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决心

金牙那句“救不回来了”刚落，人就往前一栽。

裴烈探手扣住他骼膊，硬生生把人拽住。

离得近了，才看清他袖口的血深浅不一…

裴烈把人拖进屋，屋里两人隔着桌子坐下，谁都没先开口。

墙角狐狸面前的饼还没吃完，她嚼一口，便抬一下眼，小心地往桌前瞟着那两个男人。

“我要是……”金牙忽然开口，嗓子哑得象裂开了，“我要是不去厨屋……”

裴烈直接截断：“这事轮不到你背。”

他没拿“孩子也许还活着”这种废话去哄人。

药庄那本册子，是金牙找出来给他看的。缸里那堆尸骨，也是金牙亲眼见的。

从黄皮子，到伥奴，再到那猪妖。这一路金牙都跟在自己后面。

裴烈抹了把脸，盯着金牙，一字一顿地开口：“那些腌臜物，我会一个个找出来。”

“全杀光……”

金牙闻言，慢慢抬起头，那双眼里象是提起了点活气。

裴烈没再往下说，起身走到墙角，一把提起还叼着饼的阿九。

阿九吓得嘴一松，半块饼啪地掉在地上，四爪乱蹬。裴烈把她拎到桌上，抬手按住。

他的话象是讲给金牙听，也象是讲给桌上这只狐狸听。

“不能做傻事。”

说完，他转身去柜子里翻剩下的干饼，一边道：“先吃东西，歇口气。”

“你这会儿要是倒了，后头连埋人的人都没有。”

这话像钉子一样，直直钉进金牙心口。

金牙眼皮抖了抖，过了半晌，才伸手接过那张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喉头一滚，嗓音沙哑得厉害：

“裴头儿，嫂子和我哥，不能搁那儿……”

“搁不了。”

裴烈拿起桌上的海碗，倒了点水，推过去。

“天亮我陪你去，活人得先顾住自己。”

金牙又愣了好一阵，才把碗端起来。水顺着嘴角往下漏，淌进衣领里，他也顾不上擦。

一碗水下去，人总算象是被硬拽回来一点魂。

裴烈起身，把侧间门推开。

“去里面歇会儿。”

金牙没应，只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脚底还有些发飘。进了侧屋，他连鞋都没脱，侧身就倒在床上。

身子整个蜷缩进被褥里，蜷缩的很紧。没一会儿，就传出压得发闷的抽泣声。

裴烈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朝阿九勾了下手。

阿九不敢耽搁，立刻从桌上跳下，快步蹿到他脚边。

“裴头儿……”

裴烈没应，只蹲下身，压低声音：“看着他。”

“他要犯傻，你就拦着。”

“好……”阿九应得极轻，没敢再多话，直接钻进侧屋，跳上那张破桌，贴着阴影站住，目光没从床上挪开。

裴烈把门轻轻带上，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再往这些事上想，也没什么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皮肉还朝外翻着，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先前带阿九去找那医师时，他心思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但那老东西竟也没多一句嘴！裴烈翻出剩下那点药，胡乱敷上，又草草缠了一层布。

命元见底，加点不了生命值。这伤，只能靠自己慢慢熬。

碎石拳这种大路货都能破限入贯力，劈山刀、铁布衫，往后未必不能再往前走。

体内那股气血一股脑地朝着手臂推送过去，伤口发紧发热。

贯力境……总归能让伤好得快一点。

裴烈抬手按了按眉骨，快三十个时辰没合眼，脑子只要一转，就有点发沉。

他的手才刚按下去，外头便有喊声撞了进来。

一声比一声急。

“裴头儿！”

“裴头儿！！！”

裴烈索性也不再往下想，直接站起身。这种停不下片刻的日子都快习惯了。

他大步穿过满是疮痍的院子，刚出院门，两道捕快身影便撞进眼里。

领头的是刘大，右骼膊整个耷拉着，下身那部位带着些许血迹。血还在往下淌。旁边是个不脸熟的衙役，带血迹的地方也差不多，脸白得象纸，两条腿筛糠似的抖。

刘大一见他，嘴里还往外冒着血沫，声音发颤：

“药庄……药庄那边来东西了。”

“顶着个猪头，一巴掌就把门板拍翻了。”

裴烈眼神一沉。

“人呢？”

“死了好几个。”

刘大喘了口气，开口时候嘴里还往外喷着血沫。

“剩下那些……剩下那些都让她制住了。她放我俩出来，说……”

“往下说。”

刘大牙关都在打颤，象是又看见了方才那副场面。

“说让您过去领死。”

“半个时辰不到，她就把药庄里还喘气的，一个个剁了喂狗。”

话落，巷子里一下静了，只剩刘大粗重的喘息。

昨夜那头猪妖才被他砸烂，今夜又有新的妖摸了过来？山君呢？在没在后头？

正想着，堂屋那边传来“吱呀”一声。

裴烈回头，就见是金牙扶着门框站在那里，阿九正站在他脚边。他的脸还是白的，眼里却象是升起了一团火，烧的发红。

他嗓子还是哑着：

“裴头，我跟你去……”

裴烈没先理他，而是看向刘大两人。

“还能动，就把这事先报到县令那儿去。”

刘大和那捕役连连点头，踉跟跄跄地转身往县衙方向走。

裴烈这才转头看向金牙。

金牙连站都还站不稳，手却死死扣着门框。方才还象丢了魂的人，这会儿一听见“猪”字，整个人就被硬拽起来了。

裴烈开口：“你跟着我，除了多送一条命，没用。”

金牙喉头一滚，声音发狠：

“我这条命又怎么拼不得！”

“闭嘴。”

裴烈一句砸过去，院里顿时没了声。

他走上前两步，停在金牙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信我。”

“我会把它的头拧下来……”

裴烈顿了顿，才接着道：“你哥和你嫂子还在那儿等着。”

“你得活着去收。”

金牙象是被人当胸狠狠干了一拳，整个人愣住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裴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慢慢往院门外退去。阿九刚往前迈出半步，象是想跟着一起去。

就被他一抬手，压回了原地。指了指狐狸，又指了指金牙。阿九象是看懂了裴烈的意思，点了点头。

日头已经快落下去了，裴烈站在院门口，没立刻动。

快三十个时辰没合眼了。只要一睡过去，那张狰狞虎脸就会再贴到眼前。

山君像还嫌不够。先放一只猪妖进城，顺着他这条线，把金牙大哥一家都拖了进去。如今又来第二只。还是说，这一回，连它也在后头盯着？

找帮手？县里后衙那位。但上次自从赵长山被推出去以后，就再没别的动静了。这一次，即使刘大如实禀告了，但那俩贯力会不会出手？谁知道。

裴烈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嘴里慢慢泛起一股腥甜。

这回拿药庄的人要挟他，但下回呢…这次不去，下次要是再拿金牙，拿孙老捕头，拿芸娘要挟呢？

面板给了他一条安稳宰杀家禽、徐徐变强的路，可这群腌臜货根本不给他留出丝毫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

去。

今夜总得有东西死在药庄那边。

他没再停留，转身出了院门，大步走进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