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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寻忆——剑首府

书名:长歌录 作者:灵云神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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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寻忆——剑首府

镜流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是他徒弟、还没成为他妻子的时候——有个冬夜,她在静尘轩中练剑,冻得手指发僵。

他就是这样走进屋内,取下灯笼,拿到她面前。

“手。”他说。

她伸出手。

他将灯笼柄放进她掌心。

暖意从冰凉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剑要暖了才能握稳。”他说。

她低头望着那盏灯,不让他看见自己悄悄泛红的耳尖。

——那是哪一年的事?

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盏灯,后来一直挂在他们的院子里。

她等了他五十年,那盏灯便亮了五十年。

今夜,它终于等回了那个点亮它的人。

查理将灯笼重新挂回廊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旧灯。

“……你等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轻。

镜流没有回答。

——五十年。

她想。

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将下颌重新枕回手臂,望着他站在灯影里的背影。

那背影修长而沉默。

和他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他没有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盏为他亮着的灯。

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会就这样站一整夜。

他终于转过身,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

他望着她。

月光下,那双赤红的眼眸里,依然是那片她读不懂的、干净的、小心翼翼的迷茫。

可那迷茫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苏醒。

像冰封的河面下,第一道悄然裂开的细纹。

“……我不记得这里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些涩。

“可这里……”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

“让我觉得安心。”

镜流望着他。

她没有说话。

只是在夜色中,极轻极轻地——

“嗯”了一声。

那声应答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可她的眼角,分明又红了一瞬。

廊下的风灯轻轻摇曳。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桌上,白霜般薄薄一层。

他们就这样坐着,不说话。

一个在努力记住。

一个在拼命不忘。

夜色温柔地覆过这座小小的院落。

剑仙府的更漏敲过三响。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笑闹声,又渐渐被夜风卷远。

那是长乐天的方向,那里有罗浮永不熄灭的灯火、永不入眠的繁华。

而这座小院,沉静如水中之石。

查理依然望着那株兰草。

月光下,它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银绿,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冰凉的叶尖。

——他记得它开花时的样子。

细碎的白瓣,浅金色的蕊,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

有人曾对他说:“你养的兰,开花了。”

那是谁的声音?

他抬起头,望向镜流。

她依然枕着手臂,静静望着他。

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有月光,有竹影,有他望不见底的、沉默的深情。

他忽然很想问她:

——那盆兰草,是你一直在照料吗?

——你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坐在这张石凳上,望着它?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回来?

他收回手,垂下眼帘。

“……很晚了。”他说。

镜流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起身。

只是依然枕着手臂,望着他。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片刻的、安宁的、他就在面前的时光。

舍不得让今夜结束。

舍不得闭上眼——怕一睁开,他又不见了。

可她终究还是站起身来。

“……你睡东厢。”她说。

“我……住西厢。”

她顿了顿。

“灵汐姐和小玥的院子在西边。明日……你想见她们吗?”

查理沉默片刻。

“……想。”他说。

“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镜流望着他。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面对那些他应该记得、却记不清的人。

怕她们用熟悉的目光望他,而他回以陌生的眼神。

怕让她们失望。

“……不用急。”她轻声说。

“她们等得了。”

她顿了顿。

“我等得了。”

——再等多久,都等得了。

——只要你回来。

只要你在这里。

只要你不再消失。

她转身,走向西厢。

月色将她的白衣镀成淡淡的银,背影修长而寂寥。

查理望着那道背影。

和梦中追逐过无数次的背影,一模一样。

——不。

他想。

不一样了。

从前她在梦里,从不回头。

今夜,她已回头千百次。

是他自己,还没有学会迎上她的目光。

“……流儿。”

他忽然开口。

她的脚步顿住。

没有转身。

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凝住的玉像。

查理望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唤她。

他只是觉得,应该唤一声。

只是觉得,那个名字在他喉间盘桓了太久太久,像一枚将熟未熟的果实,再不摘下,就要烂在枝头。

“……没什么。”

他说。

“只是想唤你一声。”

镜流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应答依然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可她的肩,分明在月色下,轻轻颤抖了一瞬。

她没有再说任何话。

只是继续向西厢走去。

夜风拂过庭院,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他唤她。

——他在她身后,唤她的名字。

只是“流儿”。

像从前那样。

她终于又听见,有人用那样的语气,唤她的名字。

西厢的门轻轻合上。

查理依然坐在石凳上。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廊下摇曳的风灯,望着月色下那株静静舒展叶片的兰草。

他不知道她在门后,背靠着门扉,一点一点滑坐在地上。

不知道她用双手捂住脸,将五十年来第一次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某种近乎幸福的酸涩而涌出的泪水,死死压进掌心。

不知道她在黑暗中,一遍一遍无声地重复他方才唤她的那两个字。

——流儿。

——流儿。

——流儿。

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这片沉静的月色里,感受着胸腔里那颗跳动了三十七年的心脏,第一次跳得这样安稳。

——这里。

他想。

——这里是他的家。

——那个唤作“镜流”的女子,是他的妻。

——他不记得了。

——可他的心,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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