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亡者归来 艾瑞涅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13章 亡者归来 艾瑞涅
今天的祈祷格外艰难。她不是害怕话说不出口,她害怕的是自己无话可说。这让她痛恨自己,让她感到羞愧。她当然知道自己的目的还没有达成,如果在此之前就无话可说,那么不就意味着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无罪吗?
她记得那是她刚到莫伊拉,那年的秋天一定很冷。当时她喜欢玩弹弓,终于有一天把水缸打破了,而那天正好下了冰雹,她就撒谎说是鹅蛋大小的冰雹砸碎了水缸。为此她甚至冒着头骨开裂的风险偷偷跑出去捡了一块大冰球。
“懦弱是最可怕的罪行,你要牢牢记住。”等她告诉米特兰德修士时,他只是严肃地说。
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她安慰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得到答案的。就象长久以来那样。
她抬起膝盖,提起粗糙的裙摆,从垫子上站起来,把双臂靠在祈祷的讲台上。那本书怎么办?她不太敢把书留下来,最好锁起来。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不会出什么事的。
艾瑞涅从自己的口袋中翻出一本残破的书。这东西曾经很厚,很危险,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危险性却丝毫未减。她把书塞到《美德之书》扉页和讲台的夹层之间,皮革和橡木压在它身上。没再多看,径直走了出去。
推开门,乔托一直在外面等着,在靠墙的长凳上坐立不安。看到修女出来,他站了起来。
“你不能去,乔托。”艾瑞涅严肃地说。
“我不是去报复的,看在真神的份上。”撒谎。艾瑞涅叹了口气。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那你为什么带着刀?”
他明显没料到自己被看见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我正是想把它交给你呢。”
“你害怕控制不了自己?”
“是的。”承认错误,起码比我的懦弱更有勇气,但不够,远远不够。
“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就不要去。”她坚定地说。
“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哪怕你赤手空拳,只要那股仇恨的怒火还在,你就不能得救。”
他的脸涨得通红,牙床咬合在一起,两侧的脸型都变了,牙齿都磨出声响。“我要去,我会努力克制自己的。”
“好,去礼拜厅门口等我。”艾瑞涅感觉更羞愧了,只想着赶快离开这里。她拿走了他手上的小刀,留下乔托一个人在这里。
她先是找到了兰娜。少女一个人在花园里生闷气。要论仇恨,她比乔托要大得多。如果为了卡门和她的安危,实在是不应该带着她们去的。但她实在是太重要了。威尔赫夫,希望你对你所做的事情谶悔吧。希望你能想想我是怀着多么大的阻力才原谅你的。
“兰娜,你准备好了吗?”
金发少女瞪了她一眼,随后压着步子跟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冰冷。有一瞬间,她真的害怕这女孩突然一剑刺穿自己的喉咙。
“我向你保证,你们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克鲁斯要伤害你们,那就必须先伤害我。”艾瑞涅说。“请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卡门的健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过和我们接触了最多一个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兰娜突兀地开口。
她穿着一袭白衣。花园。艾瑞涅想象着野樱开花,想象兰娜站在那雪白花下的样子。她要怎么回答?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自己。米特兰德也种过野樱花,他也让自己穿过白色的圣袍。那是老人最干净的一件衣服,即便不穿,他也要每天拿一块白垩土细细地擦拭。干硬的土块必须小心使用,还需反复涂抹,而且每次只能擦掉一小部分,但米特兰德似乎从来没有把衣服弄破过。
“纯洁的颜色。”矮胖的老人向她笑。
“无聊的颜色。”她回一个鬼脸。
为什么?因为她懦弱,不能够回答,只能撒谎。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她含糊地说,心中所念的却是另一段经文:光在你们中间照耀的时候不多了,你们要趁着有光的时候走路,免得黑暗临到你们。
从斯托城到施塔姆伯格的宅邸不过五公里左右,坐马车半个小时足够了,可是她们还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是因为道路离血狼河比较近,正好有一段滑坡了,只能绕行。
施塔姆伯格家的庄园就是一座城堡。即便来过这儿许多次,每当她看到那高高的主塔时,艾瑞涅都会这样想到。而其他人的惊异,就更不用说了。兰娜比较克制,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盯着那十杆高的红色塔楼,看着上面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而一旁的乔托明显就没那么淡定了,
“我从没见过如此宏伟的建筑。”他两眼放光,完全没了刚才那股怒气。
至于卡门,她则完全看呆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算什么?西吕波拉底的灯塔比这儿还高、还大!”一口浓重的博塔卡维亚口音回应道,
“说真的,你们真该去看看……”
艾瑞涅叹了口气,
“是啊,您说得对。”山脉的狂风都没您聒噪。
说话的人叫加夫里尔,巴塞罗大区的博塔卡维亚移民。根据他自己所说,他的家族在热尔吉奥斯王朝时就效忠皇帝了,他的父亲还是一名帝国水兵。
“可惜他出海的时候死了,我是我叔叔德米特里养大的。”
“真不幸,我会为您父亲祈祷的。”艾瑞涅面无表情地说。
加夫里尔只说自己是路过,他负责护送一支商队去铅港卖货。眼下他们正在斯托城里采购补给,大概三天后就出发。
“我们打算从隐匿者森林里走修士小道过去,那儿不收过路费,我的一个朋友还想见见自己的弟弟,那家伙出家了。”博塔卡维亚人一边赶车一边说。
“那地方会不会有强盗?我听说最近一直不太平,达席尼尔在招募军队,说要围剿自称精灵王的土匪头子。”
“精灵,是精灵吗?我见过他们!”卡门突然大叫,“尖耳朵、绿眼睛,藏在湖中、树中、山脉中。”
“萨莫维拉早在一千年前就完蛋啦,和巨人、龙、地精、吸血鬼或是别的什么该死的玩意一起,被咱们的好伊卡洛斯烧死喽。我还记得小时候家门口有个仙女圈,我老婶说别过去,当心被诅咒,你会年纪轻轻就丧失性命!然而我还是走了进去,把那儿上面一圈蘑菇全都踩碎。现在我四十多岁,也没看到失去性命的可能。”
“都是该死的迷信。”他补了一句,停下了车,“你们到啦。”
这个时候跑来两个卫兵,都带着施塔姆伯格家的山下宝剑和白底红十字纹章。
“车不能进,护城河注水了。”
艾瑞涅往前看,在石堤和三角堡之间,三杆深的壕沟已经被河水填满,水中映照着红色砖墙和两座圆塔的倒影。
“我们可以从另一边进。”加夫里尔说,“不然你让我把车放哪儿?”
“我们可不管你把车放哪儿,另一头在施工呢,进不去的。”士兵没好气地说,“如果你是来卖货的,就走吧,爵爷该有的都有了。”
加夫里尔还要争辩,艾瑞涅却伸手拦住了他,“两位兄弟,如果你们能帮他看住车是最好了。我有些事情要见公爵大人,不知道他现在是否有空。”
看到是伊琳修女,士兵们顿时尊敬了起来,“爵爷暂时有客人,不过您若是肯赏光,不妨去城堡里坐坐,我通知管家服侍您。”
“不了,还是帮这位先生看好他的车吧。这位东方同胞远道而来,一定相当累了。”
“是呀,是呀。”士兵打个哈哈,眼里却相当懈迨。
几人在另一名卫兵的引领下穿过了木吊桥和铁闸门,到了三角堡。在三角堡的两座方塔上,弓弩手正对着护城河里漂浮的标靶打着玩。只见嗖的一下,刚才还浮在水面上的黄色小球就翻了一面,变成红色的了。
“射得真准,我打赌他们一定是专业的。”加夫里尔感叹道。
再往里走,就是城堡的主墙了。红色的砖墙足足有两杆高,被同样是红色的顶棚和城垛屏蔽着,只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射击孔。而城门处的石砖则足足厚了一倍,毕竟需要扛起高大的主塔,还要保护里面的弹药库,厚实的地基是必备的。
“看到那个吗?那是圣奥勃罗修,好象就是《美德之书》的作者圣徒尼格拉的弟子。”卫兵指着主塔上的一尊白色雕像。那是一个手持黑色羽毛笔和一本书的男人,目光如炬,似乎镶崁了宝石。
“我说得对吧?院长嬷嬷?”卫兵投来问询的目光。
“对也不对。圣奥勃罗修是第一任西方大主教,也是圣尼格拉的弟子。不过圣尼格拉是记述伊卡洛斯的话,并非写出《美德之书》。”艾瑞涅纠正道,卫兵没再说什么。
走过连接三角堡和主门的石桥,就到了公爵庭院。庭院呈现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三侧都被宅邸包裹着,中央有一个水池,两边则是青青草地。现在已是初冬,草坪却还是如此青葱,甚至依稀能看到几朵野花,就连修道院的温室都做不到,艾瑞涅心想。
和塞内克斯的庄园相似,公爵和其家族的居所都是多层的府邸,不过这儿显然要更高大、更奢华。乳白色的墙壁一尘不染,砖雕拱窗全都关闭着,深棕色的木制镂空窗叶雕刻着各类飞禽走兽。再往前,正对着这一行人的便是长长的回廊,由数根细细的柱子和半圆拱组成。走廊的长凳上,几个打扮华丽的少女在一起玩闹,还有一个老嬷嬷在另一旁缝线。
看到艾瑞涅来了,其中一个少女站起来。她有柔软的黑发、棕色的眼睛和优美的身材,穿着叫做“加穆拉”的丝绒裙,外面还有一套薄纱袍。她径直走过来,对着守卫微笑,“看来是有客人呀,还是我来接待他们吧,你去忙别的吧。”
“遵命,小姐。”士兵躬敬地离开了。
打发走士兵后,她又对着众人温柔地笑了笑,“想必你们一定是来找家父的,很不幸,父亲暂时脱不开身。如果我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她做出一个屈膝礼,
。人们常说,伊莎贝拉几乎不象个施塔姆伯格,尤其是考虑到她有个暴躁的父亲和疯狂的弟弟。她年轻又聪明灵俐,待人温柔可人。如果能把事情找她解决当然是最好,可是……艾瑞涅感觉胸前的金球在颤动。不行。她叹了一口气,饱含歉意地回答道,“对不起,尊敬的小姐,这件事恐怕只有令尊能够做主。”
伊莎贝拉露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我带你们去前厅等待吧,那里有炉火和花茶,想必你们一路来辛苦了吧?冒昧地问一下,您是博塔卡维亚人吗?”
加夫里尔显然被惊到了,没想到自己会被注意到。他笨拙地回复,“啊……是的,尊敬的小姐。”
“博塔卡维亚,一个伟大的国家,听说那里的人都很勇敢。”伊莎贝拉认真地点点头。好吧,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起博塔卡维亚,但显然这位小姐做的功课不够。艾瑞涅默默地听着。这时,伊莎贝拉又发话了,“我的侍女说皇帝陛下要启程来斯托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类似的传言呢?”
“没有。”加夫里尔回答。
“没有。”乔托也回答。
“我不知道。”艾瑞涅回答。
“看来我那只可人的小鸟还是这么天真,不会分辨流言蜚语呀!这叫我怎么办呢?”伊莎贝拉一边莞尔一笑,一边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前厅的门,“请吧,诸位。”
一行人坐在有羽毛垫的长桌旁,仆人端来了蜂蜜和柠檬泡的茶。艾瑞涅怕酸,微抿一口便放下了。加夫里尔狼吞虎咽地一口喝光,乔托则专心打量前厅装饰的壁画和雕像。至于兰娜,她则喋喋不休地试图唤起卡门的记忆,但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效果。艾瑞涅盯着清澈的茶水,看到自己的倒影,脑子里想入非非。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这种预感如此强烈,就连金球也时不时微微颤动提醒她。
皇帝陛下要来斯托吗?的确,皇帝陛下眼下不在都城,说是往西坐船。不过这很正常,历年避冬皇帝不都是往西走吗?普莱萨尼亚、西斯、波伦塔,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可是斯托?她摇了摇头。对于皇帝,尤其是巴拉德里安的皇帝来说,斯托绝对不是个好去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会客室的门打开了。这让艾瑞涅有些惊讶,因为她以为那是附着在墙上的木制雕版画或屏风一类的东西,起码从外观上来看绝对不象是门。
走出来的是两个贵族模样的人,都戴着装饰宝石和毛皮的北方军帽。一个年轻一点,大概十七岁左右,有漂亮的金发和胡须,鼻梁相当高;而另一个则四五十岁,面色红润,有一卷大胡子。艾瑞涅只觉得这人相当熟悉,等到那人走到自己跟前,她才恍然大悟。
“拜法林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正想问您同样的问题呐,我的好修女。”拜法林挑了挑眉毛,哈哈大笑,
“卡斯特里
“荣幸之至。”叫卡斯特里奥蒂的年轻人屈膝弯腰道。
“今年这小伙就十七岁啦,你知道的,这个年龄就是要谈婚论嫁的啦!所以我不就带着他来了嘛!”拜法林爵士说道。他扫视了一圈,看到了卡门,于是立刻换了副哀伤的面孔,
“卡门小姐,关于您叔叔庄园里发生的不幸,我致以最诚挚的慰问。”
“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件不幸的灾难。”艾瑞涅赶紧接话,然后给兰娜使了个眼色,让她控制住卡门不要说话。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那就太好了。”拜法林还是没打算离开,艾瑞涅有些头皮发麻。
“如果有,我一定会告诉您的。不幸中的万幸,修道院的药品还足够用,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艾瑞涅回击道。卡门,你身上的秘密看来不止我知道的那些啊。瓦恩尼尔爵士,后者也盯着她。不过很快,瓦恩尼尔爵士就败下阵来。他大度地笑了笑,
“有您的保证我就放心啦,再会,艾瑞涅院长,再会,卡门小姐。”
他说“小姐”时,用的是海岸语。
艾瑞涅打算自己进去,除了兰娜,大家都没什么意见。
“不会有事的。”她安慰兰娜道,随后在仆人的带领下独自一人进了会客厅。
小会客厅阳光充足,能看到窗户外庄园的城堡塔楼、护城河和远处的林场。相比于前厅华丽的装璜,这儿显然更为实用。地毯、书架、写字桌一应俱全,壁炉燃烧着松木的香气,窗户边的角落里甚至放着一架黄铜望远镜。
“前三十年我用剑解决问题,在神明夺走我的力量后,后三十年我便用脑袋解决问题。事实证明,脑袋能解决的要比剑多得多,也轻松得多……”
门内传来交谈声,在艾瑞涅进去后便戛然而止。
。公爵双手交叉,正在和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谈着什么。年轻人和伊莎贝拉、帕拉佐一样,都是黑色的头发。
看到艾瑞涅进来了,年轻人鞠了一躬,识趣地离开了。克鲁斯则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他的下巴似乎相当红肿,几乎要把胡茬都染成粉色。
“刚才那孩子是我的侄子,看起来玉树临风、举止得体,对吧?”克鲁斯声音低沉,
。据说他甚至在立维尼安堡的比武场上击落了雷约斯科王子。”
“每次和他说话,我都无比羡慕我那好弟弟。圭多爵士软弱善良、能力平庸,唯独在教育后代上有那么一手。”他笑了笑,看起来却十分狰狞。
“也许我的血太烫,烧坏了他们的翅膀,弟弟的无能反而让雏鹰自由地飞翔。这个时候,我就相信天父一定是公平的。”
说完这话,他又回到了那种沉思的、眼神锐利的状态。
“我了解您,卡塔菲吉院长。如果不是有求于我,您是一定不会屈尊来这儿的。说吧,有什么事?让我猜猜,是因为你带来的那些小朋友吗?”
她开门见山地问。
“没有,听起来不象是本地人。”
“她是塞卡提斯最高政务官的女儿,她的祖国陷入战乱,她父亲便把她送到这里来。”
“你希望她寄居在这儿吗?她父亲同意吗?哦,想必她父亲没能逃出来,否则一定会亲自来见我,而不是劳烦您了。”克鲁斯懒洋洋地问,似乎不怎么在意。
“是的,她父亲的确还在萨卡利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失忆了。”
“哦!原来公爵府成精神病院了。……咳咳!”克鲁斯呵呵笑了出来。他笑得太用力,以至于喉咙疼得难受。
“所以我希望您的仆人能够照顾她。”艾瑞涅硬着头皮补完话。
“说真的,卡塔菲吉院长,我清楚您的脾性,也清楚米特兰德修士对这座城市的恩情。”克鲁斯收起了笑容,一只独眼死死盯住她,脸上挂着可怕的微笑,
“但这么做恐怕有些太目中无人了吧?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请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让我不把您那位脏兮兮的北方流亡精神病赶出去的理由。”
“因为如果她的失忆症很特殊,现在有两个灵魂在她的躯体中,如果不能让她本来的灵魂回来……”她面无表情地说下去,“那么就会产生一场严重的灾难。”
“尤其是齐米奥陛下还要西巡的情况下,我们最好祈祷他不要经过斯托。”
“伊莎贝拉告诉你的吗?”克鲁斯眯起了眼睛。对,就是这样,我赌对了。艾瑞涅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城里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不差那一张嘴。”
“你什么都不懂,我的好修女。”公爵棕色的瞳仁闪铄出危险的光芒,却看不出情感,
“解决的方法我已经想好了。猎人会把那无辜的女孩带进森林,用一根弩箭迅速地结束痛苦。”
“然而在我的劝说后,你不会这么做。”艾瑞涅走近一步。接下来是第二步,这样会显得我气场强一些吗?看起来并没有,公爵连动都不动。艾瑞涅想起米特兰德是怎么被村子里的醉汉踢断肋骨的,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我会给你三个理由。”
“洗耳恭听。”公爵的声音平板冷淡。
“一,这个女孩有特殊的能力,既是危险的源泉,也可以被加以利用。她能看到过去发生的历史,前提是治好她。”
“我对过去没有兴趣。”公爵微笑着说。
“二,她父亲留给她一笔巨款。从道德上讲,我不建议除卡门外的任何人动用,但想必拿来填补维修城堡的施工费绰绰有馀。”
“我不缺钱。”公爵眨了眨眼。
“三,帕拉佐少爷到了订立婚约的年龄了。对于尊贵的公爵之子来说,一位塞卡提斯共和国贵胄的千金显然十分般配,二者的年龄也相差无几。”
“帕拉佐的婚约……”公爵有些心动了。
说出来,说出来。艾瑞涅几乎已经汗流浃背了,她的胸都要被金球烤熟了。然而,克鲁斯公爵只是回报一个大大的微笑。
“我突然发现灰岩城和萨卡利多也差不了多少,还没有该死的战乱。而鲁索家正好有个很不错的姑娘,相貌姣好、足够丰腴。”
说罢,他拿出一个黄金坠子,轻轻打开簧片,里面是一幅漂亮少女的肖象画,周遭镶崁着一圈珐琅。
“十四岁,是不是有点太小了?不过照我对我儿子的了解,他只会嫌弃太老了。”
看着气得白脸的艾瑞涅,老公爵哈哈大笑。“别这么生气嘛,只是开个玩笑。但是你看,你并没说服我。说真的,我也很同情这个可怜的女孩,只是爱莫能助罢了。所以……咳咳!”老公爵坐直身体,手往书桌上的铃铛伸去。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艾瑞涅几乎要急得发疯,我该怎么办?她问自己。想想克鲁斯有什么弱点,刺痛他,逼他面对自己。她抬起头,尽管额头上冒着冷汗,却还是坚定地开口了。
公爵的手僵住了。他重新坐回轮椅中,骼膊肘压在扶手上。那棕色的眼睛中第一次有了除冷漠和嘲弄以外的情感,那是怒火、震惊、不甘的集合体,五味杂陈的混合物。
“那个女人,三十年前的事情,你觉得我在乎吗?”看来还要再加一丝颤斗和厌恶。
“您在乎。您不仅在乎,而且在乎得发疯。以至于您花费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摆脱那场耻辱,以至于您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惨不忍睹的模样也不愿平庸。那场婚礼如同一把钝刀般从头到脚重塑了您,不是吗?”
眼中的怒火几乎要遏制不住了。燃烧的寒冰恐怕就是这个样子吧?公爵清淅地吐出两个字:“胡扯。”
“作为一个修女,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愿真神原谅我吧。”艾瑞涅顿了顿。灵巧像蛇,驯良像鸽子,她继续说,
“我知道您恨艾莎、恨德纳、恨您自己的父亲,想必您也会恨卡门。而现在有一个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
“一个结束本就不该诞生的家族的机会,将他们踩在脚下,掠夺他们的血脉。让帕拉佐和卡门喜结连理,里纳斯卡里的血脉本就该流在您的家族中,而非那个狡猾的塞卡提斯商人。现在,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她咽了咽口水,眩晕和愧疚感从头到脚如同海浪般拍打着她的身体。艾瑞涅,你该死。她险些站不稳。不行,不能露出脆弱的样子。她强撑着继续说下去:
“我会教导卡门如何和少主相处。在找回记忆前,我不会让她烦劳你们一分钟的时间。只需要一间给旅人的套间,加之两副刀叉就足够。您把我们当作不予理睬的幽灵,得到的那场迟到了三十年、对过去与未来彻底的胜利。”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呼吸的急促。整个小房间似乎变成了刑场,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无数声音在耳边低语,而自己只能在绝望中溺死在煎熬中。汗水混杂着风飘进眼睛,让本就浑浊泛潮的视线进一步模糊。
快回答,说些什么,让你的卫兵把我从护城河上扔下去也好。我真的、实在是受不了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答应你的请求,艾瑞涅。”冷冰冰的宣判让她如释重负。坐在轮椅上的公爵似乎站了起来,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公爵没有装假腿。
“感谢你的父亲吧。”
公爵淡淡地说,摁住了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要不是看在他的份上,我早就把你扔进黑牢了。”
他抬起眼,一个仆人推开门,躬敬的站在外面。
“现在。”
“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