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走出万蛊窟
书名:天玄医道之玄道 作者:酒太癫
第七十三章 走出万蛊窟
路很长。
不是距离的长,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李远志沿着那条向上延伸的石阶,一步一步地走。石阶凹凸不平,有的地方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有的地方被落石堵了大半,需要弯腰钻过去。路两边的发光菌类一丛一丛地长著,像是有人特意种在这里的,又像是它们自己选择了这个地方。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石阶上,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慢。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以下几乎没有知觉,可他走着。不能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石阶的尽头,出现了一团光。不是菌类那种淡淡的荧光,而是真正的、来自外界的光——月光。银白色的、清冷的、带着竹林清香的光。
他加快了脚步。腿还是抖的,膝盖还是没知觉的,可他加快了。
洞口出现在眼前。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洞口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藤蔓上开着一些细小的白色花朵,在月光下微微发光。他站在洞口前,没有急着出去。他弯著腰,把头探出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迎面扑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不是万蛊窟里那种潮湿的、腐朽的、混著蛊虫气息的味道,而是真正的、活着的、属于夜晚的山野的味道。他的肺里那些沉积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被这阵风冲散了许多。
他从洞口钻了出来,直起身的那一刻,膝盖差点软了。他扶住洞口的石壁,等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月亮挂在半空,又圆又亮,将清冷的光辉洒在竹林上,洒在洞口前那片空地上,洒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蛊婆婆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的拐杖靠在身边,黑檀木杖头上的蛊珠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她的身上落了几片竹叶,肩膀上有一片,膝盖上有一片,头发上也有一片。她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竹叶落在了她身上,她都没有拂去。
李远志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万蛊窟里待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天?还是更久?他不知道。在那些幻境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林墨嫣的笑容,爷爷的背影,父亲的断腿,母亲的眼泪,师兄们的尸体——它们不在时间里,它们在他心里。可蛊婆婆一直在这里,坐在洞口,等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蛊婆婆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闭着眼睛,一个看着月亮。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私语。远处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和著山涧里的溪流声,奏出一首古老的歌谣。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过了很久,蛊婆婆开口了。
“出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出来了。”李远志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可每一个字都很稳。
蛊婆婆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靛蓝色的长袍上沾著血污和灰尘,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可他的眼睛,和进去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空洞的、迷茫的光,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光。
蛊婆婆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活着就好。”
李远志的鼻子一酸。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人等著的、被人惦记着的、被人关心着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让您担心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沙哑的“嗯”。
蛊婆婆没有再问。她拄著拐杖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身上的竹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落在石头上,有的落在她脚边,有的被风吹走了。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走吧。”
她慢慢往山下走。月光照在她佝偻的背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李远志站起来,跟在她身后。通灵蛊母虫趴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身上的白光一明一灭。
下山的路不长,可李远志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而是他的身体在提醒他——刚才经历了什么。每走一步,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肋骨疼,脊椎疼,膝盖疼,连手指的关节都在疼。丹田里那颗黑色的珠子安安静静的,可那颗破碎的内丹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条。
可他走着。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丹田深处那颗黑色的珠子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像是要破体而出的震动,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试探性的震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又像是在提醒他——我还在。
李远志没有停下脚步。他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轻轻地按了按。
“安静。”他低声说。
珠子安静了。
蛊婆婆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竹林在两旁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私语。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洒在路上,斑斑驳驳。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李远志看着蛊婆婆的背影,想起了灵舟子说过的话——“蛊婆婆很少夸人。她说你心干净,那是真的认可你了。”他又想起了蛊婆婆在万蛊窟洞口等他时,说的那句话——“活着就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一块一块的,像是干涸的河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可他能握拳,能松开,能控制。他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活着。从万蛊窟里走出来了。
走到寨子口的时候,灵舟子站在那里。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苗疆长袍,腰间挂著几个蛊囊,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就赶来了。
他看到李远志,先是一愣,然后快步走过来。灯笼的光照在李远志脸上,照出了那些血污、那些疲惫、那些伤痕。
“小师弟!”灵舟子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担忧,“你终于出来了!蛊婆婆不让我进去,说你会自己出来。我在寨子口等了——”
他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李远志脸上的血污,看着他那身被血浸透的长袍,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他的嘴张著,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没事吧?”灵舟子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疼,像是怕声音大了会碰到他的伤口。
李远志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六师兄,此刻却满脸都是担忧。他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回答。
“六师兄,我想吃酸汤鱼。”
灵舟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疼,有一种兄长看着弟弟终于回家的欣慰。他伸手拍了拍李远志的肩膀,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拍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他说,“老阿妈已经睡了,明天我给你做。”
李远志点了点头。
蛊婆婆走在前面,已经进了寨子。她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拐角处,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的笃笃声还在夜风中回荡。灵舟子提着灯笼,走在李远志身边,给他照路。
“你脸上全是血,回去我给你烧水洗洗。”灵舟子说。
“嗯。”
“身上的衣服也得换,这袍子怕是洗不出来了。”
“嗯。”
“肚子饿不饿?厨房里还有剩饭,我给你热热?”
“饿了。”
两人走在寨子的小路上,路过一栋栋吊脚楼。楼里的灯都灭了,人们已经睡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月光照在青瓦上,泛著清冷的光。远处有溪流声,哗啦哗啦,永不停歇。
灵舟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远志。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小师弟。”
“嗯?”
“你活着出来了。”灵舟子的声音很轻,“这就够了。”
李远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的笑。
“嗯。”他说,“我活着出来了。”
灵舟子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回到住处,灵舟子去厨房烧水热饭,李远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坐在石凳上,双手撑著膝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洞。蚂蚁们已经睡了,洞口被一小撮土封著,安安静静的。
通灵蛊母虫从他肩头爬下来,爬到他的掌心,安安静静地趴着。它身上的白光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一明一灭,像是在陪着他。
李远志低头看着掌心的蛊虫,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壳。
蛊虫振了振翅膀,发出一声细微的嗡嗡声。
灵舟子端著一盆热水从厨房里出来,放在他面前。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在月光下氤氲著一层白雾。他又拿来一条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上。
“洗洗吧。”灵舟子说,“洗完早点睡。”
李远志点了点头,弯下腰,捧起一捧热水,泼在脸上。热水烫得他一个激灵,可那种烫是舒服的,是活着的证据。他洗了很久,一遍一遍地泼水,一遍一遍地搓。脸上的血痂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一点地脱落,露出下面苍白的、被血浸了太久的皮肤。
灵舟子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走。
“六师兄。”李远志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布巾里。
“嗯?”
李远志放下布巾,抬起头,看着灵舟子。月光照在他洗干净的脸上,那些血污不见了,可那些疲惫还在,那些伤痕还在,那些从万蛊窟里带出来的东西还在。可他的眼睛,和进去之前不一样了。
“六师兄。”他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继续学。”李远志说,“蛊术,通灵,解蛊。继续学。”
灵舟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他说,“明天开始。”
他端起那盆血水,转身走了。李远志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通灵蛊母虫趴在他掌心,安安静静的。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桌上的青铜秤砣安安静静地躺着,符文没有发光,和平时一样冰凉。他伸手摸了摸秤砣的表面,触手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你也在。”他轻声说。
秤砣没有回答。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丹田深处,那颗黑色的珠子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闭上了。
它还会醒来的。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在他害怕的时候,在他孤独的时候,它会再次出现。它会再次变成林墨嫣,变成爷爷,变成父母,变成师兄们,来折磨他,来告诉他——你是一个人。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要睡觉了。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通灵蛊母虫从他枕边爬过来,趴在他的耳朵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它身上的白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听着蛊虫的气息,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灵舟子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远去了。
李远志迷迷糊糊地想,六师兄在干什么?
然后他听到了灵舟子和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小,隔着墙壁和院子,听不真切。他只听到了几个词——“明天”“寨子外”“一个女娃”。
他没有力气去想这些。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苗疆的十万大山里。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著,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