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民公仆(2)巴普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第47章 人民公仆(2)巴普
。几个比他级别低的巡警倚靠在路边,一边吃着从面包店里讹来的午饭,一边监视路面,防止有人撬走石砖和鹅卵石,尤其是防备那些带着三河区口音的人。前些日子,一个由三河区人组成的犯罪团伙盗走了整整上百块地砖石,最后在出港时被海关的税务员发现。于是,治安署便开始了对三河区人口的严打行动。要是马修来这里,一定会被找麻烦的,他心想。
他通过了第七区和第六区之间的城墙。守卫看到他的制服和佩剑,没有多问什么,便放他过去了。从第七区往这边走的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城区逐渐变得繁华起来,路上的行人也多了不少。与之相对,巡警们也友善了许多,有些甚至不戴头盔,也不穿铠甲。
“打倒塞卡提斯人,砰、砰!”一群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手里拿着木棒互相追打。其中一个戴着尖尖的红帽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塞卡提斯魔鬼”几个大字;后面的小孩则头戴画着日纹的铁锅,装扮成骑士,追着他打。几个孩子很快就钻进了巷子里。巴普看着他们,心中若有所思。
他从未公开过自己的身世。他是个孤儿,而且是孤儿中最为凄惨的那种——被遗弃的孤儿。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童年几乎全部在孤儿院中度过。后来,他的养父曾向他透露过一些关于自己亲生父母的讯息,却也只是只言片语而已。至于这位养父,巴普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个人很神秘,也很可怕。是的,他从未打过或骂过自己,但他的可怕之处正在于——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如此。
巴普能感觉到,自己的继父心底埋藏着许多绝对不能透露的秘密。这一点,从他花钱大手大脚,却从未在任何一座城市停留超过一个月;从家里没有任何仆人这一点上,就能看得出来。养父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人却文质彬彬,甚至显得有些柔弱。他有一个爱好,或者说是一种习惯——经常独自去海边散步,而只要海面上出现帆船,他就一定要停下来看。为什么?也许只有天国才能回答。
正是这种独特的生活方式,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巴普,使他在观察事物时,远比常人更加敏锐。
所以,当几个星期前维克托警长让他去查麦尔甫的文档时,他内心便隐约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世界上没有任何两片树叶是完全相同的,因此,人类为了对抗孤独,才发明了那种能够在他人身上看见自己的能力。随着调查逐渐深入,巴普的瞳孔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斗起来——语焉不详的出身、没有父母;一次次闯祸,却又一次次被那个南方人武尔坎包容下来。
两个人似乎总是同时出现,又一同消失。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武尔坎是他的亲人,就象他自己的养父一样,但恰恰是这种事情,反而最不需要、也最不可能由证据来证明。就好象在人群中,你可以一眼认出自己的父母;又或者即便相隔千里,也能隐约感知他们的所思所想。
灵魂的存在,正是为了完成这些事情的。它绝不是人类世界的理性所能够证明,或窥探的东西。
现在,他已经能看见远处的九色宫了。都城所在的安乐都高原没有山脉阻挡,远景一览无馀;而九色宫——这座由九个巨大的棱形尖角构成、宛如要塞一般的王宫——在这样的地势上显得格外高大。从这里望去,它几乎要触碰到天上的云彩。
据司令官所说,去那里开会就和登山一样麻烦。巴普当然知道这是句玩笑话,毕竟如果真的把会议室设在顶层,那些在内阁里走路都象要了命似的老头们该怎么办?不过,他也毫不怀疑:如果一个人真的能够站在九色宫的顶端,占据在那九种来自世界各地的石头之上,把头伸出去,便一定能将整个世界一览无馀。
市政厅所在的第一区紧邻九色宫的王宫区。穿过荣耀广场,他回到了这座巨大而宏伟、却依然远不及九色宫的堡垒——这座腐化官僚的司令部,这座财神信徒的庙宇,这座誓要把规章化的剥削、系统性的勾兑、制度化的低效推广到全特尼亚、乃至推广到全世界的战争基地。
荣耀广场上,那些名义上被称作“塞卡提斯缴获武器”、实际上却是从军械库里翻出来的老古董,已经全部被清理掉了。根据市议会的说法,它们是被送去翻新,随后将运往前线;但巴普知道,这些东西其实是卖给了努曼人。这件事是罗瓦塞尔告诉他的。
因为罗瓦塞尔的妻子,恰好就是努曼人,并且正好在这段时间居住在西努曼大区。她在信中说她亲眼看到,许多没有任何标识的大车在夜里悄悄越过边境,驶向卢安克斯。车厢里装着被布包裹的柱状物体,申报文档上写着下水道部件与建筑用柱。
市政厅的大门原本是常常敞开的,但在上个星期,至少有二十个人因试图往里面投掷手榴弹而被当场逮捕之后,大门便被彻底关闭了。门口布置了大量士兵,甚至在广场上拉起了检查站。此前,有人提议在大门上凿出一扇小门,就象大多数拥有大型正门的建筑那样,方便日常出入;但由于这是一扇青铜门,上面还铸有各种栩栩如生的雕像,如果这么做,经过粗略计算,就算每天遭受一百次袭击,所造成的损失也未必有改造大门来得严重。于是,这个提议最终不了了之。
巴普心事重重地来到大门前,站在那座向内镂空、如同层层阶梯般叠起的拱门之下。守门的士兵并不象他刚才穿过第七区时遇到的那些人那样漫不经心。他们仔细检查了他的制服,又翻
“你有没有把通行证交给你的家人或亲属?”一名士兵问道。
“没有。”巴普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最好去换一个。”士兵说道,“你的通行证很可能已经被偷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放巴普进去了。
巴普耸了耸肩,心里暗自觉得这人是在胡言乱语。他原本想回头质问一句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念头刚起,便猛地一滞——随即睁大了双眼,惊恐地环顾四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后退去,脚步凌乱而急促。
“你干嘛?”刚才那名士兵挡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让我出去。”巴普满头冷汗,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张望,“我有东西落下了,快点。”
“不行就是不行。”士兵幸灾乐祸地看着他,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
巴普的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地。
然后他就被拉了起来,像拖把一样,被人一路向后拖去。那个士兵和他的朋友抱歉地鞠了鞠躬,惋惜而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巴普被拖着拐了个弯,随后被扔进了一条无人、漆黑的走廊里。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勉强抬起头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的语气里饱含歉意。
他看着眼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真的感觉死神正在向自己招手。罗瓦塞尔曾说过,那两位可敬的女士不会被他和马修糟塌;他此刻倒是真心希望这句话是真的。再见了,美丽的世界——他大概是要去天堂享受永生了,而你们,则要继续活在这位白色死神的阴影之下。
“我经常来这里,巴普。”
女人抱着双臂站在暗处,巴普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身形。但即便闭上眼睛,他也知道那是谁,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那头白色中夹杂着一丝黑的偏分马尾垂在左肩胸前,戴着那顶蓝色而丑陋的宽檐帽,用那双病态却又带着玩味的蓝眼睛盯着他。
“不过你最近似乎有点不安分呢。”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近乎愉悦。
“怎么都不回家?是跟着大白狗升官升得太快,打算把我这个可怜兮兮的弱女子给抛弃啦?”
她凑近了一步,故意把腿侧给巴普看——棕黑色的裤袜边缘,挂着那把银光闪闪的迅捷剑。
“大白狗”是对维克托警长的称呼,主要原因在于,维克托养了一只叫“白雪”的金毛狗。为什么要给金毛狗起名叫白雪?叫金风、阳炎,或者烈火之类的,不是更合适吗?巴普记得勒内也问过这个问题,但维克托警长,现在应当说维克托司令官,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艾佩,我可以解释。”
巴普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这是对付她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如果只盯着她的手腕,那么在下一个瞬间,你只会感到一阵风掠过面庞,随后骼膊被刺穿,鲜血疯狂地向外喷涌。
所以你必须盯紧她的眼睛,在她目光变化的那一瞬间做出反应,才能在下一瞬间,勉强避免自己死于破伤风或内出血。
在暗处,那双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要发动攻击的征兆。巴普心一沉,把手臂分开,向两侧摆出十字形,因为他知道这家伙会用斗篷困住自己的两只手,然后像狼凑上来嗅山羊一样闻自己。果然,她扔出了披在左肩的蓝色斗篷,这次只缠住了他的右手。哈哈,笨蛋,你就一辈子都用这一招吧。知道为什么你们这群不法分子永远赢不了吗?因为你们永远只用一招,然后把所有人都想象成会被你一击必杀的蠢蛋。巴普都想笑了,可随即一股力量猛地把他拽了起来。
紧接着是寒光一闪,他感觉到脖子一凉,仿佛凉飕飕的。面前的女人瞬间拉近,蓝色的瞳孔依旧眯着危险的光。他咽了咽口水,然后把眼珠向下转了转,看到那柄细剑像捆猪肘的绳子一样压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他几乎要窒息了。
女人瞪着他,细剑压得更紧了。她甚至开始一寸寸地往下挪,把那开了刃的剑口一点点逼近他柔软的皮肤。巴普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不想听你解释,你的嘴只需要说‘我爱你’就够了。今天晚上,必须,给我,回来。”
说罢,她把巴普往后一推,优雅地将剑收回鞘中,整理了一下帽子和斗篷,在走廊的暗处消失了。
。他和她都是养父收留的孤儿,只不过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以至于在养父去世后,两人再次见面时,已然几乎认不出彼此了。不过,就如同许许多多这个年龄的人一样,他们对彼此的记忆和情感,本身就好比一团正在发酵的面粉,在名为社会的大手和名为时间的水的揉躏下,最终变成了比友情更高的面团,然后终于有一天,就象所有这类面团的结局一样,被烈火烤制成难以言说的面包。
不过,他和艾佩相比其他人,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彼此都不需要依靠对方。巴普和自己的同事相处得很好,前途一片光明,只要邪教徒不在明天引爆世界就行;而艾佩没有同事,或者说,她的同事都已经死光了。不过,她的前途看起来同样一片光明,前提是不被那个足以填埋半个特尼亚的仇人抓到。
巴普曾经也为她感到担心,但随着这家伙越来越张扬,衣着越来越花哨,喝的酒度数越来越高,刺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便逐渐放弃了这个念头。相反,需要被保护的反而成了他自己——毕竟,那些和她字面意义上两肋插刀的黑帮强盗,解决不了她,难道还解决不了自己吗?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警员,想被制造成一次疑似有点死亡,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害怕得谁也不敢见,就连维克托也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收了贿赂,打算把他送进黑帮设下的陷阱里去送死。
希望今天晚上回去不要太疯狂,他暗暗向真神祈祷,然后起身做自己该做的工作了。
维克托司令官让他仔细检查,最好把所有接触过文档的人都问一遍。可他却觉得,应当首先去查查文档的来源,也就是那个把文档交给他的人。因为那个人……太普通了?这么一想,他的确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但那个人总是给他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他太普通了,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在现实中遇到的几率又是多少?
“厄尔班,那次交给我文档的那个人是谁?”
巴普来到漆黑又潮润的地牢。这里除了几根蜡烛之外没有任何光亮,被关在里面的人,三天之内就会发疯。
“您说哪个?”
看守摇了摇头,疑惑地看着巴普,“您能说说他的长相吗?最近来办事的人太多了,进进出出,我记不太清。”
“让我想想……绿眼睛?”
巴普看着他,看守也看着巴普。
“没有……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
好吧,巴普心想,我也许应该去菲利普那里问问。
菲利普的办公室离维克托那儿不远,不过需要在拥挤的走廊里转好几个弯才行。而且他们这一层是低层,修建时间大概比作为地基和地下室的普莱萨蓄水池、以及鲁西永长老大厅要晚。这里原本可能是斯雅戈贵族们聚会用的城堡厅堂,于是显得非常低矮。天花板上方还留着一层空空的、浪费空间的阁楼,并且是用那种同样浪费空间的梁木搭建的,完全没有分隔不同局域的概念。
因此,这一层所有房间的墙壁几乎都是木头的。又因为房间实在太多,用来修补墙壁的经费不够,所以要么拖到彻底不能用时再更换。结果就是,整个这一层几乎每天都有工人拿着锤子和凿子,搬着巨大的木板,在走廊里来来回回。本就狭窄的走廊,也因此变得更加拥挤。
巴普也考虑过,自己的文档是否会在这种拥挤的环境中遗失。于是他走路时不再看路,只是低着头,仔细在地面与脚边搜寻。接连撞上两个人之后,他才终于停下这种徒劳的举动——一来是他意识到再找下去几乎不可能有结果,二来他也确信,那份文档无论如何都是被他带到了菲利普的办公桌上。
等到他终于走到菲利普的办公室门口,里面却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现在明明是办公时间,按理说警长级别的也不需要出警。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巴普心里一沉,开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张胡桃木的办公桌。
他也想要这么一张桌子。
桌面漂亮而整洁,所有文档都分门别类地放在小木盒里,一排排印章、火漆和蜡烛摆放得一丝不苟。如果自己也能有这样一张桌子,就不会再被刻薄的艾佩嘲笑了,甚至还能反过来取笑她——当然,前提是得先练好勇气。毕竟艾佩喜欢把她那该死的破铁条挥来挥去,有时候还会顶在他的下巴上,她却偏偏觉得那样很浪漫。
巴普拿起桌上的印章,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刻痕。线条精细而复杂,这也是近来不法分子伪造公文越来越多之后,官署不得不采取的防御措施。他忍不住想象:如果有一天自己也成了警长,拿着这玩意儿往艾佩的屁股上盖章的场景——
红死神艾佩。
想到这里,他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啊?”
突然间,一个穿着朴素的保洁员拎着一把还滴着水的拖把走了进来,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屋里的巴普。
有人出现,总算让巴普松了口气。?我有些问题想问他。”
“他在,可您是……”
保洁员迟疑了一下,打量着他。
“我是巴普,维克托司令官的副官,有要事要找菲利普警长。”
巴普其实并不是维克托的副官。准确地说,他们这些从十三区治安署一路跟来的人,怎么可能有资格担任王都治安司令的副官?在实际职务上,他们顶多算是司法官,或者高级军士而已;而明面上的身份反倒更低一些。不过,为了糊弄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女仆,他还是这么说了。
“我、我这就去叫……阿诺克爵士来。”
保洁员明显慌了神,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连拖把都忘在了原地。
“阿诺克?等等……”
巴普一愣,随即追问,“菲利普不在吗?”
“他不在……请、请您稍等一下,阁下,我马上去叫他。”
保洁员的声音已经飘远了,只留下巴普一个人站在原地,多少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儿,被称作阿诺克爵士的人走了进来。起初,巴普还以为是维克托身边那位花花公子皮埃尔来了——这两个人除了阿诺克多了一撇胡子之外,长相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差点叫出了皮埃尔的名字。
“哦……阿诺克爵士,”巴普及时改口,礼貌地问道,“您是菲利普的秘书吗?”
“哦呦!你怎么知道的?”
阿诺克显得相当惊讶。
“恕我冒昧,”巴普笑了笑,“我觉得你们看起来都长一个样子。”
阿诺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哈哈哈……没关系。你来找菲利普警长,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着走到胡桃木桌子的另一侧,开始整理文档——巴普心里清楚,那些文档早就整理好了,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想找一下我交给菲利普警长的那份报告。”巴普说道,“因为……内容里有勘误。”
“内容有勘误?天啊。”阿诺克夸张地睁大了眼睛,“不过克尔纳警长已经看过了。没关系,我会转告他的。如果您不嫌麻烦,下次在您提交报告之前,我也可以帮您先检查一下。”
他笑得一脸和气,“具体是哪一份?我可以帮您找。”
阿诺克笑得越是殷勤,巴普心里就越觉得不对劲。菲利普怎么可能已经看过那份报告?这简直是胡说八道。不过他并没有追究,只是继续说道:
“是一份关于一名重要案犯供述的报告,署名是市政厅第一看守所。今天交的,应该不难找。”
“今天的啊……”阿诺克点点头,“恩,确实不多,毕竟是狂欢节的最后一天了。”
他说着蹲下身,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抽屉,搬出了一大摞大大小小的文档。巴普刚想开口,阿诺克却又蹲了下去,随后搬出了比刚才还要高的一摞。
“等等……你确定这是今天的吗?”
阿诺克仍然没有停下。
紧接着,他又搬出了第三坨纸摞——这一摞,比前两摞加起来还要高。
“恩……”
巴普一时无话可说。他算是亲眼见识到了市政厅每年把预算花在了什么地方,也不由得开始同情起菲利普来,心中对那张胡桃木办公桌的向往都暗淡了几分,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忍受艾佩一边喝着红酒、一边贱兮兮地嘲讽他的模样。
“别误会,”
阿诺克看出了巴普的迟疑,象是给他打气似的说道,“其中大部分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
“看起来仍然不少……”
巴普勉强笑了笑,终于还是坦白了,“其实我是想说,我那份文档丢了。克尔纳警长说他没见过,但那份文档很重要,所以我必须亲自来找。”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本就不想说真话,尤其是在面对这三大摞文档、看起来就算翻到明天也找不完的纸山时。
“哦……”
阿诺克点了点头,“如果是和治安有关的,其实只有五份。你看看吧。”
他并没有追究巴普刚才的说辞,只是动作熟练地从这三座纸山中抽出几份文档,象是从大厦里拆下几块砖似的,递到巴普手里。
“《非常规治安支出与地下暴力活动关系说明》……不是这个。”
“《城区巡警与民兵反应延迟时间异常增长报告(附死亡率相关性)》……也不是。”
“《关于都城非登记爆炸物出现频率之阶段性汇总与风险预估》……还是不对。”
巴普翻找了半天,发现一份都不是。要么是其他治安署递交的例行汇报,要么是与市政厅有关、却和案子毫无关系的材料。
怎么会丢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觉得有些可笑。
当如此多的文档如山一般堆在眼前时,问题反而变得不言自明——在这样的纸海之中,又有什么东西是不可能被淹没的呢?
“这是唯一一份来自第一看守所的报告,是不是这个?”
就在巴普几乎燃尽最后一点希望的时候,阿诺克爵士忽然开口了。他从那座堆得象高塔一样的纸山底部,艰难地抽出一封发黄的文档——外面还用油纸仔细包裹着,上面盖着第一看守所的印章。
“对,对,对,就是这个!”
巴普几乎是喊出来的。
没错,就是它。就是那份被他一路攥在手里,从地牢跑到维克托办公室,又被赶出来后转而奔向菲利普办公室的东西。就是这份泛黄的、散发着独特气味的报告。真神保佑,他终于找到它了。
他几乎要亲上去了,勉强克制住情绪,努力让自己显得有点仪式感——这是跟艾佩学来的。她明明是个冷酷又狂妄的杀手剑客,但在这些细节上,反倒比许多贵族小姐还要讲究。
他先问了一句。
“你看过了吗?”
“没有。”
阿诺克一脸诧异,“我看这个干什么?”
巴普没有理会这句近乎冒犯的回答,只是接过那只油纸袋,心脏砰砰直跳,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他取出里面那张纸,一行一行地扫过。
他的眉头从舒展开始逐渐收紧;眼神也从激动变成了疑惑。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不漏一个字。
然后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又翻回来,用比刚才更认真的方式重读。
如此反复。
阿诺克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他,渐渐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巴普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几乎没有血色。阿诺克忽然开始有些不安,这份当初被他随手扔进“无关紧要”那一堆里的文档,到底写了什么?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标题,就断定它是垃圾,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你……没事吧?”
阿诺克狐疑地问道,“里面写的什么?”
巴普慢慢抬起头,双眼空洞而无神,整个人象是被抽空了一样,身上散发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恐惧气息。
“上面……”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判断错。
“上面什么也没写。”
他无力地宣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