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想杀人的黄阿姨

翌日，血月从地平线边缘缓缓爬升时，乔克里睁开了眼睛。

那轮永恒的猩红色球体边缘还带着些许朦胧的雾气，光芒比正午时分要柔和许多。

乔克里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这个时刻的遗忘城有一种奇特的宁静。

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连续几周的高强度训练让乔克里的身体习惯了这种疲惫，也习惯了在疲惫中迅速恢复。

大黄还在墙角充电，光学传感器暗淡着，胸口的能源指示灯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铄着幽蓝的光。

乔克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景象让他微微愣了一下。

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从暗红色的天幕中垂落，在血月的光芒下折射出介于紫色与暗红之间的光泽。

雨势不大，更象是某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湿雾，但确实是雨，乔克里来到这个世界二十二天以来第一次看见下雨。

他盯着窗外的雨幕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在地球上下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有时候他会讨厌雨天，讨厌湿漉漉的鞋袜，讨厌堵车的街道。

但现在在这个连空气都弥漫着金属粉尘和辐射尘的鬼地方，能看见雨居然让他感到一丝亲切。

然后他闻到了象是硫酸稀释后的味道，钻进鼻腔时带来轻微的灼烧感。

乔克里皱起眉头，他尤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开了窗户。

一小片雨雾立刻飘了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嘶——”

剧烈的刺痛感让他猛地缩回手。

他低头看去，手背上出现了几个细小的红点，象是被极细的针尖扎过，皮肤表面甚至开始微微肿胀。

这不是他认知中的雨，这应该是某种酸性降水，大概是大气层中悬浮的化学污染物在特定条件下凝结而成的腐蚀性液体。

乔克里苦笑着摇了摇头，果然在这个世界连下雨都带着恶意。

他关上窗户，转身看向房间另一侧。

代基里还睡在地板上，昨晚乔克里讲故事把他哄睡后，这家伙就赖着不走了，直接裹了条毯子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此刻他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本绘本，睡相很难看，但脸上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

乔克里看着他的睡脸，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昨晚代基里摸进房间时他确实差点一枪崩了这个冒失鬼，但当他真的举起枪看见代基里抱着绘本的委屈表情时，那股怒火莫明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最后他还是讲了故事，搜肠刮肚从记忆里挖出了一个在地球时听过的关于某个英雄的古老传说。

他讲得很生涩，有些细节记不清了，就自己编造填补，代基里听得很认真，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讲到最后，英雄战胜了恶龙，拯救了王国，代基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小声问。

“那后来呢？英雄后来怎么样了？”

乔克里想了想，说。

“后来英雄回家了，英雄得到了公主的垂青，并且得到了众人的遵从回到家乡去了。”

“只要成为英雄就能这样吗？”

“我也不知道”乔克里说，“不过有时候平静的生活就是最好的结局。”

代基里没再说话，他抱着绘本靠墙坐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均匀的鼾声响起。

乔克里当时看着他的睡脸，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代基里或许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孤独得多。

他没去打扰代基里的睡眠，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拍了拍大黄的肩膀。

大黄的光学传感器瞬间亮起，金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面板上弹出一个刚睡醒的表情。

“走了。”乔克里顺势将大黄身上的灰尘拍掉。

“今天我们有事要做。”

楼下齿轮酒馆的前厅已经亮起了灯，亚特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摊开着一台老式平板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本和图片。

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时不时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几下。

玛格丽特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合成咖啡。

她今天的状态比昨晚好了一些，至少洗了脸，头发也梳整齐了，但那对黑眼圈依然浓重得象被人揍了两拳。

神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如既往，他似乎在看着窗外的雨，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乔克里走下楼梯时，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哟，醒了？睡得好吗？听说昨晚有人差点把天花板都掀了。”

乔克里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意外，代基里那小子……”

“我知道。”亚特摆摆手，打断了他，“那小子以前就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昨晚没被你一枪崩了，算他命大。”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乔克里能听出里面隐藏的一丝真正的后怕。

“不说他了。”

亚特关掉平板计算机，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乔克里身上。

“今天我们得聊聊你，或者说聊聊你要扮演的那个角色。”

玛格丽特放下咖啡杯，也看向乔克里，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弗洛德不是傻子，能在这个城市混到他那个位置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你要想接近他，引起他的兴趣，甚至让他相信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你就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身份。”

乔克里走到吧台前，拉开一张高脚凳坐下。

“什么身份？”他问。

玛格丽特插嘴道，声音里带着点疲惫。

“我们想了挺久的，最后还是决定一个想要安居的星际商人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弗洛德最近一年一直在想要卖掉他的公司，换取大量的星盟币或是改造点前往奥林匹斯环购置产业，当上人们口中真正的资本家，而不是在遗忘城这种地方，如果你能让他相信，你能出的了他想要的价格。”

“那他就会主动上钩。”

亚特接话道，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

“但问题在于这个身份需要有足够的证据支撑，你的谈吐，你的知识储备，你对外展示的装备，甚至你身边的全身改造的随从，所有这些细节都必须符合一个真正的星际商人的形象。”

乔克里皱起眉头，这听起来很复杂。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做的，玛格丽特会帮你伪造一套完整的身份文档，我会把一些基本的行业黑话和行为习惯刻入一张芯片中，你只要插入神经系统进行记忆就好。”

亚特接着将目光转向大黄。

“铁驭的造型需要调整，现在这样太拼凑了，一看就是黑市淘来的破烂货。”

“真正的星际商人团队的改造人随从的义体都是定制型号，外观和性能都有严格要求。”

大黄”的表情。

“不过那是后话，今天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看向乔克里，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乔克里心里警铃大作，每次亚特露出这种表情，准没好事。

“什么任务？”他小心翼翼地问。

“去把自己倒腾一下，用你们手里的钱给自己换一身象样的行头。”

乔克里松了口气，这听起来还算正常，但亚特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亚特象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吧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推给乔克里。

“对，这个给你，算是任务道具。”

乔克里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眼镜，金属框架，镜片是淡茶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这是？”

“身份的一部分，同时眼镜内置了微型摄象头和录音设备，镜腿上有骨传导通信器，戴上它我们能实时看到你看到的东西，听到你听到的声音，必要的时候还能给你提示。”

乔克里拿起眼镜，在手里掂了掂，金属框架很轻，做工也很精致，看起来不便宜。

“多少钱？”他问。

“送你啦，就当是任务的前期准备吧。”

亚特笑着摆了摆手，乔克里看到亚特的笑容浑身上下打了个哆嗦。

亚特每次对他笑可都没什么好事。

乔克里默默把眼镜戴上，镜片很清淅，视野没有任何扭曲，他能感觉到镜腿紧贴耳后的皮肤传来微微的电流感，应该是设备激活了。

“能听见吗？”亚特问。

乔克里点点头，就准备离开酒馆。

他今天本来就是想和大黄一起去一趟黄双燕那里。

“等等。”

一直沉默的神父突然开口叫住了乔克里。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乔克里面前，从黑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

“这个给你。”

乔克里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地址。

残骸镇第七区，旧纺织厂遗址，地下二层。

“这是一个聚会地点。”神父解释道。

“遗忘城这个地方很特殊，作为边境星球的城市，但异能者并不少，原初人类或是改造体阵营的异能者不少都为了找到前文明的遗留物慕名前来。

而这个地方算是一些异能者之间交换情报交易物品的地方，需要有中间人介绍才能进入，你今天下午可以去看看，就说是我介绍的。”

乔克里盯着纸条上的地址，又抬头看向神父。

“为什么要我去？”他问。

神父灰色的眼睛通过兜帽的阴影看着他，那眼神很深，象是能看穿他所有的疑惑和不安。

“如果你去的话，我相信你不会失望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这不是命令，只是一个建议。”

乔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将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口袋。

“我会去的。”他说。

他确实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异能，关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还有如何找到回家的路。

神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回到了窗边的座位，亚特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好了，任务明确了，有问题吗？”

乔克里摇摇头。

“那就出发吧，我等你回来。”

亚特说着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无害的样子。

“不过我听说黄小姐最近最近心情不太好，她你应该还记得吧，前两天她还一直向我打听你的情况呢。”

乔克里和大黄对视一眼，两人心里同时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