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章 王一龙的叮嘱

苗疆的晨雾总是散得很慢。

王一龙站在青龙会总坛外的石阶上，已经等了半个时辰。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角，他却没有挪动一步。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总坛的大门终于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拄著一根黑檀木拐杖，杖头上镶嵌著一枚暗红色的蛊珠，在晨光下泛著幽幽的光。老人穿一身靛蓝色的苗疆长袍，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风霜。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百岁老人，仿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看穿皮肉，直抵心底。

“蛊婆婆。”王一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蛊婆婆没有看他，而是拄著拐杖走到石阶边缘，望着远处的山峦。那里云雾缭绕，层峦叠嶂，是苗疆腹地的方向。

“王一龙，你有多少年没回苗疆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过干枯的竹叶。

王一龙沉默了一瞬：“十三年。”

“十三年。”蛊婆婆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轻轻叹了口气，“十三年前你离开苗疆，说要去山外闯一闯。现在回来了，却带着一身伤。值得吗？”

王一龙没有回答。他知道蛊婆婆说的不是他身上的伤，而是他心里的。

“婆婆，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求您。”

蛊婆婆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离家多年终于回来的孩子。

“说。”

王一龙深吸一口气，将一路上的思绪都压了下去：“我想请您再收一个弟子。”

“莫非你说的是想让我收一个外族人？”蛊婆婆似乎猜到了王一龙的想法。

王一龙没有片刻犹豫，点点头，“是的，这一次，我想求你收一个外族人作为弟子？”

蛊婆婆的眉头微微皱起：“收外族人做弟子？王一龙，你应该知道，苗疆的蛊术从不外传。不是苗疆血脉，没有蛊师愿意收。”

“我知道。”王一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但这个孩子不一样。他叫李远志，也是贵州人，中医传人。他身上有纯阳之体。阴风谷的事，就是他出手救了我。而且现在他还是还阳真人的弟子，也是灵舟子的师弟。”

蛊婆婆的目光微微一动。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还阳真人的弟子？”

“是。他是还阳真人选定的关门弟子。”王一龙点头，“婆婆，暗月议会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九菊一派、南洋降头师协会，还有那些叛出正道的道佛修行者他们都在打苗疆的主意。那三件灵物，紫灵花、血参果、星叶草，迟早会被他们盯上。”

蛊婆婆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没想到你也知道那三件灵物的事。”

王一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知道。我还知道，如果那三件灵物被暗月议会得到，后果将不堪设想，苗疆也许会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你想让这个李远志来学蛊术，若苗疆真的出事，他李远志，或者说他的师门会替苗疆挡住这场灾祸？”蛊婆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只是这样。”王一龙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婆婆，李远志的医道根基极深，又学了玄门符箓和奇门遁甲。他的纯阳之体，天生就是蛊毒的克星。如果他能学会苗疆的蛊术，将医道和蛊术融为一体，将来对抗暗月议会，就多了一分胜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而且，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让人不自觉去信任他的感觉，所以我信任这个孩子。这种人，不会辜负您的教诲。”

蛊婆婆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将她的白发吹得微微飘动。她拄著拐杖，望着远处的山峦，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许久之后她缓慢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数年前，也有一个人来找我，求我收一个弟子。他说那个孩子将来能救苗疆，能救天下苍生。”

王一龙一怔：“那个人是”

“还阳真人。”蛊婆婆转过头，看着王一龙，“那时候，还阳真人还是那个云游四海的老道士。他找到我，说将来会有一个叫李远志的年轻人来苗疆，让我把蛊术传给他。”

王一龙浑身一震。

“他说，这个孩子是应劫而生的人。天地气脉的浩劫，需要他来化解。”蛊婆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问他，为什么要帮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他说——‘因为这孩子值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一龙身上：“现在，你也来求我。你们都觉得，这个李远志值得？”

王一龙毫不犹豫地点头：“值得。”

蛊婆婆看了他很久，久到王一龙以为她要拒绝了。终于，她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如此。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要先

王一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婆婆！”

蛊婆婆缓缓地抬起手来，轻轻地摆了几下，表示自己并不想再多说什么。然后，她转过身去，用手中的拐杖支撑著身体，慢慢地朝着总坛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而坚定，仿佛背负著整个世界的重量。

才走出没多远，蛊婆婆突然停下脚步，但却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王一龙。王一龙啊，有一些事情呢，我曾经向还阳真人许诺过不再追问。然而，作为一个过来人，我还是要给你提个醒儿——那个孩子体内所蕴含的纯阳之气，对于某些特定的人而言，其价值甚至远超于那三件传说中的灵物！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个孩子很好，所以啊，你既然选择相信那个孩子，那你就得保护好这个孩子，务必小心谨慎些，千万不能让他落入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手中。否则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呐！说完这番话后，蛊婆婆便继续迈步向前，直至身影消失在总坛深处。

王一龙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婆婆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蛊婆婆没有再说话，佝偻的身影消失在了总坛的大门里。

王一龙站在石阶上，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大门，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他要在李远志进苗疆之前，再见他一面。

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他。

两天后，通往苗疆的山路拐弯处。

王一龙靠在越野车旁，望着远处蜿蜒的山道，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晨雾还没散尽，在山谷里飘来飘去，像是有人在低声私语。

他其实不需要在这里等。他可以打个电话，可以让密事局的人传个话，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说，让李远志到了苗疆自然就知道一切。但他还是来了。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远处的山道上，一辆货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王一龙站直了身子，看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货车，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货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厢里探出两个脑袋——一个是灵舟子，警惕地按著腰间的蛊囊；一个是李远志，惊讶地看着他。

“王叔？”

王一龙脸上露出笑意，朝他们挥了挥手。

三人站在路边的树荫下，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香。灵舟子很识趣地走到一旁，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王叔，您怎么在这里？”李远志问道，眼中满是疑惑。

“特意在这里等你的，我给你的青龙令还在吗？”王一龙问道。

李远志掏出令牌，递到王一龙的跟前，“王叔，你交代的东西，我一直保管得很好。”

“很好，这是青龙会的信物。”王一龙解释道，“我已经回了一趟苗疆，见过蛊婆婆了。她暂时答应收你为徒，传授你蛊术。这块令牌，就是信物。你到了总坛，出示它，自然会有人带你进去。”

李远志怔住了：“您您专门回了一趟苗疆？”

“嗯。”王一龙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学蛊术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苗疆蛊术从不外传，不是苗疆血脉，蛊师一般不会收。我求了蛊婆婆很久，她才答应见你一面再说。”

他说著，看了李远志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蛊婆婆是苗疆辈分最高的蛊师，也是灵舟子的师父。她肯收你，是你的福气。到了那里，好好学，别辜负了她的期望。”

李远志握著青龙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以前，王叔每次来看他，都会带一些小礼物，有时是精巧的竹编，有时是一包甜甜的糍粑。那时候的王叔，笑容爽朗，声音洪亮，和爷爷、父亲把酒言欢，一聊就是一整夜。

“王叔，多谢您。”他郑重地鞠了一躬。

王一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他看了看灵舟子的方向，确认他听不到这边的对话，才压低声音开口：

“远志，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李远志心中一凛：“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曾经让你寻找的三件灵物，说是找到了我就传授你蛊术的事情吗。”王一龙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远志点点头，“我当然记得王叔说的三件灵物，大兴安岭极寒之地的紫灵花，蜀道悬崖峭壁上的血参果，神农架瘴气深处的星叶草。”

“这三件灵物，是苗疆的禁忌之物。”王一龙继续说道，“传说中，它们是蚩尤血脉的钥匙。若有人集齐它们，就能解开蚩尤血脉的封印，唤醒那股被镇压了数千年的力量。”

李远志的呼吸一滞。蚩尤——是九黎族的先祖，是与黄帝争天下的上古战神。这些他听爷爷说过，也听灵舟子说起过。

“王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有很多势力在找这三件灵物。”王一龙的语气愈发凝重，“九菊一派在找，南洋降头师协会也在找，暗月议会的人更是在到处打探它们的下落。如果让他们先找到，苗疆就完了。”

王一龙顿了顿，直视著李远志的眼睛：“所以，苗疆的人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这三件灵物。”

李远志心头一震：“王叔，您想让我去找？”

“不，那时候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和你开个玩笑而已。”王一龙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紧张，“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是想告诉你让你千万不要去找。”

李远志愣住了。

“寻找这三件灵物？没有那么容易！”王一龙面色凝重，字斟句酌地说道：“紫灵花生长于大兴安岭那片广袤无垠、严寒彻骨的地域之中。而在这片神秘莫测的领域里，盘踞著一条古老而凶猛的上古冰蟒，其恐怖程度令人咋舌，即便是那些精通蛊术的高手也望而生畏，根本不敢轻易涉足此地半步。”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道：“至于血参果，则藏匿于蜀道险峻异常的悬崖峭壁之巅。想要找到它们并非易事，而且稍有不慎便可能失足跌落进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前去采摘血参果之人，十个人当中恐怕有九个人都会命丧黄泉。”

最后，王一龙长长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那星叶草，更是深藏在神农架那弥漫着剧毒瘴气的幽深之处。这种致命的瘴气能够在人们毫无察觉之际悄然侵蚀身体，致人于死地。所以，无论是紫灵花所在的大兴安岭，还是血参果栖息的蜀道悬崖，亦或是星叶草隐匿的神农架瘴气区域，无一不是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的绝地啊！而且这么多年来，已经再没有人发现过它们的踪迹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远志，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找它们，而是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这三件灵物，千万不要触碰。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李远志看着王一龙严肃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王叔告诉他这些，是怕他年少气盛，不知深浅，贸然去触碰那些禁忌之物。

“我记住了。”他郑重地点头，“紫灵花、血参果、星叶草，绝不触碰。”

王一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好。”他退后一步，脸上的凝重之色淡了几分，“记住就好。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跟着蛊婆婆好好学习蛊术。把医道和蛊术融为一体，把本事练好。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他拍了拍李远志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苗疆不比别处，那里的规矩多，禁忌也多。你跟着灵舟子，多看多听少说话，别惹麻烦。蛊婆婆虽然答应收你，但你要是自己不争气，她随时会把你赶出来。”

李远志应道：“我知道了，王叔。”

王一龙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转过身，朝自己的越野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远志一眼。

“远志。”他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模糊，“自己一定要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李远志一怔：“王叔”

“保重。”王一龙摆了摆手，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越野车的引擎轰鸣起来，在狭窄的山路上调了个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李远志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渐行渐远，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王叔特意回了一趟苗疆，求蛊婆婆收他为徒。

他摸了摸怀中的青龙令，令牌的触感温润而坚实。他又摸了摸胸口的麒麟玉佩，玉佩的温度正常，和平时一样带着一丝清凉。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小师弟。”灵舟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了？”

李远志回过神，点了点头。

灵舟子走过来，看了看越野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又是令牌又是灵物的，神神秘秘的。”

李远志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王一龙的话告诉了他。灵舟子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他居然能说服蛊婆婆收你为徒。这真是开了先例了。那从蛊婆婆这层关系来说，你也是我的小师弟呀。”

“呵呵，是的。”

“紫灵花、血参果、星叶草”他低声念叨著这三个名字，“这三件灵物。确实是苗疆的禁忌之物，历代蛊师都严禁触碰。王先生说得没错，那三处地方，每一处都是死地。”

“那王叔说的都是真的？”李远志问道。

“是真的。”灵舟子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走吧，路程还远，我们还得赶路呢。”灵舟子率先朝货车走去，李远志再一次看向王一龙离去的方向，随后也上了车。

货车再次发动，沿着山路朝苗疆的方向驶去。李远志靠在车厢上，看着窗外的山峦飞速后退，心中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王一龙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千万不要触碰。”

他的语气那么郑重，那么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像他怕的不是李远志去触碰那些灵物，而是怕那些灵物会伤害到李远志。

还有蛊婆婆——一个从不见外人的苗疆蛊师，竟然答应收他为徒。王叔到底说了什么，才让她点头？

他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告诉灵舟子。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只是巧合。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山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渐渐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