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杀人无算

金不唤安静望向东边的扩宽大路，笑出了声：

“金阳宁静太久了，今日总算闹腾起来了。”他习惯性将眼一眯，寒芒微露：“这潭死水，闷了百来年，也该翻几个浪头了，今夜过后，是鱼是鳖，是龙是虫，总得浮上来几个。”

这句话，由不得人不信。

曾享有小儿止啼美誉的他，在刘魁身边时，乃最凶的一柄刀，老大指十个，便杀十个，从刀鞘到血凉透，从不问为什么，也从不回头看倒下的尸身。

久而久之，杀人无算。

金不唤哪怕是笑呵呵袖手一立，小儿都肆哭不止，以至于在后来，哪家小儿不听话，做娘的便吓一句“金不唤来了”，哭声立止，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不过他虽然生性戾，朱洪倒觉得强过魏青二人。

他嘴角轻扯，算是笑过，不欲接着耽搁半分，随转身抬步，径直走向那间熟稔的土屋。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里头一时无人应声。

“刘叔，是我。”

待朱洪开了口，那扇挡不住任何人的破木门才开了一线缝隙，“是……洪娃子？”刘叔借着月光往外觑，看不清来人，只依稀见着一道硬朗的身形，方才那声音又没听太清楚，不敢把门大开。

“是我。”

朱洪退了几步，好使月光把人全部罩到。

“爹，就是洪哥！”

里头刘慈刚从床上爬起来，便挤兑到门边，一把将门推开，嘴里嘟囔道：“您怎么连洪哥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真是的。再说了，外头有洪哥的人守着，真要是那帮坏人来了，早就被拿住了。”

说着，一转向朱洪，那张脸顿时快活起来：

“洪哥！”

少年的一声喊，很是响亮。

朱洪微微颔首，迈步近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笑道：“多日不见，身子倒比先前壮实了些。”

刘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道：

“都是武馆里的伙食好。”

少年说话时，眼底的崇拜之意藏也藏不住，尽数流露出来。他出身贫寒，未曾读过什么书，却明白一个书本外的理，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谁是理所应当对你好的。

可朱洪的出现，偏偏打破了这个理。

他待刘慈，既非亲，亦非故，不过和爹娘泛泛之交，却处处照拂，事事上心，不图回报，不摆恩情，只象是随手做了一件极寻常的事，只是这份“寻常”，反叫少年心里头沉甸甸的。

日后……

该如何报答才好？

“唉，真是洪娃子。”刘叔这才凑近了些，借着月光看了又看，忽然一拍大腿，带着几分自责道：“我这老眼昏花的，连你都认不出了。”说着，自己倒先笑了，伸手在朱洪骼膊上拍了一记，拍完又觉着力道大了，忙收回手，讪讪地搓了搓掌心。

“老东西，别在门口挡道。”

这时，刘婶的骂声也从屋里头传来。

她趿拉着鞋，一手拢着散乱的头发，一手提着油灯，三步并作两步地抢到门前，“洪娃子！”她一把拨开刘叔，脸上绽开笑来：“你这孩子，大半夜的摸黑跑来，也不怕路上磕着碰着。”

说着，又转头絮絮叨叨将刘叔数落：

“你个大老粗。

连洪娃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让人在外头站了这半日。”

朱洪笑道：

“不碍事，刘婶。”

“怎么不碍事？你这孩子，净说些宽心话。”刘婶嘴里埋怨着，眼角却弯了下去，“廋了，廋了。”她伸手捏了捏朱洪的衣袖，又上下打量了一回，念叨道：

“衙门里的吃食，想必是不合口的。

等着，婶子给你煮碗面。”说着，一把攥住朱洪的腕子便要往屋里拖。

“刘婶，不急。”

朱洪抬手拦住她，“今夜我来，是有事。”

刘婶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刘叔也敛了笑，将刘婶挡了半个身子在后头，瓮声道：“洪娃子，你说。”

朱洪神色稍缓：

“这里不太平，今夜委屈你们先随我回衙门住下。”顿了顿，面上掠过一丝歉咎：“其中曲折，待风头过了，我再跟你们一五一十说。”

刘婶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叔则是霎时明白过来，心知和昨日那一伙贼人有关，当即转过身，拍了拍刘慈的后脑勺，粗声粗气道：“去，把衣裳穿好。”自始自终，没有多馀询问一句。

刘慈“哎”了一声，一溜烟跑进了里屋。

“洪娃子。”

刘婶也懂了，她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当问不当问，正自尤豫时，被刘叔一把扯住袖子，催促道：“行了，都火烧眉头了，赶紧去帮慈哥拾掇了，别拖拖拉拉的。”

刘婶被这一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