之而来,简直是闹得鸡飞狗跳。

半顿饭的功夫,所有在密室正在检查身体的女孩子都被揪了出来,虽然怀恩大声暗示了,不过由于时间较短,很多女孩子的衣物都没有穿好,满院子春光乍泄。

玉雯、玉蓉和玉萱三人带头,向万贞儿行了大礼,道:“玉雯、玉蓉、玉萱叩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由于惊吓,后面的这群女孩子虽有样学样,不过行礼之时的请安声就显得稀稀落落的。

万贞儿勃然大怒,道:“这些野蛮之地来的丫头也能进宫使唤?一个个衣衫不整的,居然还如此懒散,来人呐,帮哀家教教她们怎么当奴才。”

“是,娘娘。”万贞儿带来的这批人一副如狼似虎的模样,捋着袖子就走到了众女面前。

怀恩连忙求饶,道:“娘娘,万万不可。”

万贞儿双眉倒竖,道:“本宫有协理后宫之权,一群还不是宫女的俘虏,就教训不得了是不是?”

怀恩道:“不,不是的娘娘,太后刚才传下懿旨,说要亲自过一过目……”

万贞儿打断怀恩道:“太后那儿,自有本宫担待,给我打。”

一名站在花蕊儿面前的宫女听到后,狞笑着,把右手扬起,抡圆了,重重抽了下去,“啪……”地一声脆响,花蕊儿的脸上留下了五个红红的指印,嘴角沁出了一缕鲜血。

她本来以为会听到花蕊儿的惨叫声,没想到花蕊儿高昂着头,死死盯着她。

宫女色厉内荏地呵斥道:“看你那小***浪蹄子样,姑娘让你长长心。”反手又是一巴掌。

花蕊儿虽是族人头领之后,从小在山里头也是野惯了的,不光胆子大,而且脾气倔,剧痛袭来,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依然冷冷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名盛气凌人的宫女。

宫女被她犀利的目光盯得心里一激灵,第三巴掌犹豫了下,才又咬了咬牙,打了下去。

一时之间,院子里面全部是掌嘴的声音,不过,没有一个女孩子叫痛的,她们都默默地挨着打,不求饶,不反抗,却让人感觉到了在抗争。

万贞儿似乎也感觉到了这种可怕的气氛,恼羞成怒,道:“怎么着?看样子一个个不服打是不是,那就给哀家加把劲,打到她们服为止。”

她这边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了一个柔柔顺顺的声音:“是谁那么不开眼,居然惹恼了本宫的姐姐?”

万贞儿诧异地转过脸,只见以王皇后为首的宸妃、德妃、惠妃等各宫主子出现在了院门口处。

王皇后继续道:“姐姐何必和这些下人一般见识,气大伤肝,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万贞儿身为贵妃,比王皇后低了一级,居然也不行礼问安,道:“一群没有礼数的蛮女,不知道母后为什么要招她们进宫。”

王皇后笑道:“宫里头有些粗重的活是公公们也不方便做的,她们来自大山,按理比你我身边这些娇娇弱弱似半个小主的贴身宫女大些气力,母后的意思就是让她们做这些苦差事的。姐姐,再说了,不懂礼数,慢慢调教就是了。”

万贞儿道:“不知皇后娘娘今日为何凤驾此处?”

王皇后道:“还不是那卢永,急于向母后表功,把这群丫头个个夸得跟多花儿似的,非得要妹妹我带过去给她过过目,姐姐略略教训一下她们得了,如果一个个小脸肿胀到母后面前,对母后也太过不敬了不是?”

万贞儿诧异了,王皇后这句话绵里藏针,是要拿太后压她,这和平日里见到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妹妹说的在理呢,那好吧,算她们今天好运,如果她们在我的宫中,我一定要让她们时刻把高低尊卑记在心里面。”

王皇后道:“既如此,妹妹把她们领走了?”

万贞儿咬了下银牙,道:“可不能让母后久等,赶紧带走吧。”

王皇后着随行的宫女扶起傲然跪在地上的众女,道:“姐姐,妹妹先行告退了。”

就这么着,不卑不亢地领走了众女。

当纪雨瞳一伙人逐一从万贞儿面前走过的时候,万贞儿紧盯着不放,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了一个身影后,心里面不安地快速跳动了两下,等她想在仔细看的时候,那个身影已湮没在众人当第四十章生平对手初相逢(三)

待走得远了,王皇后看了看众女一个个面部红肿,有几个嘴角还滴着血,心疼道:“怪可怜见的,紫莹,待会儿到本宫梳妆盒旁,取一瓶冰肌玉容膏来,分给她们用。”

其中一名宫女应声道:“是,娘娘。”

一名妃子打扮的宫装美女忿忿不平道:“话说回来,万贵妃手下那群奴才也太张狂了,虽说万贵妃有令,可是……也没必要下这么重的手吧。”

王皇后阻住,倾身到她耳畔,小声道:“宸妃姐姐,万万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小心招来祸患。”

宸妃较王皇后体态稍微丰腴一些,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美女,她毫不在意地道:“皇后娘娘您可能有所不知,虽说以前宫里头遍布她的耳目,可能由于她太过跋扈,对待手下,除了近身的那几个人,对待其他人都过于严苛,动不动便打便罚的,再加上安妃丧子皇上留宿九华宫的事,最近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了。”

王皇后听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表现出来,似乎漠不关心随口问了一句一样:“是吗?”

宸妃道:“是的呢,现在宫里头对可能是万贵妃手下的人都远远避开呢,我手下的小叶子昨天还听到两名小公公悄声互道着苦水。”

王皇后道:“姐姐,妹妹还是提醒一下,后宫之中,几个妃子背地里说人是非毕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行径,姐姐还是要注意一下的。”

宸妃虽然知道王皇后是为了她着想,不过听着王皇后的话,心里头有点儿不舒服,扭了扭身子,道:“皇后娘娘,臣妾以后注意就是了。”

王皇后道:“妹妹知道刚才那番话姐姐不爱听,可是忠言逆耳,有吴姐姐那样一个前车之鉴,我们这些年,一定要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呐。”

宸妃无奈地道:“唉,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哪天是个头,想我们二九年华,天天独守空床,一年也见不到皇上两面,私下里这么说她,被皇上听去,还以为我是妒妇呢。算了算了,不说了,眼看着要到仁寿宫,她们这副模样,太后娘娘看到了可如何是好。”

王皇后道:“母后迫切想见到这批姑娘,我们就是想替‘她’遮掩也是无能为力了。况且,怀公公和玉雯、玉蓉、玉萱三位姑娘都在,她怎得做,他们都看在眼里,母后如若问起,玉雯他们也只能据实以奏。即便我这时带她们去见母后,日后,她就是想找不是,也找不到我的头上来。”

宸妃点头道:“说得是呢。”

王皇后道:“一会儿去过母后那,我还想去安妃姐姐那坐一会儿,宸妃姐姐、柏妃姐姐可愿同往?”

柏妃道:“现在宫里头最该常去坐坐的就是安妃妹妹那儿,让她那里热闹热闹,以减轻她的丧子之痛。”

待王皇后一众人把纪雨瞳等众女带到仁寿宫的时候,周太后正坐在院子里饶有兴趣地看着猫儿玩线团,猫儿讨喜的举动惹得周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奴婢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太后见是她们,柔声道:“都起来吧,皇后,你身后来的可是大藤峡一众丫头?”

王皇后道:“母后,正是她们。”

周太后道:“千盼万盼,哀家都望眼欲穿了,快快快,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众女抬起头来,满面笑容的周太后一下子呆住了,厉声问道:“有谁可以告诉哀家,这是怎么回事儿?”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周太后指着玉雯,道:“玉雯,你说。”

玉雯道:“太后,她们刚进宫,不懂礼数,冲撞了万贵妃,娘娘略施惩戒,让她们长长记性。”

周太后浑身哆嗦,道:“谁是一生下来就懂礼数的,难道进宫后没人教了吗?她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立她的威?她不知道哀家一会儿要召见她们吗?”

玉雯顿了一下,道:“当时奴婢还没有来得及跟娘娘说。”

周太后道:“你不用替她藏着掖着,你也是宫中的老人儿了,什么话什么时候说哀家也不是不知道。唉,看来哀家这老太婆在某些人的眼中是不顶事儿了,算啦,谁叫她比我跟皇儿还亲近呢。玉雯,你扶哀家进去,皇后,把哀家的小宝贝抱着,这些丫头们,一个一个传来和哀家说话,其他人,都跪安吧。”

“是,太后娘娘。”

满院子都是奴才,周太后偏偏让王皇后抱猫,王皇后脸上却没有一丝不情愿,弯着腰俯身便去逗猫儿:“芋头,芋头过来。”

猫儿对王皇后并不熟悉,见有人来,丢下线团,朝角落跑去。

玉蓉、玉萱赶紧上前,唤着猫儿的名字,猫儿见是熟面孔,慢慢凑了过去,被玉萱一把抱住,送到了王皇后的面前。

王皇后正要接住猫儿,周太后道:“皇后可得小心,芋头的爪子利着呢。”

王皇后一听,笼着袖口,小心翼翼把猫抱住,跟随在周太后身边。

周太后道:“玉蓉、玉萱,你们陪着这群丫头,等一会儿出来一个,换一个人进去。皇后,我们进去吧。”

在异口同声的“恭送太后娘娘”声中,王皇后和玉雯一左一右,随周太后往室内走去。

周太后见王皇后吃力地防备着猫儿,笑道:“还是给哀家吧,你是制不住它的。皇后,刚才哀家叫你,并非真心想叫你去抱猫,身边奴才多的是,何必亲身施为呢。这样一来,你皇后的威仪何在?”

王皇后道:“母后,在刚才那个时候,我不是什么皇后,我只是您的儿媳妇,婆婆让儿媳妇干什么,儿媳妇立刻就去做,哪想到什么威仪不威仪的。”

周太后瞧了眼瘦小脸庞的王皇后,很是心疼这个没有权势,没有心机,不敢有丝毫脾气的女孩子,道:“本来,后宫之主,需要恩威并重,苦了你了,被架在这个位置上,虚有其名,不得扶正。”

王皇后垂下臻首,道:“母后,孩儿很知足呢,全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羡慕孩儿呢。”

周太后道:“皇儿不喜欢你,是因为母后不肯把皇后之位传给那个女人,拿你当挡箭牌,你不会怪母后吧。”

王皇后道:“不会不会,孩儿怎么会责怪母后呢,最起码,孩儿还能给家里带去无上的荣耀。”

周太后道:“以后的日子,不光你苦,外面的那群女孩子里,可能还有一位会比你还要苦,而这一切,还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为了‘她’冒风险吗?”

王皇后轻笑道:“母后是让我为了‘她’,与那个‘她’正面冲突吗?孩儿怕来不了呢。”

周太后道:“不不不,虚与委蛇,你只要和‘她’虚与委蛇就够了。哀家会动用一切力量,保护‘她’的周全的。”

王皇后道:“孩儿明白了。”

周太后道:“呵呵,好乖巧的孩子,老百姓都说,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可惜,皇家的后宫,从来都没有和过,这不能不说是身为上位者的悲哀。”

王皇后道:“母后,孩儿突然想到,在万贵妃命手下斥责外面那群姑娘的时候,其中有一个让孩儿很是在意,她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时候的表情,让孩儿想到了一个人。”

周太后道:“谁?”

王皇后道:“吴姐姐,她果敢和不屈的样子,很像吴姐姐。”

“恩?等一会儿传到她的时候,你指给哀家看。如果她只是有勇无谋,也就算了,如果两者兼备,说不定她会对哀家心中的大事有所助益。”

“好的,母后。”

“玉雯。”

“太后,奴婢在。”

“哀家交代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那丫头如何?”

玉雯道:“奴婢觉得她如广寒仙子,白璧无瑕,倾世之貌,万中无一。”

周太后道:“恩?卢永不是说她很会把自己扮丑吗?”

玉雯道:“奴婢虽未见到她的真容,不过,就她那双眼睛无意中暴露了,玉雯今生仅见的一双眼睛。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后宫的娘娘们,虽无不是绝代佳人,可是但只论眼睛,没有人及得上她万一。”

周太后道:“玉雯难得这样夸人,被你这么一说,哀家确实迫切想见一见她本人。玉雯,你知道哀家只唤你一人进来是为什么吗?”

玉雯道:“奴婢不知。”

周太后道:“因为你那情同姐妹的另外两个人中,有一个,可能已经和哀家,和你,不再那么亲近了。”

玉雯舌挢不下,道:“太后……”

“哀家暂且不告诉你是谁,由于你心思老成,哀家才和你透露的,你自小就在哀家身边服侍,几乎寸步不离左右,所以哀家信得过你,你也要给哀家物色几名靠得住的宫女太监,预备着用。”

“是。”

周太后道:“刚才宸妃是不是说了什么对万贵妃不满的话?”

王皇后和玉雯惊呆了,难道周太后有耳报神,不过,即使是耳报神,她们虽然走得慢,也是全速赶到仁寿宫的,如果有人想不着痕迹来禀报,根本来不及。

周太后道:“那段话是哀家让宸妃说的,哀家想再试一试,外面那个丫头是不是彻底投靠万贵妃了,如果她投靠了万贵妃,近日,万贵妃一定会找宸妃麻烦的。希望,她不要让哀家绝望。来吧,传…第四十章生平对手初相逢(四)

花蕊儿是第十二个被传进来的。

当她走进来的时候,王皇后向周太后道:“就是这姑娘。”

之前出现的十一名女孩子脸上的红肿都远没有花蕊儿厉害,周太后不禁恼怒道:“这是哪个奴才下的手,万贵妃不把哀家放在眼里,连她的奴才都这么放肆吗?丫头,过来,给哀家看看。”

花蕊儿怯生生地站着,并没有太靠近。

王皇后一团和气地道:“你叫什么名字?”她在言语之间,显得那样平易近人,让人忘记了她还有皇后这样一个尊贵无比的身份。

“花蕊儿。”

周太后道:“你刚才的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回禀太后,丫头遇到恶人不怕,遇到长者会怕。”花蕊儿声音脆脆的,甚是动听。

周太后笑道:“哈哈,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你们那里的老人会很严肃吗?”

花蕊儿点了点头,道:“恩,我们家是这样的。”

周太后张开双臂,一副怜惜疼爱的样子:“来,丫头,不怕,到太后这儿来,太后刚才是生欺负你的人的气。对听话乖巧的孩子,哀家心疼还来不及呢。来,来吧。”

花蕊儿一家,被杀的被杀,逃散的逃散,被押往京城的路上,幸亏有从小长到大的姐妹们相伴,这还是第一次和陌生人独处一室,见周太后露出长辈对晚辈的那份亲情,眼睛一热,泪水瞬间倾泻了下来。花蕊儿轻扑进周太后的怀里,呜咽道:“太后。”

玉雯见状,欲拦住花蕊儿,被周太后眼神一凌,制止住了。

周太后抚摸着花蕊儿的一头秀发,道:“丫头乖,抬起头来,给哀家看看你的脸。”

花蕊儿仰起脖子,周太后细细端详一番,花蕊儿人如其名,娇俏可人的面庞吹弹可破,真如花蕊儿一般娇嫩,周太后轻轻吹了吹花蕊儿火辣辣的脸颊,向玉雯道:“玉雯,你向来过目不忘,打花蕊儿的人是谁?”

“是……是常娇娇。”

周太后愕然,再次求证答案:“你确定是她?”她不是怀疑玉雯的记忆力,而是她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她不是在十王府吗?怎么会出现在璞玉院?”

玉雯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周太后气极反笑道:“好啊,这是迫不及待向主子表忠心呢,后宫里的规矩在她眼里形同虚设了不成?哀家知道,这宫里宫外的奴才,只有十王府的最霸道,都敢欺负到主子头上去,嘉善和淳安两丫头不知道在哀家面前哭过多少次哀家都置之不理,因为有祖宗订下的规矩在那儿,哀家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倒好,越发跟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看来不整治整治是不行的了。玉雯,最近给哀家盯着点儿,哀家要让她们都见见血。”

玉雯打了个寒噤,看来常娇娇的日子是到头了,答道:“是,太后。”

周太后捧着花蕊儿的俏脸,两根拇指抹了抹花蕊儿眼角的泪:“别哭了,丫头,告诉我,你们伙人里面,你跟谁最熟?”

花蕊儿不假思索地道:“回禀太后,花蕊儿和纪雨瞳最熟,我们两个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姐妹。”

周太后一听,喜不自禁,道:“这个真是太巧了。”

王皇后在一旁附和道:“是的呢,母后,真是想也想不到的事情。”

看到两位母仪天下的女人欣喜不已的样子,花蕊儿道:“太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交代给花蕊儿去办,只要太后娘娘吩咐,花蕊儿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周太后眼睛一亮,心道,这个丫头果然非凡,仅从只言片语中便知道哀家有所图,道:“哀家正有件事需要托付给可信赖的人去办,不过……”说到这里,她顿住了,毕竟事关重大,真不知这样一个娇娇俏俏的小丫头能否胜任得了。

花蕊儿道:“只要太后信得过丫头,太后尽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一个初生牛犊,你可知道,整个大明王朝还没有人敢这么直来直往和哀家说话。”

花蕊儿道:“丫头之所以敢如此和太后说话,是因为丫头知道太后是个慈悲心肠的长辈。”

周太后道:“这个你可就错啦,丫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后宫之争,远远比疆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可怕,哀家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除了一些运气,手上也是沾有鲜血的。”

花蕊儿道:“不过从今天打我的那个恶人的行径来看,太后必定向来是以德服人,以善感人,要不,哪容得了她张狂无忌。”

周太后哑然笑道:“你倒是爱憎分明,丫头,你知道吗?哀家要你做的这件事,正是牵扯到你最最要好的姐妹纪雨瞳,和你口中的这名恶人万贵妃万贞儿。”

花蕊儿恋恋不舍却又毅然决然地从周太后怀中退出,往后撤了两步,重重叩了两个头,道:“丫头向太后请命。”

周太后向王皇后道:“皇后,你就把京城里传出的那首童谣说与丫头听。”

王皇后熟读诗书,一身的好才情,只不过一切连向朱见深展示的机会都没有,她的口才甚是了得,把童谣、万贵妃的恶行、宫中众人的猜测、大藤峡变断藤峡之类的事情串联了起来,娓娓道来,听起来确实会发生那么一回事儿一样。

周太后见花蕊儿越听越是投入,会心一笑,在王皇后讲完后道:“哀家会找个恰当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安排到万贵妃的身边,你要竭尽所能获取她的信任,哀家相信,终有一天,你这隐在暗处的伏兵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的。”

花蕊儿想了想,心领神会,道:“丫头懂了。”

周太后道:“丫头,你是否真的想好了,到她的身边,异常凶险,不啻于燕巢幕上,一旦被其察觉,有可能哀家都来不及保你。”

花蕊儿头一昂,道:“男人家之间常说,为朋友两肋插刀,花蕊儿一向佩服这样的人,想做这样的人,纪雨瞳是我的姐妹,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人,只要能保护她的周全,丫头不怕。”

周太后道:“好,胆识过人,哀家没有看错,从今以后,你就是哀家的人了,如果危及生命,你也不必硬扛,只管报出哀家名号来,哀家看谁敢动你。今天你我所说的话,万万不可与任何人提起,哪怕是纪雨瞳。”

“连她都不能提。”

“不能提。”

“好的,丫头记下了。”

王皇后提醒道:“母后,花蕊儿在这停留时间不宜过长,否则……如果玉蓉和玉萱其中之一不可靠的话……”

周太后惊醒,道:“丫头,你就赶紧退下吧。”

在花蕊儿出去后,依次进来的姑娘,周太后都故意把她们待在里面的时间耗得长短不一,有的,只是简单坐坐,时不时问上几句,有的,则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问不停,直到纪雨瞳的出现。

纪雨瞳进来的时候,玉雯端着铜盆来到她的面前,玉雯调皮一笑,道:“看来妹妹还得把真容让玉雯瞧上一瞧才行。”

纪雨瞳浅浅一叹,掬过一窝水,润湿玉面,接过王皇后递过来的毛巾,擦拭干净后,她那张倾世容貌第一次出现在了皇宫。

周太后唤过王皇后,道:“没想到,真没想到作画技法以至化境的弗朗机人居然没有表现出她容姿十之五六。”

王皇后道:“是啊,连孩儿见了都生不起妒忌之心,心里面只有自愧不如,仅止相貌,宫里头倒是有那么二三人与她不相上下,不过她的那种灵秀、纯净、婉约、雅致融于一身的气质,立刻显得容姿绝世。”

周太后道:“雨瞳,你可曾读过书?”

纪雨瞳道:“回禀太后,奴婢的父亲曾做过一任小吏,家里面也算书香世家,耳熏目染地,识得几个字。”

周太后道:“好好,那你最喜欢谁的诗或者词?”

纪雨瞳道:“奴婢最喜欢的是豪放派的词人。”

周太后道:“真没看出来,你小小一个弱质女流,不喜欢吟风弄月,倒喜欢气度超拔、不受拘束,那可知俞文豹如何形容豪放派代表人苏轼的词?”

纪雨瞳道:“奴婢隐约记得,俞文豹在《吹剑续录》中说,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

周太后和王皇后对望一眼,心道,单凭这一段对话,便可知,纪雨瞳非徒有皮囊的女子,周太后问道:“皇后,你看安排这丫头去哪儿合适?”

王皇后思量了一会儿,抿嘴一笑,道:“母后,孩儿想到了个好去处。”

“哪里?”

“母后看内藏库怎么样?”

周太后意外道:“嗯,再合适不过呢,皇后的建议正合哀家的心意。”

在周太后和王皇后拍板敲定纪雨瞳去往何处不久,怀恩和卢永那里便得到了准确的信息,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商量着,但是总感觉职位都不合适,卢永眼角一扫,看到了下首着急等待结果的昊祯。昊祯一只脚不停地在地上左右扫动,卢永道:“怀公公,就拍他去那儿吧,那儿最合适了,他到了那儿,既能保护洒家的干女儿,又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卢永把昊祯派到了直殿间僖乐僖公公手下做事儿,直殿间乃是负责宫内各殿廊庑扫除之类的事情,把昊祯就近安排到涵盖内藏库清扫任务的地方,也就解了纪雨瞳和昊祯的相思之第四十一章万贞儿怀孕了(一)

又经过了一个多月时间的集中生活,在大藤峡被俘的一众少女和昊祯,陆陆续续被分配到了宫中各处。至于瑶族壮族青壮的男丁们,因为刚刚净身不久,需要三个月来恢复身体,一时无法替换宫中的老人儿,被指定了出宫,翘首期待的宦官们便只能耐住性子再等上一阵子了。

花蕊儿跟随宫里头德高望重的韦尚宫来到了九华宫。

接近宫室的时候,万贞儿正尖刻着嗓子发着脾气:“她居然还有胆子在背后说哀家的坏话,好啊,哀家就要给她点苦头吃吃,让她知道哀家的厉害。”

守在门口的宫女香寒打远瞧见韦尚宫,忙道:“娘娘,韦尚宫来了。”

正舌绽春雷独自发怒的万贞儿的声音顿时小了,平复着心中的怒气,心道,韦尚宫这时来做什么?

韦尚宫待到门口,道:“劳烦香寒姑娘禀告万娘娘,就说婢子韦氏前来给娘娘请安。”

万贵妃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道:“韦尚宫不必如此见外,到九华宫何需下人通禀。”

韦尚宫携花蕊儿踏入内室,见万贞儿正捧着本书磕着瓜子,揖礼请安道:“婢子见过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贞儿放下书,道:“尚宫德高望重,香寒,搬个椅子来,给尚宫歇脚。”

韦尚宫欠了欠身子,道:“婢子多谢娘娘的厚爱。婢子奉了太后之命,携了位宫女来服侍娘娘,不能久坐,万望娘娘见谅。”

万贞儿道:“既然有事缠身,哀家何来怪罪之由。母后仁慈,宫中很多宫女在听说母后善举后,日夜在长生牌位前为母后祈福,不过,自从九华宫中两位宫中老人儿走了后,哀家这边确实是捉襟见肘呢。”

韦尚宫道:“太后娘娘也惦记着各宫娘娘,所以,委派婢子为娘娘们添派人手。”

万贞儿看了看站在韦尚宫身后的花蕊儿道:“是不是韩雍韩大人从大藤峡俘获来的丫头?”

“正是呢,娘娘。”

万贞儿道:“她们来到宫中时日尚短,宫廷礼仪繁复冗杂,她们能否做到举止得当呢?派她们来,是伺候各宫妹妹的,千万别笨手笨脚的,惹了各自的主子们生气。”

韦尚宫道:“这个请娘娘放心,打从入京的那一天起,便是由怀公公坐镇现场指挥训练的。怀公公做事娘娘应是知道的,与他待人简直是走了两个极端,由他调教出来的人,各宫主子没有不交口称赞的,都说贴心顺手。这群丫头们又个个透着机灵劲儿,学东西快着呢。”

“那就好,哀家协理后宫,千头万绪也没个人帮衬,正烦心这人手不够的事儿,母后举手之间便轻轻巧巧给解决了,看来,哀家还得多向母后学习经验才是。韦尚宫,母后为何没放你出宫呢?”

后宫女官共分六宫一司,六宫分别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一司为公正,虽然品级都是正六品,但是尚宫却有着总领六宫之权,万贞儿一直觊觎尚宫职位,想安插给自己的亲信,无奈韦尚宫是周太后指派的,她不敢也不能动韦尚宫分毫。现在周太后放宫女出宫,她才试探着一问。

韦尚宫听万贞儿这么一问,道:“奴婢跟娘娘说一句交心的话,当太后娘娘恩准部分年老宫女出宫的消息传到奴婢耳中的时候,奴婢也欢喜了好一段日子,把多年来积攒下来的银两跟宫里的公公兑换成了银票,安心等候着消息呢。谁知一批批人名单下来,却没有奴婢的,后来,太后娘娘跟奴婢说,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可担当大任的人,所以不会放奴婢走。”

万贞儿心中暗喜,心道,你居然在本宫面前大诉这段苦水,传到太后的耳朵里,这尚宫之位不就空出来了吗?万贞儿听着韦尚宫似带着一点点埋怨的话,乐淘淘的。她心目中已经开始琢磨合适的人选了,掂量着,感觉常娇娇很是不错。

“娘娘,时间不早,婢子该去德妃娘娘那里了,外面还有几十名宫女还没领到地儿呢。”

“既然有事在身,哀家也就不留你了。韦尚宫,日后没事儿,记得多到哀家这里坐坐啊。”

“娘娘厚爱,婢子以后腆着脸到娘娘这讨杯香茗,娘娘可别厌烦婢子啊。”

“这话就透着讨打,赶紧去忙你的吧。”

韦尚宫前脚刚走,万贞儿的脸立时耷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亲热劲儿,冷冰冰地道:“抬起头来。”

虽然在周太后和王皇后脸前拍着胸脯打着包票,可是独自一人站到万贞儿的面前,花蕊儿的腿肚子不停地抽抽,她依言抬起头,双眼却不敢看向万贞儿。

万贞儿道:“模样蛮周正的,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花蕊儿。”

万贞儿道:“这名字和你的相貌蛮贴切的嘛。”

“娘娘谬赞了,让花蕊儿很是汗颜。”

“既如此,改个名字吧,哀家宫中使唤的宫女,都带着一个香字,你就叫香柔吧。”

花蕊儿心中一阵悲戚,进了宫中,身不由己,竟然连名姓也保不住,不过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好像喜悦之极一样,跪倒在地,向万贞儿连叩了三个头,道:“谢娘娘赐名。”

万贞儿对花蕊儿很是满意,道:“平身吧。”

花蕊儿道:“谢娘娘。”

再仔细瞧了瞧后,万贞儿眉头一皱,道:“哀家看你好面熟啊。”

花蕊儿心叫不妙,道:“娘娘母仪天下,婢子只是一名小小的侍婢,娘娘怎么会看婢子面熟呢?”

万贞儿手指点着额头,陷入了回想当中。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万贞儿指着花蕊儿,呵斥道:“香柔,你给哀家跪下。”

毕竟事情过去的时间不长,万贞儿已经想起在哪儿见过花蕊儿了,她就是常娇娇打的那个眼露不屈的丫头。万贞儿在宫里头未逢敌手除了倚仗着朱见深的宠爱外,也与她自身心机百出密不可分,阅人无数的她知道,像花蕊儿这样的人,不会轻易向她屈服的,除非她带着什么目的。

万贞儿道:“哀家这双眼睛,看人一向不会有差,你们这批人,听说都是大藤峡当地头人之后,也是十多年的大小姐脾气,当日在璞玉院,常娇娇打的人是你。”

花蕊儿跪在地上,呆望着万贵妃,她没想到万贵妃居然能记得她。

万贞儿继续道:“当时你那眼神哀家可是印象深刻,里面应该含有恨意吧,像你们这样的人,会俯仰哀家的鼻息吗?你我应该不是一路人吧?”

花蕊儿在短暂的惊慌后,慑住心神,道:“娘娘明鉴,太后之所以派婢子来服侍娘娘,是因为婢子不笨。婢子以前虽是头人的子女,但是现在心里头明白,婢子只是一名下人,前些日子是残存的脾气在作祟,事后婢子一想,既然来了宫中,就应该安分守己,万万不该如此。当听说太后娘娘把婢子派到贵妃娘年跟前儿听差的时候,婢子不知道有多么欣喜。”

万贞儿道:“为什么呢?”

“因为婢子早就听说,贵妃娘娘凤仪威严,乃后宫实至名归之主,跟随娘娘,时间长了,香柔也能出人头地。”

花蕊儿这句话,正正搔到了万贞儿的痒处,万贞儿按捺住心中的欢喜,凤脸一板,喝道:“小小贱婢,竟然口出妄言,后宫之主乃是王皇后,你这一番话,置哀家于何地?来人呐,给哀家掌嘴。”

“不用麻烦各位姐姐,香柔自己来,不过娘娘,即使是百千个耳光,香柔也是这么想的。”说完,花蕊儿狠狠抽向自己的香腮。

万贞儿一瞬不瞬盯着花蕊儿,花蕊儿抽向自己的第一下重量之大,竟然比当天常娇娇打的还要重,而且之后的每一下都不相上下,只几下,双腮已经肿胀得老高。

万贞儿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不过花蕊儿那段话说到她的心坎儿里去了,她竟然一厢情愿隐隐生出,这丫头有可能成为自己另一个悌己人。近身能帮助她的人,万贞儿是舍不得伤害的,花蕊儿没打几下,她便伸手叫停:“哀家这次且饶过你,如果以后再这么口没遮拦的,定然不会轻饶。”

话音刚落,她又转念一想,万一这是周太后派到她身边的眼线可如何是好,走的那两个可是铁着心为她办事儿的人,花蕊儿不知根不知底的。她打定了主意,先冷一冷花蕊儿,轻启朱唇,道:“哀家先把你调拨给香寒,九华宫中的规矩和别处不同,就由香寒交你吧。”

“多谢娘娘恩典。”

“先别谢哀家,宫中乱嚼舌头根子者,从来都不会有好下场,宫女和妃嫔没有区别。”说到这里,她想到了宸妃。

周太后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还是有人把宸妃不满她的情景原原本本复述到了万贵妃的面前。

“哀家之所以让你住手,是疼惜你那小脸蛋,九华宫中的人,哪能没个脸见人,传出去哀家会被笑话的,你就跪到墙角思过吧,不到午时三刻不许起身。”

从这时到午时三刻还有一个半时辰,万贞儿决定不管如何,这个下马威是一定要让花蕊儿尝尝的。

她慵懒地舒了舒腰身,自言自语道:“趁着皇上早朝,哀家到御花园溜达溜达第四十一章万贞儿怀孕了(二)

出九华宫的时候,万贞儿就带了香寒一人。

“娘娘,太后把花蕊儿派到娘娘宫中,会不会有什么目的呢?”

万贞儿有点不屑地道:“她现在有什么可图的,哀家和皇上两心一体,她越是弄出什么花样,皇上越是和她疏远,现在哀家就只愁一件事情,唉。”说完,她轻轻揉了揉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天才能怜悯哀家,赐个龙子来。”

香寒道:“娘娘切勿焦躁,奴婢听说,准备受孕的人,都要有个好心情,这样机会才会更大一些。”

“是吗?”

“是的,娘娘。皇上对娘娘恩宠不减,三日倒有两日在九华宫安寝,娘年现在最主要的就是保持一个愉悦的心情,耐心等待成化年间第一个小皇子的诞生。”

这番宽慰的话还是没有让万贞儿的柳眉舒展开来,道:“哀家也想调整心情,可是哀家已经三十有七,岁月逼着哀家焦心呢。”

平日里,御花园里曲曲折折的道路是万贞儿最喜欢走的,不过今日,从九华宫出来,没走几步路,万贞儿便觉得有点乏了。

看着万贞儿面带倦色,香寒道:“娘娘,奴婢发现您最近慵懒得多了呢,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万贞儿道:“春困秋乏的,天儿渐趋寒冷,加上宫中事务缠身,再有几个不让哀家顺心的人惹事,怎么能不困倦呢,香寒,帮哀家拿个软垫子来,哀家到前面的喜雨亭坐坐。”

香寒迟疑道:“娘娘,今趟就香寒一人陪您出来的,这样一来,就娘娘一个人在,能行吗?”

万贞儿道:“在这后宫之中,能出什么事儿,你快去快回,哦,对了,让那香柔起来吧,这时九华宫中也缺个可心趁手的人。”

“奴婢遵命。”说完,香寒风风火火地向九华宫的方向跑去。

万贞儿懒懒地往喜雨亭走去,突然一阵畅快欢笑声传来,听那银铃般的声音,应该是妙龄年华的女子。她站住了,青春靓丽的声音竟然让她羡慕地迈不出脚,隔着浓密的两道花影树墙晃神。

“荡高一点,再高一点。”

“洪选侍,不能再高了,再高的话,选侍有个闪失的话,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

“唉,真没意思。”

“铃儿,你说皇上到底长什么样儿?”

“奴婢也没见过呢。”

“我进宫都一年多了,都还没有侍寝过,晋升选侍,不过是靠着爹爹的家族声望。全都怪那个老妖婆,她独霸后宫,害得我二八年华,连自己的夫君皇上都见不上一面。如果能让皇上见到我一面的话,我就不信凭我的容貌,还博取不了皇上的欢心。”

“嘘……选侍不要再讲了,说得铃儿心惊肉跳的,若给万贵妃的人听见……”

“说也说不得,玩也玩不得,真真要把人给憋死了。罢了罢了,我们回去吧。”

当听到“洪选侍”开始抱怨的时候,万贞儿勃然大怒,对于这名不知死活的臭丫头,她准备走上前去,好好教训教训一顿,但是后面的话,却让她呆住了,宫中像“洪选侍”这样妄图取她而代之、不知天高地厚却又心比天高的丫头不胜枚举,随着她一天天老去,她对于她和朱见深之间的感情渐渐不自信起来,花样年华的少女们,总是比她多了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年轻,投怀送抱的年轻肉体诱惑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抗拒不了的,如果谁在她之前诞下了龙子,她圣眷不衰的日子可能将会一去不复还。

“娘娘,原来您在这里,让奴婢好找啊。”

谄媚的话语传到万贞儿的耳朵里,万贞儿才醒过神儿来。

定睛一瞧,是十王府的常娇娇。

“常娇娇,你虽然是从哀家宫中走出的人儿,现在却也一方主事,不能时不时老往哀家这里来,宫中人没事儿都能说出事儿来,何况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想看哀家出岔子。”

常娇娇欠身道:“娘娘教训的是,奴婢醒得了。”

万贞儿见常娇娇双手恭敬地端着她平时倚靠的靠垫,道:“怎么,香寒那丫头偷懒了?”

常娇娇赔笑道:“哪儿能呢,奴婢有为难的事情,想请娘娘点拨点拨,到九华宫的时候,正巧碰到香寒为娘娘取靠垫,便腆着脸求香寒把服侍娘娘的机会让给奴婢,香寒心肠好,这不,奴婢就来了。”

万贞儿听着非常受用,道:“你呀,就是一张嘴最讨巧了。”

常娇娇道:“要不,娘娘也不会宠着奴婢。”

万贞儿道:“扶哀家去喜雨亭,有什么事情边走边说吧。”

常娇娇一听,条件反射一样把身子弓着,一手拿着靠垫,一手虚抬,供万贞儿撑扶之用。

转过角落的时候,万贞儿不由自主地寻着“洪选侍”玩闹的地方而去,那里是在群树怀抱之中,立了一个翠绿欲滴的秋千架子。秋千微微荡漾着,人已经远去多时。

“娇娇,你还记得皇上有多少妃嫔吗?”

“回禀娘娘,十二人。”

“哦。”

“娘娘为何有此一问?”

“刚才听到一洪姓选侍和婢女说话,本想上前闲话两句,不想却错过了,一时好奇,所以便问问。对了,你有什么事,说来吧。”

“是这样的,娘娘,自从上个月听说重庆公主怀有身孕之后,驸马爷时不时便往十王府跑,今儿拿来的是亲朋来的人参,明儿递过来的是长辈送的银耳,奴才等人怕重庆公主补品食用过多,适得其反,便劝说驸马,驸马暴跳如雷,说我们做奴才的故意刁难他,阻止他们夫妻见面,动手打伤了两名公公。”

听到别人有孕在身,万贞儿突然不自在起来,心底涌起了强烈的妒忌心,她冷冷一笑,道:“大明朝的驸马爷,哪一个不是知书达礼,举止得宜的,偏就他一个人将当人父吗?这么急不可耐地把谁谁送来什么的补品呈给重庆公主,究竟是何居心?太祖皇帝立下的规矩,不许外戚做大,他这是要违逆祖制吗?”

这个由头可是天大的杀手锏,任谁听了,都得老老实实如同鹌鹑一般,常娇娇听得,道:“娘娘,奴婢知晓该怎么做了。”

“姐姐,这不过是刁奴的一面之词,姐姐协理后宫,切不可被她所蒙蔽。”循声望去,万贞儿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宸妃正抱着一只雪白的狗儿,从花树掩映中闪出,朝喜雨亭走来。

“后宫之事,哀家还能应付地过来,暂且不需他人插手,妹妹还是好好过你的清闲日子吧。”她一副冷言冷语的样子,摆明了拒宸妃于千里之外。

“姐姐这话可就欠妥了,宫里宫外谁人不知,全天下只有这十王府,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似奴才,重庆公主是周太后的掌上明珠,自小到大万千宠爱于一身,自从下嫁驸马爷入了十王府,听说也屡屡受气,至太后面前诉苦,不过碍于祖制,太后不方便出面。如今有了身孕,周太后舐犊情深,宫人即使是对的,太后娘娘也会往坏处了想,妹妹这是替姐姐着想,姐姐管理着十王府的奴才,太后娘娘听了这事儿,弄不好会怪责到姐姐头上呢。”

“如此说来,宸妃娘娘倒是为哀家好喽?”

“姐姐为何这般口气?”

“哼……前些日子还在背地里说三道四,指桑骂槐,今日的作为,哀家还真得好好考虑考虑。”

“你……”宸妃心中一惊,周太后交代她的事情,看来应验出结果了。

两个人箭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惊扰到了宸妃怀中的狗儿,狗儿呲牙咧嘴,“汪汪汪汪……”冲着万贞儿狂吠不止。

“小畜生,竟然敢咬哀家。”万贞儿盛气凌人般指着宸妃。

宸妃到底年轻气盛,被她这么一指,火气蹭地一下上来,双手略略送了点劲儿,狗儿便从宸妃的怀中蹿了出来,直奔万贞儿而去。

“哎呀,不好了,快,快拦住狗狗,莫让它惊了姐姐。”宸妃装模作样的赶紧唤过身边随侍的宫女和公公。

一群人紧随其后向狗儿扑了过去。

但是他们哪有狗儿跑的快,狗儿张开小嘴,冲着万贞儿的脚踝咬去。

“救命啊……”万贞儿颐指气使惯了,人人惧怕,可是狗儿哪懂得这些,她见了,也慌了神,不住后退。

就在狗儿快要咬到万贞儿的时候,常娇娇拦了上来,一俯身,向狗儿抱住。

她这一俯身不要紧,硕大的屁股正好撅着了万贞儿,万贞儿一个站立不稳,扑通一下,坐到了地上。

狗儿见势多快,避开常娇娇的手掌,一口咬在了她的掌缘。

常娇娇吃痛之下,身体下意识后跌,整个身体压在了万贞儿的腿上。

万贞儿正挣扎着想坐起,被这么一别一压,惨叫一声,再也怕不起来了。

宸妃看见万贞儿出糗的狼狈样,心中暗暗叫了声痛快,谁知这个时候,张敏的声音传了过来:“皇上驾到,速速让开第四十一章万贞儿怀孕了(三)

万贞儿跌倒在地的一幕被朱见深尽收眼底,他拨开众人,快步奔到了万贞儿跟前,俯下身子想要抱起来,万贞儿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顿时滚落,轻声痛呼道:“皇上,疼。”

朱见深见下人们一个个呆站着,心头怒火一升,道:“一群不长眼的东西,都傻站着做什么,还不给朕传唤太医?”

他蹲在地上,看见宸妃怀里的狗儿,双眼放出寒光:“张敏,张敏人呢?”

张敏赶紧上前,道:“皇上,奴才在。”

朱见深伸手一指:“把那只狗儿给朕摔死。”

张敏抢身上前,作势要夺宸妃怀里的狗儿。

宸妃一听,哀求道:“不要啊,皇上。”

朱见深冷冷一笑,道:“在你的眼里,一条畜生比朕的爱妃还重要吗?张敏,你在干什么?”

宸妃把狗儿护得死死的,张敏不能以下犯上硬抢,只能尴尬地站着,像被点穴点住了一样。

朱见深见张敏拿宸妃没有办法,把万贞儿的头靠在靠垫上,站起来走到宸妃对面,没好气地把张敏推到一边,道:“把它给朕。”

宸妃把身子侧了侧,突然鼓起勇气,道:“不,皇上。”

朱见深没想到她居然敢反抗自己,瞪大眼睛,道:“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抗旨?朕……朕可以废了你,把你打发到嚣张跋扈的吴氏那里。”

宸妃“咕咚”一声,双膝砸向地面:“臣妾自入宫至今,只侍寝过一次,有时连皇上长什么样儿都快想不起来了,皇上眼中只知有万贵妃,可曾想过,后宫高墙之内,你还有十一位妻子眼巴巴地等着你,可是我们日盼夜盼,什么都盼不到,一年了,只有这只狗儿与臣妾作伴,皇上也说了,它是一只畜生,畜生懂得什么呢,冲撞了万贵妃也只不过是护主心切,它对臣妾可是全心全意的,为什么皇上要狠心地夺走臣妾唯一的伴儿呢。如果皇上想摔死它,请先赐臣妾三尺白绫吧。”

朱见深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从没意识到,自己宠爱心爱的女人有什么错,宸妃对他的冲撞,似乎让他开始反思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不过,这个潜意识里的反思很短暂,万贞儿疼痛的低哼声,把他从若有似无浅浅的自责中拉了出来,他说了一句让宸妃彻底心碎的话:“既然它对你这么重要,以后就让它伴着你吧。”

宸妃惨然一笑,好像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一只手抹了抹眼泪,把脸埋进了毛茸茸的狗儿背部,摩挲着,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叩了一个头,以一种掷地有声的声调道:“谢主隆恩。”

朱见深再一次呆住了,他帝王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或者说,一个男人的虚荣心让他内心掀起了波澜,宸妃宁肯要狗也不要他,这个现实让他无法接受。就在这一刻,朱见深的心里对宸妃起了微妙的变化,不过,皇上金口玉言,他刚才那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如果宸妃不把狗交给他摔死,他就不会踏入宸妃宫中一步。

宸妃在左右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如天山雪莲般傲然自立,她的冷若冰霜让朱见深第一次记住了宸妃的模样,说实话,他虽然宠幸过宸妃一次,真的不太记得宸妃是什么样子,他决定好好打量她一番。

“看来,你对朕是有恨呐。”

宸妃凌然不惧,似乎将一切置之度外,道:“臣妾没有恨,但是臣妾有怨。”

“怨?”

“是的,皇上。哪个妻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能日日对自己温存,丈夫明明就在眼前,心里面装得却是别的女人,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夫妻情意。得不到丈夫的爱,又有哪个女人会没有怨呢?”

“朕喜欢万贵妃有错吗?”

“没有,臣妾仰慕皇上,怨皇上也没有错。”宸妃这个时候,竟似针锋相对一般,朱见深说一句,她就顶一句,然而,朱见深并没有着恼。

就在这时,太医带着药匣匆匆而来,离着几丈远便趴倒在地:“小臣拜见皇上。”

朱见深没好气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罗里吧嗦的,快看看贵妃伤情如何?”

太医跪行到万贞儿身旁,简单问了问万贞儿哪儿疼后,轻轻按压扭动了几下,回复朱见深道:“皇上请勿担心,贵妃娘娘只是扭到了脚,先请公公们把贵妃娘娘移回九华宫,小臣帮娘娘推拿一番,再开几帖活血化瘀的药服用,几天便可下床走动。”

朱见深看了看周围的宦官,放心不下,弯下身来,柔声细语对万贞儿道:“爱妃咬牙忍一忍,朕抱你回宫。”

万贞儿轻轻点了点头,抿着嘴,上排牙齿咬着下嘴唇。

朱见深一只手揽过万贞儿的脖子,一只手穿过她双脚的脚弯,一用力,把万贞儿抱了起来,也不知道似有意还是似无意,他像示威一样,从宸妃的面前走过。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宸妃淡扫的蛾眉连动都不动一下,垂着眼睛,爱怜地抚摸着怀中的狗儿。

朱见深重重“哼”了一声,大踏步远去。

后面传来了宸妃不屈不挠的声音:“臣妾恭送皇上。”

朱见深听见后,身子僵直,像是想返身回去,不过停了停后,他咬着牙离开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受到挫折。

这一切,尽收万贞儿的眼里,万贞儿开始恐慌,巨大的危机感汹涌袭来。

回到九华宫,朱见深把万贞儿轻放到床上,坐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太医推拿揉捏。

经过太医一段时间的忙活,万贞儿的痛楚减轻了几分,朱见深拿着一方手帕,为心爱的女人擦拭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还疼吗?”

“好很多了,皇上,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太医,快去开方子吧。”

“是,皇上。”

万贞儿见皇上如此关心自己,心中一阵甜蜜,娇嗔道:“皇上,臣妾又不是瓷器做的,哪那么金贵,再说了,太医医术再好,也不能令臣妾立刻痊愈,干嘛这么火急火燎地催促他。”

朱见深食指毫无征兆地点了下万贞儿高挺的胸脯,道:“可是,朕一想到贞儿忍受疼痛的折磨,就心躁如焚。”

万贞儿娇羞不已,亲昵地拍了下朱见深一触即退的手:“皇上,下人们都在呢。”深情地望了一眼,继续道,“你对臣妾真好。”

朱见深道:“谁让全天下,只有你最懂朕呢。”

他们两个人你侬我侬的腻歪着,太医在不远处飞快地写着单子。

突然,万贞儿感觉到一阵恶心,身子压在朱见深的腿上,探到床边,干呕了起来。

“贞儿,怎么了?”

万贞儿气喘吁吁地吞咽着唾液,回道:“不知为何,臣妾最近常常感觉到恶心。”

太医停下笔来,几步走到床边,道:“娘娘可否把玉手伸出,让小臣为娘娘把上一脉?”

朱见深抬头看向平时谨小慎微,今日有失礼仪的太医,他的脸上居然充满了喜悦,似乎想要证实什么一般。

万贞儿把手腕递到了太医面前,太医把手指搭上,听了一会儿脉后,冁然而笑:“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有喜了。”

朱见深闻言一呆,道:“你……你说什么?”

太医跪倒在床前,连连叩了三个头后,道:“皇上,娘娘的脉象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正是喜脉啊,皇上。”

“什么……朕……朕要当爹了?”

满屋子的下人,一听这话,全部行上了大礼,恭贺之声响遍九华宫:“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朱见深喜出望外,道:“赏……全部有赏。太医,快,给爱妃开两副安胎补气的药。”

太医站起身来,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浑身上下如入冰窖,不自觉后怕起来,抖如糠筛。

朱见深发现太医有异,道:“怎么了?”

太医道:“小臣大喜过后,很是后怕呢,皇上。”

“为什么?”

“因为小臣刚才正在帮贵妃娘娘开活血化瘀的药,里面有一味是红花。红花性温、味辛,虽然具有活血通经散瘀止痛之功效,但是却极易导致孕期女人流产,幸亏娘娘及时干呕,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小臣是后怕过度,才导致在君前失态。”

朱见深听了,不惊反喜,道:“呵呵,你应该庆幸才对,如若你开了那副药方,即使罪不怨你,朕也会砍了你的脑袋。这说明朕的皇儿乃真命天子,万事不惧。用心替朕开一副绝好的安胎保胎药来,再自个儿去领十两金子,算是压压惊啦。”

太医一听,连声道:“谢皇上,谢皇上。”

万贞儿九华宫中侍候的下人们一听,彼此看了两眼,他们从双方的眼中都看到了光芒,朱见深刚才用“真命天子”来形容万贞儿肚子里的孩子,无异于宣布了太子之位的唯一人选,就是这名刚刚凝结成骨血的婴孩,只要他是男孩儿,他就是大明帝国的继任者。一旦万贵妃诞下太子,他们便是一荣俱荣第四十一章万贞儿怀孕了(四)

朱见深从九华宫出来,直奔仁寿宫,他要亲口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周太后。

当他来到仁寿宫的时候,周太后正阴沉着脸,脚踏处正趴着刚才惊吓了万贞儿的狗。

周太后见朱见深进来,道:“什么事情让皇儿如此兴奋?”

朱见深道:“母后,儿臣是来向您报喜的,您要做祖母了。”

周太后浑身一震,道:“什么,你说什么?是哪位妃嫔有喜的?”

“是万贵妃,她怀上小皇子了。”

一听是万贞儿,周太后的喜色顿减不少,道:“哦,是她啊,玉雯,到哀家紫檀匣子中取一些上等的阿胶送去,这些阿胶都是哀家挑了又挑,选了有选的,就等着专门给受孕的妃嫔们用的。”

“是,太后娘娘。”

朱见深道:“母后,你不高兴吗?”

“高兴,只要是你的孩儿,哀家能不高兴吗?可是哀家衷心地希望,后宫中的十二个妃嫔,都能怀上龙种,母后想看到你多子多孙。”

朱见深道:“母后的心意儿臣明白,可是,母后应该知道儿臣早已心有所属,容不下其他的人。”

周太后道:“身为皇帝,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朱见深道:“好了,母后,今天大喜的日子,儿臣不想提这个事情。儿臣来这儿,另有事情和母后商量。”

周太后道:“什么事情,说吧。”

朱见深道:“儿臣想册封万贵妃为皇贵妃。”

“不行,绝对不行。”

“母后,为什么不行,当初儿臣想立万贵妃为皇后,母后不答应。现在她为儿臣怀了孩子,有功于社稷,晋升为皇贵妃有何不可?”

“那安妃呢?安妃怀孩子生孩子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想到册封一事?这般厚此薄彼,皇儿你就真不怕寒了其他人的心吗?况且,我大明朝开国以来,还没有一位皇贵妃,第一位皇贵妃应该端庄典雅,实至名归,她,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母后?”

“她比你大十七岁,而且行事乖张,后宫中谁人不曾受过她的欺压,哀家平日不说,可是都看在眼里,她的那些奴才,也狗仗人势,宫里宫外横行无忌,那些盐引、房中术、虎狼春药……一笔笔荒唐事都和她有关,哀家都能容忍,可是哀家绝不答应史书上记载着这样一位皇贵妃,明朝的列祖列宗也不想看到。”

朱见深没想到在他看来隐藏很深的事情周太后都了如指掌,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周太后跺了跺脚踏:“听说你要摔死这条狗,知道这狗是谁的吗?”

“不……不是宸妃的吗?”朱见深话刚出口,便觉不对,周太后既然如此问,肯定是另有其人。

周太后道:“它是哀家大约一年前送给宸妃的,宸妃这孩子素来心境就窄,无论什么事情,都搁在心里头。哀家看在眼里,没有别的办法,就送了这只狗儿给她作伴,这些你统统不知道,你的心,全都搁在那个女人身上。做女人苦,做皇上的女人更苦,而做你的女人,更是苦中有苦。哀家都觉得后悔,早知你会这样,哀家何必为你挑选那么多妃嫔。好了,今天你又伤了宸妃,她的心死了,和安妃一样,我看你怎么挽回。”

“朕……”

“皇儿,哀家头有些痛,想休息一会儿。”

“母后……”朱见深本来还想替皇贵妃的事情,话到嘴边,终究强咽了下去,道,“那母后好生安歇,儿臣告退。”

周太后闭上眼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走出仁寿宫,朱见深神情恍惚,脚步虚浮,漫无目的的跌跌撞撞,看得张敏心惊肉跳,立刻扶住朱见深,道:“皇上,是不是去万贵妃那儿?”

“不,朕想到御书房坐一坐,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他边走,还是心有不甘地问张敏:“张敏,你说句公道话,朕全心全意疼爱万贵妃,这有错吗?为什么每个人都认为朕罪大恶极一般?为什么他们都要来逼朕?”

张敏哪敢给他个确切的答案,只是重复着:“奴才……奴才以为……”

“好了好了,朕知道从你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算了……”头一低,像打了败仗的将军,落寞地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万贞儿眼开眉展,把玩着四四方方的锦盒。

盒子里包着的,是玉雯送来的阿胶,这还是周太后第一次派人送东西给她,万贞儿心道,哀家还是等到了你向哀家低头的一天,看来到底是母凭子贵,孩儿啊孩儿,你来得可真是时候,你是娘的尚方宝剑,有了你,后宫这些女人,再也别想抢走皇上了。

她喜滋滋地等着朱见深回来,可是一个时辰过去,始终不见踪影,不由得眉头一蹙,唤道:“香寒,皇上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还不来,让小安子去瞧瞧。”

香寒畏畏缩缩地进来:“刚才萧翎来过,告诉奴婢,皇上因为娘娘怀上龙种,心怀大开,正在找太后娘娘商量,准备册封娘娘为皇贵妃。”

万贞儿道:“哀家正纳闷皇上为何那么匆匆离去,原来是想给哀家一个惊喜。”也许,笼罩在幸福中的女人都是迟钝的吧,过了一阵子,她不见香寒回应她,这才仔细瞧向香寒。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香寒道:“太后……太后她……”

“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香寒道:“太后她极力反对,说我们大明朝第一位皇贵妃应该端庄典雅,实至名归,说娘娘你不合适。”

万贞儿呆住了,万万没想到,周太后仍然万万不肯接纳她,她银牙一错,恨声道:“周老太婆,究竟要哀家做成什么样儿她才能满意?”

香寒道:“娘娘,太后还提到了盐引、房中术……”

万贞儿手一哆嗦,然后猛然发作,一手打翻刚刚泡好的紫苏安胎茶:“出去,给哀家滚出去。”

茶盏从桌子上飞出,大半泼溅到香寒脸颊一侧以及双手,香寒惨呼一声。

万贞儿狞声道:“鬼号什么,死了没,没死的话赶紧从哀家的眼前消失。”

香寒忍着痛,战战兢兢地退出了房间,她的眼中,掬着泪,她跟了万贞儿几年,万贞儿就是这样反复无常,开心的时候,赏她点银钱,不开心的时候,对她又是打又是骂的,本来白白净净无一点瑕疵的身上,三五年下来,已经留下了大大小小好几处伤疤。

火辣的疼痛一波接着一波袭来,然而她不能擅自离守,万贞儿随时会找她的,她只能忍着痛,在门外候着,不多时,被滚烫开水溅到的地方起了大大小小好几个水泡。

“香寒姐姐,你这是怎么了,要不要紧?”两名宫女凑上前来安慰香寒,可是香寒从她们的眼中根本看不到一丝紧张,从她们的口中根本听不到一丝焦心。

在九华宫中,这些宫女,谁不妒忌她最得万贵妃的宠爱,谁不想着有一天能取而代之,她们这些虚情假意的问候,香寒听着就觉得作呕。

“没,没什么,是我一时不小心,碰翻了茶盏。”

“姐姐以后一定要小心哇,妹妹们身上担着差事,没办法帮姐姐讨点药膏来,唉。”

“不碍的,你们忙你们的吧。”

“那我们先去了。”

说完,两个人快速离开,香寒眼睛随着她们的背影远去,在她们拐弯到另一侧的刹那,香寒看到了两个人交头接耳幸灾乐祸地笑了。

越是疼痛的时候,时间似乎过得越慢,香寒咬着牙,开始默数时间,当她数到三五七,一个声音出现在她的耳边:“香寒姐姐,你的脸,天哪,你的手。”

同样是问候,这个人的话让香寒心中一暖,她循声看去,是刚来九华宫不久的花蕊儿,香寒道:“原来是香柔啊,别大惊小怪的,被水烫了一下而已。”

“被水烫了一下,还而已?”花蕊儿大声道,“姐姐你知道一张脸对女人多重要吗?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脸?走,我带你去找太医。”

“不,不能的,我得在这伺候娘娘。”

“娘娘不知道你烫伤吗?我去跟娘娘说。”

花蕊儿连说带说,就要往里走,香寒连忙去拉花蕊儿的衣袖,谁知竟然没扯住,身子被带出去好远。香寒颤声道:“好妹妹,别冲动,这样会连累你的。”

“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得赶紧去看大夫才行。”

香寒叹了口气,道:“傻丫头,宫里头的大夫只有太医,我们宫女是无权看病的,如若生了病,只能自生自灭。我这点小伤,忍一忍就过去了。”

花蕊儿听了,瞠目结舌道:“这,这也太没有人性了吧,难道宫女就不是人吗?”

由于听到了闻所未闻的事情,花蕊儿的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内室传来了万贞儿的声音:“外面是哪个没规矩的奴才在大嚷大叫?香寒,把她给哀家带进来第四十一章万贞儿怀孕了(五)

这个时候香寒想保花蕊儿都保不住,无奈之下,只得把花蕊儿带到了万贞儿的面前。

万贞儿道:“香柔,你为什么在外面大声说话,不知道哀家要休息吗?”

花蕊儿跪在地上道:“娘娘,香寒姐姐她被开水烫伤,奴婢想带她去敷点药。”

万贞儿道:“怎么,刚来九华宫第一天,就教本宫做事吗?你帮她出头,是不是拉帮结派呢?”

“不是的,娘娘,如果香寒姐姐满手满脸都是水泡的话,到时候就没人伺候娘娘了。”

“这么说来,你是替哀家着想喽。”

“是的,娘娘。”

万贞儿猛地一拍桌子,道:“简直是巧言令色,哀家最讨厌像你这种自作聪明的下人,香寒做错了事情,即使她是哀家的心腹,哀家也会严惩。至于你,分明是谄媚主子,想装仗义,哀家就教教你九华宫的规矩。适才看你机灵,才免了你那一个半时辰的跪,现在到外面,把剩下的时间跪满了,香寒,你给我盯仔细了,她少跪一刻钟,你便多跪一个时辰补回来。”

香寒道:“奴婢遵命,娘娘。”

香寒牵起花蕊儿,来到门外,指了块地儿:“妹妹,跪下吧。”

花蕊儿道:“凭什么,因为她心情不好,就可以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吗?”

香寒心如止水,看着花蕊儿如此义愤填膺,道:“这就是我们做奴才的命,听说你原来是大藤峡头人的女儿,不过,现在你要端正你的身份,要不,你会很吃亏的,跪下吧,要不,我会很为难的。”

花蕊儿心有不甘地跪着,腰挺得直直的。

香寒见她服从了惩处,站到了门的另一侧。

花蕊儿气鼓鼓的,香寒如平常事,两个人默默无语好一阵子。

还是香寒首先打破了沉寂,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宫里面,人人都是见功就上,见祸就躲的,主子有气,往奴才身上发,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你为什么敢出头?”

花蕊儿不假思索道:“因为我和你一见如故,我到九华宫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像极了我的姐姐。”

“你的姐姐?”

“是的,我的姐姐。”

“那她人呢?是不是和你一样?”

花蕊儿神情一黯,道:“她……她被大明的火炮炸死了。”

“对不起啊。”

花蕊儿强装笑颜,道:“没关系的,看到你,就像看到了我的姐姐一样,我不许任何人欺负我的姐姐,所以我帮你。”

“你是瑶族的还是壮族的?”

“我是瑶族的。”

“你在你们那里一直都这么仗义吗?”

“香寒姐姐,说来惭愧,入宫后这段日子,又是《女训》,又是《女孝经》的,早就已经不像在大藤峡的我了。”

“现在这儿就我们两个人,你不用这么实在,我帮你看着点儿,可以稍微蹲起来歇一歇,如果双膝跪烂的话,我们又没有药可以医治,有可能会伤到性命的。”

花蕊儿神秘的嘿嘿一笑,道:“谢谢姐姐关心,不过姐姐不用担心,香柔自有办法。”

香寒道:“难道你能弄到药?”

花蕊儿脖子一扬,道:“这有何难,我的好姐妹纪雨瞳和她的未婚夫婿柳士元是卢公公的干女儿和干儿子,卢公公为他们谋了份好差事,一个在内藏库,一个在直殿间,柳士元每天上下午都会经过九华宫的,到时候我托他帮我找点基本的草药来,很容易的。”

香寒羡慕地道:“原来你还有这么多好朋友。”说到这儿,香寒心绪低落,“我都没有什么可以交心的人。”

花蕊儿拍了拍胸脯,一副男儿气概的模样,道:“香寒姐姐,你这不是有我了嘛,大藤峡不少姐妹都进了宫,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在交谈的过程中,花蕊儿发现香寒本质纯善,并没有因为待在万贞儿身边而被熏染多少,于是故意讲一些大藤峡淳朴民风的故事给香寒听,并且中间不时提到纪雨瞳、柳士元,潜意识里让她开始接受纪雨瞳。

大约一个时辰后,朱见深再次来到九华宫,也许是怕万贞儿多想,所以急匆匆直入寝室,一番蜜里调油后,万贞儿心情大好,便让香寒和花蕊儿离开治伤和休息。

花蕊儿揉了揉钻心般疼痛的双膝,望着一脸关怀的香寒,笑道:“幸亏姐姐替我看着让我偷懒,要不这一个时辰下来,非得三两天没法起身不可。香寒姐姐,如果贵妃娘娘再支使我,发现我行动没有任何不适,会不会责怪姐姐看管不严呢。”

香寒见她处处替自己着想,道:“不会的,看皇上刚才焦急万分的模样,还有寝室传来的阵阵笑声,就知道雨过天晴了。而且我发现,娘娘其实还是蛮喜欢你的。”

“真的吗?”

“我们姐妹都已经共患难过了,我还会骗你吗?”

“如此说来,我是不是可以在她心情好的时候,犯一点无关痛痒的小错呢?”

香寒紧张,道:“尽量不要啊,这伤疤还没好呢就开始忘了疼是不是?”

花蕊儿道:“不碍的,趁着娘娘心情不错,我得帮姐姐把脸和手治好。”

“不要,万一闯了祸……”见花蕊儿跃跃欲试的样子,香寒双手一伸,想抓住花蕊儿的胳膊,就在接触到对方衣服的刹那,无数根针扎上一样的痛让她忍不住呲牙哼了一声。

“姐姐,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明天如何服侍娘娘,姐姐什么都不要说,暂且回房休息,香柔一个时辰之内,准帮你取到一些药。”

在九华宫最外层的院落大门处,大门虚掩,昊祯在门外漫无目的的扫着地,大门内,花蕊儿来来回回走动着。

无论是从过道通过的人,还是从深处走出的人,他们两人都能及时发现而且不会被人察觉有异。

这是花蕊儿和昊祯入宫后第一次见面。

“柳士元,雨瞳她好吗?”

“她很好,内藏库的事情很少,我们每天都能见上两面。”

“这个臭丫头的心思我最明白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她能不好吗?我真是多次一问。不过,我有个疑问。”

“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雨瞳就是童谣里的那个人呢?卢公公是,怀公公是,最后连太后娘娘都这么认为,每个人都在为她与皇上见面铺路,你会不会难受?”

“也许上天早就安排好了,这,就是命。我曾经也妄想和命运抗争,结果,落得个残废之躯。”

“所有人都试图把雨瞳和皇上联系在一起我能理解,可是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能够如此淡然处之,你不是爱雨瞳爱到发狂了的吗?你不是为了她可以抗拒大明十万军队的吗?如果皇上把……把雨瞳那样了话,难道你不会心痛吗?”

花蕊儿的话像锋利的牛耳尖刀一样剜进了昊祯的心房,柳士元聪慧之魄在滴血,昊祯跟着柳士元的灵魄一起激动,他尽量克制压低声音,压抑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情绪,道:“我如何不心痛,可是,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男人了。既然我无法给男人所能给予她的,而宫里只有一个男人能够做到,我只能尽可能把那个男人想象成我,我希望雨瞳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女人,成为一名母亲,就算,就算是我给的吧。”说完这句话,昊祯有气无力,像是无奈到了极致。

他不可能不无奈,因为史书上早有记载,纪雨瞳不但被朱见深宠幸,而且还怀上了大明朝中兴的明君,孝宗皇帝。

在花蕊儿的眼中,柳士元是全天下最聪明的人,他在侯大苟帐中出谋划策的时候,可以让大明领军的将领焦头烂额,大败而归。当她听到这番话后,花蕊儿愣住了,好久,才道:“柳士元,我懂了,我会在九华宫中尽我的全力保护雨瞳安全的。”

“谢谢你,花蕊儿。”

“别说了,谁让我和她是好姐妹呢。今天,我已经取得了万贞儿身边一名宫女的信任,现在我想请你帮我找一点药来,那名宫女的手和脸被沸水烫伤了。”

“这个好办,待会儿我托怀公公找一些黄芩、黄柏等中草药来,制成药膏,你把她脸上和手上的水泡用火烧过的针挑开,敷在上面,一天一次,大概七八日就可恢复如初。”

“那你快点去办吧。”

晚上,花蕊儿帮香寒取来一盆水帮香寒洗脚,香寒死活不肯,花蕊儿以她双手都已受伤为由,最后硬是把香寒按坐在了床上。

看着低头小心翼翼,以十分轻柔力度帮她洗脚的花蕊儿,香寒的眼中渐渐泛出了泪花,她开始喜欢上这名性格爽朗,对她掏心掏肺,来自大藤峡的女孩子。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花蕊儿心中充满了罪责,因为,花蕊儿一开始就在利用第四十二章大失人心(一)

万贞儿怀孕的消息迅速在后宫传开,所有人都吁了一口气,剩下那几名还未被朱见深宠幸过的女子更是浮想联翩,一笔又一笔银子递到朱见深贴身公公的手里,打听着皇上何时何地会出现,希望能来个偶遇,引起朱见深的注意。

不过,她们的打算落空了,由于万贞儿孕期反应比较大,总是吃了就吐,朱见深一下朝就直奔九华宫,哪儿都不去。

然而,有一处始终没有放松警惕,那就是周太后。

此刻,周太后正听着玉雯从花蕊儿那里得来的消息。

“这么说来,哀家这边不同意皇上册封万贞儿为皇贵妃,九华宫那边就知道了?”

玉雯道:“是的,太后娘娘,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

“传话的萧翎是谁带着的?”

“是……是玉蓉妹妹。”

“她如此迫不及待地讨好新主子,未免也太肆无忌惮了点吧。”

玉雯道:“太后,也许,也许玉蓉妹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玉雯托可信的人打探了下,玉蓉的弟弟在一次醉酒醒来后,被人发现躺在当地一名回乡大员的墓地旁,手中抓着墓主人的陪葬品,本来是要处刑的,后来被人保了下来。”

“不用说,这件事往下查,必定能查到万贵妃的头上。”

“太后娘娘料事如神,做这件事情的人,是王臣。”

“王臣是王敬的得力助手,王敬是万贵妃的心腹,可惜,两个人都已经死在苏州。”

“既然知道玉蓉妹妹是迫于无奈,玉雯恳请娘娘,日后请酌情轻饶了她吧。”

周太后道:“她有什么难为的事不能和哀家说吗?丫头,你跟哀家年数也不算少,终究太过善良,善良是一个人的优点,但是也有短处,短处就是把人想得太好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再让人接着查下去?”

玉雯奇道:“接着查下去?”

周太后道:“此后两年,玉蓉的家人在当地大肆买地、开铺子、建庄园,完全看不到以前家境窘迫的踪影。”

玉雯瞠目结舌,这件事情,她给忽略了。

“也许一开始,她是被逼无奈,可是,哀家可以肯定,之后,她是死心塌地帮着万贵妃办事,你说,哀家还能饶过她吗?”

玉雯趴倒在地,痛惜道:“太后……”

周太后道:“放心吧,她还能多活两年,因为有她在,对哀家,对你和玉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

玉雯听到这句话,打了个寒噤,道:“太后,奴婢对太后的忠心,日月可鉴。”

周太后道:“哀家不是信不过你们,可是,一旦牵扯到你们的家人,你想不投靠与她,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这是万贵妃惯用的伎俩,让你们的家人都防范着点。一旦让她惦记上,可就如跗骨之蛆,想独善其身,可就难了。”

玉雯道:“如果有那一天,奴婢宁死也不会从的。”

周太后道:“花样的年华,别说死啊死的。死还不容易吗,能保持住自己立场,正直的生,才是最难的,这也是哀家最需要的。”

玉雯点了点头道:“奴婢记在心上了,太后。”

“对了,那边还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玉雯道:“有的,贵妃娘娘孕期反应比较大,不过,她的呕吐,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这么说,她还想着独霸皇上喽。”

“是的,太后。贵妃娘娘由于还无法确定肚子里的是皇子还是小公主,所以……”

“哀家知道你的话有所保留,还是让哀家帮你把剩下的话补齐吧,皇位继承人,历来是长子长孙,她必须得确定她怀的是小皇子,才能把拴住皇上的那根绳子松开。哼……”周太后冷哼了一下,“也真是难为她了,从小小的宫女到今日这个地步,她比任何人都珍惜所得到的,不过她的所作所为,已经自绝于列祖列宗。梁芳、钱能等辈干的那些好事儿,哪个不是受她纵容和差使。等一会儿你传哀家的懿旨,让御医院郑太医给瞧瞧,听说他丁忧结束回来了,他在宫中三四十年,最擅长辨别肚中男女。”

“是,奴婢这就去。”

在玉雯退出去后,周太后心道,看来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花蕊儿。

在香寒的悉心指导下,花蕊儿很快就适应了九华宫的规矩,手明眼快让万贞儿非常满意。

“香柔,快拿铜盆来,娘娘又要吐了。”

花蕊儿早就全副武装,一听召唤,马上端着铜盆跑到万贞儿的面前,万贞儿把嗑着的瓜子扔在一边,弯着腰,手按住胸口,干呕着。

不早不迟,朱见深在张敏悠长的“皇上驾到”声中,快步走了进来。

“爱妃,今日感觉如何?是不是还是吐得很厉害?”

万贞儿在连续几次呕吐未果后,道:“皇上,臣妾还是觉得口中苦涩,今日呕吐的次数比前些日更多了呢。”

朱见深紧握住万贞儿的手,道:“真是辛苦你了,爱妃。”

“不辛苦的,皇上,每次看到你这么关心臣妾,你不知道臣妾心里头多么感激。就是,就是不知道肚子里的是皇子还是公主。”

朱见深道:“这些日子总感觉爱妃若有似无的担忧,原来是因为这个啊,爱妃多虑了,不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是我们的孩子,朕一样疼爱,绝对不偏不倚。”

万贞儿白了朱见深一眼,道:“皇上说的可真是轻巧,完全不了解臣妾的焦虑。现在整个朝廷都在盯着臣妾,怎么说这也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万一是个小公主的话。”

在外面候着的张敏这个时候走了进来,道:“皇上,贵妃娘娘,您看奴才把谁给带来了?”

朱见深和万贞儿往张敏背后一瞧,玉雯盈盈拜倒:“奴婢玉雯见过皇上,贵妃娘娘。”

“平身吧,玉雯,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玉雯是奉了太后懿旨,来为娘娘解心结的。”

“为哀家解心结?”

“太后听说娘娘您为了无法确认肚中的孩子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而寝食难安,特地让奴婢带了个人过来。”

朱见深道:“谁?”

玉雯道:“是御医院的郑太医。”

朱见深道:“他不是回乡丁忧了吗?”

玉雯道:“郑太医丁忧期已满,昨日回的京,太后便着人把他接了过来。”

朱见深双手一搓,道:“你说这太后,怎么就如此懂朕和爱妃的心呢,她老人家可真是及时雨啊。快,快传郑太医。玉雯,你且在旁呆着,如果郑太医确定了爱妃所怀的是小皇子,你第一时间给太后报喜。”

“奴婢遵命。”

郑太医走到万贞儿面前的时候,还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面容还带着几分疲倦。当他坐到万贞儿对面,万贞儿把右手递了上来。

郑太医把右手搭在万贞儿的脉上,头昂着,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皱着眉头。

在郑太医听了片刻脉搏后,朱见深便忍不住问道:“如何,郑太医?是男是女?”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小皇子。”

“你确定?”

郑太医道:“皇上,臣确定。贵妃娘娘滑数脉中带有弦、涩脉象,属于阴性脉中显现阳性脉,显而易见,娘娘怀的是小皇子。”

朱见深欣喜若狂,道:“爱妃,听见了吗?是小皇子,这下爱妃放心了吗?”

万贞儿同样心花怒放,道:“皇上,臣妾放心了。”

朱见深道:“玉雯,快,快把这个好消息报给太后听。”

“是,皇上,奴婢这就回仁寿宫。”

万贞儿忙向花蕊儿道:“香柔,帮哀家取些银钱赠予玉雯姑娘,顺便送送玉雯姑娘。”

花蕊儿一听,这时正是和玉雯说话的好时机,便利利索索地追着玉雯而去。

在她把玉雯送出九华宫的路上,花蕊儿又告诉了玉雯一件事情。

“玉雯姐姐,最近,万贵妃开始重用我,不过我注意到另外一个人,如果他被万贵妃看中的话,可能会别我更受重用,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不知道这个消息对太后有没有用?”

从短暂的接触后,玉雯发现花蕊儿的观察很敏锐,做事很干练,花蕊儿所传来的消息,都是极为有用的。听到这里,她放慢了脚步扭过头道:“说来听听。”

“他叫汪直,也是跟我们一起从大藤峡出来的,说实话,像我们被俘入宫,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怨言,尤其是男人们,少了……”花蕊儿毕竟是个姑娘家,提到这段,小脸羞得通红。

虽然是很严肃的事情,玉雯还是忍俊不禁,道:“不用害羞,姐姐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跳过去,继续说吧。”

“其他人都很抵触,甚至暴躁,有仇怨,不过他却丝毫没有任何这些方面的表现,他很冷静,一到九华宫就开始很卖力地做事儿,我觉得,种种迹象,不合乎常理。虽然他很少能出现在万贵妃面前,不过每出现一次,他总是想表现出来给万贵妃留下很深刻的印象,我想,一旦有机会,他一定会成为另一个梁芳或者钱能的。”

玉雯点了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极有可能。一般能如此隐忍的,不是大忠大善的能者,必是大奸大恶的凶徒。以后你要多留心观察他,如果让他得势,必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第四十二章大失人心(二)

玉雯把在九华宫中听到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描述给周太后,周太后听后凄惨笑了笑,道:“皇家生子,多与母亲都有生疏,可是哀家和皇上之间关系冷漠至斯,却是少有耳闻,从他记事儿到现在,他就没怎么说过感激哀家的话,没想到为万贵妃请了次太医,他倒是夸赞起哀家了。”

玉雯道:“太后娘娘,不要太过神伤,小心您的身体。”

周太后叹了口气道:“你一个做婢女的都比哀家的儿子关心哀家。不过,怎么说呢?做娘的都是这样,儿子再不领情,母亲在暗地里还是无怨无悔的操碎了心。”

在周太后和玉雯正聊着天,一名稚气未脱、身体纤细的少女哭着跑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淳安。”

跑进来的少女是淳安公主,她虽然不是周太后所生,不过周太后却视她为己出,审视疼爱,看到她的双眼哭得跟核桃一样,很是心疼,张开双臂:“来来来,到母后这里来。”

淳安一下子扑进周太后的怀中,道:“母后,你一定要为孩儿做主。”

“谁又惹我们宝贝生气,是不是蔡震?告诉母后,母后给你做主。”

淳安如梨花带雨,被周太后哄得,哭得越发厉害,抽抽噎噎道:“母后,驸马与我,自打成婚以来,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脸,欺负我的是常娇娇。”

周太后道:“又是她?她是不是刁难你了?”

淳安道:“可不是,她仗着有万贵妃撑腰,重庆姐姐、嘉善姐姐、崇德妹妹的驸马想见上我们姐妹们一面,都被她去了层皮。孩儿的驸马脾气耿直,有时候会犯倔,加上自小节俭惯了,常娇娇一次索要,两次索要,他也就忍了,次数多了后,他就受不住,跟常娇娇顶了起来,常娇娇便搬出祖宗家法,拦着他不与我相见,说着说着,我与驸马爷有三个多月没见上一面,本来驸马捎话来说今天与他坐坐,聊聊心里话的,本来驸马决定低声下气求常娇娇通融通融的,没想到常娇娇记恨驸马顶撞过她,多少银钱不收,就是要阻止驸马与我相见。”

朱元璋为了防止外戚做大,想出了一个亘古未有的主意,那就是公主的夫婿从布衣白丁中挑选,公主和驸马结为夫妇后,还限制了他们过从甚密,驸马更是徒有其名,没有一点点实权,这种近乎严苛的制度,彻底切断了驸马一族与权力的联系纽带。于是在大明朝出现了这样一种奇怪的现象,驸马在老百姓的眼里,是高高在上,不可高攀的皇族,而在所有的官员,甚至是宫里宫女公公们的眼里,是不需要费尽心思去结交的一类人。

不过,那些宠爱疼爱女儿的君王帝后们,既然老祖宗让驸马一家几乎与权力绝缘,每出嫁一名公主,便顺带着赐予了丰厚无比的嫁妆,许多驸马家人,是一夜之间,成为巨富。

巨富的驸马在十王府管事的人眼中,便成了他们囊中的金库。遇见心眼不坏的,那是驸马值得大肆庆幸的事情,遇见心黑手狠的,那就要留下价值不菲的买路钱了。

周太后越听越是生气,重重拍在旁边的几子上,道:“下人们不知道规矩,我们做主子的有义务要给他们敲敲钟才行。玉雯,过来,传哀家话与卢永,就说十王府有人逾矩使用金银器,给哀家彻底查一遍。”

玉雯一听,知道周太后动了杀心,道:“是,太后。”虽然知道常娇娇罪不至死,不过为了剪除万贵妃的羽翼,不得不痛下杀手。

当玉雯把话带到卢永跟前的时候,卢永心领神会,领着一群手下直奔十王府而去,昊祯正巧在附近,被卢永叫着一起去。

常娇娇刚刚大发威风,把蔡震一顿臭骂,趾高气昂地来到偏厅,和一群老妈子暖了些酒,吃起了火锅,边吃边耀武扬威地讲着自己近些年欺压勒索驸马爷们的光荣史,正说到兴头上的时候,被栓上的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快开门……”

常娇娇把竹筷子往桌子上一丢,向几个老妈子道:“别人都说这蔡震是出了名的刺头,他这般去而复来,看来是贼心不死,想惹点事端出来,各位姐姐暂且静坐,妹妹演出好戏给姐姐们瞧,准叫他灰头土脸回去,临走还得奉上给大家下酒买胭脂的钱。”

她听叫门的声音不对,冷笑道:“原来是回去叫帮手,来得人越多,出的丑就越大。”

常娇娇把门栓拉开,傲慢地边开门边道:“我说驸马爷,还有什么事需要奴婢伺候的?”

卢永一只手扶着一扇门,顺着常娇娇拉开的劲儿略加了点力道,一推,道:“几年日子不见,常宫正越发威风了。”

常娇娇这才抬眼瞧见来者另有其人,马上换了副脸,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卢公公,公公诸事缠身,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呢?”

她在宫中多年,怎会发觉对面的这群人来者不善,只是不知道哪处露了底,只能强作镇定。

卢永并不理会她,跨过门槛,就要往里走。

常娇娇见状,连忙张开双臂,拦住卢永的去路,道:“卢公公,这里是十王府,乃公主们的闺房,没有通禀公主,谁都不能踏入一步,这,公公不会不知道吧。”

卢永道:“这些规矩,洒家还用得你来交,公主此刻正在太后那里说着话儿,太后特地着洒家这个时候过来,有些事情啊,不能让公主瞧见。”

常娇娇一听这话,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再看看卢永身后那群公公,个个目露凶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卢永推开常娇娇,闻到了酒肉的香气。他往前踏出两步,回头看了眼意图趁人不注意往回缩的常娇娇,道:“常宫正这是要往哪里去?怎么,不给洒家带个路吗?”

卢永话音一落,两名身材较为魁梧的太监一左一右,站到了常娇娇的身旁。

常娇娇知道大势将去,卢永这是奉了太后的旨意要整死她,目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偏厅里的那几位老妈子有个把两个机灵点的,听到前面的动静能溜到偏门到万贵妃那里通风报信。

顺着味道,卢永一伙人来到了偏厅,两扇门被用力推了开来,一桌子的老妈子呆若木鸡坐在那儿。

卢永道:“吆,情致不错嘛,到底是十王府,又清闲,又有油水可捞,不像我们,苦差累差干着,想停下来喝杯茶水都不行。瞧这样子,都面红耳赤的了吧,主子们都不用你们伺候了是不是?”

一声厉声呵斥,让这群平日里欺软怕硬的主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抖着身子站在桌子前。

一名公公上前数了数桌子上的碗筷,道:“卢公公,除了她们,还少了一位。”

卢永道:“眼力劲儿看来都不错嘛,只听声音便知道势头不对,溜了哪个角门去搬救兵了吧,也好,洒家倒是要睁大眼睛瞧瞧,哪路神仙救得了你们。爷几个,宫里头哪个犄角旮旯有老鼠洞,你们比我清楚,劳驾,搜搜吧。”

既然是有备而来,卢永哪能不带一些练就了火眼金睛的翻箱倒柜能手,身后这十多位,一听卢永放出话了,捋了捋袖口,应了声诺,分别奔除了淳安公主闺房的各个房间。

他们一入房间,室内的摆设可就遭了秧,一个个可劲儿地摔砸,常娇娇的脸色随着一声声脆响,越来越难看,道:“卢永,你这是什么意思?搜归搜,把我们的房间弄乱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人,还得我们劳心费力去收拾。再说,少了东西,我们找谁要去?”

主心骨开始抗议,追随者哪能落后,老妈子们没口子附和道:“就是就是,如果他们趁乱摸了我们东西怎么办?”

卢永道:“太后听说宫里头有下人吃了雄心豹子胆,偷藏了逾矩的金银器,雷霆大怒,吩咐洒家尽全力彻查,既然是逾矩的物件,肯定找个秘处藏着,搜起来,弄坏点瓶瓶罐罐是在所难免的,他们来之前,身上分文没带,等他们查完后你们可以着可信的人翻查他们的身体,然后回房罗列哪些东西损坏了,宫里头双倍拨银两给你们,各位,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妈子不敢迎对卢永犀利的眼神,低下头,小声道:“没了,没了。”

卢永道:“既然没了,那就麻烦各位跟洒家一起,如果大家都清白最好,如果抓住个别漠视祖宗制度的,清白者算是替洒家做个证,洒家绝没有诬陷一个好人,也没有放过一个该惩戒的。”

在场的老妈子都知道,淳安公主不到半个时辰前,被常娇娇一阵抢白,讽刺挖苦地哭着离开十王府到仁寿宫告状,不一会儿卢永一伙人便来搜什么逾矩之物,矛头分明直指常娇娇,所有人都齐刷刷瞟向了常娇娇。

常娇娇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尖细着嗓子道:“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我又没有做什么?”

卢永笑道:“常宫正不必急着辩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等那几个爷们完事儿,我们就是非对错摆到明面上。”

“卢公公处置事情,素以明察秋毫,铁面无私著称,常宫正不必着慌,行的正坐得端的话,没人会把你怎么样的。”一个声音从偏厅外传了进第四十二章大失人心(三)

常娇娇听到这声音,欣喜若狂,心中暗道:“救星到了,救星到了。”撇下屋子里的人,兴冲冲来来到偏厅之外。

“梁公公,您来啦?”

一名脸色红润,脑满肥肠的胖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魂不附体的常娇娇,道:“常宫正,这些年,你是混回去了,就这么点阵仗便吓到你了?还是你心中有鬼?确实做了逾矩的事情?”

常娇娇道:“梁公公,您是知道我的,自从我接了十王府这差,约束公主驸马们言语过激了点是有,不过逾矩的事情,您就是借我一个胆,我也不敢呐。”

梁公公,姓梁名芳,万贵妃受宠后,他便时时搜罗奇珍异宝孝敬,很是讨得万贵妃的欢心,是万贵妃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当老妈子跑到九华宫通风报信的时候,万贵妃正和朱见深说着话,不便前来,万贵妃便让梁芳到十王府,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梁芳道:“那不就得了,哎吆喂,这不是卢公公嘛,大藤峡一役,您作为监军,可是替我们这群宦官长了脸,从三宝太监后,就您功劳最大了。”

卢永脸上洋溢着热情,走到梁芳脸前,伸手握住对方胖乎乎的手,道:“哪里哪里?各事其主,你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吧。”

梁芳头一歪,道:“虽然隔得不远,你回宫后还真就没怎么说过话,今儿这事儿了了后,到我那坐坐?”

“好啊,想请不如偶遇,我们老哥俩儿是该叙叙旧了。”

“话说回来,这动静,是要干什么呢?”梁芳用手指了指。

卢永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等一会儿老哥便知道。”

大概两袋烟的功夫后,各个房间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来,十多位公公陆陆续续走出房门,有三个人手里面或多或少拿着东西。

卢永向梁芳道:“老哥,看来这空穴来风,果然有情况,等爷们近前看看是什么东西,便知道要作何惩罚了,不过,今天,有人这板子,是逃不掉的了。”

卢永身边所剩,就三个人,两个人气势汹汹拎着水火棍,昊祯不伦不类地就近站着。

十多位搜索专家把东西摆到卢永和梁芳的面前,卢永翻看了后举起一件东西道:“这是谁的?”

一名老妈子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公公,饶过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卢永慢条斯理地道:“丝质流苏,岂是你这样下贱的奴才可用,既然知道错,就乖乖受罚吧,拖出去,打二十板子,记住喽,着实打。”

梁芳瞧向卢永双脚的站姿,但见是微微的内八字,再听“着实打”,脸色大变,看来今趟,是玩真的了。

“卢永,下如此重手,可有旨意?”

“老哥,洒家是从太后的仁寿宫出来的,你说洒家有没有旨意,拖出去打吧,别愣着了,各位。”

在杀猪般叫唤声中,老妈子被拖了出去,被如狼似虎地按倒在椅子上,两名公公,抡圆了板子,重重砸了下来,每砸一下,便发出打在沙包上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没到十下,老妈子便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剩下的老妈子,如在北风呼号中无力抗拒随向摆动的树叶,人人自危。

卢永拿过另一件东西,道:“可真是开眼,护甲,还是三片的,是谁,出来吧。”

报完信还站在梁芳身后的老妈子面如死灰,道:“梁公公,救救奴婢,奴婢……”

梁芳气急败坏地一甩衣袖,道:“当初胆大包天,今日也就撑起脸来,犯下这等大错,任谁也救不了你。”

抡完了一圈板子的两位公公架起吓软了脚的报信奶妈,道:“卢公公,怎么打?”

卢永道:“用心打。二十板子。”

在宫里头负责行刑的人和锦衣卫的那些靠打板子过活的人没有区别,都练就了一手的绝活,起初,是找一块石头,上面覆着一张宣纸,只要做到板子落上,石头碎裂而宣纸无恙,这个人就算是掌握了生财的手艺。所以,有的人,打一百板子养些天在别人的搀扶下就可以走路,有的人,一板子下去便一命呜呼。

用心打和着实打不同,着实打是把人打伤,用心打是把人轻者打残,重者打死,死活就看个人体质,且有往死里打的倾向。报信的奶妈一听这话,魂飞天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任由两位公公架走。

最后一位公公手里面捧着的,是一个首饰盒,这个首饰盒,全无美观可言,比一般女人用的大了将近一倍出来,卢永掂了掂首饰盒,又交给近身的公公,笑道:“分量不轻嘛,谁的?”

常娇娇道:“回禀卢公公,是奴婢的。”

“锁上锁了,钥匙拿来。”

常娇娇道:“卢公公,是不是怀疑我的首饰盒里有什么逾矩的东西?”

卢永道:“这个可不敢,刚才那两位,虽然略有逾矩,惩戒几下板子就成,这里如果逾矩,可是打死无论的。”

常娇娇道:“金银器饰物,确是如此,奴婢身正不怕影子斜,卢公公尽管查验就是了。”她从腰间取过钥匙,扔了过去。

卢永伸手抄住钥匙,打开首饰盒,只见里面珠光璀璨,竟然都是些价值不菲的宝物。

卢永道:“常宫正,洒家真是大开眼界,就这些个物件,后宫的娘娘们也没几个比得上,你一个月俸银多少,居然能攒的下如此一堆饰品?”

常娇娇道:“卢公公是来查奴婢们是否有逾矩的举动,至于这个问题,公公就不需过问了吧。如果在我这儿查不出可疑,请公公尽早离开,我们还得收拾,万一被公主发现,受责事小,扰了公主心情事大。”

看着常娇娇自信满满的样子,卢永略感意外,当他端过首饰盒要交还给常娇娇的时候,卢永心念一动,装出失手滑落的样子,首饰盒重重砸在地上。由于首饰盒颇有分量,本应发出沉闷声响,但是传出的声音却有些异常。

卢永道:“不对啊,常宫正,这首饰盒另有玄机吧。”

常娇娇这才慌了神,勉强一笑,道:“这不过是普通的首饰盒,哪来的玄机?”

卢永见她急着想抱起首饰盒,更觉可疑,道:“既然没有玄机,洒家看看哪里有没有摔坏。”

“不,不用了。”

越是遮掩,越说明有问题,卢永抢先一步捡起首饰盒,一只手虚钻起拳头,用四根手指轻轻一磕,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有暗格的。既然被爷们发现,也别藏着掖着了,从实招来吧。”

常娇娇咬着下嘴唇,脸色呈现出青紫色。

“不说,是不是,那洒家就只有动粗的了。那边的,来一位。”

一名公公拎着板子跑了过来,道:“卢公公,您吩咐。”

卢永嚅了嚅嘴道:“把这个首饰盒的底给我打碎,记住,盒底可以粉碎,里面的物件别给洒家伤了分毫。”

“好嘞。”这名公公抡起板子就要砸下去。

“等等等等。”卢永皱着眉道,“你看你那板子上,血不呼啦的,沾到上面多恶心,先擦擦,怎么样,死了没?”

昊祯入宫那么长时间,第一次见到在他面前一直慈眉善目的卢永,狰狞可怕的一面,不过,他能够理解,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卢永现在所做的事,所说的话,都是给对方心理最沉重的打击。

“嘿嘿,这老婆子身体倒是结实,二十板子下去,还能喘气。”这名公公把水火棍前端伸进近处的花坛里,边说边往上面蹭了蹭土。

“各处的奴才,无不对主子毕恭毕敬,小心伺候着的,唯独这儿,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今天打得伤筋断骨,总好得过将来连小命都保不住,抹干净了就砸吧。”

拎着水火棍的公公照着首饰盒便砸了下去,说来也怪,一棍落下,首饰盒底端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木屑,相连的四个板面虽然有裂纹,却没有一块碎了的。

卢永竖起了大拇指,道:“好功夫。”

“卢公公过奖。”

卢永吹开木屑,从里面取出了一沓银票和一根发簪,卢永高举着这根发簪,质问道:“常宫正,洒家手上拿的是什么,你是否可以告诉洒家。”

在场的所有人瞧清了卢永手上的东西后,明白常娇娇是在劫难逃了。卢永手上拿着的,是金步摇,而金步摇,在后宫中,只有妃及以上身份的女人才能够佩戴。

没有人说话,一片死寂。

卢永道:“既然你不回答洒家,那洒家就自己说,这是‘累丝嵌宝含珠金凤簪’,听说这根簪子上的翡翠珠子是缅甸王钦点玉石工匠从上千颗极品翡翠珠子中挑选出来的,无论光泽度和温润度都是极品中的极品,可谓是价值连城,它本是太后娘娘的心爱之物,后来娘娘送给了重庆公主,怎么落到你的手上了呢?”

常娇娇无言以对,沉寂着,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叫声:“梁芳,救我,这是你……”

常娇娇和梁芳其实本是宫里人尽皆知对食的一对,梁芳对她也极尽之宠爱,常娇娇对重庆公主私有的累丝嵌宝含珠金凤簪甚是喜爱,常常在和梁芳幽会的时候说想尝一尝戴上价值连城宝物的感觉。要说这梁芳胆子可是不小,他便出了个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馊主意,着人打造了一根和累丝嵌宝含珠金凤簪极尽相似的簪子,让常娇娇利用出入重庆公主内室的便利,来了个偷梁换柱,只要不把两根簪子拿到一处对比,是很难分辨出来的。

不过,事情到底是败露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平日里对他极尽温柔之能事的常娇娇,为了保命,竟开口要把他拉下水。

梁芳四肢冰凉,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正在这时,旁边一人,一脚踢出,常娇娇一声惨呼,满嘴都是血,下巴竟硬生生碎了。

卢永满心期盼常娇娇把话说完,没想到斜刺里杀出了个人来把事情完全破坏掉,怒道:“你是何人,竟然如此猖狂,敢在洒家面前行凶第四十二章大失人心(四)

这个人不急不慌地跪在地上,道:“卢公公,小的一向嫉恶如仇,见她居然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心中愤慨,热血上涌,忘记了后果,请公公责罚。”

卢永气结,这个人事情做得干净利落,照这个状况,顶多是打一顿板子,至于扳倒梁芳,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把本来棘手的事情处理掉,又肯贴上自己,做得出来的,整个宫中也没有几个人。

想着这个人决断事情的果敢和心狠手辣,卢永不得不留意起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汪直。”

卢永点了点头道:“好,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汪直道:“这是小人的荣幸。”

梁芳躲过了这场大劫,心中暗吁了一口气,想想适才若被常娇娇吐露出真相,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脊背上的凉气不住往上窜,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暗道:“既然你不仁,可别怪我不义。”“卢公公,像常宫正所做的事情,是要乱棍打死的,怎么着?让您费心?”

常娇娇也意识到自己慌乱之间犯下了致命的错误,可是想挽回已经是来不及了,不顾满嘴的血,含糊不清的哀求着什么,情形之残,让人万分同情。

卢永转念之间,又想到了一个主意,双手一摊,道:“这个可难办了,太后只给了我行刑的权力,却没有给我杖毙之权,常宫正是贵妃娘娘的人,我想,还是教给娘娘处置的好。”

这当然是场面上的话,如果想杖毙一个人,只要给行刑的人一个暗示,一板子下去就能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卢永这么说,分明是不愿意下手。不过,梁芳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他又不能说你一棍子打死得了,毕竟常娇娇刚才向他求饶,并有话要说,如果他急不可耐地要动手的话,杀人灭口的意图太过明显。带常娇娇回去的话,虽杀得,却会造成很坏的影响,有可能会失掉一部分的人心,不杀的话,常娇娇所掌握的秘密太多,为了保命,难保她不会写出来。卢永就这么不着痕迹,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把这个惹人头疼的难题推到了梁芳的面前。

“这……”梁芳为难了起来。卢永把人交给他,就是想让他或者万贞儿把常娇娇给杀了的,卢永放弃了这置他于死地的千载难逢机遇,是看向了更远的远方。一个梁芳倒下去,还会有人取代他的位置替万贵妃办事,如果离心离德的话……卢永这是在钝刀子割肉呢。

卢永根本不给他想转圜办法的时间,提腿就走,边走边说:“梁公公,常宫正就交给你了,哀家得赶紧向娘娘禀报所有情况。”

“哎……卢公公,请留步。”

谁知梁芳不喊不要紧,越喊,卢永跑得越快,一溜烟便走得远远的,留下了梁芳一伙人。

汪直贴近梁芳身侧,小声道:“公公,卢永这一手玩得也太绝了。”

梁芳无奈地朝他撒气,道:“难道爷们会不知道,这个老狐狸,千万别有把柄攥到我的手上,如果有一天,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嗨,能怎么办,把人给我带回去,交给娘娘处置吧。”

回到九华宫,朱见深已经离开前往御书房,梁芳便添油加醋地把在十王府看到的情形描述给万贞儿。

万贞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卢永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前一段时间他在苏州,王敬死了,他和韩雍等人众口一词说是在抵抗倭奴的时候英勇殉难的,哀家就觉得可疑,再结合这件事情,他分明是针对哀家。”

梁芳道:“整个后宫,敢和娘娘您分庭抗礼的,就剩下仁寿宫的那位主子了。”

万贞儿冷然一笑,摸了摸肚子道:“若是早些日子,哀家还有所忌惮,但是哀家现在怀了皇上的孩子,相当于握着制胜的法宝,她如果想指使人对哀家不利,也得考虑考虑皇上会不会答应。”

梁芳道:“娘娘,那常娇娇是留,还是不留?”

万贞儿道:“她在十王府做奴才做昏头了,居然敢偷换重庆公主的宝贝,哀家就是有心想保全她,也是万万不可能的,后宫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盯着呢,给她个利索点的走法吧,哀家只能做到这步了。”

卢永瞬息想出的杀招真的无法拆借,不过万贞儿已经不在乎了,只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万般难事都会迎刃而解。

梁芳道:“娘娘放心,奴才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对了,帮你解决一时之困的那个小公公叫什么?”

“他叫汪直。”

“把他带给哀家瞧瞧。”

“是的,娘娘。”

梁芳走到厅房门外,汪直正笔挺笔挺地立在一旁,纹丝不动,看得梁芳非常满意,梁芳上前拍了拍汪直的肩膀:“汪直,我还没有谢谢你替我挡了一劫。”

“哪里,公公,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居功而不自傲,难得。跟我来吧,娘娘要见你。”

汪直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有些激动:“娘娘要见我?”

梁芳道:“是的,我看你是个可造之材,便在娘娘面前举荐了你。如果得到娘娘的赏识,你年纪轻轻的,前途将不可限量,高升的时候,可要记得我啊。”

汪直道:“公公是小人命里的贵人,不是公公,小人哪能得到今天这个机会,公公对小人的恩德,小人没齿难忘,谢谢公公。”

梁芳道:“不要这么感恩戴德的,事情还没成呢。话我是给你说到了,进到里面如何表现,可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汪直道:“这点公公大可放心,小人尽量表现自己就是了。”

梁芳把汪直带到万贞儿脸前的时候,万贞儿眼前一亮,汪直长得唇红齿白,倒是一个俊俏的后生模样,万贞儿道:“听说你是广西大藤峡瑶族人的后代?”

汪直道:“是的,娘娘。”

“你们被押入京师的族人,得到男人要净身进宫当宦官的消息后,有的人高喊宁死不受辱,有的人隐忍含恨,好像只有你很坦然,你小小的年纪,为什么能够如此释怀?”

“回娘娘的话,汪直自从在大藤峡见到我大明朝大军的天威后,便心生向往,以脱离蛮夷为荣,虽然年纪小,却不想碌碌无为在世上走一遭,期望有一天像成就一番伟业。那些个人,鼠目寸光,徒有男儿身,如若遇不到明主,也不过是供人驱使的命,小的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那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像三宝太监一样,他是十岁净的身,比小人还要小上几岁,可是他得遇明主,建立让那些须眉男儿也为之叹服的不世之功业,小人定要以他为榜样,闯出一片天地来。小人在来京的路上,便常听别人谈起娘娘您,今日见了您,小人终于知道,小人苦苦寻找的明主就在眼前。”

万贞儿被他的捧得浮漂漂地,娇笑道:“你说哀家是你的明主?”

“是的,娘娘。”汪直见万贞儿心怀大开,跪倒在地,道:“娘娘,如果您愿意让小人伺候您左右,从此以后小人唯娘娘之命是从,牵马坠蹬,肝脑涂地。”

万贞儿抬了抬手,道:“好啦好啦,起来吧,听着也是个可人儿,今后就跟哀家吧。梁芳,你看派他点什么差事好呢?”

梁芳琢磨了下,道:“娘娘,自从王敬死了后,一直缺个替娘娘办采买的人,汪直既然这么乖巧,何不让他南下采办物品,一来,可以让他长长世面,历练历练,二来,也可以让他多接触些人,挑几个可信的人做手下。”

万贞儿道:“这个主意不错,汪直,以后苏杭那边采买的事情就交由你全权负责了。”

汪直痛苦流涕,道:“汪直何德何能,竟让娘娘委以如此重任?”

万贞儿道:“哀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你愿意跟着哀家,哀家就放手让你去做。”

在投入万贞儿门下没多久,汪直便出了宫,踏上他破坏大明这艘巨舰的旅程。

梁芳的这一安排,倒是在无意之中救了纪雨瞳,也让卢永等人的周密安排没有功亏一篑,如果他建议汪直贴身伺候万贞儿的话,早晚有一天,万贞儿会撞上纪雨瞳的。当然,这都是天意,梁芳不会知道他的决定,把他主子的唯一对手身份暴露的那一天往后顺延了多长时间。

常娇娇被万贞儿叱令服毒自尽的影响如卢永期望的那样发展着,本来宫中那些摇摆不定的骑墙派,打着背靠大树好乘凉的投机派,见万贞儿连跟随自己多年,坏事做绝的心腹奴才都不求情一下便杀掉,无不心生寒意,开始考虑到底要不要投靠万贞儿,宫中一时之间,人人陷入了沉思当中。

万贞儿虽然也察觉到了,不过,她已不在乎,她开始憧憬未来,憧憬新生命的诞生会让她的地位更加稳第四十三章妖狐夜出昊祯动了杀机(一)

冬雪夜,风如刀。

京城巨富赵灵安心情非常不错,因为这一趟南下,他运去的山参被江南的盐商巨贾们抢购一空,尤其是六颗千年老参,被他以十倍以上的收购价卖掉,虽然辛苦辗转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一切都是值得的。

千里来回,他便赚了个盆满钵满,外面虽然寒风飕飕,但是他的马车中由于生了个炭盆,所以温暖如春。

他用脚踢了踢马车的隔板:“赵福,到哪儿了?”

赵福是赵灵安的管家,无论走哪里,赵灵安都会把他带在身边。

“回老爷的话,还有二十里地就到京城了。”

“先派人回去告诉夫人,给老爷我烧上滚烫几盆开水,回到府上,我要好好洗个澡。”

“是,老爷。”

赵灵安把身子陷入到柔软温暖的软垫中,食指大动,他是个精力非常旺盛的男人,走到哪里都缺不得女人,即使是劳碌奔波的途中,他也不曾亏待憋屈过自己。只不过他个人对于女人非常挑,非良家少女不要,非清纯美艳不要,所以并没有达到饥不择食的地步。说着说着,他也有将近十多天没有碰女人的身体了,想想快到京师,快要见到半年前才取过门的小妾,他的小腹一阵火热。

他幻想着宠爱的小妾在他身子下面蛇一样扭动的身躯,婉转承欢,娇喘连连,越发的口干舌燥,不由得心往神迷:“快,加快速度。”

正在这时,赵福颤着声音道:“老爷,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挺渗人的。”

“声音,哪有什么声音?”

“就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悲凉很凄惨的。老爷,会不会有鬼啊?”

赵灵安道:“这里是官道,你小子疑神疑鬼干什么?”嘴里面如是说,他却掀开厚厚的布帘想听一听,没想到一股冷入肌理的北风趁势侵入,把车内的暖气扫荡无存。

赵灵安打了个哆嗦,骂道:“你个老小子,哪有女人的哭声?”

赵福用手指了指官道北边,道:“老爷,你听,确实有女人的哭声。”

马车夫停下了马车,所有的随从一动不动,甚至连马儿都屏住了呼吸,一行人静静地伫立在官道上。

果然,呜咽的北方中,隐隐传来了女人的呼救声:“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救我……”

听到这个声音,赵灵安怦然心动,这个女人的声音如幽谷莺啼,无比的动人。

“她的声音都如此***,相貌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没想到快到京师,还让我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吗?”赵灵安穿上厚厚的骆驼绒的外套,掀开车帘,极目远眺。

雪花打在脸上,隐隐作痛,根本看不到什么。

“哎呀,老爷,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得厉害呢。”

“听声音,应该是有人遇险,老爷我一向乐善好施,救人于危难,听见有人呼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来啊,赵福,叫上护院中的几名好手,跟我一同前往,看看究竟出了何事?”这倒是实话,赵灵安除了过于喜欢美色

“是,老爷。来啊,你们几个,随我保护着老爷。”

近十名虎背熊腰的汉子诺声而出。

“救命啊……救命啊……”好像感知到有人在附近一样,呼救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起来。

循着声音,赵灵安等人深一脚浅一脚逆风深入到了官道旁的丛林之中,大约走了半里多路,便发现树上绑着一名女人。

虽然距离官道只有半里多路,不过风大雪密,竟是连看都看不到。

女人的身上只着浅色的单衣单裤,见到有人来,使劲挣了挣,堆在身上的雪被抖落了一些,她冲着站在最前面的赵灵安凄婉哀怨道:“壮士,救救奴家。”

赵灵安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壮士,看着衣衫单薄的女子,在寒风中抖抖瑟瑟地几乎要昏死过去,不由得心生怜意:“赵福,快,快把小姐解救下来。”

赵福等人赶紧抢上前去,七手八脚把捆在女子身上的绳子解下来,搀着浑身已经冻得麻痹的女子走到了赵灵安的面前。

有眼尖的护院脱下衣服要帮女子披上,赵灵安示意那人退下,道:“你的衣服哪有我的暖和,来,帮小姐穿上。”

赵福接过赵灵安的衣服,把女子裹得严严实实。女子挣扎着盈盈下拜道:“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如果再晚来一会儿,小女子就要命丧这荒郊野地了。”

女子被冻得面无血色,苍白的脸倒像是一张白璧,在风雪的映衬下,显得冰肌玉骨,如果不是恶劣的环境,会让人把她和雪山仙子联想到一起。

赵灵安是个虔诚的佛教徒,素来相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现在又救了这样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虽身处寒风当中,赵灵安的心里暖暖的。

赵灵安上前搀扶住女子的手,“来,小姐,我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如果小姐不嫌弃的话,请到小人的车上暖和暖和身体。”

在他接触到女子身体的时候,女子并没有任何的抵触和闪躲。

“壮士,小女子全身都麻了。”女子赧然道。

赵灵安拍了拍脑门,道:“是我的疏忽,此刻,在下也就不避嫌了,就由在下抱小姐上车吧。”

女子雪白如雪的脸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看得赵灵安有些发痴。

赵灵安把女子横抱入怀中,虽然女子全身冰冷异常,但是赵灵安心里头却觉得是软玉温香,他边走边柔声道:“小姐,在下冒昧问一句,小姐为何会身陷险地?”

女子叹了口气,道:“小女子是河北沧州人,因为家里穷,从小便被父母卖给了戏班子,每天走南闯北地唱戏,由于小女子还算勤奋肯学,模样长得稍微周正了些,渐渐成了班子里的台柱子,老班主对我也视如己出,后来,老班主死了,新班主垂涎我的样貌,想占我为己有,小女子不答应,他便和另外一名女子勾结,那名女子一直想取代小女子的位置,两个人一拍即合,他们抢了小女子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又把小女子捆在这里,想着如此严寒,不消一时三刻便能活活冻死小女子。”

赵灵安一听,火冒三丈:“一对狗男女,用心何其恶毒。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在下替你报官。在下虽然没有什么能耐,官场上的朋友倒是交了几个,如此恶行,不得到惩治的话怎行,我一定要帮小姐出了这口恶气。”

女子悠悠叹了口气道:“算了吧,小女子的卖身契还在他们手里攥着,现在他们当小女子死了倒好,反正小女子无依无靠,如果壮士不嫌弃,肯赏小女子一口饭吃的话,小女子愿意侍候壮士一辈子。”说完,嘤嘤啜泣,哭得是肝肠寸断。

她这么一哭,赵灵安更是起了雄性的保护欲,他也听出了女子的弦外之音,他来了出英雄救美,女子便准备以身相许,道:“小姐别哭,既然小姐信得过在下,以后有在下一口吃的,觉少不了小姐的。”

女子道:“对了,小女子糊涂,还没有问恩公尊姓大名呢?恩公是小女子的救命恩人,小女子要为恩公立一块长生牌位,日夜祈求上苍保佑恩公长命百岁。”

赵灵安道:“别恩公恩公的叫着,怪别扭的,我姓赵,你就叫我赵大哥吧。还没问小姐芳名。”

女子黯然道:“小女子不知道本家名姓,在班子里,老班主都叫我香晴。”

“那好,以后我就叫你香晴。香晴,我们上车吧,里面生有火盆,正好给你的手脚回回暖。”

“恩。”香晴可能是想到接下来要和赵灵安男女独处一车,害羞地点了点头。

上了马车后,热气充盈的内部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判若两个世界,赵灵安却没有放下香晴,一直把她抱在怀里。

不一会儿的功夫,赵灵安明显感觉到怀里这名冰肌玉骨的美人的身体开始变暖,变软,香晴恢复了点力气后,轻轻推了推赵灵安,示意她已经好了。

赵灵安找女人,喜欢女人心甘情愿投怀送抱,见香晴面薄,便赶紧把她放下,做到马车的另外一个角落。

“怎么样,好些了吗?”

香晴点了点头:“好些了。”

为了找到共同的话题,他开始问香晴戏班子里的事情:“香晴,你们戏班子主要唱什么腔?”

“哦,我们主要唱的是弋阳腔。”

“那你们戏班子大都是哪儿人呢?”

“不一定,老班主是山西人,他带领原来的班底,走到哪儿,只要遇到穷人家的孩子,父母愿意孩子跟着走的,他便带着,于是哪儿人都有。老班主没有孩子,去了后,戏班子便推举新的班主,现在的班主是江西人。”

“等到了京城后,我就帮你安排到女眷院子里住,拨两个丫头给你先使着,这样,会不会觉得委屈呢?”

香晴摇了摇头,道:“怎么会?香晴风霜雪雨,吃过不少苦,又逢此大变,本来以为生还无望,没想到,遇见赵大哥伸出援手,香晴觉得恍如隔世,心底暗暗发誓,此生为奴为婢,追随赵大哥左右,没想到赵大哥如此厚待我。”

赵灵安道:“我这个人崇信佛教,讲究积德行善,香晴小姐身世太过凄苦,无论谁听说,都会帮上一把,只不过凑巧让找某人赶上,让我圆了这场公德。”说完,赵灵安见火盆里的炭火变小,便拿起火钳子,拨了拨木炭。

“赵大哥……”

“恩?”赵灵安抬起头,迎上了香晴的目光,他惊呆了。

因为他迎上的目光,火辣辣的,双眼几乎能滴出水来,简直是充满了**第四十三章妖狐夜出昊祯动了杀机(二)

香晴从对面扑过来,滚烫的身体瞬间燃烧了赵灵安的热情,赵灵安毕竟十多天没有嗅到女人香,脑袋里一片空白。

等他稍微有点意识的时候,香晴的双唇热烈的奉送上来,***的滋味让他在随后开始痛吻怀中的女子,并且上下其手,向女体更神秘的地方探索。

吻着吻着,就在赵灵安快要窒息的时候,香晴猛然推开他,全身蜷缩成一团,哭道:“赵大哥,你……你不会把香晴视作一名轻浮的下贱女人吧。”

这样被吊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是最难受不过的,不过赵灵安最见不得女人哭,他强压住焚身的欲火,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看你的。”

香晴把头埋在两腿间,好像不敢看赵灵安,却鼓足勇气说道:“赵大哥,像我们这些做台柱子的,除了要唱戏,还要做别的事情,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赵灵安哪能不知,像香晴这些全国各地卖艺唱曲的,到了地方后,被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看中了,强行索要身子,陪睡几个晚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以前便尝过几名戏班子当家名角的滋味,当然,那些戏子都是心甘情愿委身于他的。

“知道。”

“我早已不是处子之身了,很多女人看到像我们这样的女人,都会狠毒的骂上一句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我知道,可是我不在乎,我相信你也不是这样的女人,你只不过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香晴道:“我们这样的女子,就像是水里的浮萍,想保住清白,简直是痴人做梦,逢场作戏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不过,今天当我被绑在树上的时候,我开始后悔,后悔我为什么没有留在当时和我有过露水夫妻的其中一个人身边,成一个家,生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呢?我怕自己就这么死了,我怕这辈子抱着这么大的遗憾就走了。”

香晴的一番话让赵灵安深深地震撼了,他开始对对面角落里的女子肃然起敬,他慢慢挪到香晴跟前,团抱着她,道:“我这人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不过,我家娘子说我哪儿都好,就有一个毛病让人受不了,就是遇到美人,见一个爱一个,说好听的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说难听点,就是猫儿总改不了偷腥,香晴,我也不需要你为奴为婢,即使你说我趁人之危我也要问你一句,你愿意做我的女人吗?让我赵某人给你一个家。”

香晴颤声道:“可以吗?我能够奢求吗?”

赵灵安道:“可以的,而且不是奢求,是我请求你垂青于我。全府的人都在等我回去,到家后,我便会把你介绍给他们每一个人认识,让你成为我们赵家的一份子。”

香晴的眼泪如决堤的水,倾泻而下,道:“谢谢你,赵大哥。”

“那你怎么报答我呢?”

香晴没有说话,只是扑到赵灵安的身上,热切地缠住他,把自己那让人迷醉的身体紧贴上去,任君索取。

车外的世界,滴水成冰,不过车内,除了温暖如春,还春情澎湃了起来。

赵灵安一行人顶着凌冽的北风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后,终于回到了赵府。

顺着檐角垂下来的一对气死风灯非常巨大,里面各插着一跟小儿臂粗细的蜡烛。红彤彤的光线照到地上,显得喜气洋洋的。

灯下面,密密麻麻站了三四排人,外层的是一排排列整齐的仆人,他们挨得紧紧的,用身体尽量遮挡无孔不入的冷风。

最前面的是一群裹了厚厚皮袄子的女人们,见到由远及近的马车,认得是赵灵安的,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车帘还没有打开,她们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话儿。

“哎吆,老爷您可回来了。”

“有没有想妾侍啊?”

“听听这动静,哪里都没有家舒服啊,夫人,让你久等了。”赵灵安探身出来。

正中间一位穿着最显端庄大方的女子是赵灵安的正室黎氏,她见赵灵安探出身子的时候,一只手还背在后面,嗔道:“这趟生意这么赶,我以为老爷没空寻芳问柳,结果,还是带了个妹妹回来。”

赵灵安道:“还是夫人了解我。怎么,夫人吃醋了?”

“嫁到你们家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出,还吃醋,醋都已经干啦。我只是为青青那丫头不平,也为车里的妹子不平,你虽然对我们每个人都好,可是一个男人的心能分成几分,总有你顾不过来的那一天。”

赵灵安道:“夫人教训的是,以后我尽量会约束自己的。”

黎氏道:“也怪我和几个妹妹都是好脾气,真希望有个脾气和手段厉害的,能治一治你。真是的,本来以为能意外捞上一笔的。”

“捞上一笔?”赵灵安听得没头没脑的。

后面几名女子突然迸发出娇笑,拥簇到黎氏的面前:“姐姐输喽,姐姐记得吃完饭,让丫环把银子送到我们房间哦。”

“你们说什么呢?”赵灵安越听越是纳闷。

“这个等会儿再说,我们可别冷落了新来的妹妹。”黎氏走到马车的另一边,掀开了车帘,“妹妹出来吧,到了这里,就算是到了自己家。”

赵灵安携着香晴的手,托着她的腰身慢慢落地,香晴在着地后行了个礼:“小女子香晴见过夫人。”

黎氏和一众女人围了上来,赞叹道:“老爷真是好眼光,哪里寻来的女孩子,我们在她的面前,简直是自惭形秽了。”

香晴的脸一红,道:“各位姐姐谬赞,让香晴都无地自容了。”

黎氏道:“她们虽然是惯开玩笑的,不过我相信她们所说都是发自内心,妹妹确是我们府中首屈一指的样貌,女眷中的翘楚。不过,为什么妹妹内里如此单薄呢?”她探头朝马车内望去。

看着车厢内空空如也,黎氏责怪道:“老爷你不是总以怜香惜玉自傲的吗,这次为什么如此大意,妹妹连件挡风暖身的衣物都没有呢?”

其中一名年纪较小的女子道:“我也不知道该称呼香晴还是姐姐还是妹妹,快些带她到厅堂去吧,衣服这么少,会冻坏了的。”

赵灵安道:“这话还要细细说来,不过,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输她们银子?”

黎氏道:“还不是因为你,她们说,老爷你这次外出,肯定还会带个妹妹来,我反驳她们说这次行程那么紧,哪有时间找女孩子,她们不服,便和我打赌,结果,我就输了。”

赵灵安听了,啼笑皆非,道:“你们啊,都是我平时太宠着你们了,竟然拿老爷来赌钱,看老爷今晚不家法伺候的。”

一众女人听了,一个个“哎呀”娇羞跺脚:“老爷,这话你也能说得吗?”

所谓家法伺候,是赵灵安和妻妾在闺房行乐时夫妻间***的手段,也就是把她们脱得滑溜精光后,打她们那令人色授魂与的屁股。

大户人家,男女之间别说是***,就是当着下人的面进行·房事也比比皆是,赵灵安的下人们虽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听得血脉喷张,边走边想象着无限春光的旖旎风光,不过人人克制得很好,尽忠职守,距离主人们一丈开外。

黎氏媚眼如丝,逗引着赵灵安,道:“不知道今晚上老爷要向谁施行家法呢?”

她这话一出,所有的女人都静了下来,向赵灵安投来了期待的目光,毕竟,人人都独守空闺好长一段时间了,见到自己的男人回来,有谁不想今晚男人来陪自己的。

不争宠归不争宠,不代表女人们不会有私心,她们也都想看看,谁在老爷的心目中最重要,不过,每个人内心都是忐忑的,毕竟赵灵安刚刚带回来一名姿色在她们之上的女子,十之八·九要留宿在新宠房内。

谁知,赵灵安大臂一张,把他的女人们往中间这么一拢,豪迈地笑道:“今儿个晚上,每个都得受家法惩治。”

黎氏惊呼:“老爷,这可不行。我知道你对姐妹们好,不想冷落了谁,可是您这身子骨……”

赵灵安道:“我这个人好女色夫人是知道的,这些年不懂得节制导致身体日渐疲乏夫人也是知道的,但是夫人不知道的是,我这趟去江南办事,遇到了一个奇人,他教了我一个法子,日后行·房,哪怕辅以春药夜御十女,也不会对身体有任何坏处。”

“真的?”

“我何时向夫人扯过谎,自从我得了他的法子后,便赶紧找了个去处试了试,还别说,一夜风流,第二天起来,依然神清气爽。”

黎氏等人听了,啐道:“老爷也真是的,这种事情也能尝试的吗?”

赵灵安道:“不先找人试上一试,今晚哪能伺候各位夫人呢。走走走……老爷肚子饿了,待老爷吃饱饭后,我们就闭上房门,让你们见识见识老爷新学会的本事。”

“赵福,这一趟你们也够辛苦的,今晚上把各处门房上锁,你们都该吃吃,该喝喝去吧。”

一群仆人在后面听到了,欢呼雀跃起来,都兴奋不已地向赵灵安道:“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子时初刻,热闹了半夜的赵府,上上下下的人,都是酒酣饭足,狂欢尽兴,很快就都睡去了。

雪依然很大,但是风已经停了,所以可以听见沙沙地落雪声,除此之外,万籁俱静。

恍惚之间,似乎有一个人影,全身尽皆全白,从赵府窜出,隐没在天地第四十三章妖狐夜出昊祯动了杀机(三)

这是京师的第一场雪,城里的居民醒来后,映入眼帘的是厚厚的一层白绒毯。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可在这场雪后,京师人心惶惶,因为大家都在传一件事情,那就是妖狐夜出,灭门行凶。

为什么大家会这么传呢,那是因为雪停之后的早晨,有人到京师有名的富户赵灵安家拜访,发现赵灵安全家,无一活口,甚至连看家护院的狗儿也断了气息。所有人和牲畜都死得很安详,身上没有一点伤口,不过在每一个曾经有生命活着的现场,都留有一撮雪白的毛发,经过辨别,那是雪狐身上的毛。

赵灵安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但是他的家里一件东西都没有少,显然不是冲着他们家的钱财而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开始往外传,说他在赵家附近的巷子里看见赵灵安回家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出赵灵安带了一个女人回来,不过由于离得远,雪又大,并没有看清楚长相。

得到这个线索,京师提刑按察使龚大人迅速在全城进行搜索,并没有发现这样的一个女人,由于赵灵安交际广泛,甚至是王亲贵胄都有他的朋友,东厂也插手介入,同样也没有结果,在大肆折腾后,京城开始人人自危,怀疑赵家灭门非人力所为,而是妖孽做的,能幻化成女人的,大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狐妖。

就在赵家灭门案议论之声还未消退的时候,京师又有一户人家惨遭灭门,这是一名以清廉正直官声著称的言官,给事中唐大人,他们家人丁单薄,主仆总共十多人,死时情形和赵家几乎一样。

为了安抚京城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京城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都调派出去,筛查陌生人、管制人口出入京城,但是,无论是京城提刑按察使还是东厂,他们都露了一个地方,露了一个他们理所当然认为不会出现可疑凶手的地方,皇宫。

皇宫中的人也在谈论,其中,当然不包括万贞儿。

因为,这两件事情都是在风雪夜被赵灵安带回家名叫香晴的女人所为,此刻,她正站在万贞儿的下首,她正在以一种异于女婢的关切眼神,看着身材日渐臃肿的万贞儿。

万贞儿懒洋洋地道:“香晴,现在京城被闹得沸沸扬扬的,应该没问题吧?”

香晴道:“这个请娘娘放心,香晴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蛛丝马迹,就算是宋慈在世,也查不出个头绪。”

“可是,毕竟死了朝廷官员,东厂和锦衣卫如此折腾下去,会不会指向宫里头?”

香晴挺了挺秀气的下巴,道:“东厂和锦衣卫那批人在香晴的眼里,就是一群白吃干饭的废物,他们只能吓唬平头老百姓,给他们个胆子,他们都不敢怀疑到这里。”

万贞儿道:“唉,都是他们逼哀家的,如果不是他们要通过哀家的弟弟万通达到搬到哀家的目的,哀家也不会行此下策。”

香晴道:“娘娘不必过于自责,这都是他们狂犬吠日,不自量力。”

万贞儿道:“希望以后不要再有像这样妄图对抗哀家的人,为了孩子,哀家真的不想再沾染血腥了。”

香晴道:“可是,有些人总是不能了解娘娘的良苦用心。”

万贞儿伸出手:“香晴,你过来,扶哀家出去走走,刚到昭德宫来,哀家还真有点不习惯。”

打开门,香寒和花蕊儿都立在门外,万贞儿见她们要跟上,便道:“哀家有香晴一人就够了,你们趁这段空闲,掸一掸昭德宫里的尘土。”

香寒和花蕊儿道:“是,娘娘。”

万贞儿在香晴的陪同下,闲逛着,见左右无人,万贞儿的声调一变,很柔很柔,像是对待情人一样,道:“香晴,真的是辛苦你了。”

香晴道:“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香晴是万贞儿身边比香寒更贴身的丫鬟,而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万贞儿的“情人”。这是宫中所有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的万贞儿万娘娘居然还和一名宫女“磨镜”,不过,这件事情偏偏就发生了。

也许万贞儿真的有什么过人的魅力,不但皇上朱见深深深地爱着她,宫里头潜藏着的一名武功高绝的丫鬟也迷恋着她。本来万贞儿并不知道香晴的能耐,只是觉得和女人同房很刺激,待见识了香晴的本领之后,万贞儿便和她长期保持着“磨镜”关系,作为一名出身宫女的女人,只要能保住现在的身份地位,万贞儿是绝对会充分利用的。

“再陪哀家走走,太医说,这个时候多走走对孩子好。”

香晴道:“娘娘到哪儿,香晴就到哪儿。”

万贞儿道:“你啊,这张嘴可真会哄人开心。”

“哪有,主要是娘娘太迷人了。”

万贞儿担心道:“哀家现在胖成这样,会不会变丑?”

香晴道:“不会的,娘娘,人们都说,怀孕的女人是最美的。”

两个人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越靠越近,不过,在别人看来,这是忠诚的下人在悉心照顾着主人。

在拐过一条长而窄的通道后,万贞儿看到了一名宫女的背影,她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下。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万贞儿停下了脚步。

香晴感觉到了异样,道:“娘娘,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前面那名宫女的背影会让哀家觉得不安,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娘娘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看样子她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宫女。”

万贞儿纳闷道:“哀家也觉得很奇怪,而且,这种危机袭来的感觉不止出现过一次,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她呢?”

由于一时想不起来,万贞儿便尾随着那名宫女。

大约穿过两处廊道,宫女走到内藏库前停下,掏出了锁门的钥匙。

万贞儿衔尾追去的人居然是纪雨瞳。

纪雨瞳刚刚向昊祯倾诉了相思之苦后,心情愉悦地回到本该职守的地方,居然没有发现后面多了两个人。

她轻声哼着山歌,打开铜锁,返身刚要关门的时候,门被挡开了。

没有思想防备的纪雨瞳吃了一吓,“哎吆”一声,捂着砰砰乱跳的胸口往后退了两步。

“大胆刁奴,宫中的规矩都忘了吗?为何见到贵妃娘娘不拜?”香晴走进内藏库喝道。

纪雨瞳抬眼一看,竟然是万贵妃,连忙拜倒,道:“奴婢纪雨瞳拜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万贞儿目不转睛看着纪雨瞳蛾眉淡扫的脸,心觉这宫女姿色在宫中论,也只算得上中等,为何见到她的背影时,哀家会如此不安。

“为何如此失礼?”

纪雨瞳道:“奴婢虽然刚进宫时,曾在璞玉院见过娘娘凤容月貌,不过那仅仅是遥望,并未瞧得仔细,今日得以近距离一窥娘娘天姿容颜,惊艳之际,忘乎所以之下,才失了礼数。”

这段恭维之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万贞儿说不定极为受用,可能也许注定了一生的宿敌,她觉得并不是滋味,经纪雨瞳这么一提,万贞儿终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面前这名宫女的背影了,她惊道:“是你,原来是你?”

纪雨瞳愕然,道:“娘娘见过奴婢吗?”

万贞儿挥动手臂,一巴掌扇在了纪雨瞳雪白如粉的香腮上:“不懂规矩的东西,是谁教你这么跟哀家说话的,跪好了。”

纪雨瞳不知宫中人人畏惧的万贵妃为何突然发难,含泪笔直跪着。

“内藏库乃是皇上放体己钱的地方,每一任看管者无不小心翼翼,生怕有所闪失,本该早一刻钟就到的你,为何这个时辰才来?”

纪雨瞳道:“回禀娘娘,今儿个皇上想看看内藏库的账目,奴婢适才取了账目的副本锁上门,出门交由怀公公,所以……”说来也巧,怀恩确实传唤人来取账目副本进行年底的核算,前来取账本的人,正是昊祯,纪雨瞳和昊祯当然不能错过这公私两不误的时候,这才误了点。

万贞儿道:“你的意思是,哀家错怪你喽。”

纪雨瞳道:“奴婢不敢。”

万贞儿冷笑道:“不敢?说,内藏库虽然不是肥差,却也是宫里头顶顶清闲的差事,你是走了谁的门路,当了这个差的?”

纪雨瞳道:“娘娘明鉴,奴婢乃大藤峡的俘虏罪人,身上别无分文,又无关系在京,实在是太后娘娘见奴婢念过两年书,还算乖巧,考虑到万一皇上亲临,面对龙颜时,不至紧张说错话,才挑了来这儿的。”

万贞儿一惊,忘记了大藤峡所来宫女的安排全是周太后亲自过问的,想想这个其貌不扬的宫女居然被安排到这种有可能独自见到朱见深的地方,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又不好当面发作,道:“给哀家跪足了一个时辰再起来,哀家让你长长记性。”说完,转身出了内藏第四十三章妖狐夜出昊祯动了杀机(四)

香晴见万贞儿脸色阴晴不定,白一阵红一阵的样子,不明白万贞儿为何见到纪雨瞳后会是这副表情,好像很是忌惮的样子,道:“娘娘,需不需要香晴?”

万贞儿道:“她的态度毕恭毕敬,可是她却让哀家从内心深处感到巨大的恐惧,也许是女人自身特有的危机感吧,总觉有一天,她会威胁到哀家,尤其她现在是在内藏库,皇上早晚会碰到她的,虽然以她的相貌还不至于引起皇上的注意,还是……还是别让她碍眼吧。”

“奴婢明白了,娘娘。”

香晴扶着万贞儿回到昭德宫,朱见深已经在里面等了一段时间。

朱见深迎上万贞儿,香晴连忙垂下头退到一边,她的眼睛望着地面,射出了妒忌和怨恨。

如果她想杀朱见深,简直是易如反掌,不过她却狠狠压抑着这种冲动,压抑了整整好几年,压抑得很辛苦,因为她要看着她喜欢的女人幸福,只要能守护在她的身边,香晴都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在九华宫的时候,即使万贞儿交以大权委以重任的香寒,也只是隔几天才见得到她一面,因为她香晴是站在别人轻易看不到的地方。她就像万贞儿的影子,一个盲从,却可做出饿虎食人举动的影子。

“爱妃,虽然太医说,经常走动对皇儿好,不过也不用天天走,看你额头上的汗,大冷天的冻着了怎么办?”

“不碍事的皇上,贞儿哪有那么娇气。”

“朕回到昭德宫第一眼看不到你,朕就会着急。”

万贞儿妩媚一笑,道:“好啦好啦,皇上,贞儿以后尽量只在昭德宫中走动,让皇上随时随地都可以找得到贞儿,好吗?”

朱见深亲昵抚着万贞儿的脸,道:“这才是朕的乖贞儿,对了,搬到昭德宫来还习惯吗?”

万贞儿道:“还有些不习惯呢,毕竟在九华宫住了好长一段时间,贞儿是个恋旧的人,有点舍不得那里呢,晚上独自睡觉的时候,恍恍惚惚间觉得还是在那里,醒来后,有点失落。”

朱见深道:“你啊,怎么如此多愁善感,这好办,明天我让怀恩照着九华宫的摆设,把昭德宫重新布置一番不就得了。”

万贞儿连忙阻止道:“皇上,还是算了,昭德宫本来只有以皇贵妃之尊才可以入住,皇上着人把贞儿搬到这里来,母后已经有所怨言,如果没经过她的允许又动了这里的布局,只怕……”

朱见深道:“嗨……那好吧。”

万贞儿道:“谢皇上,皇上,你知道吗?在等待小生命降生的日子里,贞儿总是很没有安全感。”

朱见深道:“是朕的疏忽,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把你搬到这样一个陌生的环境里,贞儿,这样吧,以后朕每天都来昭德宫陪你,你看好吗?”

“皇上,是真的吗?”万贞儿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喜形于色,说实话,有了身孕后,她虽然觉得制胜金牌在手,不过她还是很忐忑,毕竟皇上是男人,男人都是有***的,而她,将会持续几个月不能和他欢好,如果在这段时间,朱见深留宿其他女人处,日久生情的话,岂不是适得其反?

朱见深哪里知道万贞儿会想得那么多,他以为这真的是孕育生命期间的女性都有的特征,道:“贞儿,你知道吗?朕想把全天下最好最好的都送给你,只要你能开开心心的。你不要把想法都闷在肚子里,你想朕每晚都陪在你身边,你尽管告诉朕。”

万贞儿道:“贞儿明白皇上对贞儿的这段情。不过,贞儿大皇上那么多,都快人老珠黄了,现在又怀有身孕,又胖又丑,就怕皇上嫌弃贞儿。另外,宫里头那么多妹妹呢,贞儿怕她们责怪我独霸着皇上。”

朱见深道:“贞儿,朕绝对不会辜负你,永远都不会。至于她们想怎么想,随她们去,有本事,她们也怀个皇子。”如果朱见深这段话被宫里的其他嫔妃听到,不知道嫔妃们会怎么想,朱见深几乎连让她们侍寝都不让,怀不上皇子的事情却赖上了她们。

“真的吗?”

“真的,朕可以对着上苍起誓。”

“不用,皇上,只要有你这句话就行。”

朱见深呵呵笑道:“朕乃天子,九五之尊,金口玉言,爱妃可以放心了吗?”

“贞儿放心了,皇上。”

不光万贞儿放心,香晴也放下心来。每当朱见深不在,她和万贞儿“磨镜”的时候,她都把自己当做了高歌猛进的男人,只有她才能给深爱的女人带到快乐的巅峰。回到现实之后,她便把朱见深想成自己,只要他能全心全意待万贞儿,她也就忍痛守在一旁,守候她认为能带给万贞儿的幸福了。

“对了,贞儿手下那名名唤汪直的,从江南精心采买送给朕的字画书籍很合朕的心意,爱妃要不要看?”

万贞儿道:“贞儿现在天天神情倦怠,哪有什么兴趣看什么字画书籍,贞儿不要看。”

朱见深撇了一眼香晴,道:“香晴,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先下去吧。”

香晴道:“是,皇上,奴婢告退。”

每到这个时候,香晴知道朱见深和万贞儿是要闺房行乐,可是,万贞儿现在怀着孩子,难道朱见深没有什么轻重缓急吗?

阖上宫门后,香晴并没有走远,她的耳目之灵,远非常人所可想象,所以在别人看来几不可闻的声音,她却可以清晰辨听得到。

万贞儿对此暗示驾轻就熟,她双腮发烫,却拼命克制,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是动情的时候,道:“皇上,贞儿也很想伺候皇上,可是……”

朱见深神神秘秘地把手伸向后背,从宽大的龙袍里取出一本书,道:“贞儿想歪了哦,朕是拿汪直送来的书籍给爱妃看。”

想到会意错了,万贞儿窘迫地接过书,道:“什么书,还得关起了门看。”她翻看书一看,轻声“呀”了一下,赶紧把书合上,啐道,“这该死的奴才,从哪里弄来的东西?”

原来,汪直送与朱见深的,乃是一本甚至在江南妓院里也罕有的房中术书,其中插页部分占去了三分之二,并且每幅插页都是以彩色绘制,作画之人不曾署名,但是画里人物神态动作之惟妙惟肖,让很多当代大家见了都会汗颜,书里两·***合动作之多变,让朱见深叹为观止,甚至忘记了其他金银玉器珍宝的存在,兴冲冲地拿了这本书来与万贞儿共赏。

明朝成化年间,佛郎机人在江南出现的人数越来越多,他们除了带来本国的产品,也带来了他们国家的春宫图,看来本书的著书人是结合了大明和佛郎机的精华,绘制了中西合璧的房中术书。

万贞儿起初还很是羞涩,不过里面的新奇动作却驱使她凑过去和朱见深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两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急促起来。

朱见深道:“爱妃,就照这幅图上描绘地来伺候朕,原来不用爱妃的秘处,也可以让朕达到巅峰,来吧。”

万贞儿为了拴住朱见深的身心,哪有不应的道理,见朱见深褪去下体,龙根笔直挺起,含羞带怯地,照着书中所绘制,张开檀口,深深含了下去。

朱见深感觉到了温暖的喉口包围了他的龙根,舒服地呻吟道:“汪直这小子,朕很喜欢,等他从江浙回来,朕一定提拔重用他,哦……爱妃,稍微挺一挺,朕有点禁受不住了。”

淫词艳语从昭德宫深处传到了香晴的耳朵里,听得香晴双腿发软,小腹微微发热,她又开始幻想自己是里面的那个男人了,想着想着,她的桃源深处不知何时已经湿润。

“香晴姐姐,你的脸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红?是不是冻着了?”

香寒和花蕊儿打扫完昭德宫,把抹布之类的擦拭用品放回原处回来后,看到香晴脸泛潮红,虽然香晴平日里对她们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上前关心一下。

香晴沉溺其中,居然没有发觉有人靠近,听到香寒说话,浑身一震,清醒过来,道:“没事儿。”

香寒道:“真的没事儿吗?妹妹看姐姐脸色有些不对,是不是最近天气骤然转冷,姐姐一定要多注意身体啊。”

香晴道:“这个就不用香寒妹妹操心了,妹妹如果精力充沛没地儿用的话,趁着娘娘休息的时候,在不破坏昭德宫布局的情况下,记得多布置一些温馨的小物品,娘娘因为离开九华宫,最近总觉得不安呢。”

香寒道:“多谢姐姐提醒,妹妹最近就着手办这件事情。”

“那好,我先去歇息了。”

“姐姐慢走,妹妹就不远送了。”

她这个时候离开,是在为杀人做准备。为了万贞儿,香晴的手上冤魂累累,她从来都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忏悔之心,因为她所杀的人,都会让她的女人产生恐惧,今晚上,内藏库的宫女将是她下一个目第四十三章妖狐夜出昊祯动了杀机(五)

待香晴走远,花蕊儿悄声向香寒道:“香寒姐姐,我总觉得香晴姐姐行踪诡异,有的时候,整天整天都看不见她的人影。”

香寒道:“说得是呢,我和她一起来伺候娘娘,这些年,每年总有那么些天看不到她的踪影。”

花蕊儿道:“难道娘娘都不责怪她的吗?”

香寒笑道:“你这丫头平日里不是怪机灵的吗?难道你没看出来,她是娘娘所有下人中,最受宠的一个?”

花蕊儿道:“经姐姐这么一提,还真是的。有的时候,娘娘把我们打发到一边,和香晴姐姐聊着什么。”

香寒道:“好啦,不要这么好奇,来到昭德宫,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们去做呢。”

冬日里的太阳几乎没有什么温度,白天快到中午才晒得有点融化的雪,在下午的时候,迅速凝结成冰,宫室的屋檐上都挂满了冰挂。

香寒和花蕊儿指挥着九华宫的原班人马,拿着工具敲打着冰挂,再把落到地面散落到处的冰块清扫出去,忙活了整整一天,才腰酸背痛地回到了住的地方。

花蕊儿边把右手伸到背后捶打着腰,边道:“这都一天了,香晴姐姐都没有出过房间,要不要给她送点饭过去。”

香寒道:“你就别操这份心了,她是不会领情的。在九华宫的时候,除了娘娘,她是很少和其他人接触的。”

花蕊儿定睛看了看香晴的住处,道:“哦。”

香寒道:“我们赶紧回房,打点热水,泡一泡脚,姐姐给你揉揉腰。”

花蕊儿道:“还是我先给姐姐揉吧。”

香寒道:“为什么你先揉呢?”

花蕊儿吃吃笑着,道:“因为先付出,后享受,多安逸哇。”

香寒道:“就想着占姐姐的便宜,走吧。”

花蕊儿的视线正要从香晴的住处转移开来的时候,似乎看到什么东西晃动了下。

“咦?”

“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岔眼了吧。”

两个人没做他想,赶着准备洗去一身的疲倦。

当她们进入自己房间的时候,香晴一身夜行衣,从暗处走了出来。

只见她提起纵跃,如狸猫一样,跃上了昭德宫的宫殿之上。

纪雨瞳休息的地方,就在内藏库旁,所以香晴根本不需要打探,在昭德宫上看准了方向,便直奔而去。

一夜的冷风让结满冰的屋檐滑溜异常,香晴身影飘忽如鬼魅,健步如飞,在没有月色的夜里,根本就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就在香晴快要到纪雨瞳住处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因为,在她的正前方,飞檐处的角兽,比往日里多了一个。

见她不动,角兽最后面的那个凸起慢慢高了出来,竟然是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整个头用一块布罩着,留出了眼睛、鼻子和嘴五处,脖子处用绳子收紧。他的右手,拎着一个小巧的银质酒壶,仰面朝天,酒壶过顶,一条优美的弧线滑落。

酒线逸散着香气,进入了口中。

“天寒地冻的,不知道香晴姑娘何往?要不要来喝一杯,暖暖身子?”

香晴吃了一吓,没想到对方一开口便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姑娘无须知道,我只知道,妖狐夜出,必是想伤人性命。”

“你说什么?你说本姑娘是妖狐?”

“整个京城被翻了个底儿朝天,妖狐如果是人的话,只有在宫中。我遍观宫中之人,到目前为止,只有姑娘有这能耐?”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我是来以恶制恶的人。”

“你是要保护纪雨瞳,原来你是柳士元,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么惊人的艺业在身。”虽然香晴和香寒、花蕊儿并无多少交流,但是她时常会留意九华宫的人会不会出现叛主的举动,以她那灵敏异常的耳朵,偷听到香寒和花蕊儿的聊天,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花蕊儿和香寒聊的最多的,便是昊祯和纪雨瞳的事。

“没错,我不许你伤害她一根汗毛。你动了杀心,所以,我要毙了你。”

纪雨瞳命不该绝,今日她和昊祯私会过后,昊祯童心大起,偷偷跟在纪雨瞳身后,准备在她进入内藏库的时候,从她身后突然冒出,吓吓纪雨瞳。谁知,在拐过墙角的时候,就看到了万贞儿和香晴来到内藏库找纪雨瞳的麻烦。见到心爱的女人被欺负,昊祯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他没有放过万贞儿和香晴的任何一个举动,当然,香晴动了杀机时双目中泛出的眼神根本逃不过昊祯。

“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了?”话音刚落,香晴便首先发难,她右脚笔直划出,溅起了结在屋檐横梁上的冰。

她一把握住小冰块,无骨的腰肢一扭,以全身之力甩出了冰块。

二十多片冰块脱手而出,发出夜枭的尖锐声,封死了昊祯所有躲避的角落。

昊祯唯一的选择就是跳落至地面。

然而,昊祯的体内拥有无上的罡气,还有项羽的绝勇之魄,他的身子如攒射的箭,旋转冲着冰块而去。

他的右手,始终保持着高过头顶的姿势,“叮叮叮……”三声清脆的响声在昊祯完美着陆在香晴正对面的时候发出。

昊祯道:“冰镇美酒,不错不错,可惜时节不对,如果是三伏暑天,倒是人生一大乐事。”

香晴也不答话,如横向飘动的一缕袅袅轻烟,伸出玉手拍向昊祯。

昊祯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便看轻了她,虽然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还是把十二分的功力充盈全身,探出左掌,迎了上去。

两个人在横梁上,即使是闪转腾挪的功夫都舍弃了,全部用上了直来直往的较量。

没有花俏,昊祯和香晴的两掌无声无息对到了一起。

然而,两个人的身躯剧烈一震,昊祯右手银质酒壶里的酒“哗”地一声激射上天。

试探一招,昊祯和香晴都察觉到对方的功力和自己不相伯仲,如果拼命相搏的话,谁生谁死无法预料。

昊祯没有想到,他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被香晴硬生生接了下来。看来,金庸先生笔下那种绝世武功比如黄裳独创《九阴真经》、无名太监编就《葵花宝典》,并非全是艺术创作。

香晴也没有想到,她纵横天地间的功夫一向无往而不利,伤人性命连一丝痕迹都查不到,在坊间甚至被以讹传讹成妖魔,可是居然被昊祯轻描淡写化解掉。

昊祯忖度没有完全制服香晴的把握,道:“我知道你是在替万贵妃做事,我不管你做多少恶,也管不了你做的那些恶,可是,我不许你伤害纪雨瞳,如果她出了任何事情,我即使舍弃了这条性命,也会杀了万贵妃陪葬的。”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史书上记载,在此后的日子里,后宫中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死去,应该都是香晴下得毒手。

香晴道:“娘娘是香晴的主子,娘娘让香晴做什么,香晴只有遵从,绝不会退让。想让香晴就此罢手,你是妄想。”

昊祯听她如是说,闪开身子,道:“请便,如果你想动手杀纪雨瞳的话,这就去,我不拦着你。”

香晴被他这一手弄蒙了,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昊祯道:“你是个聪明人,在你离开万贵妃的身旁,又看不到我的时候,你应该知道结果是什么。”

香晴再三思量后,无可奈何地道:“好,你够狠,我们走着瞧。”身子反向急退,消失在夜色之中。

昊祯直勾勾看着香晴退去的地方,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穹,心道,命运呐,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我曾经还妄想以这身功夫杀了万贵妃。那命运会不会安排我集齐七颗灵魄,而到时候,我又会变成怎样的人,会否像现在有自主的意识,这个世界又会不会因我而改变呢?难道,真的让我等到万贞儿把雨瞳害死,我才能无所顾忌地动手吗?

他回到了角兽的后面,蹲下,像是化作了另外一只角兽一样。

香晴和昊祯惊心动魄的一触即分,没有人知道。后宫如往常一样,开始了新的一天。

万贞儿朱唇含龙根,让朱见深乐不思蜀,几乎不想早朝。

万贞儿千哄万劝,好不容易送走朱见深,便急不可耐地唤了香晴来。

“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

香晴迟疑了一下,道:“没有。”

“没有?”万贞儿诧异道,直到这个时候,万贞儿才发现,香晴的脸色有些苍白。

“香晴,出了什么事?”

香晴道:“在杀赵灵安的时候,他的家中有一名武功高绝的护院,我被他拍了一掌,昨天晚上内伤发作了。”

万贞儿听了后露出紧张的表情,问道:“那你要不要紧?”

香晴见她如此关心自己,心中甜蜜上涌,道:“不要紧,将养两个月就能痊愈。”

万贞儿道:“也许是我疑神疑鬼,这事儿就此作罢,我不能因为一名小宫女,让你冒着被伤病反噬的危险。”

由于昊祯和香晴各自护着心上人,寸步不敢离开,两方也就相安无第四十四章成化二年正月大喜之事(一)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朱见深除了上朝,按例到仁寿宫中向周太后问安外,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到待在昭德宫中陪着万贞儿上,好像后宫之中,只有万贞儿这么一个妻子,其他人都做不得数一样。

为了万贞儿,朱见深废了吴皇后位、伤了安妃情、寒了宸妃心,丽妃、德妃、惠妃等人对于朱见深,也渐渐没了念想,妃子们没有争宠之心,洪选侍等人也断了有朝一日得以侍奉皇上的天真想法,人人淡然处之,以养花、喂鸟、刺绣等事儿打发后宫的无聊时光,独守空房,也无怨言,后宫之内,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这年的雪,一场连着一场,没完没了地下着,百姓们都猜测,可能是由于第一场雪时发生了妖狐夜出灭杀赵灵安一家的缘故,直到过年的时候,京城都笼罩在浓郁的压抑中。

让京城百姓不安的,还有北方那群一门心思幻想重现成吉思汗辉煌,再度占据汉人花花江山的鞑靼部和瓦剌部。尤其是鞑靼部,在太师孛来统治下日益强盛起来,伴随着他们的强盛,他们开始蠢蠢欲动,以为兵强马壮,有实力重走祖先的路,不断袭扰边关。

御书房中,朱见深和一众大臣正在商量军国大事。

朱见深翻看到兵部呈上来的战报后,气急败坏地摔在地上:“孛来、毛里孩狂悖之徒,不过是跳梁小丑,居然让他们占了河套地区,还以此为根据地,抄掠延绥、平凉、灵州、固原以及大同宣府等地。朝廷养了多少兵,为什么会丢了河套?”

“皇上息怒。”大臣们跪倒在地。

“息怒息怒,你们除了会让朕息怒,还会不会点别的。李贤你说,该怎么应对?”

李贤是当朝的吏部尚书,在朝野之中甚有声望,听到朱见深点名问他,道:“皇上,现在鞑靼部虽以河套地区为根据地,四处出击,不过始终立足未稳,臣以为,当前第一要务是增调兵马至大同、朔州。鞑靼部是游牧民族,逐草而居,来去匆匆是他们的优势,我们大明朝的军队,不善骑射,而善攻城坚守,只要我们背靠大同和朔州两座西北重镇,每往河套地区推进一段距离,便建镇屯兵屯民,形成遍地狼牙之势,他们动一发便引发大明西北边军群起而攻之,反之,我们能逐寸逐寸占据土地。虽然旷日持久,不过这是臣以为最稳妥和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朱见深拧起了眉头,咀嚼着李贤话中的道理,道:“办法听着不错,可是如此一来,就要耗费大量的钱粮,迁徙大量的人马,国库支撑的住吗?”

户部尚书彭时道:“禀皇上,如今国库充盈,民间贸易往来所得的税收逐年递增,应对边军给养、兵饷等需求,并不吃紧。”

朱见深道:“既然彭爱卿这么说,朕就放心多了。可是,屯兵好办,从哪里屯民呢?”

彭时道:“这件事情皇上也不用担忧,迁徙人员方面臣早已思量过,大概可以从两个方面实现。一,现在的江南,从商的居民日益增多,而从商,则意味着风险,随着大商户的吞并,很多小商人终遭破产败家的命运,从家底殷实沦落到食不果腹的境地;二,荆襄流民、四川山都掌彝苗族、大藤峡瑶壮族、赵铎造反被剿灭后我大明军队俘获了众多的盲从者。这些人或被生活所迫到了一定的程度,或有罪在身,几乎可以说是,看不到任何的前途。如果现在朝廷向他们表示,愿意到河套地区开垦田地者,每人得良田百亩,相信无不心向往之。”

朱见深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彭爱卿想得周全,免去了朕一大烦恼,彭爱卿。”

“臣在。”

“从川蜀地区调五万军马、云贵地区调三万兵马,分别增援大同和朔州,朕要在三年内看到鞑靼部退出河套地区,向朕俯首称臣。”朱见深毕竟年轻,现如今的他除了后宫的事儿过于偏颇,闹得人怨沸腾外,国家大事一直处理得井井有条,所有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开展着,展开了一副新朝新气象的画卷。他也是有抱负的,想在在位期间,做下一番事业,让后世者称他为一代明君。

正当他意气风发,享受着大臣们投来的钦佩目光时,“咣当”一声,一名宦官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所有大臣转过身去,只见这名宦官正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弯着腰。

“汪直,这里是朕和大臣们商议国事的地方,未经朕的允许,谁都不可以进来,你居然如此有失仪态地打断朕。”朱见深见风头瞬间便荡然无存,不由得有些气恼,“你怎么如此鲁莽,火烧屁股了吗?”

“皇……皇上,万分紧急,奴才来不及……来不及……”

汪直自从办采办讨得朱见深欢心后,便被调回到昭德宫中服侍万贞儿,万贞儿诸多事情都开始交给他办,汪直整日里几乎是寸步不离万贞儿,朱见深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忙道:“什么事情让你这般,慢慢说。”

汪直咽了口唾沫,道:“皇上,娘娘她……”

朱见深唰地一下站了起来:“万贵妃她怎么了?”

“娘娘刚才觉得小腹坠痛,经香晴和香寒姑娘检查,底下……底下已经见红。”

朱见深大惊失色:“什么?不是还有两个月才临盆的吗?有没有传太医?”

汪直道:“香柔姑娘已经前往太医院,估计这会儿太医应该在昭德宫了。”

“快,摆驾昭德宫。”

本来,还有几件大事需要和内阁大学士、各部尚书商议,一听万贞儿有难,朱见深把所有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郑太医给算的日子,万贞儿肚子里的胎儿要到过年三月才足月,然而,这才刚刚正月,属于早产,朱见深哪能不着急。

在汪直的引领下,朱见深扔下了御书房的所有大臣,直奔昭德宫而去。

到了昭德宫,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全体都在,个个严阵以待,产婆、宫女们乱作一团,出出进进地,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昭德宫中,人声嘈杂。

朱见深心急火燎地踏入昭德宫,边走边大声道:“郑太医,郑太医……”

郑太医挽着袖口,满头大汗,从人堆里跑了出来,道:“臣参见皇上。”

朱见深哪有闲工夫端着架子受他的请安,焦躁地抬了抬手道:“免礼,郑太医,爱妃情况如何?”

郑太医道:“启禀皇上,娘娘已过产子的最佳年岁,肾气衰弱,气血不足,很容易早产,好在娘娘素来喜欢弓马骑射,身体远比一般女子强健,虽然终究没有闯过早产这一关,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朱见深道:“朕不要听到应该之类的话,朕要你保证她们母子平安。”

郑太医深知万贞儿在朱见深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道:“皇上,臣会拼尽所能,保护娘娘的周全。”

朱见深道:“只要她们母子平安,你要什么,朕就赏你什么。”情急之下,朱见深用起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招数。

郑太医哪敢奢望什么赏赐,他是男人,不能进入寝宫床榻处,只能隔着屏风指挥宫女们处理万贞儿产子,从宫女的描述中,他发觉万贞儿生产伴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一个不慎,就有可能发生血崩,到那时,回天乏术,不被砍脑袋都算万幸中的万幸。他口中默默念了两声“阿弥陀佛,佛祖保佑”,转身回到了寝宫。

“皇上,你在哪儿啊,皇上,臣妾疼的厉害啊,皇上。”

万贞儿的声音从寝宫中传出,朱见深听到后方寸大乱,迈开步子便要往里走。

“皇上,您不能进去,里面的污血会冲撞到您的。”香寒端着被鲜血染红了的铜盆走了出来。

朱见深抓住铜盆,止不住颤抖,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

香寒道:“小皇子在娘娘体内宫位不正,导致娘娘出血有些厉害。”

朱见深道:“让开,朕要进去。”

历来,妃嫔甚至是皇后生子,皇上都是不能入内的,作为皇上母亲的太后们无不忌讳这样的事情。朱见深这么一嚷嚷,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怀恩、张敏、梁芳、卢永、汪直在内的大小宦官和宫女们,为了阻止住他的冲动,全体跪倒:“皇上,您不能进去。”周太后为人虽然向来柔和,但是管理后宫时,是以严苛著称,手段甚是铁血,尤其是那种在原则上没得商量的事情,谁触犯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没有得到周太后的允诺,让皇上进到了妃嫔生产之地,他们说不定会被周太后下懿旨乱棍打死的。拦着皇上有可能死,放皇上进去有可能死,他们两下一掂量,还不如拦着朱见深,最起码还能博得忠仆的名声。

朱见深看着密密麻麻,跪了好几层的下人,无法踏足过去,吼道:“大胆,你们居然敢阻住朕的去路,信不信朕把你们全部都拖出去砍了。”

他的身后,一个声音慢条斯理地传了过来:“哀家相信皇儿有这个魄力,天子天子,上天之子,为了心爱的女人夺几十个下人的性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第四十四章成化二年正月大喜之事(二)

朱见深转身,瞧见是周太后,道:“母后,你风寒未愈,凤体欠安,怎么到昭德宫来了?”

周太后在玉雯和玉蓉的搀扶下,吃力地走了过来,道:“如果哀家不来的话,谁来主事儿,谁又能做得了你的主,你们都起来,让皇上进去。”

众奴才抬起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近几年,周太后算是看透了朱见深,她的这个儿子,为了万贞儿,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拦是拦不住的,不如任由他。忌讳不忌讳的,她也顾不上了。如果因为万贞儿,再闹得后宫鸡犬不宁的话,她也没有心力去管。

朱见深见众人让开了一条道,匆匆进入寝宫。

虽然妥协,但是看到朱见深义无反顾地背影,周太后还是无法释怀,气得喉口痒痒难耐,不住地咳嗽。

进到寝宫中,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惹得朱见深几欲作呕,然而,他却丝毫不在乎,快步扑到床边,一把抓住万贞儿的手,道:“爱妃,朕来了。”

万贞儿抬起惨白如纸的脸,道:“皇上,你来了,你真的来了,贞儿不是在做梦吧?你不是不可以进入这里的吗?”

“是朕,真的是朕,你不是在做梦。”

“皇上,贞儿看到你真高兴,贞儿不行了。”

“不,朕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贞儿,你听朕说,只要你顺顺利利为朕诞下皇子,朕便封他为太子,日后他荣登大宝,你便母凭子贵,成为太后之尊。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放弃啊,爱妃。”

听到这话,万贞儿精神一震,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

“郑太医,接下来要怎样?”

郑太医隔着屏风道:“皇上,臣已让香晴姑娘喂了娘娘千年山参汤,待娘娘歇一歇,恢复一些元气,再努力加把劲,就可以闯过这道关了。”到现在这种地步,郑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给万贞儿以信心。

有了朱见深的承诺,再笃信郑太医的医术,万贞儿又咬紧了牙关,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攥着朱见深的手,嘶哑着嗓子,“啊……”地使劲喊着。

“皇上,奴婢看到小皇子的头了。”

“娘娘……用力……深呼吸……”

万贞儿伸直了脖子,嘴张开着,像是要喊出声音来一样,不过那就如同一幕哑剧,精疲力竭的她鼓足最后一丝力气到胯骨部,终于觉到腹部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她的人也就虚脱了下来。

“出来了,出来了。”在榻前紧张到死的宫女们兴奋地高呼着。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小皇子。”

朱见深的双目含泪,他又有儿子了,而且是和心爱的女人生的,他紧握着万贞儿的手,另外一只手轻抚她布满了汗水的额头,道:“爱妃,听到了吗?是小皇子,不,是太子,是大明帝国未来的皇上。”

压在万贞儿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撼动她的地位了,她瘫软在床上,已经没有气力点头,手指尖在朱见深的手背上若有似无的点了两下。

“来,抱过来给朕看一看,朕要好好瞧一瞧,到底是像爱妃多一些,还是像朕多一些。”朱见深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孩子。

然而,宫女却没有抱过来。

朱见深抬起头,看着发呆的宫女,有点发怒,道:“朕让你把孩子抱过来,听到了没有?”

这名兼产婆身份的宫女抱着孩子跪倒在地,道:“皇上,小太子爷他哭不出声来。”

“什么?”朱见深呆住了。

“怎么会哭不出声来?”

郑太医在屏风那头道:“皇上,请姑姑把太子爷抱出来让臣看看。”

宫女赶紧把小皇子抱了过去。

郑太医把了下幼小生命的脉搏,心里暗叫不妙,“小太子明显是在母体内没有长成,导致身体比一般的新生儿孱弱地太多,归根结底,还是娘娘早已过了生产孩子年岁的缘故,可是,这能说吗?这位娘娘的秉性向来是不容人的,嗨,算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但……如何往下走?”郑太医看了看宫女怀中脸色有些青紫的孩子,“小太子随时有夭折的危险,到时候一定是拿我抵命,弄不好要连累我的家人,我死了不要紧,我的儿子可不能死,我就凭我的医术,尽量撑住,趁这段时间,让家人立刻离开京城。离开京城就能保得住他们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我们这一支,要在我这儿断了根吗?不,我想起来了,苏州府有佛郎机人,可以拜托他们带领我的亲人去南洋、去佛郎机、只要离开大明,便能逃出生天。”

朱见深从万贞儿的床榻边走了过来,见郑太医晦暗着一张脸,心开始往下沉,道:“郑太医,难道……皇儿的情况不容乐观?”

郑太医连忙收拾心情,展颜一笑,道:“皇上不必太过挂心,太子爷之所以会出现现在这个症状,只是因为娘娘早产的缘故,多用一些补药帮太子爷擦洗身子,固本培元就好了。用不了一年,太子爷就会成为体力健硕的龙子了。”

朱见深道:“没事儿就好,大内的名贵药材多得是,想用多少尽管用,如果宫里没有的话,跟朕讲,朕派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到全国各地去搜寻。”

郑太医道:“是,皇上。”

朱见深向宫女要过孩子,抱到万贞儿的床榻前,道:“爱妃,你看,是我们的孩子。”他深情地俯下身子在万贞儿的额头上吻了吻,“辛苦了,谢谢你。”

万贞儿道:“皇上,我们是夫妻,为什么要说谢谢。”

朱见深道:“朕在很小的时候便开始经历皇家的冷漠,叔叔和父皇之间的勾心斗角把朕卷入其中,没有享受过一丝丝家的温暖,朕有一个心愿,可以从小再活一次,活在父皇和母后的呵护之中,而皇儿,就是那个再活一次的朕。”说得动情,朱见深眼里泛着泪花。

恢复了一些力气的万贞儿吃力地抬起手,朱见深把脸庞凑了过去。

万贞儿摩挲着朱见深的脸:“皇上,臣妾懂了。”

朱见深道:“知我心者,谓我心忧。整个后宫中,只有你陪朕走过那段黑暗的岁月,所以,朕才爱你,比爱她们加起来还要多十倍百倍。”

由于弯腰,有点压迫到孩子,孩子本能的扭动了身体,“依依呀呀”哭泣起来,他的声音很小,很弱,听得让人心疼。

万贞儿道:“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微弱?”

朱见深宽慰万贞儿道:“郑太医说,早产的新生儿都会这样,精心调理一年就会好起来的。”

“那就好。”

“怀恩,张敏。”

怀恩和张敏在外听到召唤,忙进入寝宫,道:“皇上,奴才在。”

“让李贤草拟道诏书,着钦天监定一个黄道吉日,朕要册封万贞儿为皇贵妃,昭告天下。”

“这……”怀恩跪在地上,迟疑道。

“怎么,有什么疑问吗?”

怀恩道:“皇上,太后娘娘就在殿外,此事要不要和太后娘娘商量一下。”

朱见深一激动,差点忘了自己的亲娘就在殿外,可是他是天子之尊,金口玉言,话已出口,如何还能反悔。

“怀恩,你就照皇上的意思去办。”里面的话周太后听得一清二楚,万贞儿为大明生下了第一继承人,朱见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她,这个时候再为了一个名分争执不休,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了,只要朱见深不开口立万贞儿为皇后。

“皇儿,哀家伤寒未愈,不能和小孙儿接触,听得母子二人平安,哀家也就放心了,你有什么赏赐,不必和哀家商议,哀家倦了,先回宫歇着。”

朱见深道:“母后,等等儿臣,儿臣出去送送母后。”

周太后道:“不必不必,你初为人父,还是多和孩子亲近亲近,哀家什么时候不能送,非得这时候送。”

在一阵咳嗽声中,周太后渐渐远去。

朱见深继续进行着他对万贞儿的感激之情:“封万贵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万喜为锦衣卫指挥使,万通为锦衣卫指挥使,万达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赏赐黄金两千两,白银一万两。在东厂胡同就近赐一座宅子给他们,在万贵妃老家赏地三千亩。”万贵是万贞儿的父亲,万喜、万通和万达都是万贞儿的兄弟,这一下几乎可以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着彭时派人到泰山、嵩山、东海、黄河四处祭祀,拜谢上苍。”

“朕要大赦天下,只要不是造反一类的重罪,统统豁免其罪。”

万贞儿听了,心中欢喜,道:“皇上,不可这样宠着臣妾,御史言官知道的话,又会上折子的。”

朱见深道:“不管他们上多少折子,那都是朕下过诏书之后的事情,这些言官,无论你做什么事情,他们都能往坏处去想,不用理会他们。朕做朕的,他们说他们的。”

“皇上,王皇后、宸妃、丽妃、德妃、惠妃、安妃众位娘娘前来恭贺皇贵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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