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山横九宫
书名:江湖心远 作者:青山外
第五十六章山横九宫
雄壮大汉此话一出,边上那瘦小干巴猴似的汉子一怔,却没说甚么,小心翼翼地凑到石室边上一根从山腹中延伸出来的铜管前,用力在衣角上擦擦手,捧起一支尺许长的铁击子,先轻轻敲了九下,分为三段,顿了顿,又重重敲了六下,一气呵成,最后不急不徐,砸了一下,收手,放下铁击子。
那铜管光亮黄滑,经此人前后敲击,嗡嗡轻震起来,形成种奇特的韵律,传入山腹中,不知通到甚么地方去了。
少顷,山腹中隐隐传来一种浩大的动静,如山之崩摧,在三人注视中,那铜管蓦然剧烈震动,直欲炸裂开来,搅动室内气流,如水之幻易,终于化成两个宏大音节,在石室中来回激荡:
“很好”
这话声如劲风一般,吹动三人头发衣服猎猎作响,旁边二人只觉眼睛酸痛,直要流下泪来,忍不住眯起眼,退后一步,方好受些,当中那雄壮大汉却卓立不动,沉腰坐马,扎个势子,右肘后缩,开胸吐气,大喝一声,重拳轰出,砰地一下,正正砸上那迎面扑来的如雄虎群狼一般的狂暴气流。
气流团团漩漩,似是受到了甚么刺激,如虎扑,如狼噬,猱形而上,咔咔有声,顿时衣袖成粉,纷纷扬扬飘落下来,那大汉身形狂震,嘴角流下血来,不禁双目圆睁,须发倒竖,狂吼一声,正要踏前一步,以壮气势,不防那气团倏地炸裂开来,大汉禁不住,势子一乱,偌大身子直直飞出,轰地一下撞在后面石壁上,胸口一痛,喉头一甜,噗地一下,吐出口鲜血来。
室内乱流四崩,“很好很好”之声回环不绝,两个小弟见大哥受伤,正要抢上扶着,忽然白光一闪,风声一静,石室内已多了一人,白衣古剑,俊眉朗照,星目垂瞑,周身气息似群山之沉凝,又恍如四海之无量,端地神异。
正是宫九,人随声至,已来到了石室中。
两个小弟慌忙下拜,口中急急道:“小人见过九少爷九少爷万福金安,登平天下”
那大汉抹了抹嘴边血迹,浑若无事,只曲身躬了一躬,道:“万横山见过九少爷。”
宫九皱了皱眉,目光一扫,已知究竟,冷冷道:“万横山,你好大的胆子,又拿本少来练功”
万横山直起身子,昂然道:“知山之高险,方能从容攀登。”
宫九沉下脸,目光如锥子一般盯着这羁傲不逊的大汉,室内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旁边两个小弟跪在地下,面孔向地,骤然忽觉身上一沉,像是有人扔了一块千钧大石上去,不禁哎呦一声,扑通一下,整个结实趴到地上,吃了一嘴的灰,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心中抱怨不已。
不抱宫九,是怨大汉。
万横山面庞发紫,只觉周身气流直如大海怒涛,不停袭来卷去,左拉右扯,这还不算甚么,死命稳住势子,还可勉强支撑,最要紧的是他口鼻大张,竟是一点气也吸不到,一条八尺雄壮大汉像是条离了水的鱼,体内可供消耗的“气”急剧减少,却是得不到丝毫补充。
万横山背靠石壁,沉腰坐马,目光迅速暗淡下来,嘴唇青紫,一张一合,却不是讨饶,只说了一句话:“莫非九少爷只能容下凡俗,却御不了英雄”
四下里气流乱崩,这话声半点也没能传出去,宫九却看懂了。
于是宫九哈哈一笑,室内空气顿时快活起来,这超卓高手俊脸含笑,微微道:“好万横山好一句御英雄”
随着笑声,地上二人猛觉身上一松,却不敢爬起来,只因九少爷没发令,他们便只得继续趴着。
万横山长长吸了口气,拱手道:“恭喜九少爷心胸大阔,武功也必能更上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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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九目光一闪,不想这人竟有此等见识,竟与平日里小老头的话有几分相似,心中一动:“既有这般见识,这人武功为何如此之低”他细细打量,心中恍然,转念便想出了一条法子:“原来是根基心法不成嗯,正好手上那套魔魂化命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练,这人却是块不错的材料哼先不说你是不是英雄即便是了,任你如何了得,练了这心法,便只有做我宫某人的狗了哈哈,哈哈哈哈”
英雄本如神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吞吐宇宙,胸怀今古,自有种天地不能使我折腰,日月无法叫我伏首的大气魄,大风流。
狗却会摇尾乞怜,一块骨头便折腰,一滩便溺即伏首。
我御英雄,当如牵狗
宫九一想到这原本雄纠的大汉,为了一块骨头挣扎打滚,摇尾乞怜,在自己身下苦苦哀求的场景,心中不禁发热,待细瞧此人样貌,灸念更盛,一股火似要喷浆上来,燃尽一切,便在此时,体内真气一动,宫九心神定下,温和笑道:“万横山,你很好。待本少打发了这几个敌人,便赠你一本上乘心法,好补你根基不足,令你有望攀登绝顶,一览那巅峰寂寞风景。”
万横山垂下眼帘,面上微露喜色,抱拳道:“那万横山先行谢过九少爷了”
地上二人心中又羡又恨,恨不得方才自己也死命站着,现在也好搏一本神功秘籍出来。
要知道岛主可是龙王转世,九少爷得他真传,也是神龙一般的人物,学了他的武功,岂不是可以白日飞升,平地登仙,长长久久地逍遥快活
“哪里会像现在一样,趴在地上吃灰”
吃灰人不再吃灰,只因宫九看到了这两只虫豸,他挥了挥手,冷冷道:“还不起来,照显微尘镜,映出敌人来趴在地上,作死么”
二人唯唯诺诺,急急爬将起来,又轻又快地拍了拍身上灰尘,挪动室中一部古怪小小器械,对着一块小镜凑眼上去,细细对了又对,在几个轮上调了又调,终于退到一边,擦擦汗,点头哈腰道:“九少爷请看,就是这六个不知死活的毛贼了”
宫九大步上前,也不弯腰,只是目光一凝,向镜中瞧了过去,其中显出一片密林,当中有六个人影正在漫步,意态悠闲,似是在春日里,一群友人去郊外远足一般,浴乎沂,风乎舞雩,大袖飘飘,浑不似是来伐岛破庙的。
宫九不以为意,细瞧其中人物,“西门吹雪,叶孤城,陆小凤,花满楼,司空摘星这最后一个,莫不是就是死老头说的那条神龙了哼年纪轻轻,放着皇帝不做,跑到这大海孤岛上来,甚么玩意”
正鄙夷间,宫九忽然一惊,睁大了眼睛,似乎看到了甚么了不得的事物。
万横山心中一动,走到近前一看,寒毛顿时倒竖起来
那小小镜中,当头那年轻人正转过脸,微笑着向镜中看了过来,像是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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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八章 青果
“这怎么可能”
二人心中同时泛起荒谬念头,好像镜中这少年是站在面前,在冲他们微笑。
“这不可能”宫九一张俊脸沉了下来,“这九宫观微照尘阵是老头子亲自布下的,大费心血,奥妙无方,遍布全岛,即使是我,若不事先知道何处有末镜,也只能心有所感,决计发现不了末镜所在这家伙年纪轻轻,有何德何能,竟能竟能如此”
正咬牙间,那少年忽然伸出手来,探向镜面,越来越大,越来越真,似乎可以看清肌肤上泛着淡淡的月光,直直抓来,简直是要破镜而出,将这一室四人尽数摄去
万横山忍不住退了一步,却见宫九原地站着不动,口中骤然发出冷笑,如数九寒冰,令人不寒而粟,边上那两个小弟不禁激伶伶打了个冷战。
心神一定,勉强压下发毛的诡异感觉,万横山上前一看,不禁大大松了口气,才发觉背上泊泊流下冷汗来。
原来那少年指间噙着一枚青色木果,转过脸去,似是笑着与伙伴说了些什么,步入林叶间,不见了。
“竟是在取树上果子”万横山只觉啼笑皆非,若是半刻前有人说自己会给旁人如此一个平常的动作骇的倒退一步,他是决计不信的,现下却不得不信了。
“九少爷,那些机关陷阱,您看”
干巴瘦猴谄媚笑着,弯腰凑上前请示着。
“不必了。”宫九似已恢复镇定,挥了挥手,冷冷道:“这几人都是真正高手,那没”他突然住口,身形一动,白光疾闪,人已消失在石室中,只留下一句话,在屋里回响不绝:“半个时辰后,禀报岛主”
“是是”人虽不在了,两个小弟仍躬腰驼背,口中不住道:“祝九少爷马到功成,旗开得胜,一举拿下这群毛贼”
万横山目中异色一闪而过,却没说甚么,只是大步走到墙角,闭目调息起来。
“这枚果子”陆小凤瞧着陈远动作,沉吟着,低声道:“就是那种诡异感觉的来源么”
原来自上岛后,几人便觉周围气息隐隐不大对劲,似是林中总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着他们,待细细去看去听,却又没有了。
陈远把玩着手中青色小果,晶莹圆润,似青色玉,入手温凉,想来甚是可口,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瞧着挺可爱的。”
陆小凤呆了一呆,只觉头更大了。
这位公子爷虽然大多时候颇能展示出一些超出常人想法之外的神奇武功,沉稳老练,通明珠智,像个掌握江山重器的天子,却少些些时候更像个孩子,兴之所至,经常会做一些让人头痛又无奈的事情来,半点威严也无
“莫不是这位前天子练庶人剑出了岔子,练成了一个天真孩童”陆小凤私下里不禁如此想到。
几人心中或摇头,或若有所思,脚下不停,却听陈远又低低道:“不过这枚果子告诉我一件事。”
“哦果子还会说话这倒是稀奇事,它说了甚么”司空摘星笑嘻嘻地凑上来,一双小眼眯起,盯着青果,几根干瘦手指微微颤动,似乎就要施展出偷王之王独步天下妙手空空的本事,将它盗过来。
这却是司空摘星见陈远在这如此凶险的魔岛上,以他如此武功见识,却要去摘路旁一颗普通野果,心中认定这果子定有异处,一时手痒,非要偷来瞧瞧不可。
陈远似无所觉,举起果子,在林间依稀的月光中闪烁着淡青色的微光,像只大号的荧火虫,却又像是天快亮了,拼尽全力,却也亮不起来,再也无法独占天地间所有光彩。
“它说,敌人来了。”
一语未了,陈远挥了挥手,果子化成一道青光,直直飞出,落入路旁草丛,不见了。
司空摘星一怔,顿时也对那果子失了兴趣。
一件玩具,两个小孩抢着玩,热热闹闹的,突然其中一个不再感兴趣,跑开了,剩下那一个,虽然可以独占,再也没人来抢,但玩了一会,便会觉得寂寞了。
有趣的不是玩具,而是伙伴。
但孩子们抢玩具时,却从未注意过这一点,往往闹的不可开交,甚至有时会仗着力大,或是人多,将另一方打的鼻青脸肿,或是头破血流,却不知事后会不会后悔
青果落在深深草丛里,无声无息地炸裂开来,黑紫色的浆汁,闪着微弱的七色光,慢慢浸散开来
“敌人”陆小凤耳朵一动,笑道:“方才在海上,又是暴雨,又是大雾,恨不得将咱们吓的掉头返回,现下到了岛上,怎地有勇气正面迎上来了”
司空摘星似是又找到了件新玩具,眼珠一转,大声嚷道:“或是他们见了咱们只有六个人,以为很好欺负,也说不定啊”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看来实在是应该派大军前来,将这岛围个水泄不通才是,免得给人小视了。”
司空摘星大笑道:“小凤凰,这你可错喽”
陆小凤故意皱起眉头,不解道:“老偷儿,我哪里错了”
司空摘星嘻嘻一笑,拍了拍手,叫道:“他们如此欺软怕硬,一见大军前来,还不是赶快望风而逃,哪里会傻傻地等着被包围呢”
二人一唱一和,陆小凤正要再说些甚么,忽然住了口。
六人止步,望向前方。
寒虫无声,秋夜林静,像是在等待它们死亡的宿命,草木低伏,自动散开一条道来,像是在恭迎它们的帝王。
月凉如水,照出白衣的青年,眉如刀,唇如削,英俊而薄情,映出高雅的古剑,柄如龙,鞘如虹,清冷而恢宏。
无情的人,无情的剑。
无情的人冷笑:“好拙劣的激将法”
无情的剑铮鸣,似要飞天而出,轻取敌项人头,渴饮仇雠热血。
诸人动容:好剑法
陆小凤本以为来敌如此轻易就被激出,多半没甚么手段,此刻一见这青年一身锋锐剑气凝而不发,敛而待扬,却又如数九严冬一般,寒气直彻骨髓,静中生动,方知这敌人或许江湖经验不足,但一身武功实是可怖可畏,无怪乎敢于无视天子诏令,袭杀石真人了。
“你练剑”一直沉默的西门吹雪,忽然问道。
宫九傲然道:“你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凝视着青年,忽然转首道:“叶兄,还请将此人让于我。”
叶孤城微微点头。
宫九冷笑:“你二人齐上,或许能逃得半人,既要找死,须怪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