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心猿破六贼（上）

且说六贼拦路，唬吓的唐长老魂飞魄散，跌下马来，不能言语。

悟空用手扶起道：“师父放心，没些儿事。这都是送衣服、送盘缠与我们的。”

三藏道：“悟空，你想是有些耳闭之症？他说教我们留马匹、行李，你倒问他要什么衣服盘缠？”

悟空道：“你管守着衣服、行李、马匹，待老孙与他争持一场，看是何如。”

三藏道：“好手不敌双拳，双拳不如四手。他那里六条大汉，你这般小小的一只猴儿，怎么敢与他争持？”

悟空胆量比天还大，哪容分说，走上前来，叉手当胸，对那六个人施礼道：“列位有什么缘故，阻我师徒的去路？”

六贼道：“我等是剪径的大王，好心的山主，大名久播，你量不知。早早的留下东西，放你过去；若道半个不字，教你碎尸粉骨！”

悟空道：“我也是祖传的大王，积年的山主，不找你麻烦，你倒来挡路。把那打劫的珍宝拿出来，我与你作七分儿均分，饶了你罢！”

那贼闻言，一齐上前乱嚷道：“这和尚无礼！你的东西全然没有，转来和我等要分东西！”

六贼轮枪舞剑，一拥前来，照悟空劈头乱砍，乒乒乓乓，砍有七八十下。悟空停立中间，只当不知。

六贼道：“好和尚！真个头硬！”

悟空笑道：“将就看得过罢了！你们也打得手困了，却该老孙取出个针儿来耍耍。”

那贼道：“这和尚是一个行针灸的郎中变的。我们又无病症，说什么动针的话！”

悟空伸手，去耳朵里拔出一根绣花针儿，迎风一幌，却是一条铁棒，足有碗来粗细。

拿在手中道：“不要走！也让老孙打一棍儿试试手！”

六贼四散逃走，被悟空拽开步，团团赶上，一个个尽皆打死。剥了他的衣服，夺了他的盘缠，笑吟吟走将来道：

“师父请行，那贼已被老孙剿了。”

三藏道：“你十分撞祸！他虽是剪径的强徒，就是拿到官司，也不该死罪；你纵有手段，只可退他去便了，怎么就都打死？这却是无故伤人的性命，如何做得和尚？我出家人：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你怎么不分皂白，一顿打死？全无一点慈悲好善之心！早还是山野中无人查考；若到城市，倘有人一时冲撞了你，你也行凶，执著棍子，乱打伤人，教我怎能脱身？”

悟空听的心烦，说道：“师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却要打死你哩。

三藏道：“我这出家人，宁死决不敢行凶。我就死，也只是一身，你却杀了他六人，如何理说？此事若告到官府，就是你老子做官，也说不过去。”

悟空道：“不瞒师父说，我老孙五百年前，据花果山称王为怪的时节，天兵都打死几万；假似你说这般话，我就做不到齐天大圣了。”

三藏道：“只因你没收没管，暴横人间，欺天诳上，才受这五百年前之难。今既入了沙门，若是还像当时行凶，一味伤生，去不得西天，做不得和尚！忒恶！忒恶！”

这猴子一生受不得人气。他见三藏只管绪绪叨叨，按不住心头火发道：“你既说我做不得和尚，上不得西天，不必恁般绪咶恶我，我回去便罢！”

那唐僧还不曾答应，他就使一个性子，将身一纵，说一声“老孙去也！”

三藏急抬头，早已不见悟空。

只闻得呼的一声，回东而去。撇得那长老孤孤零零，点头自叹，悲怨不已，道：

“这厮！这等不受教诲！我但说他几句，他怎么就无形无影的去了？罢了，也是我命里不该招徒弟，进人口！如今欲寻他无处寻，欲叫他叫不应，去来！去来！”

且说这唐长老，一只手拄著锡杖，一只手揪著缰绳，凄凄凉凉，往西前进。

行不多时，只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一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花帽。

三藏见他来得至近，慌忙牵马，立于右侧让行。

那老母问道：“你是哪里来的长老，孤孤凄凄独行于此？”

三藏道：“弟子乃东土大唐人士，奉圣旨往西天拜佛求经者。”

老母道：“西方佛乃大雷音寺天竺国界，此去有十万八千里路。你这等单人独马，又无个伴侣，又无个徒弟，你如何去得！”

三藏道：“弟子日前，收得一个徒弟，他性泼凶顽，是我说了他几句，他不受教，遂渺然而去也。”

老母道：“我有这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我儿子用的。他只做了三日和尚，不幸命短身亡。我才去他寺里，哭了一场，辞了他师父，将这两件衣帽拿来，做个忆念。长老啊，你既有徒弟，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

三藏道：“承老母盛赐；但只是我徒弟已走了，不敢领受。”

老母道：“他哪里去了？”

三藏道：“我听得呼的一声，他回东去了。”

老母道：“东边不远，就是我家，想必往我家去了。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你将此衣帽与他穿戴。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

三藏闻言，低头拜谢。

那老母化一道金光，回东而去。三藏情知是观音菩萨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东恳恳礼拜。

拜罢，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间，坐于路旁，诵习那《定心真言》，来回念了几遍，念得烂熟，牢记心胸，复又西行。

行不多时，便见一片山坳，山坳掩映茅屋，有一对老夫妇立于门前，问道：

“敢问长老，可曾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三藏一惊，问道：“令郎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老夫妇道：“我儿共有六人，生的黑壮粗大，甚是好认。往常日落便归，如今天色已晚，不见回归，是故问长老一问。”

三藏听罢，便知悟空打死的六贼，正是老夫妇的儿子，不由垂泪。

“悟空啊悟空，你行凶杀人，一走了之，却撇下为师受苦。自古杀人偿命，再没有逃脱的道理。我是你师父，合该问个首罪，替你偿命，只是真经未取，如此怎生是好！”

毕竟三藏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