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我欠你的

一切尘埃落定。

一人一剑，踏上了返回陈家的路。

苍寻仿佛瞬间切换回了那个话唠的模样，絮叨个不停，甚至有些过分的活跃。

“小豆丁，你说芸丫头这会儿醒了吗？气色会不会好点？”

“你们陈家有没有那种能接续经脉的丹药？给芸丫头搞一颗啊！”

“芸丫头肯定会没事的，对吧？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陈无妄沉默地走着，目光偶尔掠过苍寻剑身。

他眼神微动，若有所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到陈家，径直前往陈芸休养的院落。

刚到门口，便感受到屋内微弱的气息。

陈芸已经醒了。

几乎在陈无妄踏入房门的瞬间，苍寻就开始滔滔不绝。

“芸丫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关切砸了过去，可惜只有陈无妄能听见。

陈芸原本微微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脸。

当她看清来人是陈无妄时，苍白的唇角努力向上弯起，扯出一个熟悉的明媚笑容：“无妄哥哥，你回来啦。”

这个笑容，璨烂得毫无阴霾，仿佛那场厄运从未发生。

陈无妄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的心头猛地一颤。

他走到床边，看着陈芸强撑的笑脸，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恩，回来了。蚀刻宗，已灭。”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苍寻做的。”

陈芸的目光，顺着陈无妄的示意，落在他手中那柄长剑上。

她的眼神柔软下来，低声重复着，声音很轻：“我知道……我知道的……”

忽然，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绽开：“我就知道，苍寻对我最好了！”

这句话，清淅地在寂静的房间里起。

一直处于焦急围观状态的苍寻，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当然！”苍寻开始嚷嚷，“小豆丁，快快快，告诉芸丫头！我是怎么帮她报仇的。那些杂碎，连我一招都接不住！尤其是那个用暗器的混蛋，我把他碎得渣都不剩！”

陈无妄却打断了它的话头，平静地开口：“老大，你忘了？你现在能身化万千。若我将你震至合适大小，你可以自行操控碎片，于空中显化文本。你们……或许可以自己聊聊。”

苍寻象是被点醒：“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小豆丁，快快快！把我震开！我要好好跟芸丫头说道说道！”

陈无妄点点头，在苍寻剑身上轻轻一叩。

长剑瞬间分解。

“你们聊。” 陈无妄将空间留给了这一人一剑。

房门一关，那些金属碎片立刻活泼地飞舞起来，它们在陈芸床前的半空中组成一行行文本：

“芸丫头！你醒啦！太好了！！！”

“蚀刻宗那帮杂碎，已经被我全收拾了！一个没剩！”

“我跟你说，当时我可是……”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苍寻单方面的书写。

它事无巨细地描述着此次事件。

陈芸半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明媚的笑容，安静地看着空中不断组合又消散的文本。

苍寻洋洋洒洒写了许久，几乎把这次战斗描绘成了一部宏伟小说。

终于，苍寻描述完了它所有的战绩。

不停在空中舞动的碎片，这才安静下来。

它看向陈芸，却发现陈芸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它，笑容未减。

空中的碎片扭动了一下，组成新的句子：“芸丫头，你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吗？”

陈芸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置于桌面的苍寻剑柄之上。

她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剑柄末端，那里系着一根红色头绳——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真正的小丫头时，亲手系上去的，当时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她的笑容渐渐淡去了一些，但眼中的柔光更盛。

她忽然轻声开口：

“苍寻……”

空中的碎片静止了一瞬。

“这个头绳……” 陈芸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回忆的恍惚，“很难看吧？这么多年了，样式也土……你应该，忍了很久了吧？”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根红绳，又在半途停住。

“要不……我帮你把它取下来吧？”

悬浮的碎片猛地一颤，重新聚拢，组合出的字迹都有些歪斜：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这根头绳最好看了！天下第一好看！”

“没有它挂着，我就是全天下最丑的剑！谁敢说它难看？！”

仿佛是为了掩饰什么，碎片飞快地抹掉之前的字句，换上了新内容：

“哎呀，说这些干嘛！这次其实是我太心急了，应该等你伤好了，咱们一起去的！我帮你压阵，看你亲自把那帮混蛋揍得满地找牙！那才解气！”

陈芸听到这话，脸上强撑的明媚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眼底深处的黯淡，悄然浮现。

她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

“我可能……报不了仇了。”

“什么？！”

空中的碎片几乎要炸开！

“你这傻丫头胡说什么呢？！不就是经脉断了吗？！”

“这里可是陈家！天下顶级的陈家！什么天材地宝没有？什么神医妙法不会？！”

“区区经脉断裂，算什么大事？！肯定能治好！必须能治好！”

“你别瞎想！赶紧给我好起来！听见没有！”

碎片飞舞的速度加快：

“我还没有还你一把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好剑呢。”

“我还没好好保护你。”

“我还欠你很多很多！”

陈芸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她不想哭的！

于是，她用力咬住下唇，想要止住，却徒劳无功。

“可是……”

可她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没有可是！”

“你等着！我马上去找小豆丁？”

“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

随即，所有碎片猛地朝门外冲去，不过片刻，陈无妄就走进了门。

陈无妄看着脸带泪痕的陈芸，轻声道:“芸儿，苍寻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你放心，不管用什么办法，我们都会让你恢复的！”

陈芸泪中带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陈无妄转身离去。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芸一个人，半靠在床头。

她望着一人一剑消失的方向，目光没有焦点。

许久，干涩的唇瓣微动，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到底……是你欠我的……”

“还是……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