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觉睡到天光。

朱洪是被一阵鼓声扰醒的。

那鼓声沉郁，断断续续，似有人在远处捶打一面旧鼓，敲给满城的人听。他在榻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想再赖片刻，可那鼓声连绵不绝，似要将这青天白日都震破。

“哪来的鬼鼓噪？”

朱洪低低咕哝一句，从被中探出头来。

昨日送刘慈入了武馆，又在刘叔家扰了一顿酒饭，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沉实，使人不愿起身。待披衣坐起，他揉了揉惺忪睡眼，侧耳细听。

那鼓声，从衙门方向传来。

“是登闻鼓？”

朱洪在衙门里见过那面久已闲置的鼓，立在照壁左侧石台上，风吹日晒，鸟雀都不屑驻足，向来只是个摆设。不过林棘知曾与他说过，此鼓乃立衙时所铸，非大事，无人敢轻叩。

今日，竟有人敲响了。

侧耳静听了一会儿，见鼓声疏歇，末了一声闷响，如擂鼓之人气力耗尽，鼓槌脱手，就此无声。朱洪急忙翻身下榻，换上公服，推门向衙门而去。

街上早已喧闹嘈杂。

挑担的，打尖的，人人说话都带着几分躁意。

巷口街坊更是三五成堆，高声议论，目光往衙门方向瞟去，“吼，那杂碎的登闻鼓好些年不响，今日竟响了起来！”

“难不成又一个大事件？”

“难说。”

“……”

朱洪脚步不停，只当没看见。

转过街角，便见衙门前照壁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人。为首的正是赵癞，一身素白孝衣，头缠白布，伏在地上，肩头不住抽动。他身后跪着赵贵与两个妇人。

鼓前立着两名皂衣差役，手持鼓槌，神色肃然。

“赵癞？”

朱洪见熟人状告当堂，便瞬间了然，除了诉讼自己，只怕再无他人。

不过，

他倒也不慌。

今时不同往日，赵癞那老东西怕是还以为他只是个初入公门的小捕役。

想扳倒自己？

待会儿正好顺坡杀驴。

“朱洪！

你怎么才来？”

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林棘知。

这货靠在一旁的拴马柱上，嘴里叼着半块烧饼，嚼得腮帮子鼓大，看样子等了有些时候。他把剩下半块烧饼往嘴里一塞，拍拍手迎上来。

“你可算来了！”

林棘知凑过来，将手一摊：“真能磨的，等你半响了都。”

“等我。”

朱洪把头一偏：“头儿让你等的？”

“可不是嘛。”林棘知拿眼角偷觑他一眼，故意装出一脸的不爽：“鼓一响便被差来了，头儿也太偏向你了。”话音刚落，他神色一敛，话锋急转：

“对了，你前日人呢？

怎的说没影便没了影，我回来问顾书，他也不说，口风紧的都很。”

朱洪淡淡一笑：

“办了桩大事，到时你自会知晓。”

“呃……”林棘知撇了撇嘴，满脸无奈，却也不再追问：“行吧行吧，算我白问，谁赶的上你那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语落，他收起嬉态。

“好了，咱们进去吧。

方才登闻鼓一敲，把金阳所有人都喊来了，头儿他们都到公堂了。”

朱洪微微颔首，跟他往衙内而去。

待两人经过照壁。

赵癞悲戚的哭喊霎时噎住了，他缓缓抬起头，对上朱洪那双眼睛，身子不禁一颤，忙将头磕得更低，不敢直视。

“赵癞。”

朱洪停了步。

他转身，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东西，不紧不慢道：“一大早就来叩登闻鼓，难为你了。”说话间，晨光从背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如一座大山，正好罩在赵癞心头。

赵癞额头抵在地上，也不回话。

朱洪见状，冷嗤一声：“也对，气力便留到公堂之上吧，免得到时说不尽话。”说罢，他淡淡地向赵癞睃了一眼，转身便走。

“？？”

林棘知跟在一旁，忍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劲了，便悄悄问道：“朱洪，你同那叩登闻鼓的一伙人，是旧识不成？

朱洪步履不停，点了点头：“熟人。”

熟人！

林棘知双目一睁，脚步也慢了，“等等，你莫不是和今日的擂鼓也有牵连吧？”

朱洪漫不经心回了句：

“他们此番前来，多半是告我。”

林棘知脚下一个跟跄，险些绊倒，怔在当地，半晌才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声音都变了调：“告，告你？！”他一把扯住朱洪衣袖，上下一番打量，见不似说笑，脸上惊色渐转为疑惑：

“你又惹下什么祸事了！”

朱洪淡淡道：“杀了他儿子。”

林棘知倒抽一口凉气，松开了手，跟着走了几步，忽然嘿地一笑，摇头道：“好家伙，你开口便是杀子大仇。”他屈指细数：“善堂那桩事且不说，柳氏一案你插手了，画舫风波头儿不让问。”

“如今又被人敲了登闻鼓。

我说朱洪，你入公门才几日？惹事的本事，咋就比谁都利落。”

“管它。”

朱洪只嘴角一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久，二人穿过前院。

只见大堂外早已挤满了人，六房捕役已聚了大半，黑压压一片。

“朱洪。”

两人正要踏上大堂石阶，忽听有人唤道。朱洪转头望去，正是王镇山，他立在廊柱之侧，显是已等侯多时。

“头儿。”

朱洪同林棘知纷纷拱手行礼。

王镇山不答，只向他招了招手，转身走向一旁僻静角落。

朱洪会意，举步跟上。

林棘知见状，也要跟去，才迈两步，便听王镇山头也不回，沉声道：“你在外候着，跟来作甚！”

“得。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林棘知脚步一滞，讪讪退了回来，口中嘟囔：“都是小爷该的。”

王镇山引朱洪走到廊角，这才转过身，轻声道：

“昨夜顾掌簿与我商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