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尾巴

天刚亮，四个人就到了那片安静的树林。

异兽最会趋利避害，即使是暴动也没有靠近这片林子。树木完好无损，附近没有狂奔的蹄印，也没有飞溅的血液。

影从兽皮袋里钻出来，站在暖雪脚边。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皮毛从头皮开始炸起，沿着脊柱一路炸到尾巴尖，耳朵向后贴，眼睛盯着树林深处，金色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细线。

他记得这个地方。到处都是毒。

他被追杀时慌不择路，误入了这片树林。那时候他浑身是伤，跑不动了，靠着树休息。却中了毒，连什么时候中的都不知道。

那些追杀他的兽人追到湖边，不小心碰到了湖水，毒素从伤口渗进去，他们乱了阵脚，他才有机会把他们反杀。一个一个，全杀光了。

其实他也毒发了，那渗入骨髓的痛苦折磨得他痛不欲生，但他能忍。他撑著最后一口气，逃出了毒林，没走多远就晕倒在了树下。他以为自己会死，其实他不怕死，只是不甘心。

想起了当时的痛苦，他皮毛下的肌肉在微微颤抖，从肩胛一直抖到后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扯。

“别怕。”暖雪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她的手搭在他的背上，从头顶滑到后颈，一下，两下，三下。很轻，很慢。

“你已经安全了。”

她的手指落在他炸开的皮毛上，没有用力，只是贴著。

影的颤抖慢慢停了。他把脸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

几个人来到湖边，晨雾还没散尽，湖中心飘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和湖水本身的黑色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之前铺的石头路还在，被湖水浸染三分之一变成了黑色，但依然稳固。

暖雪从虎澈背上跳下来，站在草地上，没有靠近湖边。她把兽皮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几个陶罐、一块石板、一把骨刀、几块干净的兽皮，一样一样摆好。

墨渊蹲在她身旁，把陶瓶、木塞、兽皮绳从包里拿出来，按照暖雪的习惯摆在她手边，目光扫过湖面和对岸的树林，眼中的雷光时明时暗。

冷夜走到湖水边缘的大石头上，蹲下来，手贴近湖面，催动冰系异能。虎澈在他身侧，琥珀色的竖瞳盯着湖面，耳朵朝不同的方向转动，九阶的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在周围。

淡蓝色的寒气从冷夜的掌心涌出，覆盖在湖面上。一条淡淡的冰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形，从湖岸开始向湖心蔓延，冰面晶莹剔透，黑色的湖水在冰层下面缓缓流动。冷夜没有停，他把异能集中在湖心一小块区域，把那里的湖水连着浮萍的根茎一起冷冻，然后再用异能取回，放进陶罐里。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冰块入罐的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全程他的手没有碰到湖水和浮萍，浮萍也是完好的，根须完整，叶片没有破损。

采到第三棵的时候，暖雪远远地看了一眼。“够了，先回来。”

冷夜用兽皮把陶罐一层一层地裹好，回到暖雪身边。他的身上没有沾到湖水，水气被异能隔绝在外。

他蹲下来，把陶罐放在暖雪手边。

暖雪让他用异能做了一个大冰碗，碗边留出一个小小的豁口，像陶壶的壶嘴一样。然后把浮萍叶子一片一片的放进碗里，用冰杵碾碎，捣出汁液。黑色的汁液从碎叶中渗出来，在碗底汇聚，最后再顺着豁口慢慢倒进小陶罐里。

她做得很仔细，每一滴汁液都没有浪费。三棵毒草，得了巴掌大的一罐毒液。黑色的，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暖雪把陶罐封好，用兽皮裹了，塞进兽皮袋里。剩下的根茎她也没有乱扔，用兽皮包好，放进陶罐里收好。冰碗和冰杵让冷夜用异能扔进了湖里。

影始终趴在暖雪脚边，抬着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很稳，动作不急不躁。侧脸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唇角还挂著笑。

她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他一眼，对他笑了笑。“我手上不干净，不能摸你。你乖乖的，一会儿就好了。”

影的耳朵动了一下，把脸埋进前爪里，闭上了眼睛，身后的尾巴慢慢晃了一下，又一下。

冷夜一直在旁边给她打下手，递叶子，用异能加固冰碗和冰杵，防止它们融化、碎裂。

墨渊和虎澈一个警戒四周，一个警戒湖面。虎澈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湖心，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片湖水底下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它的存在让虎澈的皮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九阶的兽人，能被一个还没出现的东西激起本能反应，那东西一定不简单。

好在一直到暖雪收拾完所有东西，湖面都没有任何异动。

晨雾散尽，天空已经大亮。暖雪站起来，拍了拍她放毒液的小兽皮袋，带头向着树林外走去。

“昨晚的暴动也不全是坏事，身后的尾巴断了。”虎澈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讲天气不错。

“哪根尾巴？”暖雪知道有人跟着他们，听他这么说来了兴致，拉住了虎澈的手。

虎澈反手与她十指紧握，“全部。”

“都有谁的？”暖雪好奇。

“兽王城、苍梧。”，

“没有赤焰？”她一直以为有赤焰部落的眼线。

“会咬人的狗，”虎澈的声音很平，“不叫。”

影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兽王城、苍梧，他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金色的碎屑。

暖雪骑在冷夜背上，虎澈走在前面，墨渊垫后。

队伍继续往北走，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

影从兽皮袋里探出头，看着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他们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虎澈找了一处靠山的地方扎营。

山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条路可以上来。

冷夜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兽的痕迹，才让暖雪下来活动。

墨渊去捡柴，虎澈去河边打水，冷夜搭帐篷。

影蹲在暖雪脚边，看着三个各忙各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也很默契。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以前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信不信他们，但他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