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亡者归来 兰娜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14章 亡者归来 兰娜
“公爵府邸总是有一股香味。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用,因为公爵的卧室就在小姐和我卧室的上面,每到晚上,我都能听到他疼得吸气的声音。”
。他是个温和又乏味的人。说真的,我觉得他儿子反倒比他成熟得多。别介意,我不是说我被他迷上啦,这个你不用担心……”
兰娜困惑地放下笔。这一段最好删去,或者抄在日记里。她划掉了讲圭多和圭多的儿子莱昂内洛的部分。写谁好呢?
伊莎贝拉?她很礼貌,也很温柔,但总感觉她在指示别人,尤其是那几个女伴刺探自己。至于帕拉佐更不可能了,那个疯子,兰娜愤愤地想。
?他应该和乔托一起在修道院里。上次乔托的回信中似乎说过,他状态不太好,感觉一下子苍老了许多。饭也不怎么吃,总是盯着温室里的药用玫瑰,一看就是一天。这个想法不错,于是她开始动笔写。
“……帮给塞内克斯大人带上我和卡门的问好。爱你的,兰娜。”
好了,这个结尾就不错了。
“你在干什么?”卡门突然窜出来,吓了她一跳。兰娜赶忙伸出双手捂住信,然后想到墨水还没干,不由得暗暗叫苦。
“写信,有什么事吗,小姐?”
“是给那个黑头发写信吗?”卡门厌恶地揉了揉眼,“我不喜欢他,他很空虚。”
这个也许可以加进信里,兰娜想。自从她失忆以来已经过了几天,新卡门,或者说她身体里的那个新灵魂,在性格上大相径庭。她就象个心智不成熟又口无遮拦的孩子,总是说一些不中听却真实的话。当然,她并不认为乔托空虚。你不了解他。她微笑着点点头。
“那个修女还要来吗?她天天来,为什么今天没来呢?”
“也许路上眈误了时间。”她把信封好,滴上一滴融化的火漆,用带着施塔姆伯格家徽的印章摁住了火漆。
“如果她不来,那就没人给我讲书了。我不喜欢《九王记》,那里面的神太坏了,看不出爱。”用洪水淹死一整个大陆的人,的确看不出爱,兰娜在心中默默赞同。
“我喜欢伊卡洛斯。”卡门说,“我喜欢他治愈麻风病人,还有平息风浪的那一段。”
还有驱鬼。
兰娜在心里补了一句。真希望他能把你身上的鬼也驱走。
“我不喜欢那一段。”
卡门忽然盯着她。
“什么?”
“驱鬼的那一段,法利赛司铎说伊卡洛斯靠着鬼王赶鬼,伊卡洛斯说若魔鬼驱逐魔鬼,它的国怎能维持呢?伊卡洛斯用父亲的力量驱鬼,而法利赛人才是用鬼王的力量驱鬼。”
卡门看着兰娜震惊的表情,神情忽然警剔起来,好象看自己就是被鬼附身了一样,她摇着吱呀作响的轮椅就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兰娜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你有事瞒着我。”等到艾瑞涅来了,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但艾瑞涅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一会儿再聊,你先把卡门推过来。”然后她敲了敲身后的门,外面探出来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奥尔卡诺,麻烦你了,轮椅的轴承……”
兰娜白了她一眼,一把拉住艾瑞涅,让轮椅见鬼去。
“告诉我,小姐究竟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她能瞧见我在想什么?”
“知道。怎么,你不知道吗?”这次轮到艾瑞涅惊讶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啊,好了。原来自己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而所有人都瞒着自己。在船上是哈迪克。到了斯托,现在连卡门也是。
不过她转念一想,想象卡门为自己坦白的场面:“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是个女巫。象个变态一样用魔法监视你的内心。不过没关系,你一定能理解我。我们继续做最好的朋友吧!”
好吧,也许她不告诉我是对的。况且也没影响到我的生活,不是吗?说不定她还觉得难受呢——那种有话却说不出的憋着的感觉。想到这里,刚才那股酸劲下去了许多,她甚至有点同情自己的好朋友、好主人了。
“也许她这么做有道理,”兰娜耸耸肩,“但现在我得知道缘由。”
“她是一个浪人,拥有梦灵。每种梦灵都是独一无二的。像古先知那样的梦灵可以预测未来,比如禾捆下拜或者七个荒年;有些则能看到现在,而你主人虽是最为常见的,却也是最为常见中最为危险的那种。”
“她可以看到过去,不需要等待梦灵自己出现,也不需要做法。只要她能搞到目标触碰过的东西,就可以在时间中穿梭。要知道,除了伊卡洛斯和神,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就连他的九个门徒也不行。”
“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消灭她的梦灵?现在那个寄居在她身体里的篡夺者?”
艾瑞涅揉了揉太阳穴——每当她觉得棘手时就会这样。
“不,”她严肃地开口,“我们要保留她的梦灵。一般来说,梦灵是圣灵的衍生物,不会对人有恶意,而且梦灵属于‘赐予’的范畴,一旦拥有就不可能抛弃,否则就会死亡。我在西吕波拉底看到过帝国教会的法师把一个人的梦灵抽出来,那是九色、如同彩虹般的气流。脱离躯体的一瞬间,梦灵和主人都发出骇人的尖叫。梦灵消散殆尽,而那个人成了植物人,很快也死了。”
“然而你说她很特殊。”
“因为在她身体里的不是梦灵,而是别的东西。”艾瑞涅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一个壶里,棕色的液体荡漾开来。兰娜总觉得眼熟,自己一定是在哪儿见过,只是现在想不起来了。
“谢谢,奥尔卡诺。工具箱?在我这儿。你先把这个壶交给厨房,让他们热一下。”她把壶递给门口那人,转身继续对兰娜说,“这个东西的成分……说来你肯定不信,是她母亲艾莎。”
“你认真的吗,修女?”兰娜觉得,如果下一秒整座房子飞起来,她都不会有什么惊讶的。
“我相信男院院长,他是神秘学专家。你想知道假如我们什么都不做,卡门会发生什么吗?”
“不想,”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我没有选择,对吗?”
“对的,”艾瑞涅轻松地说,“第一个星期,她会和现在一样,心智幼稚、口无遮拦;第二个星期,她会开始排斥圣物、性格阴沉;第三个星期,她会对周遭产生强烈的厌恶感,尽可能地破坏一切;第四个星期……”
艾瑞涅闭嘴了,表情复杂。兰娜觉得她似乎想笑。这有什么好笑的?但她终究没能笑出来。
“猜猜第四个星期会怎么样?”
“歇斯底里、满嘴疯狂的呓语?”
“不。”修女的声音听不出情感,话却让她不寒而颤,“她会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让人以为言行举止正常了,实则将最恶毒的一面藏在心中,将其作为人生目标,用你我都看不见的方法腐蚀这个世界。”
“到那时候,一切就无法挽回了,我们只能把她绑在火刑柱上,明白吗?”
这个时候,叫做奥尔卡诺的陌生男人回来了,一手握着热腾腾的锡壶,另一只手推着轮椅。卡门平静地坐在轮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看起来是个健康又文静的女孩子,但只有兰娜知道,当她看向她的眼睛时,里面是空洞而陌生的。
“车轴有问题,我给上了油。然后就是这儿,新增了一套蜗轮蜗杆,只要转动把手就能调节椅背。”奥尔卡诺把壶交给艾瑞涅,按住了一个小把手,轻轻旋转,轮椅那扁平竖直的椅背就缓缓向后仰去。
“太感谢您了,奥尔卡诺。”艾瑞涅笑了笑。兰娜看到奥尔卡诺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随即,他满怀希望地问:
“所以教堂穹顶……”
“我们没钱。”希望又消失了,“不过您放心,您依旧是未来工程承包的第一人选。
”奥尔卡诺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表现就是一声不吭地低头离开,再也没回来。
打发走奥尔卡诺后,艾瑞涅便和前两天一样,把那棕色的药水倒进一个碗里。经过加热,它已经脱色,变成了半透明的,如同液体琥珀一样的东西。兰娜骤然睁大了眼睛,她想起这是什么了。在萨卡利多的时候,老爷曾经叮嘱她要让小姐服用,那是她们被抓走的前一天,而在哈迪克一伙人偷来的行李中,药包也赫然在列。那时的她没有多想,现在看来,这不是巧合。
但还有一个疑问,重要的疑问:这是什么药?德纳老爷没告诉她,哈迪克船长也没告诉她,艾瑞涅修女更没告诉她。如果这是用来压制卡门心中的恶灵所需,为何早在萨卡利多之时就准备好了?难不成……
“怎么了?”艾瑞涅挑眉问道。我要控制好自己,别显露出来。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这些药的功效。”她尽力确保自己看起来正常。
“用来剥夺她的梦境。药液在到气管的时候会挥发,然后气体沿着脊柱渗透进大脑,让她做不了梦,可以适当延缓被恶魂吞噬的时间。”她把碗递给卡门,“喝掉它,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
本来以为卡门身体里的家伙会激烈地抗争,但是她只是机械地接过了碗,把还热腾腾的药液一饮而尽,嘴角甚至升起一丝热气。喉咙会烫坏的!兰娜责备地看了一眼艾瑞涅,而后者显然心事重重,没注意到自己。
“没有反应吗?……”她又揉了揉太阳穴,烦躁地摇摇头,“不应该呀。算了,这周你们想好去哪里没有?”
“塞内克斯的庄园,还有这是我的信,劳烦您带给乔托。”兰娜不假思索地说。显然修女不喜欢这个回答,她在回避,还是有事瞒着我?会是什么?关于那场大火?还是别的?不过您放心,我会一个不留地把真相全部挖出来。
“乔托正好在铁匠铺,你为何不带上卡门直接去找他?”艾瑞涅开始收拾东西,看出来她挺急的,甚至没像前两天那样念祷文。
“不,还是请您带着信吧。”她感觉自己露出胜利的微笑,伸手递出信,就象是在邀请对方来自己的婚礼。“随便你。”
艾瑞涅接过信,嘟囔着什么离开了。
在修女迈出大门的一霎那,兰娜就开始张罗着准备走。也怪我,谁叫我那天犯了事呢?她懊恼地想。假如我没和乔托进城,就是在树林里幽会——乔托说那儿有个落魄的花园,和那片不可开发的幽暗密林隔着一块曾经属于里纳斯卡里家、如今属于某个无名村子的公用牧场——也许就不会有火灾。就算有,我也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不是如同现在一样站在一片该死的迷雾中。
她先去了长廊找施塔姆伯格家的仆人,说要用车,结果却遭到了无视。她本来脾气就暴躁,心情更加不好,于是打算用佩剑吓唬一下那个不长眼的走狗。这个时候,伊莎贝拉来了。
“您要离开吗?这是要去哪儿呢?”她先对着兰娜和卡门莞尔一笑,然后转向那个仆人,声音冷了一些,“为什么不遵从她们的意愿呢?你难道不知道她们是我们的客人吗?”
“算了,我再差人来。二位,对不起了,是我待客不周。”伊莎贝拉赶走了那个仆人,言语中饱含歉意。兰娜非常希望药效现在就发作,毕竟就连自己也能看出这位大小姐说话多么假惺惺。万幸的是伊莎贝拉离去得及时,没给卡门张嘴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一个矮小的中年马车夫走了过来,脸上满是谄媚:“您要去哪儿呢?马车夫埃斯皮奥为您效劳。”
埃斯皮奥,真是个好名字。兰娜刚想说什么,却看到马车夫后面还有一个人。
“那是谁?”她指了指马车夫身后。埃斯皮奥回头,好象什么也没看到。
“在哪儿?”
兰娜有些奇怪。一个黑影,明明就在……可是她过去的时候,那里只有空荡荡的廊柱。
这又是什么咄咄怪事?一路上,埃斯皮奥都话说个不停,她却一点都没听进去,周遭的风景她也无心欣赏。又走了一段路,她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就解开了佩剑,半睡半醒地眯了很长一段时间。睁开眼睛时,已经到了下午。她看到坐在一旁的卡门正在把玩那柄剑,不由得一惊。
“小姐,这很危险。”
“危险。”她灰色的瞳孔似乎变亮了许多,是我的错觉吗?兰娜揉揉眼。“危险。”卡门重复了一遍。
“他很危险,淹死了两次,都被救了上来,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说罢,她蜷缩成一团,把那柄剑丢在一旁,似乎是什么邪物一样。
“我们到啦。”就在她在刚睡醒的混乱和卡门语言的疑惑中挣扎时,埃斯皮奥说话了,颠簸的马车也停了下来。
左侧是砖墙和铁栅栏,右侧是一排树线,就象她来时一样。只不过那个古老而典雅的浅黄色房子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残垣断壁。说来搞笑,兰娜突然觉得这很象那种焦糖布丁:三楼已经烧光,二楼则是纯黑色的木炭,只剩下一楼还能看出些黄色。
至于花园的惨状也差不多。那些常青的黄杨被烟熏成黑色,围绕在房子一圈的灌木则变成了草木灰,空气中还弥漫着呛人的气息。
她推着卡门的轮椅,就象疗养院的护工。她们绕过花园,绕过房屋,到了正门的台阶处,她便抱着卡门往上走,穿过没有门的门框,就进了大厅。
“你能回想起什么吗?”
“不能,对不起。”
兰娜叹了口气。要找到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实在困难,就只能先把卡门放在台阶上,然后下去扛着轮椅上来。就在这个时候,她似乎又看到一个人在庄园外的铁栅栏后监视自己。不过就和在公爵府一样,下一秒那人就消失不见了。但这一次她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拔出剑,蹲着身子走上前去。黑色的树木投下黑色的影子,黑色的影子则是她的护盾。她就这么慢慢靠近了墙根,靠近了一片断裂的栅栏。
那么你在哪儿呢?
她只探出一双眼睛,目光扫过大路,没有;目光扫过大针松,没有;目光扫过田野,没有。总会有的。一阵风吹过她的发梢,夹杂着一阵窃窃私语。远处的树丛动了一下。
就象一只豹子一样,她迅速地翻越围栏。衣裙被铁栅栏的挂钩撕烂,一片布料在风中凌乱,而白色的闪电则冲进了那个树丛。哗啦啦,哗啦啦,树枝和黄叶象一双双小手拂过她的身体。
黄棕色在她的视线中瞬间炸开,又如同泡沫般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惊讶的黑头发瘦脸。
果然是你!
她扑到他身上,世界在眼中翻滚打转。金色与蓝色交替闪过,稻草与秸秆黏在身上,像活物一样乱舞。她只听见那家伙在下面大喊大叫,咒骂不止,两个人一路翻滚,直到一起跌进草垛里。
“蓬”的一声,一大把草籽像受惊的鸟群一样腾空飞散。
他半个身子卡在草垛里,挣扎着大叫,只有腿露在外面。兰娜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她质问他,但是他还在叫骂,双腿如同兔子一样乱蹬。
“你就待在这儿一辈子吧,疯子!”
“嘿!别丢下我!我跟着你是因为……”
他急忙求助,可大概是干草堵住了嘴巴,后半句没说出来。
兰娜抓住两条腿,一把把他拽了出来,然后把剑插在他脸旁,自己则抓住他的衣领,骑坐在他身上。
“我最后问你一遍,亲爱的帕拉佐小少爷,你为啥老是跑来烦我们?”
帕拉佐转着眼珠,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看来他想耍阴招,而对付这种人只有一个办法。
兰娜把金发挽到脑后,露出甜美的微笑,撸起袖子,白淅的右手攥成一个拳头。
就在她发力的那一瞬间前,天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