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民公仆(3)维克托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48章 人民公仆(3)维克托
“阁下,看起来您很心不在焉,是有什么事情吗?”皮埃尔从人群中走出来,“如果有我可以帮到您的,那就太好了。”
“没关系的,皮埃尔,我只是有点喝多了。”维克托摆摆手,露出不自然的微笑,又让侍女加了些酒。
“如果您要找我,或者有人要找您,随时告诉我。”欧仁很知趣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随即又回到人群中,和他们谈笑风生了。
维克托看着自己那只橄榄色玻璃杯中的粉红色酒液。皮埃尔说,这是孔斯克特地区出产的一种独特饮品,被称为“孔特酒”。至于其工艺,他听那位大概是海门葡萄酒行会的代表说了半天,完全没听懂对方在讲什么;只听明白了“把糖添加成品葡萄酒、进行二次发酵”这一阶段,以及他们想要拿到国王的许可证,把这些粉红色的、酸酸的、带着苹果香气的特殊饮料卖到圣特利尼亚。
这些日子,尤其是自从自己当上都城治安司令以后,这些无聊却必须参加的社交宴会越来越多了。相比那些传统的、斯雅戈风味十足的老式礼会,在圣特利尼亚,除了国王的宴会外,往往都一切从简——大概是吸收了城市里小市民的文化。人们更多把时间和精力放在彼此之间那种被称为“社交”的算计上:各种看起来精美的点心代替了一整头一整头的烤动物;还有就是大量、但度数低的酒——比如自己手上的这杯。可今天的宴会他不得不去:自从他从武尔坎的铺子回来以后,皮埃尔就缠着他,非要让他去。
“这不是社交宴会,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为您作为治安司令的基础而拓宽人际关系、加强与战略盟友间联系、从而更好履行职责的必要之举。”皮埃尔严肃地说道,“而且今天听说会有一个很重大的消息要公布。”
“是什么?”维克托对前面那段官僚式的陈腔滥调完全没有兴趣,但皮埃尔后面说的所谓“重大消息”却实实在在勾起了他的好奇。仔细想想,自己上任司令这段时间的确没有什么“重大消息”。如果有机会能亲耳听到信息的发布,那么这样的机会,实在不能错过。
但是,对他自己来说,心中的那团疑惑依旧没有展开——那就是武尔坎几乎成谜一样的身份。勒内告诉他,有一个老奶妈说麦尔甫是武尔坎的侄子;可维克托亲眼见过尸体,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两人有哪怕一丝血缘关系。无论是头发、瞳色,还是脸型,都没有任何相象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法律文档或者证词能够证明这一点。随后他回到市政厅,巴普又慌慌张张地告诉他,那份所谓的武尔坎的文档是空的,而且那个送文档的人也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维克托眉头紧皱。那个绿眼睛的人——那就是努曼人。努曼人都是金发碧眼。他喝了一口酒,说真的,他有些喜欢上这个味道了:酸酸的,能让大脑的反应力提高不少。
如果是努曼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一个努曼人是正常,两个努曼人是巧合,可是这么多努曼人——卡尔、莫林、麦尔甫,还有那些仓库里籍籍无名的死者——现在他们都还没有被找到明确的死亡原因。不过,其中有一个金色头发的女人,这一点他是确定的,而且记忆犹新。还有那些黑色的石板和羊皮纸——努曼人不是喜欢黑色吗?尤其是卢安克斯和吉哈诺曼。
他转念一想,又想到罗瓦塞尔的妻子也是努曼人。她的女儿难道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吗?罗瓦塞尔说,她对此了如指掌,甚至仓库里那些没来得及被销毁的尸体,就是她发现的。勒。那个时候的大炮比房子都大,发射的石头炮弹和石墩子一样大小,而且是由铜铸成的。钟匠和炮匠本就同源,这一点他是知道的——那么,地下那口铜钟的存在,是否也和努曼人有关?
维克托努力克服这种几乎完全源于臆想的猜测,可是他做不到。
“真相是拼图,而非织布;理性的推理应当战胜情感的想象。”他这样提醒自己,却依然无能为力。
那一次精神上的打击,就象火山喷发时涌出的地狱之火与烟雾,在一瞬间吞噬了繁荣的城市。火焰尚未消退,松软的火山灰便已经复盖下来,把一切财富、一切美丽的事物都埋入地下。尘埃升入空气,落进大海,在风与潮汐中缓慢消散;而地表之下,火山灰被压实、胶结,最终变成了坚硬的凝灰岩。
远方的人们听闻消息,会在恐惧中逃离;国王与皇帝听到后紧皱眉头,下令全国哀悼。别的城市里流言迅速蔓延,人们说这是暴君的所作所为惹恼了天神,说今年的冬天将异常严寒。接下来便是暴乱与阴谋,杀戮与血腥,彼此之间的后悔与仇恨;对神的无比敬畏,与对自身罪责的反复审视,在恐慌中一并膨胀。
而在高潮过去之后,人们又回到各自应当的位置。百废待兴之中,新的城镇被创建起来,葡萄园在废墟上重新延展。苹果与小麦的气味取代了阴霾与烈焰,成为人们最常谈论的话题。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刻,人们才会想起——原来那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场可怕的灾难。苦难的记忆仿佛也和那些活生生的人一样,被一同埋进了深深的地表之下。
可是终有一天,当所有人几乎已经忘记,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另一场灾难——来自别的国家、别的大陆——会被带到他们的耳边。当他们在港口看见那些嗷嗷待哺、肤色黝深的饥民时,那场关于火山的记忆便会骤然复活。即便这一次的灾难与火山毫无瓜葛,即便这些人是因为水灾、战争,或瘟疫而逃亡至此,可在所有人的眼中,那些直通天际的烟柱、裹挟着愤怒与恐惧的岩浆,仿佛再次从天空倾泻而下。
对于维克托来说,在萨昂提利斯的记忆就是属于他的火山。维克托亲眼看着高举亚威旗的狂人纵火焚烧市区,收到过恐吓信,听到过那些危险的言论,闻到过火药与硝石的气息。他知道,有那么一个激进的组织,决定效仿南方的塞卡提斯共和国,创建一个没有暴君的暴政;也知道那些街头的疯狂,不过是他们的冰山一角。
他知道他们一定在计划着什么——这个计划不是市议会里的表决,不是去国王面前请愿,不是和总督以及税务官谈判,不是抗议,也不是示威;那是一场阴谋,是一场充斥着暴力和流血的叛乱。
可惜他无法证明这一点,因为他没有足够的证据。吉勒看来,那只不过是他的臆想,是他思维所织出的漂亮布而已。于是他决定找出证据。他把自己的推断告诉了妻子,告诉了他在那座腐败的、纸醉金迷的城市里唯一信任的人,他也因此失去了她。
当炮弹从一旁的楼中飞出,穿过她的胸膛,扫向游行的公爵队伍时,他就在一旁看着,看着她上一秒还在向自己微笑,下一秒就只剩下半只身子;看着她那白色、圣洁的裙子,被因为自己的罪恶,以及比自己更大的、这个世界的罪恶而流出的鲜血所染红;还有更大的罪恶——杀死一个腹中婴儿的罪恶。那是什么样的罪恶?是什么样狂热的、邪恶的、完全没有任何底线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维克托没有办法原谅,也不可能原谅。什么样的狗屁伟业,需要以献祭无辜婴儿的生命作为代价?什么样冠冕堂皇的理想,需要用无辜者的骨头筑成自己的王座?
尽管那些反人类的家伙已然被清算,尸体在绞刑架上被乌鸦吞噬,但维克托依然无法平息自己的伤痛,更无法在任何与之有关的事情上保持理性。他的灵魂因为那发炮弹已然失去了光泽和完整性,残存的道德告诉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而遗留下来的理性则冷酷地补充道:即便要错杀、错抓,也绝不能漏掉一个。
他真的不恨努曼人,也不讨厌他们;他曾经还在第四区里保护过他们呢。可是,在第四区的镇压行动中,难道没有打死一些无辜的、被暴徒裹挟的路人吗?但他最多会因此而抱歉,却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如果是为了保护整座城市,驱逐、审判所有的努曼人,难道不是同样的道理吗?
维克托再次喝下一口酒,压下自己心底的烦躁。邪教徒一定是由努曼人组成的,或者至少他们的头领和努曼人有关系。别再怀疑自己了,难道证据还不够充分吗?不,他甚至不需要证据——当年在萨昂提利斯,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事实就是,自
如果那个时候他有现在的地位,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阻止他们,莱娅也不会死,没有人会死。
维克托握紧左拳,看着自己袖口的太阳花纹。
这就是警察,他告诉自己。
“阁下,酒还不错么?”皮埃尔一脸微笑地走过来,看到沉默的维克托后,面色变得微妙。
“您一定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又在纠结,是吗?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您,随时准备洗耳恭听。”皮埃尔安慰道,“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先欣赏欣赏烟花吧。”
“烟花?”维克托本想开口问道,却被打断了。就在不远处,一群人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像舞台一样的东西,又一层层地铺上了沙子、碎石和沙砾。扬起的尘土让那些达官显贵们不由得向后退了退,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那边。
等到舞台布置完毕,一个巨大而切割完整的花岗岩块被推车推了上来。这块石头极为巨大,也极为沉重,因此整整十个人才勉强把它送上台。台下的宾客——包括维克托在内——都在好奇,这究竟是要做什么。
这个时候,台下上来了几个人。看到他们的面孔,宾客们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维克托抬头细看,发现。罗斯洛利安爵士也站在台上,还有一些他不认识
维克托刚想转头向皮埃尔发问—
“女士们,先生们,在真神的祝福与香农国王的庇护之下,我今天很荣幸地向诸位介绍我们国家的最新科技。我们可以非常确信地说,这项技术将在不久的将来对这个世界产生重大的影响。”
“这一天我已经期待了很久。这个世界上,革命性的技术总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然后对世界产生深远的影响。对我个人而言,即便不站在这里,为诸位光荣地介绍这项成果,仅仅能够亲历这一伟大的时刻,就已经足够荣幸了。当然,我必须感谢我的助手——蒙塔古先生,没有他,我完全无法走到这一步。”
安托万顿了顿,继续说道:“正如所有革命性的技术一样,这项技术可以预见地并不会只被应用在一个方面。它将象一种超级的、普世的工具,在不同的领域产生完全不同的效果——就好象铁器,既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耕地一样。而这项技术,比铁器能创造更多的财富,也同样比剑更能杀人。对此,我可以向诸位保证。那么现在,就是我们的展示时间。”
安托万挥了挥手,几个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走了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因为这些人的装束显得十分怪异——他们像普莱萨的铁骑兵团一样,浑身包裹在画着格子的棉甲中,头上戴着厚厚的帽子,面部被厚毛巾包裹起来,眼睛则由铜和玻璃制成的凸起护目镜保护着。其中一个人蹲下身,用钥匙在箱子上捣鼓着;另一个人准备好了坩埚;还有一个人则拿起了那种铁匠才会使用的长铁钳。
“如诸位所见,我面前的是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作为世界上最为坚硬的岩石之一,花岗岩几乎可以称得上无懈可击。它的开采成本几乎是天文数字,以至于即便是最富饶的国家,也不会把花岗岩作为城墙的主要材料。这一块花岗岩,从开采到切割,花费了数月的时间,效率极其低下。”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但是——有了我们的这项新技术,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一个月、一个星期,甚至一个小时!在此之前,请诸位做好准备,捂住眼睛。”
听到安托万的话,人们纷纷照做,维克托也只留下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箱子被打开了。里面突然冒出一股滚滚浓烟,随即迸发出刺眼的白光。站在前排的人慌忙抬手遮挡,紧接着,箱子里传出刺耳的嘶嘶声。白烟与蒸汽从舞台上倾泻下来,在人们的脚边翻滚、盘旋,仿佛雾气弥漫的沼泽。
一个人把钳子伸进箱子里,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球。那东西异常明亮,正是所有烟雾、热量与光亮的源头;从远处看去,就好象一个十足的小太阳。
那个人快步夹着它跑到花岗岩旁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白色的球放在石头上。只听见嘶嘶声一下子变大了,仿佛木柴噼啪作响与水被烧开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亮光也骤然增强。随后,过了一会儿,嘶嘶声消失了,亮光和烟雾也随之散去,只留下舞台上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大概是刚才从那个球上脱落下来的。
可是,花岗岩却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人们不禁面面相觑。这时,安托万招呼助手一起,把整块大石头从舞台上推了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石头的一面落在众人眼前。只见那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可怖而规整的圆形大洞,直通底部;洞内的石屑也和地上的那些光点一样,发着白色的光,仿佛许许多多点燃的蜡烛,又象马戏团里用的火圈。
“了不起!”
“太棒了!”
“真厉害!”
人们纷纷发出赞叹,就连维克托也对此啧啧称奇,看来这趟确实不是白来。
“这种伟大的物质,如你们所见,是炼金术上的奇迹。它温度极高,且经久不灭,无论是钢铁还是岩石,都会被其融化。这种物质只有在特殊的容器中,并不断注水,才能保证其安全。”
安托万拿起那根铁钳向众人展示。维克托看到,铁钳的前半部分已经融化,仿佛被扭曲了一样。
“有了这种物质——我称之为白焰火——我们就可以开采埋藏在深山之下的矿物;有了这种物质,采石场的效率就会大大提高;有了这种物质,山脉、河流将不再成为阻挡旅行的障碍;有了这种物质,我们就可以为所有的房屋打通水井,为所有的城市装上下水道。古代哲人将世界划分为黄金时代、青铜时代、黑铁时代,而我以为,我们已然越过了黑铁时代——就象法珊人曾让世界跨过青铜时代一样。”
“我对这个未来充满了美好与繁荣的幻想。当然,这一切还要归功于国王陛下的英明与真神的保佑。愿主垂怜我们!”
“愿主垂怜我们!”
宾客们举杯,齐声喊道。
“真了不起,没想到这玩意儿的技术水平这么高。”维克托对着皮埃尔赞叹道,“就是过于危险了,必须要严加管控。”
“你觉得白焰火会是一项带来变革的技术吗?”皮埃尔问道。这让维克托感到有些奇怪和突然,他看向皮埃尔,后者依旧是一副平静而泰然自若的样子。
“难道不会吗?你看看……嗯,它毕竟可以把石头烧穿呢。如果用来开矿的话,难道不能缓解你说的贵金属流失吗?”
“不能。”皮埃尔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维克托觉得更加奇怪了。
“因为开矿这件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当然,这也可能是我的主观臆断,但以我的经验来说,大多数时候确实如此。”皮埃尔叹了口气,
“您要知道,往深里挖需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石头的问题。首先是沉积在矿坑里的地下水,我们没有办法把它排出来;然后是支撑,我们没有足够坚硬的材料;还有空气——您知道,如果进入一间长时间不开门的地下室,是会窒息而死的吧?在矿坑下面也是一样的。当然,这仅仅是猜想而已,但是……您瞧,连我这样的人都能想到这些问题,他们一定也会知道的。所以你看,今天龙冢山脉附近的那些领主和矿商根本没有来,只是派了几个代表。”
“那这东西总不能一无是处吧?起码在军事上是有用的。”
“是的,这东西可以搭配投石机,用来融解城墙,也许后续还会被装进炮弹里,对此我很乐观,毕竟人类总会高估技术、低估结构、并最终把奇迹用在最坏的地方。”皮埃尔说着,指向一群穿着奇异的人,眼神露出一丝厌恶,
“啊,您看,又是哈萨兰人。”
“哈萨兰人?”维克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群包着头巾、皮肤棕色的人正在和蒙塔古交谈着什么。
“是的,哈萨兰人。真该死的,要我说就应当驱逐他们。这群家伙全是间谍,你看看他们那贪婪的小眼睛,估计正在盘算着怎么把白焰火偷走,用来攻打普莱萨或者穆罕尔特呢。说真的,大人,您如果想要找邪教徒,最好从他们那儿开始。”皮埃尔的语气听起来不象是在开玩笑,也许他是真的讨厌哈萨兰人吧。
“但是根据我收集到的线索,努曼人的可能性非常大。”维克托说着,听见了莫提夫大人标志性的咳嗽声,也看见于埃陶斯特正在和那个酒商讨论着什么。
“努曼人吗?嗯……确实有这个可能,而且布加赫爵士应该也不会反对您的。您知道吗?有一个卢安克斯商会正在帮别人伪造税单。”
“瞧你说的,哪个商人不伪造税单?”维克托回应道。在萨昂提利斯这种商业城市待了这么多年,他对商人的德行再清楚不过了。
“是的,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国家财政困难,而且他们涉及的数额实在太大了,我都怀疑他们是怎么能干到现在还不被抓的。”
“也许有保护伞。”维克托说道。
“也许。”皮埃尔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句。
这时,蒙塔古终于从那群哈萨兰人的“围攻”中脱身出来。他左右逢迎,和许多达官显贵寒喧交谈着,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一个人正在悄然靠近自己。
“谁来了?”听到这个声音,刚和一位日落平原的贵族谈完话的蒙塔古吓了一个激灵,随即转过头去,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维克托。
“埃罗?恭喜你荣升都城治安司令了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蒙塔古满脸堆笑地上前,握住了维克托的手。
“你也了不起哦,这是给国王的工程师当上助手了?这玩意儿又不是你发明的,把功劳都给了他,你不觉得亏本吗?”维克托也和他寒喧起来。毕竟平时给他开的后门不少,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
“嗨呀,维克托……我是不是该叫你阁下了?您知道他给我多少钱吗?就这么说吧,我现在手上的资产,已经够我找几十个人,找一块没人的土地开荒建个庄园,再给自己伪造一份谱系,拿钱在高院里买一个席位——还不是荣誉席位哦,是真正盖章、颐指气使的那种。”
“我也是摆脱了诈骗阶层,或者说,进入了诈骗阶层的顶端——任风暴肆虐,任众生癫狂,无赖者岿然不动,冷眼旁观喧嚣。如同空中的飞鸟,既不播种也不收割,却能饱腹归巢。”
蒙塔古自豪极了,但维克托却并不因此而厌烦。毕竟这次也算是他自己的本事:当年研发这玩意儿时的失败品炸掉了半个王城的下水道,而他还能全须全尾地活到现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是他并不是为了这个才来找他的,他是为了那瓶粉末而来的。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过你一个铜瓶子,让你去提取东西吗?”维克托问道。
“当然,我当然记得,不过我们得找个没人的地方。”蒙塔古说道,随即带着维克托来到了舞台后面。刚才那几个穿着厚厚棉衣的人此刻正在脱掉外衣,被那套行头折腾得满头大汗。
“我大概知道这个东西的作用了。乌头、蓖麻和曼陀罗是用来致死的,而那一种未知的物质则是用来疏导人类,使人变得狂热、极具攻击性的,而且这种未知的物质会在一定时间内挥发、消失。”维克托边走边说。蒙塔古一面点头一面前行,看起来对此也是心中有数。
“……挥发后的粉末呈现灰白色,而没有挥发的则是白色。我认为促使其变色的原因是空气。因为我们在布里。”维克托继续说道。此时两个人已经来到了一个拐角处,四下无人。
“一开始,药剂师怀疑是荒草岛的烈性蕈,大概是以为无色无味、又能致死的只有这一种了。但没想到献祭者的目的并不是杀戮,而是操控。我怀疑他们之所以会杀死人,也只是因为他们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控制那些受到影响的人,所以就……”维克托连珠炮似的说了下去。
“也许,那个制作药剂的家伙压根就不是人呢。”蒙塔古突然打断他,幽幽地说道。
“什么?”维克托皱起眉头。蒙塔古叹了口气。
“‘菲恩格拉斯’,努曼人称之为精灵草的东西,你知道吗?长得和羽毛草一样,却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在斯特里兰尚未被开发的时候,这种草到处都是。树精灵用它编制帽子和衣服,用来装饰弓箭和弩。这东西,还有你刚才喝酒用的森林玻璃,都是这个被人类灭绝了的种族所留下的伟大发明。”
“哦,对了,沃尔夫大夫让我转告你,你别太走火入魔。”
“沃尔夫?你找他做的检测吗?”维克托有些惊讶。
“说真的,把他介绍给我,是你对我而言做过的第二件最棒的事。第一件最棒的……嗯,大概是帮我把那种神奇的治疔寻麻疹的药酒,推广到皮拉蒙大人桌子上。”
“很好……你刚才说,这是斯特里兰生产的吗?”维克托抓住了盲点——那是一个努曼邦国。
“有森林的努曼国家都生产这玩意,甚至博塔卡维雅也生产。不过这东西属于管制物品,因为它是巫术和诅咒的原材料之一,而且买卖它也没什么利润。我觉得你很快就能找到罪魁祸首了,恭喜你,维克托司令官。”
“是啊,我很快就能结束这一切了。”维克托感觉轻松了许多。他揉了揉眼睛,活动了一下被锁甲压出印痕的骼膊和脖子。
“你好好想想这笔横财该怎么用,既然这么有钱了,就金盆洗手吧,别再干骗人、售卖假冒伪劣的勾当了。”维克托对着蒙塔古笑了笑。后者却没有笑,只是用一种忧郁的目光看着他。想要道别的维克托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忍住没问,只是敷衍地打了个招呼,随后转身离开。
看着维克托的背影,蒙塔古有些颓废,也有些失落,更多的是愧疚。他把维克托拉到没人的地方,不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件事;他今天来此,其实还另有目的。这件事情十分重要,重要到他甚至愿意冒着被那些曾被自己欺骗过的权贵认出来的风险,也要和安托万一起,把白焰火搬上舞台进行展示。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他退缩了。
一种陌生而冰冷的感觉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仿佛已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或叙述者,而是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某种更高、更危险的位置上;象是命运的代言人,象是死神的影子,甚至象是维克托的审判者。正是这种认知,让他在临近开口的瞬间彻底失去了勇气。
于是,他还沉默了。
那个可怕的预言,一切的起点;那个会把他和维克托一同拖入深不可测的迷信与宿命之中的梦,最终被他强行压回了心底。它并未消失,只是被迫退到意识的阴影里,象一枚尚未引燃的火种,静静地潜伏着。他没有告诉自己的老朋友:在梦中,他曾无比清淅地看见维克托——神情平静,双眼紧闭,站在那座红色的高塔之下,仿佛早已接受了那个无法更改的结局。
如果他的结局无法改变,那么,至少不该是由我亲手促成的,彼拉多,一个声音在他心中说,彼拉多,蒙塔古咽了咽口水,滚开,我是无辜的,我手上不要沾血,不要沾我朋友的血。
这个念头象一道微弱却顽固的防线,在他心中立了起来,从此一切便没有回头路了。
蒙塔古站在原地,看着维克托的背影逐渐被人群吞没。那道身影在华丽的喧闹中一点点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