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守信

裴烈没有动，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确认再无别的妖物潜藏，这才缓缓看向映入眼帘的几行灰色小字。

【可收取天赋：暴食，是否收取】

他盯着这暴食天赋愣了愣，光看名字就觉得有些鸡肋。

就连他身上现有的两样天赋，也只能算作一般。能硬生生搏杀脚下这头猪妖，全凭日积月累修成的非人体魄，和从生死里研习出来的叠浪碎岩诀。

摇了摇头，裴烈意识一沉，点了收取。

回头问问那只狐狸，看她知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再说炼不炼化的事。

他低头看了眼死透的猪妖，想起它临死前那妄言：要他死，还要逼得山君再藏不住踪迹。

裴烈指尖摩挲着下颌，眯了眯眼。

原来妖群里头，也不是一条心。

亏得他先前隐在院门外头，悄摸听了小半盏茶的动静，又特意多等了一阵，看有没有旁的妖物藏着没露头。

“所以，你是怎么敢孤身一猪来寻我的……“

裴裴烈蹲下身，一手扣住猪妖下颌，一手锁死后脑，体内那丝新生的气血猛地鼓荡。一拧，一扯。咔嚓一声，颈椎寸断，皮肉崩裂。硕大猪头硬生生被拧了下来，断颈处血如泉涌。

院角那几个活人脸都白了。有个年纪轻的喉头一顶，扶着墙就吐。其他人喉管里嘶嘶作响，连个完整的字都讲不出来。

裴烈没管。绷了许久的神情总算松了松。

“很好……“

先前那头公的应该还在院里，尚未处置。待会儿把它们凑成一对，正好奠在金牙大哥和嫂子坟前。

他转头看向院中还活着的几人，挥挥手让人散了。如今这药庄的案子，跟这些人也挂不上干系了。

等那几人拼命点头、一窝蜂蹿出门之后，裴烈拽住那具无头尸的后腿，把尸身从坑底拖上来，一路拖出一道血痕。

到门口，左手随手抄起一根断木棍，抬臂狠狠钉进猪妖肩胛。

轰的一声，那猪妖尸身被直直钉在药庄大门上。木屑飞溅，尸身上的黑血顺着门板往下淌，在门口积成一小滩。

“山君不是想藏？县中不是想压？“

裴烈往后退了半步，抬眼看了看。够了，这下谁打这儿过，都看得见。

他拍了拍手，抓起猪头起身欲走。一张斑烂猛虎的脸兀地撞进脑子里，双眼幽幽泛金，竖瞳如线

差点忘了，但凡带着伥印，宿主一死，得往最近的人身上跑。行，这下不用睡觉也能见着这只老虎了

两息后，裴烈嗤了一声，提着猪头继续走。

天已擦黑。

街上剩零零散散几个收摊的，见他这副模样，多是避之不及。整条街硬生生只剩裴烈一个人的脚步声，和猪头上滴血的嗒嗒声。

等他的影子拐过街尾，才有人压着嗓子嘀咕：“裴头手上拎的……是个野猪头吧？“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咽了口唾沫：“那猪头比斗还大，得多壮的身子才长得出来。

转进自家那条巷子时，老孙捕头微驼着背，手上拿着刀正从自家院门跨出来。看见裴烈从巷口过来，他微微一愣。

背瞬间又驼了几分，脸上象是松了口气。没再象之前那样叮嘱裴烈不要往前顶，只哆嗦着嘴，字一个个往外蹦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裴烈嗯了一声，朝老孙捕头走过去，本想拍拍他肩膀。刚抬起手，瞧见满手的血，便作罢了。

孙老捕头死死盯着他一身血。

“白天听人说你从柳家巷有大动静，傍晚我过去看了一趟，妖的尸，人的尸，满地都是。金牙也不见了。“

“顺着摸到你这儿来，金牙说你一个人去了药庄。“

他说到这儿，嘴还张着，牙关却抖得合不拢，后面的话硬是没能出口。

裴烈没接话茬，跨过院门，随手柄猪头扔在墙角。走到井边提了桶水，兜头就往身上浇。

井水一冲，血立刻在青石地上铺开。伤口叫凉水一激，手背筋肉绷得跳起来。他咬着牙没吭声，低头把崩开的皮肉又多冲了几遍。

“金牙家那只是公的……这只是母的。“

“我被盯上了。“

孙老捕头站在后面，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县令那……我去说说。“

裴烈想到赵长山那样子，摇了摇头：“跟县令说，想必也是把我推出去罢……“

金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双臂垂着，眼睛只死死钉在那只硕大猪头上。脚旁蜷着的狐狸瞧见裴烈回来，鼻尖动了动，绷了许久的一口气这才缓缓泄了出来。

裴烈瞧见金牙，稍微扬了扬下巴。

“等我包一下，我同你一道去。“

金牙没应声，眼睛还钉在那猪头上，半晌才象回过神似的，嗓子里挤出一个“好“字。

“先前那头公的还搁院子里，没来得及收拾。“裴烈拿裤腿蹭了蹭手背上的血，声音很平，“两只头正好凑一对，奠你大哥和嫂子。“

顿了顿，嗓子压低了。

“这事还没了。“

金牙点了点头，喉结滚了一下，眼框红着，没吭声。

孙老捕头把刀往腰上一别，凑上来按住裴烈肩膀。

“行了，你歇着。伤口我给你包包，剩下的……我带金家小子去办就成。“

裴烈看了老孙捕头一眼，难得扯了扯嘴角。

“这事怎么也该叫芸娘来吧。“

“想得美！“孙老捕头劈头就骂，“你也不怕吓死她。“

裴烈不吭声了。

沉默了几息，他收了那点笑，说：“老孙，近来都搬我这儿住吧。“

孙老捕头一愣。

“我把那猪妖尸身钉在药庄门口了。“

“明日，城里怕是要乱。“

孙老捕头半天没吭声，摇了摇头

“应当没事。我那院子离县衙近，真要出事，再往那边挪。“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芸娘那头，不让她再出去做工了。“

说完，他拍了拍裴烈的背，朝金牙一抬下巴。

“先带金家小子去定几副…。回来给你整些吃的，再弄点药。你先歇歇。“

裴烈本想再说些什么，嘴刚张开，脑子里猛虎的脸又晃了一下。几十个时辰没合眼，气血方才又鼓荡了一回，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跟跄了半步

孙老捕头一把捞住他。

“没事，就在城里，丢不了。“

裴烈稳住身子，没挣开那只手。

孙老捕头扶着他，声音忽然放低了。

“裴烈，这近一年，我看得出来，你身上变化越来越大，本事也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手在裴烈肩上攥紧了些。

“你身后头还站着人呢。别忘了。“

裴烈没接话。

旁边的井水混着血水洇湿的青石地面，直倒映着刚升起来的月色有些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