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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人民公仆(4)罗瓦塞尔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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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人民公仆(4)罗瓦塞尔

当第一批亚威人被扔进这个充满着烟与盐的、箫条的城区时,他们并没有哭泣,也没有哀嚎。一部分人离开了,他们星夜兼程,逃回了自己的故乡,那里已经被太阳士兵占领;而另一群人留了下来。

一位叫做丹尼尔的牧师被石块绊倒,脑袋磕到了地上,他的血液流了出来,把所有人都吓坏了,但他却只是昏迷了几天。随后,他站了起来,来到自己流血的地方,用双手挖土。人们围在他周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于是他挖啊挖,没完没了地挖,人们逐渐散去。

可就在第七天的时候,他挖出了一块石头,雕刻的是圣母抱着伊卡洛斯。石头是乳白色的,十分美丽,在夜里发出淡淡的微光。丹尼尔将石头圣母放在众人跟前,人们看到,圣母竟然在流眼泪。

于是,大家当即跪拜在地,高呼圣名。社区没有教堂,也没有礼拜厅。尽管物质世界充满邪恶,但只要用于真神的造物,那么就是好的。于是,丹尼尔将流泪的圣母供奉起来,供奉在修好的圣堂里,叫做雅维纽斯修道院。

因为他在梦境中站在一座红色的桥上,抱着那尊圣母像,圣母怀中的伊卡洛斯说:“亚威的人们,向我呼求吧。当你们怀着悔改的心呼求时,我会听见你们。呼唤我,我会听见你。”

将近一个世纪过去了,丹尼尔那一代人早已化作齑粉,亚威人却在此生了根。他们盖起尖顶高耸的石屋,一间挨着一间;一大家子人,亲家和邻居朋友居住在同一栋楼里,彼此照应,就好象那些紧紧相连的楼房一样。他们的广场狭小而简洁,但人们彼此相爱,彼此帮助。

于是,圣特利尼亚的人发现,本该关住他们的围墙,反而成为了他们抵抗外界的屏障。他们像不屈的小鸟,即便在笼子里也要歌唱。

特尼亚人见不得别人好,恼羞成怒的市民和政府冲进教堂,到处搜寻异端的证据。他们找到了那尊圣母像,然后将其砸得粉碎。胜利者的铁剑劈开了石头,圣母的脑袋被削了下来。可是当他们离去,那座雕像竟然又复原了。

亚威人从此更加团结,也更加坚定了信仰。市政府想要再次搜查,亚威人便把圣母像轮流藏在居民的家里;特尼亚人跑来一家一家地搜查,亚威人就索性人人雕刻自己的圣母像。特尼亚不是哈萨兰,没有权力大到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最终放弃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圣母像,便和那尊真的会流泪的圣母象一起,构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他们把它们做成小小的谶悔室,其中只有那一尊圣母:当你说出自己的罪孽时,无论是什么,她都会在暗中流泪、微笑,并原谅你的罪孽。

罗瓦塞尔抱着女儿,满脸疲惫,而小家伙则发出沉稳而平静的呼吸——她睡着了。这也是罗瓦塞尔得以将她带出来的原因。他现在已经知道,她身体中的恶魔只有在夜晚的时刻才会苏醒,说出那既是预言又是亵读的低语;在此之前,他无需担忧。

于是,他便跟着人流走进了教堂。雅维纽斯修道院只是一个拥有十排长椅的小礼堂,牧师布道的讲坛和读经台合设在一起,角落里放着一个水桶和一个瓢,当然是为受洗所准备的。这些来自亚威的牧师,和他们的祖先一样,穿着深蓝色或黑色的、简朴的道袍和兜帽。

罗瓦塞尔坐在了最后一排,他不想引人注目,但这是不可能的。自从进来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从他们充满戒备却依然礼貌的目光中,可以清淅地看出这一点。然而他们并不说话,就好象早已约定好了一样,并未对他发难。

一位高高瘦瘦的牧师走上讲坛,他翻开《美德之书》,开始诵经。他说的是亚威语,于是罗瓦塞尔听不懂,只能坐着,等待后续的事情。对他来说,他当然没有闲到可以浪费一整个早晨,去听这么一个自己从来不认识的南方教派的讲道;只不过,他心中有一股难以忍受、却也算不上震惊的气息,逼迫他来到这里,找一位牧师,或随便什么人谶悔,希望真神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

牧师罗嗦完后,教徒们开始一个个走上讲经台,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大多是十四区的亚威人,说的事情也都很简单,冗长的诵经终于结束。随后,教徒们一个接一个走上讲经台,讲述各自的故事。他们大多是十四区的亚威人,叙述的内容也简单得近乎锁碎:丢失的钥匙、无法承受的生活重负、摇摇欲坠的家庭秩序。然而,这些困境在虔诚的祷告之后,都被圣灵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他们获得了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决心,便要把这种获得救赎的感觉分享给其他人。

不过,他也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竟然有一些特尼亚人、坎斯塔人,甚至还有努曼人或普莱萨人。他们走上讲经台,用自己的语言诉说故事,台下的那些亚威人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愉快或隔阂的情绪,而是像对待自己的同胞一样对待他们。罗瓦塞尔当然不认为这些亚威人能听得懂别国的语言。圣特利尼亚大学的一位教授曾说,语言如同象棋:语言本身并没有具体的存在,就象象棋的规则一样;它依赖于言语才能显现,就象下棋的过程;每一次言语,都是普遍规则和语言运作结构的实例,就象两个人之间的每一局棋;而我们也可以从每一次言语中,推断出语言如何运作的总体系统,就象观察多盘棋局一样。

之后,牧师领着大家一起吃圣餐。教堂没有足够的空间,于是他们就走了出去,来到一个由仓库改建的食堂。在那里,一大桶汤和面包早就准备好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领取食物。罗瓦塞尔领了两份,他是担心女儿会不会突然醒来。虽然她自从变成这样以后,一直以来都不怎么吃饭,就算吃饭也只是偏爱吃鱼,这些陆地上的食物必然无法进入她的法眼,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那位给他们盛饭的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他说了一句“享用吧”,然后转身为下一个人准备食物。罗瓦塞尔认识他,他是王城守备队的一名士兵,之前跟着维克托检阅的时候见过他,好象还是一名小队长。

罗瓦塞尔把女儿放在自己腿上,她还在熟睡,看起来是那么地人畜无害。他叹了一口气,随即开始祈祷。亚威人似乎对祈祷这一环节没有严格的规定,许多人甚至不祈祷就开始吃了,与会的牧师也没有说什么。相比于传统的饼和酒的圣餐,这里的圣餐显得过于随意;在正教会和公理教会还在对加不加酵母争论得面红耳赤之时,亚威人已经用豆子汤代替葡萄酒,用烤奶酪面包代替面饼了。

罗瓦塞尔拿着面包蘸汤吃。别的不说,这个味道确实还不错。

他抬头看去,这一条长长的桌子上坐满了人,大家乌泱泱地互相讨论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听见有几个商人在讨论市政厅的新治安司令,还有一群雇工在讨论港口给军舰搬运饼干的工作;另外还有一群看不出职业的中年人,带着自己的孩子——一男一女,大概是在谈论婚嫁吧。

就在他边吃边观察的时候,一个人端着食物坐到了他的对面。那是布道的那个年轻牧师。他的岁数和自己差不多大,一头蜷曲而湿润的短发,长得姣好,有一种亚威人独特的精致。他没有看罗瓦塞尔,也许他知道自己正在被看着,但他并不在乎;他只是沉默地、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手中的面包和碗里的汤,就好象这是他的最后一顿饭一样。

罗瓦塞尔想要开口,他觉得自己也应当说些什么,可是看着这位几乎象是从没有吃过饭的人,他还是闭上了嘴。一是害怕自己会打扰到他——罗瓦塞尔非常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对此感同身受;二是如果对方不理自己,就会显得很窘迫,那么最好还是再等一等。于是,罗瓦塞尔放慢了自己吃饭的速度,一面继续偷偷观察那位牧师。

这位牧师的衣服是黑色的,质地很粗糙。他囫囵吞枣地喝完汤,又用剩下的面包把碗底的汤汁吸尽。罗瓦塞尔注意到,尽管他吃相狼狈,但衣服却没有被汤汁或面包渣污染半点,不由得啧啧称奇。牧师吃完后,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嘴,把盛汤的小碗端走了。罗瓦塞尔揉了揉眼睛,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兄弟,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么?”

罗瓦塞尔着实被吓了一跳。他一抬头,便看到了那位牧师,正以平和而热忱的目光看着他。罗瓦塞尔点了点头,他看到牧师笑了。

菲长老把罗瓦塞尔吃完的碗收了起来,却没有动另一份。一开始他有些困惑,困惑于罗瓦塞尔为何拿了两份却只吃了一份;但当他看到他怀里的小女孩时,便明白了,随即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我能感觉到她被魔鬼的气息包围着,你是想让我驱散这邪恶的气息么?”菲利普长老问道。罗瓦塞尔一时不知所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看出来了,心中暗想。

“是的,但我原本是想找神父告解。我感到自身的罪孽已经无法承受了,也许我女儿今天的下场,就是神对我的惩罚。”罗瓦塞尔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不是的,兄弟。神不会惩罚无辜之人,不要如此自责。您的女儿一定是受到了恶魔的侵袭,作为神的牧羊人,我会帮您将邪恶之物驱逐出去。”菲利普赶忙说道,

“谢谢你,可是我……需不需要……你明白吧?”罗瓦塞尔深知世界上没有白来的食物,他不想在不清楚自己将要付出什么代价的前提下做出决断。

“你是说入教会么?不不不……真的,你能来就已经很好了,我不奢求什么。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确切地说,是神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遵守诫命。那是我们祖先与神订下的约定:遵守诫命,神就会祝福你我,祝福这个世界和我们的教会。”

菲利普长老把他带出食堂,两个人走回布道的礼堂。他看见一些工人正在为教堂一侧回廊的玫瑰窗和横拱做修缮;再往外的小花园中,孩子们在玩耍。尽管现在气候已经很冷了,这里的树木和草坪却依然生机勃勃,呈现出一副春天的景象。

他们走回礼堂,菲利普带着他穿过一排排长凳。有几个老人没有离开,仍旧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祷告。亚威人建造的教堂没有雕像,也不设立祭坛,人们无法在祭坛前点燃蜡烛,因为亚威人认为自己不应当制作偶象,那是对神的亵读与僭越;但如果是自然生成、浑然天成的石象,则可以有力地证明真神的存在,于是他们会将其与圣物一同供奉起来,就好象那尊会流泪的圣母象一样。

于是,罗瓦塞尔看到了那个由无数圣母像垒成的小房间,那是一间告解室。无数尊圣母像像普莱萨人的记功柱上的浮雕一样注视着他,它们神态各异;如果要加以描述,必然会给人一种瘆人的感觉。可罗瓦塞尔却并不这样认为,他反而感到安心了许

也许这就是真神的力量吧:即便是乍一看显得诡异、令人反胃的事物,若是受到了真神的赐福,反而会变得亲切起来。也就是说,真神的意志压倒了人生理上的意志。

罗瓦塞尔坐在隔间中,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让他可以看到对面的菲利普长老。他不太清楚亚威教会的规矩,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就可以被称为长老。

“事情是这样的。我的祖先是跟着埃克拉国王一起攻打努曼的士兵,在被斯温大王打败后,他便伙同一群人逃到了西努曼的山林中。他们在那里开垦了一片荒地,盖起了一座小堡垒。”罗瓦塞尔开始回忆道。

“一开始,他们从山林里采集食物,倒也还能果腹;但是后来,西努曼的气候慢慢变得不适宜人类居住,森林里的野兽也多了起来。起初,不过是不再外出采集,可是后来,他们发现自己的粮仓和羊圈都遭到了侵袭。到了我爷爷那一代,野兽的数量已经不知道比人类多出多少倍,以至于一旦离开家门,就一定会被它们围攻。”

“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剩下的人趁着冬季还未到来离开了那里。可是他们没有什么本事,也找不到活计可以干,于是只能重新拾起自己最熟悉的那一套——做土匪。”

“在当时,应当是菲利普八世的时代。因为岱瑞利安内战,国王把重心调到了南方,于是我祖父他们就得以在道路上劫杀商旅。后来,我的祖父抓来了一个女人,我不清楚她的来头,而且我也理应没见过她。她生下了我的父亲。那个时候,我的祖父已然成为这伙土匪的头领,于是那个女人在生完我父亲之后就被卖掉了。”

“到了我父亲那一代,抢劫已经行不通了。罗贝尔国王的税务官带着长矛兵在道路上设置关卡,他们的人数比我们手上的指头加起来还多。于是,我的父亲卖掉了所有的赃物,跑到了海边,在那里占领了一个小村庄,把所有人都杀掉了。当时有些人很怀疑我父亲,因为他们害怕重蹈在山林中的复辙,而且他们也不会耕种或放牧;而我的父亲,则惩罚了那些不听话的手下。”罗瓦塞尔看向对面,他猜不出那位长老眼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后来,我父亲学会了驾驶渔船,那些跟着他的土匪也成了渔民。不过,他们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事业——强盗的事业。他们要把战场从陆地转向海洋,把劫掠的对象从商队变成商船。可是,光靠渔船是不可能抓住商船的。在那个时候,从柯拉比斯一直到更远的极北之地,各处殖民地通往南方的航在线,都充满了象我父亲这样的人——水贼与海盗。商船们远远看到有人靠近,就会组织水手放枪开炮,或者直接逃走。然而,我父亲却想出了一个聪明而又残忍的主意。”

“他在礁石遍布的险要之处设立了一座灯塔,然后等待夜间的商船靠岸触礁。他的人就会把搁浅的船员杀死或俘虏——这取决于其生命价值——再将货物洗劫一空。这个方法非常管用,因为商船从柏树府到特尼亚之间,几乎没有可以停靠的港湾,所以有些船只真的以为这里可以补给物资。而且这样做,只要不留活口,消息就很难传出去。也正是在我父亲的勾当做到顶峰的时候,我出生了。”

说到这里,罗瓦塞尔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看来,他是一个危险而邪恶的杀人凶手;可是在我小时候,他留给我的印象却是一个慈爱而瑞智的长者。而且,他的确不想让我接替他,成为贼窝的头领。于是,他甚至找来了一个神父——当然也是强盗之一——来教育我识字、下象棋之类的事情。当然,我也需要训练,学习使用武器。可我的生活却俨然和一个小贵族的儿子没什么两样,唯一的不同,是我的父亲会带着那些男人出海‘捕鱼’,也就是袭击落单、搁浅的商船。”

“然后,在我十岁那一年,我偷偷跟着他们出去了,然后就看到,他们让那些被抓起来的船员跪坐成一排,用剑砍掉他们的脑袋,把血放到盆里,就和杀猪一样,尸体扔进了大海,有几个穿着打扮漂亮的人被留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普莱萨来的,我当时尖叫了出来,尽管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血或尸体,可是却是我第一次见到杀人。”

罗瓦塞尔抬头看向告解室的屋顶,然后继续道“我父亲发现了我,但是他没有斥责或是如何,可能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他领着我,然后递给我一把武器……”

对面的菲利普听到这儿后开始念了一段经书,

“我从深处向你呼求。主啊,求你听我的声音;愿你侧耳听我恳求的声音主啊,你若究察罪孽,谁能站得住呢?”

“是的,可是我当时才十岁。现在想来,那个人眼中充满了恐惧,那一幕我永远也忘不了。可是为什么呢?现在想想,可能是我的力气不够大,不能让他快速解脱。他要哀嚎着,看着自己的身体和脑袋分离……那种痛苦,我是无法形容的。”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那天之后,我明白,我是离不开那里了。也许我的父亲会把我送到城市里,当一个探子,或是销赃的连络员之类的,可是我无法逃离他的魔爪。况且,我还有几个更强壮、更残忍的哥哥,我毫不怀疑,如果我做出什么背叛的行为,他会毫不尤豫地杀死我。”

“转折发生在我十二岁那年。他们又拦下了一艘船,可是这一次,那是一艘难民船,上面的旅客穷得要命,于是他们就真的没命了,只留下了一些妇女和小孩,要卖到努曼去。而我的妻子玛莎的妹妹,就在其中。”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大概是想要逃离那里吧,而无处不在的魔鬼在我耳边献上了阴谋——对了,我的父亲收集血液,也是为了进行邪恶的仪式,好呼风唤雨,让船只在暴风中触礁。那时我想到,我要逃离那里。于是,我强行带走了她。我问她要不要一起逃走,她一开始并不相信我,但后来我还是说服了她。因为我年纪小,甚至比她还要小一岁。我带着她出了营地,就象那些兵痞带着女人一样,没有人拦住我。”

“我们跑到了艾斯格斯家族的城堡,告诉那里的领主我父亲的事情。我说我是逃出来的奴隶,在叹气湾遭遇海难后被抓住了,还有许许多多象我这样的人,正等着被救。领主让我们滚蛋,可是第二天,他又改变了主意,让我带着玛莎的妹妹回去探路。我想,这是因为前一天我在他身旁看到的那个普莱萨客人——也许他正是那位被袭击的普莱萨贵族的亲戚吧。”

“于是,我们就被扔回了那个贼窝。玛莎的妹妹——原谅我,我不想说她的名字——哀求我不要带她回去,可是我还是诱骗她回去了。然后,我们就被抓住了。她被绑了起来,我告诉我的父亲,是她把我骗出去,又打晕了我……是我把她抓回来的。”

“可是,一开始我并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为了自保,您明白吗?因为我要完成任务……这一次,我没有去看。也许正是因为我没有去看她是怎么死的,她对我的怨气才永远无法消散,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吧。每当我的女儿说胡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就能明显感觉到,我是在和某个对我怀有极大恨意的、仿佛仍然活着的东西说话。”

罗瓦塞尔看着在膝盖上熟睡的小女儿,说道。

“再后来,我又一次逃了出去。这一次,我带出了那里的情报:有多少人,有多少被抓起来的俘虏和奴隶,谁会在什么时候换班。艾斯格斯手下的一个队长集结了很多人。诚然,我当时非常害怕,因为那个队长看起来也是个佣兵一类的人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趁着天黑摸了进去。我没有跟去,但喊杀声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再进去的时候,已经没有活人了。”

“也许您会疑惑,疑惑为什么那些奴隶、那些被俘虏的人也要被杀死呢?其实我是知道原因的,尤其是在后来,那个佣兵队长告诉了我实情:艾斯格斯家族一直以来都在和我父亲勾结贩奴。想来也是,如果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土匪村,又怎么可能把人卖到市场而不被发现呢?所以,他接到命令,一把火烧掉了这里。他还说,本来我也该死的,不过他不想这么做,于是让我离开西努曼,到圣特利尼亚或什么地方去,永远不要再回来。”

“雇佣兵把这里夷为平地后就走掉了,只留下我一个人。我走回村子里,看着那些既是土匪、也是我亲人的人的脑袋被涂满沥青,插在长矛上。我看见我父亲的头颅挂在最高的地方,他甚至还在笑……然后,我从他们隐秘的宝库里拿了一些金银,作为路费,也作为足够我在圣特利尼亚生活一年的钱,随后就离开了。”

“后来,我到了圣特利尼亚,见到了玛莎本人。她比我大两岁。我告诉了她她妹妹的事情,还把她妹妹的别针交给了她,不过隐瞒了我的身世,以及她妹妹因为我才被抓住的那一部分。她们的家人认为应当报答我,因为我撒了谎,告诉他们我当时是想要救她,于是他们决定让我娶了玛莎。那年我十五岁。”

“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在这段岁月里,我受过他们家里的帮助,才成为了一名警察。我和玛莎几乎是幸福的——除了每当我在夜晚闭上眼睛,都会梦见那双绿色的、努曼人的眼睛,就象我女儿的眼睛一样。可是我知道,那是她的眼睛。我害死了她,她要来向我索命。她在提醒我:罗瓦塞尔,不要忘记我。我会找到你,总有一天。”

菲利普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亲爱的弟兄,”他说,声音很低,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因为伸冤在主,报应也在主。”

他抬起头,看着罗瓦塞尔,“如果有什么在向你索命,那不是它的权柄。”

“在真神的眼里,没有人会因为父亲、祖父,或任何祖先的行为而被定罪。神不继承罪,神只继承关系。那个女人没有在向你索命。如果她还在与你相连,那只是因为她还没有被教导、被安置、被释放,她和你的关系尚未完成。你不需要被惩罚,你需要完成——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已经无法替自己选择的人。活人可以为死人行事,不是为自己赎罪,而是替他们继续前行。你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恶行,在未来的某一天,神会隐秘而公正地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付出代价来选择。选择,兄弟,人的一切都在于选择。第一对人类选择了辨别善恶,于是他们就不再是动物,而是人类;他们被赶出了乐园,要将汗水挥洒在黄土中,才能勉强果腹。你如果在未来选择赎清自己的罪孽,你就能得救;相反,你会受着耻辱——不是外在的,而是你内心所受的耻辱。”

“我愿意,我愿意赎罪。”罗瓦塞尔赶忙说道,可是坐在对面的菲利普长老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不要轻言承诺。你们的话,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若再多说,就是出于那恶者。到了那个紧要的关头,才能做出决断;但无论是什么决断,你一定要在最后品尝果实,至于是酸是甜,当然取决于自己。”菲利普说完后,又祷告了一句,这才算是结束了。

罗瓦塞尔也感觉自己舒心了很多。他起码无比自信,在未来是可以做出赎罪的决断的。玛莎去了乡下,他只好自己带着孩子。虽然小女儿变得嗜睡,他也不敢完全放心地把她独自留在家里。没办法,现如今的圣特利尼亚是多事之城,未来如何,仍旧笼罩在阴霾与迷茫之中。他抱起女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见菲利普对着他笑,于是他也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罗瓦塞尔走后,菲利普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另一间屋子——那是礼堂后的房子。从外面看,这里和其他亚威人的民房没有什么区别。菲利普通过密道进入屋内,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爬上二楼,敲了敲门,然后自己推开了门。

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坐在床上,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来,眼中充满了哀求与希冀。

“海伦,”菲利普郑重地说道,“暴风雨即将来临,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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