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治安卫士们的小阳春 马修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16章 治安卫士们的小阳春 马修
就和所有人第一次偷东西一样,马修很紧张。
巴普是一个很利索的人,这点从他的办公桌就能看出来。他不象自己一样把文档乱扔一通,也不象勒内一样把所有东西都塞进抽屉里。但这也正是问题所在——他恐怕能很轻易地发现自己偷走了什么。反正那东西也不是他的,马修安慰自己。
马修知道怎么打开巴普的抽屉,因为所有的锁都是一样的。
这是因为之前12区治安署有过拿柜子存某种腌制食物的案例,当事人又恰好请了长假。所以当第二天所有人都被熏出治安署时,没人能弄开柜子。找来的锁匠因为臭气熏天拒绝工作,于是整个治安署的人马就寄宿在某家旅店半个月。
期间有九十名警员染上酗酒,三十名警员因为赌博反目成仇,五名良家妇女的肚子被搞大,还闹出了至少一条人命。市长因此辞职。最糟糕的是,半个月后,即便清理掉了腌制品和柜子,整个治安署至今还弥漫着一股味。从此之后,所有警员的柜子都使用公用钥匙。
他打开第一层抽屉,里面的书堆得整整齐齐。
要找一个无字的文档,一张白纸。马修的双眼扫过摆放整齐的书籍和纸张。他翻了翻《九王记》和《美德之书》,里面没有藏什么东西。
还有一本翻烂的《剑术大全》,马修打开时书页差点全脱落下来。巴普还是剑术大师?他倒是有点意外,在小心摆放后,他继续向下找,压在书下面的就是纸张和文档,他一张张拿出来检查。
12区扒手团伙调查报告?不是。
面包店麦角中毒情况说明?不是。
?也不是。
会在第二层吗?
马修又打开一个抽屉。一堆小玩意琳琅满目:上色的劣质假百合花、蓝色胸针、一瓶没标签的药水、一缕白色的头发、几个铜叶和一枚银德尼塔,以及……
一个黑色的金戒指?
马修皱了皱眉。戒指外侧刻着一圈陌生的文本,看起来象是某种外国的语言,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耐心渐渐耗尽,他开始有些烦躁地胡乱翻找。
就在这时,大拇指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你在这儿干嘛呢?”
哦,糟了。
他竭力保持冷静,然后回头,看到一个胖圆脸狐疑地盯着自己。哦,感谢真神,他心想,然后缓缓说:“我手破了……你看,我在找止痛药和纱布。我想巴普一定……”
勒内眨了眨眼:“我有,你等一下。”
说罢,勒内就一溜烟地窜了出去。
办公室又恢复了宁静。马修检查了一下大拇指,大概是木刺或者刚才的胸针刺伤的。露珠大小的血堆积在伤口上,他舔了舔,又往柜子上一抹,拉开了第三层的抽屉。在堆积的卷轴之下,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玩意,以至于他即便看不清楚,也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
欣喜若狂地跑出办公室时,他迎头撞上了赶来的勒内。
“你要的绷带。”
“谢谢,但这个不需要了。”他拍了拍疑惑的勒内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很快,十四区雅维纽斯修道院门口来了一个年轻人。
“我要找沃邦神父。”马修拉住一个身材高大的秃子。那人眼神凶狠,一把大胡子像刺猬的针尖一样。亚威佬都这个臭德行,我是不是该害怕?
下一秒,壮汉的脸扭作一团,眼泪如同泉涌一般从红鼻头上流进胡茬:“哦,可怜的老沃邦,哦,真神庇佑,他那可敬的灵魂……”
马修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拉住秃子的骼膊,那如同磐石般坚硬。
“他死啦!归西啦!见鬼啦!死人没戏可唱啦!”
秃子嚎啕大哭。马修觉得自己脑袋凹了一块进去,喃喃自语道:“可是我明明昨天才……”
“谁,谁说我死了?”圆脸和那黏在一起的口吃声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沃邦神父!你还活着!可这个人却说你死了!”
。高大的秃子变了一副脸面,若无其事地继续守门,就好象两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他是个神经病,别,别搭理他。”
“我在梦里看到了。”秃子的脸转为严肃,
“刚才的哭泣只是练习幽默感,你不是总说我缺乏幽默感吗?”
“你的梦,上次你说你梦见咱的好国王王王死啦,变成一尊美丽的大大大理石象,嗯?你干脆把圣座他老人家咒死算了。”
“我试试。”秃子如同自己的胡子,眼神悲壮地望向东方。
“吃吃吃吃屎去吧你,去帮菲利普修士把花园整理了。”
沃邦踹了一脚大个子。他嘟囔着走了。随即,老神父换上一副笑脸,挽住马修的骼膊:
“来,看看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就是你要求的那张纸,那上面真的会有东西吗?”马修狐疑地问。
“也许你只是眼睛不仔仔仔仔细,也许真的的的什么都没有。不管怎么说,我都都都要看一看。如果真按你所说,有人要炸掉这座城市,我我我我也必须保护我的人民。”
他们走进修道院,跨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看起来这儿很冷清,大家都去哪儿了?”
“有些人回南南南方了,你知道我们在和塞卡提斯打仗吗?”沃邦走进那个由许多圣母像雕刻出的告解室,拿了一瓶墨水和卷轴,
“亚威军团中中中有不少这儿的亲戚,男男男丁都走了,家族怎么办?就只能回去代替他们。”
“你们一百年前就迁徙到这儿来了,为什么在南方还会有亲戚?”
“问咱们伟大的国王啦,为什么没把事情办妥,佩利利利利的人早就死光了。也许你可以用通灵术?顺带问候一下那些因为国王暴暴暴暴政而死的亚威同胞?”神父的话里显然不悦,马修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你你你你就是故意的。”沃邦不耐烦地挥挥手,
“不过人固有一死,还要死全家,因为人活不过百年,肯定是要死全家的。”
沃邦带着马修进了侧门,门后是许许多多的台阶。光线变暗,也冷了许多。他估摸着这些台阶至少有四五层高,徒峭而旋转的台阶让他浑身出汗,而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神父却如履平地。
顶楼就如马修猜测的一样,是个书房。就和大部分书桌一样,上面杂乱无章地放着卷轴、烛台、纸笔和墨水瓶、火漆和印章、一部《美德之书》、一个小伊卡洛斯圣象,以及一颗水晶球。
“罗贝邦博士的水水水晶球!”沃邦挽了挽袖子,敲了一下水晶球,后者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那可怜的弟弟觉得这是亵读,是巫术,可可可伊卡洛斯他老人家也会行神迹不是么?当然,我不是伊卡洛斯,不然就不会说说说说话结巴,嗯?”
马修这才发觉他看着自己,又露出一嘴黄牙。
“干嘛?”
“找个椅子坐下,然后把纸给我我我,我我我们需要齐心心心协力!”
沃邦在那本大部头上摊开粗糙的手掌,闭上眼睛,念念有词:
“万军之主,宇宙之王,独一真神,你是应当称颂的。你使大地长出粮食,你使葡萄结果,一切权力和大能都在你手中……”
马修从怀中抽出那张纸,上面空无一物。真的要交给这位自来熟的神父吗?虽然他是神职人员不假,但他还是有些迟疑。这只是一张白纸罢了,他安慰自己,反正我只是试试,巴普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指尖微颤,捏着纸角递了过去。老修士睁开眼,像鉴别一枚假金币似地翻来复去看了半天。
“空的,”他宣布道。
“我告诉过你,你说你有办法。”马修耸耸肩,
“也许上面真的什么都没写。”
老修士眯了眯眼睛,把纸凑到自己鼻头闻了闻。亮闪闪的眼睛狐疑地打转,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也也也也许你是对的,这上面没有味道。或许是我不知道的另一种隐形墨墨墨水,总之之之值得一试。”
他打了个响指,桌子上的蜡烛突然燃起来,吓了马修一跳。
沃邦小心地把纸放在蜡烛上烤,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下方的空气,距离那脆弱的薄纸仅有一指之隔。马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假如我现在吓他一跳,一定会把这纸点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连呼吸都轻了许多,生怕惊到修士。
沃邦两手捏住纸,象是往馅饼上撒肉桂一样,确保每一处都能感受到火焰的温度。一次烤完,再烤一次,就这样过去了大概几千年,沃邦终于叹了口气,把纸从蜡烛上拿了下来。
“不行,什么也没有。”
他烦恼地一挥手,眉头紧皱,眼睛四处转悠,似乎在查找什么。终于,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小盒子上,眉间迸发出惊喜的神色。
这是有希望了?马修也不由得振奋起来。
“马修,好朋友,帮我打开盒盒盒子,不,下面这个,对。”
“这个?”
马修疑惑了,因为他要他打开的是一个压在书柜下的盒子,上面铺满灰尘,看起来象是很久没用过。老人又点了点头。好吧,他心想,小说里总是这样,老箱子里一定有什么强大且失落的秘宝。
盖子撬开,一股浓郁的果香扑面而来。
“酒?!”
“是是是是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沃邦,后者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还露出那该死的黄牙。那一刻,马修真想在那口黄牙上狠狠补上一拳。
“我实在看不出二者之间的关联,这……”
马修的话说到一半,梗塞住了,因为沃邦把两个干净的杯子摆在了桌子上。
“怎么?你你你不信任我?”
沃邦挤眉弄眼地说道,这让他那温和的圆脸看起来更滑稽了。见马修仍没有反应,他叹了一口气:
“你你你小子真是太不尊重人了!”
“知不知道那篇解释龙是如何喷火的文章是谁写的?是哪个天天天才想出龙的食道附着铁和硫磺,通过将这两种物质如同毒蛇喷出毒液一样从嘴巴里喷出来点燃?是我!”
神父没好气地夺过马修手里的酒瓶,唾沫星子喷得满桌都是,
“而现在在在,我天才般的大脑也想到,如果书写使用的是含铁盐的淡色墨水,而未完全显色或颜色较浅,那么就用橡树瘿物质进行还原,而葡萄酒里恰好就有这种物质!”
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费力地拔开瓶塞,酒香瞬间盖过了书房里的霉味,
“快过来,我要你的血血血血!”
“还要血?”
马修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几滴,你要要要是害怕就喝一口酒壮胆。不喝?那我喝了。”
邦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个满溢,又给马修那个杯子浅浅铺了个底。他举起杯,贪婪地灌下一大半,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想必你在隐修室里碰不到这宝贝。”
马修酸酸地说,伸出自己的大拇指。不错,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沃邦拿起一把拆信封用的银匕首,轻轻划过指腹,殷红的鲜血如同雨滴一样落在酒杯里,和那黑紫色的伊卡洛斯之血混合在一起。
“主啊,在你那里有生命的源头,在你的光中我们必得见光。伊卡洛斯之血,人子之血,地上与天上之国王之血。”
沃邦的声音不再结巴,他双手颤斗着举起杯子,在马修的注视下,将混合着血液的葡萄酒倒进蜡烛的光芒中。
蜡烛的火焰并没有被冰冷的液体浇灭,反而“刷”的一下迸发出不可思议、无比闪耀的光芒,仿佛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在狭小的阁楼里炸裂。
马修发出一声惊叫,本能地抬手遮挡,那强光几乎穿透了他的皮肤。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燃起熊熊烈火,血管里的血液以往几十倍的速度在身体中环流、蒸发,心同心,血同血。
“今天我要转向你的光,你的话就是我们脚前的灯,路上的光。我来投靠你,我把心向你敞开,求你的光进来。真理的圣灵来光照我,驱散一切的黑暗、负面、谎言、压制……”
沃邦的咆哮在光雾中回荡,
“显现吧!因为那日子要将它表明出来,有火发现,这火要试验!”
“等一下!”
马修想要大喊。通过指缝,他看见滚滚的光雾中,那张白纸竟主动迎向了熊熊燃烧的火舌,要烧坏了!可是噼啪声奏成的乐章压制了一切的杂音。
“沃邦!停下!”
马修嘶吼着。老人似乎也要被光芒吞噬。可是无论马修怎样喊,话语都如同扔进湖水的石头一样毫无回响。
仿佛又过了几千年,房间突然暗下来。光芒散去得如此突然,以至于马修感觉自己象是坠入了永恒的黑暗。他的双眼剧烈地颤动,泪水挤满了疼痛的眼框。直到过了许久,视觉才象潮汐般一点点回流。
和他来时一样,沃邦修士没有消失,也没有只剩下黑色的躯壳,书房依旧杂乱且充满霉味。唯一改变的,是老人手上的纸——不知何时,上面已经布满漆黑的文本。
他先是狂喜,然后是惊恐。糟了!该死的,沃邦!他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追查的是谁,也不知道那些名字背后潜伏着怎样的怪物!
他看着沃邦震惊的双眼,那圆脸几乎要萎缩成一团,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下全完了。
“上面写的什么?”
马修绝望地问。他心中充满愧疚:我不该把他卷进去的,我不该……
“这这这这个,一种……配方。”
圆脸依旧萎缩,眼睛依旧震惊。马修一把抢过纸,上下扫视:
“含蓖麻、曼陀罗、乌头、哈希什、古墓黏土,以及菲恩格拉斯……”
这一定是那魔粉的配方。果真,武尔坎有问题。
他转头看看沃邦,后者也茫然地看着他,看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马修的心稍微放下许多。就算他知道不对劲,我把这些东西带走,他也没话可说。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
“谢谢您,真心的,您帮我们解决了大麻烦。”
“什么大麻烦?”
沃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指了指马修手上的东西,
“你你你说这个?可我完全不不不不明白……”
是呀,我真是爱死你了,蠢老头。
“您最好还是别明白啦,再见!”
马修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象一阵风一样闪出了书房。
阁楼的侧门“砰”迈拉尔一个人对着那尊低头的伊卡洛斯小圣象面面相觑。
过了许久,当鞋子踩在楼梯上的咚咚声终于消失时,看着伊卡洛斯像的沃邦神父终于伸了伸脖子,他先是嘴角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然后慢慢地摇头嘟囔:
“还还还还叫我蠢老头……”
他端坐在扶手木椅上,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自己那杯剩下的酒喝光,眼神舒缓了许多。他伸出指尖,蘸了蘸马修杯底残留的那点暗红色血酒,抹了抹桌角那不起眼的水晶球。
水晶球亮出一阵光芒,就如同刚才蜡烛的光芒那样,只不过没那么闪耀,反而更沉重。
很快,浑浊的暗色水晶显现出一个中年人的倒影。那人约莫三十来岁,一头金发,深邃的眼框、高挺的鼻梁和如同雪般白淅的皮肤都表明了他的民族。
看到沃邦的圆脑袋,他缓缓开口,口音生硬而毫无情感:
“沃邦兄弟,您有何事汇报?”
“告诉圣座,东西我我我我拿到了,开始做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