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合欢宗

云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那身烟雨阁的弟子服，走在淮石镇熟悉的青石板路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手里提着两包点心，是娘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远远地，他看到了自家的小铺子。

打铁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地从铺子里传来，娘站在铺子门口，手里端著碗，云平安扶著娘的手臂，笑着说著什么，

他加快脚步，想张口喊一声娘——

忽然，小巷窜出成群的魔族。

它们密密麻麻地从天边降落，肆意地碾过小镇，人群顿时四散著逃开，魔族红着眼，向着人群冲去，转眼，熙攘的街道顿时变得血肉横飞，到处是残肢断臂，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娘——！”

他扔下点心，拼命朝家的方向冲去，但魔族太多了，他根本冲不进去，他竭力地挥着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魔族扑向他的家，

不——

就在这时，一道火焰自他们家四周燃起，

那火焰暗红而炽烈，将那些魔族尽数隔绝在外，将他的家人护在其中。

紧接着，一袭红衣缓缓浮现在他的眼前，是离鸢。

这个认知不知为何，竟让他诡异地松了一口气，他抬脚走向他的家人，却一道从天而降的笼子囚住，

然后，在爹娘撕心裂肺的惨叫里，七枚钉子牢牢地将他钉在原地。

离鸢缓缓走近，然后俯下身，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肩膀上传来一阵鲜明的刺痛。

云澈猛然惊醒，大喘着气，看向眼前熟悉的寝殿顶，

肩膀处的刺痛仍在，他扭头，与正在咬他肩膀的火团对上视线。

“”

火团正趴在他胸膛，嘴里还叼著一块刚撕下来的肉，正往肚子里咽，

见他醒来，疑惑地看着他，

“嗷？”

云澈看着它，好一会儿，

“没什么”

他转过头，平躺在地面，尽量地放松，等待那撕裂又愈合的疼痛过去。

半晌，疼痛渐渐平息。

“还吃吗？”

吃饱喝足的火团摇摇头，打了个呵欠，从他身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云澈看着它的背影，忽然开口，

“离鸢呢？”

火团脚步一顿，回过头，

“嗷？”

“你能不能”云澈犹豫了一下，“带我去找她？”

——

云澈抱着火团，穿过离鸢布下的传送阵，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出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却依旧看不清脚下的路。

火团“嗷”地一声跳下地。

一簇火苗瞬间在它的头顶燃起，悠悠地照亮前路。

云澈这才看清，这里是一条向上的地道，石壁粗糙，地面平整，蜿蜒向上，

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犹豫片刻，缓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火团。

沿着地道向上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紧闭，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隐隐有光芒流转，

“你会——”云澈的疑问还没问出，

火团已经一头撞了上去，

“砰！”石门应声而开。

云澈：“”

亮光瞬间照进昏暗的地道，有些刺眼，云澈眯了眯眼，半晌，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先入眼的是一排排书架。

那些书架很高，几乎要碰到屋顶，上面密密麻麻堆积著无数典籍木匣，竹简卷轴分类叠放著，空气中有淡淡的墨香，

应该是间储物室。

他看了看四周，木门和墙壁都很新，没有多少岁月痕迹。

云澈想起姒月说过的话。

“就建了个壳子”

他沉默地看着这间堆满典籍的储物室，以及精致古朴的门房，

合欢宗的话，果然一句都不能信。

他默默收回视线，跟着火团向外走。

走到一扇木门前，火团用爪子拍了拍，一道魔息便窜进门锁，

咔嚓一声，门锁便打开，

云澈推开门，入眼的是一间平常的堂屋，这里便没了锁，房门开着，外面透进来魔域特有的昏暗光线，

他跟着火团继续往前走。

刚一走进屋子，便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淡，却莫名地让人有些晕眩，

他掩住口鼻，快步跟上火团。

却不想，越往外走，那迷香的气息越重。

直到走到屋外，连廊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甜腻得让人作呕，那香气钻进鼻腔，渗入肺腑，让他的脚步都有些发软。

云澈皱着眉，开始后悔，

为什么要急于一时，来合欢宗这种地方？

结界已破，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他垂下眼，一边思量著该如何向离鸢开口，一边跟着火团沿着走廊向外走，

忽然——

一片奇怪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声音很陌生，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混在一起，从走廊一侧传来。

云澈下意识看去。

然后，他看到了此生都无法想象的——地狱。

云澈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脸色苍白得看不到任何血色，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恐惧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那些声音——呜咽、呻吟、求饶、还有别的什么——混杂在一起，钻入他的耳中，

扭曲重叠的，分不清是人是魔的躯体直直地撞进他的眼里。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发抖，

“怎么招呼都不打，就来我们合欢宗上门做客？”

姒月的声音忽地出现在他的背后，

他僵硬地扭过头，姒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云澈看着他，如见了恶鬼猛兽，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可怕。

那些轻浮的玩笑，关于合欢宗的只言片语——此刻全都化作实质，砸在他面前

姒月“啧”了一声。

“都说了不要乱看，”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吓傻了吧”

他伸出手，覆在云澈脑门，就在他掌心触碰到云澈皮肤的瞬间——

一道猛烈的魔气骤然撞向姒月，

他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手臂一阵发麻，

姒月震惊地看向云澈，

下一瞬，云澈的身影凭空消失在原地。

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位置，又看看自己发麻的手臂，忽然笑了，

“鸢妹妹还真是”他喃喃道，“护得紧”

云澈眼前一花。

锁骨处传来熟悉的钝痛。

下一瞬，他已经跪倒在一个陌生的大殿里。

离鸢站在他面前，一手还拽着他锁骨上的银镯，她皱着眉，看着他那惨白的脸色和盛满恐惧的眼睛。

“谁干的？”

云澈跪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他失去的魂魄在这时才堪堪回归。他看到了眼前熟悉的面孔，看到了那张明艳的、此刻却皱着眉的脸。

但脑中那些地狱般的画面，仍在浮现。

他忽然捂住嘴。

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咙，他拼命向一侧扭头，

“怎么——”

“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