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疑云

裴烈没送。

孙捕头脾气够倔，临出门前只撂下一句“你这新养的狐狸，倒是有点灵性”，就拽着还有些魂不守舍的金牙走了。

门一合，院里顿时静了。门坎边那团黄毛此刻也轻轻动了一下。

黄狐阿九还缩在那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他。从裴烈进院起，她就这么盯着，象是生怕一眨眼，这人就如刚才一般栽下去，再也起不来。

等院里只剩她和裴烈，她喉咙滚了滚，才小声挤出一句：“你回来了。“

裴烈回屋撕开药包，没理她。

阿九又憋了两息，到底还是没忍住：“你怎么才回来......“

裴烈抬眼看她，眉头都没动一下：“以为我死外头了？“

阿九耳朵一抖，尾巴也跟着缩了缩，嘴上却没法再装：“我以为......山君也在药庄后头等着你。“

裴烈扯开纸包，淡淡道：“我没回来，你不正好跑。“

狐狸怔了一下，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我没盼着这个。你要是真死在那儿，我这辈子的仇就真没指望了......“

裴烈没接话，低头把药粉往手上一倒。

药粉一沾进皮肉，整个手猛地一蜷，牙关一下咬死，额角的筋都绷了起来，愣是半点声没漏。

阿九在旁边看得耳朵都竖起来，身子往前挪了半步，挪完又硬生生停住。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我......给你叼着？“

裴烈正扯布条，闻言抬眼：“什么？“

阿九被问得一噎，抬了抬爪子，又慢慢缩回去。

“叼着布。你不是单手不好弄么。“

裴烈看了她一会儿：“不用。“

屋里顿时只剩布条一圈圈缠过伤口的窸窣声。

阿九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还时不时往他脸上偷瞟。

瞟了几回，到底还是没憋住：“药庄那边......我一直怕那是个套，是山君也藏在后头。“

她说到这儿，声音发浑，象是自己也觉得丢人，可还是咬着牙把后半句吐了出来：

“你出去那阵，我真当你这回回不来了。你要是死了，剩我一个肯定报不了仇…“

裴烈手上动作顿了顿，随手柄布条一拽，打了个死结：“命大。“

阿九闷闷地“恩”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人回来了就好。

裴烈垂着眼系布，忽然开口：“阿九。“

“恩？“

“你进城这两回，看出什么没有？“

阿九愣了愣：“什么？“

“人。城。还有这地方。“

她眨巴两下眼，想了半天，才小声说：“人很多。也......太安稳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裴烈没接，只看着她。

阿九耳朵一点点往上立：“黑松林离这儿明明不算远，可城里的人，好象都不知道山里到底是什么样。“

裴烈低头咬断布尾，忽然得问：“黑松林有多大？“

阿九老老实实答：“很大。光从我住的地方跑出去，以我的脚力，估摸着怎么也得半日多。上回是灰衣人带着我，才快。“

说完她又急急补了一句：“我娘活着的时候，也没带我出过林子。我只知道外头有人、有城，可我从来没来过。“

裴烈嗯了一声，没再问。

庆云县太弱了，弱得不正常。

满县里拿得上台面的，梁知远一个，福伯一个，死了的赵长山一个，再加之他自己，拢共就见过四个贯力。

就这么个破地方，四个贯力已经扎眼得很。可要往山君占着的黑松林那头看，这城里这点人命，真不够它们塞牙缝。

偏偏城还在这儿。

卖炊饼的照卖炊饼，挑井水的照挑井水，赶早集的照赶早集。

街上有人说米贵，有人言天热，有人骂衙门催税催得象狗撵，就是没人提黑松林。

整个县城连个象样的武馆都没有，连几把好刀都凑不出来。

象那片林子压根不在城外。

像伥鬼、猪妖、灰衣人，还有那头盘在林子深处的虎，都离庆云很远。

可偏偏那林子离县里又实在太近。

最偏的城东早就闹过黄皮子，药庄里也出过伥奴，近几日又连着冒出两头猪妖。

黑松林离这县城，以这狐狸的脚程也就半日多。换做普通人，最多一日。

这就不对了。

裴烈把后脑勺往门框上一抵，没出声，心里却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掂了一遍。

山君以前一直在忍。

缺人，缺药，缺材料。照理说狠狠干一把最省事，可它偏不。

之前象是怎么都不肯把动静闹大。药庄藏了那么久，遇见黄皮子那阵，自己一直没开面板。那黄皮子没死之前，也一直装得象只大了几圈的野兽。

就连灰衣人那阵，也没进庄里大杀一通，而是夜里先摸掉门口两个季家兄弟，再把人往偏僻地方引，最后才动手。

想拿下自己，一路也都压着声响。

一开始，裴烈觉得县里有两名贯力坐镇，那头斑烂猛虎多半是不敢进城。

可现在自己到了贯力，却连怎么对付伥印都摸不着门。那老虎就算受了伤，也不该是城里两个贯力能拦得住的，毕竟它手底下还控着贯力妖物，还有那个手段邪门的灰衣人。

它还在藏？

它额间还有伤？

它到底在藏什么，谁又能在它头上留下那道伤，裴烈还说不准。

是上头专门管妖祸的人？

是某条不能越的规矩？

但最要紧的，是这县城就他妈什么都没有。

在山君没来之前，在遇到那黄皮子之前，原身二十多年的记忆里，这世界几乎就没有妖物的影子。

梁知远那张四平八稳、永远看不出喜怒的脸，在他脑子里一晃而过。

裴烈没再往下深想。

想不明白。

但只要等到明天天一亮，不管是山君还想继续藏，还是梁知远还想继续瞒，谁都别再想如愿。

【心绪：平地生惑】

裴烈阖上眼帘，靠在椅背上，这几天没白忙。

如果梁知远没藏什么压箱底的手段，等今日把点数砸下去，这庆云县里外还能拦他的，也就只剩城外那头虎了。

阿九见他闭眼，尾巴立刻绷紧，声音也跟着发紧：“你现在睡嘛…睡了就得梦见它......“

裴烈眼都没睁：“我没那么想死。“

阿九象是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到一半，又卡了回去。过了会儿，她还是小声道：“你下回......能不能别总一个人去？“

裴烈睁眼看她：“你跟我？“

阿九一下被噎住，憋了半天，才嘀咕出一句：“我也没说我跟。“

裴烈嘴角扯了扯。

阿九见他竟还笑得出来，胆子反倒大了一点。尾巴尖轻轻扫了扫门坎，低低道：“我就是，好害怕......“

裴烈懒得再听这狐狸翻来复去地嘟囔，换了话头：

“昨天那头和你认识？今天药庄那头，是它的伴。”

“黑松林里，这两头猪，是不是本来就搅在一块？“

同一轮月，照着两处地方。

一处在庆云。

另一处，数百里外。

女子一屁股坐在木桩上，叹气：“我是真没想到，头一回独立出差就跑这么远。怎么就挑了咱俩来庆云这条线？”

男人把水袋递过去：“因为咱俩能办的成事。”

女子接过水袋，还是皱着眉：“你就会说这句。”

男人笑了下：“那我换句你爱听的。我偷听过头说话，确实夸过咱俩，说你我都是好样的。”

女子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他刚说完，手边长刀忽地发出一声清鸣，象在催人起身。

男人按住刀鞘，神色收敛：“我还偷听到头儿跟人说，你我二人仍需打磨。”

女子沉默两息：“头儿是故意让你偷听到，哄骗你我来的吧…”

男人没答，犹自按住嗡鸣不止的长刀。低声道：“听见没？它也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