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孤岛迷航
书名:江湖心远 作者:青山外
第五十四章 孤岛迷航
吴明语气深沉诡测,浑不像个干瘦小老头,倒似是吞吐天地的盖世枭雄,掷地有声:“这世上原没有神通,也没有仙佛,只是前人的功夫练到顶了天,能办到常人无法相像的伟大事业,便成了神。凡夫无知,以讹传讹,才有那许多神迹故事流传下来。”
沙曼一收慵懒神态,冷声道:“知道了。”
她这般无礼,堂中诸人却不惊奇,吴明也不以为意,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抚了抚颔下几缕花白胡子,目光闪动,浑身爆出股似神如魔的无形恐怖气息,低低道:“不想我老人家学了一辈子屠龙术,本以为无处可用,谁曾想临到老了,竟还能屠上一条真龙呵呵,呵呵,上天待我真是不薄哇”
堂中诸人心思转动,均是不解,却没一个发声,那俊俏青年宫九奇道:“真龙师父,你不是说这世上没有”说到此处,这人似是想起甚么来,恍然大悟,目中一亮,击掌兴奋道:“原来是他”
沙曼心思灵动,眼珠一转,也已想到一个人来,心中有分把握,却不知师父为何如此肯定,也不说话,只是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瞧了过去。
她知定会有人耐不住,发问的。
果然宫九下侧一人问道:“敢问岛主,您说的真龙,可是当今天子”
吴明似乎心情甚好,呵呵笑了几声,大摇其头:“当今天子即位不久,瞧不出甚么成色来,我说的却是前一位皇帝,那可是一条货真价实的真龙。”
小老头眯起眼睛,遮住目中神光,衣袖微微颤抖,似乎为能一展多年手段而兴奋之极。
发问这人,高挻鼻,宽广额,儒服高冠,纶巾羽扇,意态潇洒自若,听闻此话,轻轻挥了挥手中鹅毛扇,皱眉道:“前一位皇帝他在位时还可勉强称之为龙命在身,但传闻他早将大位禅于他人,不在其位,何来其气”
众人都瞧了过来,颇有同感,儒生又加紧摇了几摇扇子,笑道:“况且前位皇帝治国也就罢了,也算是有些手段,将快要耗尽的国运又延了一些,倒有几分垂拱而治的气象,只是”
众人看紧,儒生微微一笑,止住鹅毛扇,道:“只是皇帝自幼生于深宫,长于大内,学的是治国安邦的道,习的是玩弄人心的理,称之为天子剑尚可勉强,又如何修来高来高去的江湖本事更怎能喝斥风云,莫不真是金口玉言不成”
诸人倒以为有几分道理,况且即使那人舍了大位,也必是华衣美食,美人环绕,逍遥风流,又怎会自降身份,趟进这凶险的大海中
吴明摇摇头,叹息着:“朱先生望气极准,看的原也不算差,只是却漏了一点。”
朱先生又摇起了扇子,挥了挥,微笑道:“请岛主斧正一二。”
吴明眨巴眨巴眼皮,道:“敢问先生,最初的武学典籍,从何而来”
众人不解,朱先生先是笑道:“自然是先哲前贤观宇宙造化,师天地自然,包举万物,含混一元”
说到此处,朱先生脸色骤然一变,自信的笑容消失不见,手中鹅毛扇也停了下来,瞪着眼睛,望向吴明,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吴明呵呵道:“朱先生知了”
朱先生不自觉点点头,又赶忙用力摇摇头,眼神迷茫,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众人噤声,沙曼却咯咯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深深酒窝,嘻嘻道:“这难道是甚么重要的事情,朱先生非要说三遍不成”
朱先生像是被惊醒过来,瞪了美人一眼,大摇其头:“你这小娃娃,怎知这其中的关碍”
沙曼止住笑,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不就是那前皇帝天资聪颖,无师自通,自得创了一套功夫么,有甚么值得惊奇的”
朱先生以扇掩面,透出长长叹息,挥袖而去:“羞于小女子为伍也”
诸人都笑了起来,堂里堂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却有两个人没有笑。
吴明与宫九。
吴明似已自兴奋中恢复过来,神魔一般的气息渐渐收敛起来,又成了个普普通通的寻常老头,弯腰驼背,现出龙钟老态,与两侧的俊朗青年,娇俏美人的青春美貌成了极鲜明,极强烈的对比。
美人大笑,不损其媚,青年沉默,更显其铁,咳了一声。
笑声忽歇,人人正色端座。
老人看着他们,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宫儿,你去巡查布防,若是遭遇那位前天子,千万莫要逞强硬上,速速回来禀报于我。”
宫九目中深处异色一闪而过,站起来,道:“是。“”
这青年高手大步走出堂去,布防去了。
雾,浓雾。
雾色如夜色,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声叹息。
连叹息声都染上了种潮湿滑腻的味道,像是一条滑不溜手的大鱼,死命地挣扎着,一不留神,便要逃回海里去。
舟大如鲸,却不是傲视四海八洋的水中霸主,而是在岸上搁浅的死鲸,想要逃回自由的大海,却始终翻不过身来。
鲸翻不过身,舟却是看不见。
看不见来时的路。
海水平静如镜,大船划破水面,雄纠气昂,待它过后,海水依然平静如镜,似乎没有半点变化。
如此移山巨舟,也无法在大洋中留下半点痕迹,看不到自已来时的路。
除非它碎掉,沉掉,那样它的碎片也许会漂流到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引起一番叹息,又或者千百年后,有人也许发现这沉眠的大船,引起一番猜想。
不过,那都与这船无关了,也与船上的人无关了。
“这也是那吴明的手段么”司空摘星睁大眼睛,努力想要看到点甚么别的东西。
甚么都好,除了雾和水。
只是他只得到了满睫的水汽,亮晶晶,像天上星。
船上的水手大都躲进了舱里,只留下几个最有力量,最有胆色的大汉,保持着它最基本的行动力。
陆小凤擦擦四条眉毛,眯着眼,道:“多半是了。”
司空摘星又想跳起来,却终于没有,只是苦着脸道:“风雨起于青萍,总算有形迹外露,这雾气无边无际,像是突然从海上冒出来一般,又该如何是好”
陆小凤摇摇头,知他心意,却低低道:“总不能全指望那位,咱们得尽点力才是,不然岂不成了没用的累赘”
话音方落,雾气中便出现一条人影,笑道:“术业专攻,你们通于人情,我恰巧知晓一点天理,合该此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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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六章 弃船
“你已找到出路了”陆小凤叹了口气,待看到陈远点头后,他摇头道:“开始是担心,现在却好像是你一个人就可以了”
陈远挥挥手,搅动一缕雾气,来到舵盘前,一条赤膊大汉退下,少年握了上去,轻轻一旋,在诸位高手感觉中,船身微微一震,径向南驶,忽而转东,倏又折北,虽然缓慢,却似活了过来,成了一头水生水长的大鱼,悠游来去,毫无滞窒。
这海上无边迷雾虽可困住漂在上面的舟,却没可能囚住游在水里的鱼。
司空摘星正要发问,瞧见陆小凤手势,便住了嘴,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浓雾渐淡,星月依稀,慢慢望见一处大岛,陈远方松开舵盘,那大汉接上,他才禁不住道:“这是抓住了水流的痕迹么”
陈远道:“不错,这海时的水看起来全都一样,实则温热,咸淡,上下,回环,各有不同,便如同山中木叶,向阳背阴必然有异样处。那吴明虽有本事养起这大雾,却绝无法改动这海中洋流。”
“话虽如此,只是山中辩叶,也算不上难事,这海中识水,我却是做不到了”陆小凤叹息着:“为甚么跟你在一块,我们几个似乎全成了傻子”
几人默然。
陈远温和笑了笑,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大岛,过了片刻,方慢慢道:“那吴明如果真像他的名字一般,得了无名之妙,便能看出,是我来了。”
几人表示同意,因为他们做不到这许多事情。
说来也怪,那浓雾似是有灵性一般,大船一经出来,它仿佛知道没用,就慢慢的自行散去了,露出一片湛蓝色的夜空,一轮冰盘高挂,漫天繁星隐光,微风习习,涛声低低,令人得以一览月夜美丽海色,心怀不禁大畅。
大岛渐近,几人放眼望去,但见好一座世外桃源,那南边向阳地,处处片片的,像是梧桐,古松,奇柏,茂竹之属,许是因在海上,虽在深秋肃杀天气,仍是郁郁葱葱,惹人喜爱,就着山势起伏不定,在夜色看来,像是为这孤岛披上一道温柔的绿色小毯,被风儿调皮地不时掀动几下,隐隐带来木叶的清响。
再瞧北边,却似是一大片深深的红岩,在明亮月华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暗淡色彩,像是深藏底下的地火,流淌着,又冷却了,无形中仍透出种说不出的炎热之意,令人忍不住汗流浃背,隐隐地,仿佛还在蠕动着,待再细看,却又没有了。
“好奇特的大岛”陆小凤感慨着,道:“木火相生,或是水火相得依天势而成,煞气隐而不发,看来这吴明胸中非但博通天象,于地脉一道上也极有丘壑。”
旁人还没说话,司空摘星倒先笑道:“小凤凰甚么时候学了这般观望地气的法子,我怎么不知”
陆小凤老脸微红,摸了摸眉毛一般的胡子,哈哈笑道:“小时学过一点皮毛,本以为早就还了老夫子,哪知看见这岛,它自个蹦了出来,我也没有法子”
司空摘星拽了拽花白头发,也不答理他,只是道:“我们上岛了,这船如何是好若不留人看守,怕是他们会抄了咱们后路,要是留人,又怕被人一窝蜂拥将上来,打个正着。”
陆小凤笑道:“亏你老偷儿还是个惯犯这岛虽如此广大,但他们决无一辈子老死上面的道理,必有船只来往于陆地,咱们上岛就是,何必留下这一船水手送死”
司空摘星沉下脸:“你要是用背水一战的法子”
此船一去,六人一经上岛,便是他人的地盘,再无退路,天时暂且不去说它,想必没甚么便宜,人虽和,却决计比不得那厢人多,又失了地利,如不能荡平这魔窟,多半就是丧身于此了。
陆小凤面色平静,在月色中隐隐发出光来,浑将生死置于度外,摇头道:“背水一战不过是瞒小兵的法子,咱们哪个不清楚形势,何须此法只是不能将这一船汉子们生生留下来送死”
说到此处,陆小凤斜眼瞄着他,故意道:“老偷儿,你莫不是被吓怕了罢”
司空摘星一下跳起老高,猴脸涨红,叫道:“俺偷王之王横行天下,曾怕过谁来区区一座小海岛,能经得起俺一口气吹,已是它的造化了”
陆小凤忽地笑了笑,摸摸胡子,道:“那就好。”
西门四人一直不说话,只是放眼打量这岛屿地势,默记在心,此刻二人扯完,花满楼便命人放下一条小舟,六人跳了上去,司空摘星与陆小凤拿起船桨,划了几下,小舟便箭一般划破海面月光,搅起一水光华,奔着大岛去了。
大船慢慢转身,老牛般返身走了,留下一片空空荡荡的海水。
二人均是绝顶高手,几划之下,小舟便近了大岛,冲上海滩,六人跳上岸,陆小凤随袖一拂,小舟便平地飞起,打着转儿“砰”地一声大响,远远落进草丛里,若不细看,决计瞧不出来。
诸人都知其意,也不发问,只是按剑凝神,一步步走进了林中,真是艺高人胆大,半点也不将逢林莫入的江湖规矩放在眼里。
“一,二,三,四,五,六”
无名岛高地,一处山腹中,三条汉子正用条奇奇怪怪的管道在数着甚么,末了一脸上有刀疤的揉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双招子,奇道:“老大,我没数错罢他们他们一共六个人,就想上咱这岛来闹事”
当中一条雄壮汉子尚未说话,另一个干瘦小个子哈哈笑了几声:“才六人个,顶甚么用哪用得着老岛主和少爷出手,仅凭咱们这三部七堂,数百号人,一涌而上,堆也堆死了罢”
那老大却面色沉凝,自有种雄风在身,也不理两个小弟,只是细细在镜中瞧了又瞧,才沉声道:“猴子,去禀报九少爷,说点子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