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保尸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8章 保尸
沉玉堂还没有死。
他的胸口仍在艰难起伏,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浑浊的咕噜声。
跪在旁边的大夫终于鼓起勇气,将一根银针刺进他的手腕,银针刚刚入肉,沉玉堂手臂上的皮肤便鼓起几个细小气泡。
大夫脸色大变,立即拔针,针尖已经变成了暗黑色。
“救人!”
张大人从人群中挤进来,急声喝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救人!”
大夫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张大人,不是小人不救,沉老爷五脏之中象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坏,小人从未见过这种病症,根本无处下针……”
“废物!”
张大人大怒,一脚踢翻旁边的木凳。
沉玉堂请来的两名修行者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
他们挡住了射来的箭,挡住了腐烂的酒水,也没有让杀手靠近沉玉堂半步,可人还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出了事。
就在这时,沉玉堂忽然剧烈抽搐起来,一股带着泡沫的暗红液体从他口中涌出,紧接着,他胸口猛地鼓起,又慢慢落下……
这一次,没有再抬起来。
偏厅中安静了一瞬。
大夫伸手探向他的鼻下,又摸了摸颈侧,脸色苍白地收回手。
“沉老爷……去了。”
张大人面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今日是他亲口向沉玉堂保证,有入室修行者坐镇,绝不会出事,寿宴上还有这么多临江城的富商乡绅,所有人都看着,结果午时三刻刚到,沉玉堂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死了。
明日消息传出去,别人不会只说沉家遭遇刺杀,还会说他张大人无能!
张大人猛然转身,看向周捕头:“你不是入室境的修行者吗?本官将你带来,是让你保护沉玉堂,不是让你看着他死的!”
周捕头手背上还流着血。
他叹了口气,将断刀插回鞘中,单膝跪地:“属下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现在请罪有什么用?”
张大人怒道:“刺客在你眼皮底下跑了,沉玉堂也死了!”
周捕头低着头,语气却依然沉稳:“沉玉堂已死,眼下最重要的,是封锁沉宅,抓住凶手,查清他是何时中的招,若继续耽搁,凶手逃出城去,沉老爷才算真的白死了。”
张大人还要说话,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还有尸体。”
所有人都转头看了过去。
陈礼提着粗布包裹,站在偏厅门口。
张大人皱眉:“你是什么人?”
周捕头抬头看了陈礼一眼,目光微动:“永安白事铺,陈礼?”
陈礼拱了拱手:“周捕头认识我?”
“听过你的名字。”
周捕头站起身:“过去一年,巡夜司查出的几桩横死案,都有你帮忙,昨日城西酒楼的女尸,也是你发现了口中的铜扣和遗失的绣鞋。”
“算不上什么。”
陈礼谦虚道:“只是经常接触尸体,比寻常人多看出一点东西。”
张大人听见这话,神情没有缓和,反而更沉了几分:“我听说了,你就是昨日拿着讣帖上门的人?”
“是我。”陈礼平静回应。
“帖子上写着沉玉堂今日午时三刻死亡,现在时辰刚到,人便死了。”
张大人眯起眼,盯着他:“今日你又恰好出现在寿宴上,倒是真巧。”
附近几名差役悄悄握住了刀柄。
陈礼没有后退,轻声道:“并非巧合,我是特意来的。”
张大人冷笑道:“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沉老爷五十大寿,我带了礼物登门拜寿,门口的礼簿上记得清楚。”
陈礼看了一眼地上的沉玉堂:“至于昨日的讣帖,也是有人托我替沉老爷料理后事,我觉得这事不合规矩,才特意上门提醒。”
张大人声音一沉:“谁托的你?”
“还不知道。”
“你连客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接这种生意?”
“我没有接,所以我昨日特意来提醒了沉老爷,沉老爷没将我打出去,还与我说了几句话。”
陈礼平静说道:“他是好人,今日大寿,我总要来看看,更何况……如果他真出了事,我也好及时替他善理后事。”
说着,他叹了口气:“今次收尸,并非恶人所托,算是我作为朋友,为沉老爷做的一点小事。”
“朋友?”
张大人冷笑起来:“你倒真是会说。”
陈礼没理会,他向沉玉堂走近了两步,几名差役立刻拦在前面。
他没有硬闯,只指了指尸体:“张大人要问话,可以慢慢问,但再耽搁一会儿,沉老爷这具尸体恐怕就什么都留不下了。”
众人这才看向沉玉堂。
他手背上的黑斑正在扩散,原本只是几块铜钱大小的斑痕,如今已经连成一片,脸颊和脖颈也开始变得松软,皮肤下不时有气泡鼓起、破裂,一股越来越浓的酸臭味从尸体上散发出来。
就仿佛……他已经死了数日。
周捕头蹲下来,只看了片刻便沉声道:“他说得没错,尸体还在继续腐坏,最多再过半个时辰,所有痕迹都可能消失。”
张大人思忖几息,转头看向陈礼:“你有办法?”
“可以试试。”
陈礼拍了拍手中的粗布包裹:“我原本就做了来收尸的准备,带了些白事铺常用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吉利,张大人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沉玉堂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带着收尸的东西上门?”
“我昨日已经提醒过沉家。”
陈礼认真道:“他们不信,我总不能也不做准备,咱是体面人,既然有人请我收尸,就不能等尸体烂得认不出人,再空着手过来。”
张大人冷冷看着他。
陈礼坦然与他对视。
他心里其实没有脸上那么平静,眼前这位张大人若是认定他有问题,完全可以先把他关进牢里,再慢慢调查,到时候不但三枚闭目钱拿不到,连永安白事铺都可能被人封了。
片刻后,周捕头开口道:“大人,可以让他试试。”
张大人猛地看向他。
周捕头继续说道:“此人确实可疑,所以更不能让他离开。”
“但他替巡夜司处理过几具横死尸身,保尸、辨伤的本事,比寻常仵作更好,先让他把尸体保住,所有东西都在这里用,尸体不得离开沉宅,他本人也不能离开,等抓住凶手,再问他与讣帖有关的事情。”
张大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冷声道:“让他做。”
“但本官把话说在前面。”
他看着陈礼:“你碰过什么、用过什么,都要当众说清楚,案子查明之前,你也不准走出沉宅一步!”
陈礼点点头:“合理。”
几名差役让开道路。
陈礼走到沉玉堂尸体旁,将粗布包裹放下。
解开粗布以后,里面除了黑色木匣,还放着几块干净白布、一双薄手套、一只小瓷瓶和几件收殓用的工具。
黑色木匣依然被一层布紧紧包裹,看起来只象一只普通工具箱。
陈礼拿起小瓷瓶:“这是不腐香粉,一钱香粉,可以让一具尸体七日不腐,沉老爷身上的情况特殊,我也不知道能压住多久。”
张大人皱眉道:“这么好的东西,你一个小小白事铺也有?”
“花了不少钱换来的。”
陈礼叹了口气:“原本想留着给富户停灵用,没想到第一单生意还没接到,便先用在沉老爷身上了。”
他说着,将香粉倒出少许,粉末呈灰白色,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陈礼先将香粉抹在沉玉堂口鼻周围,又解开锦袍,将剩馀粉末分别按在胸口和腹部。
香粉接触皮肤以后,很快变得湿润,尸体上不断鼓起的气泡逐渐慢了下来,那些向外扩散的黑斑也仿佛遇到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停在原处。
周捕头一直蹲在旁边,仔细观察着陈礼的每一个动作,见状,眼睛一亮:“确实压住了。”
陈礼没有接话,他戴上薄手套,先检查沉玉堂的脖颈和双手,确认没有伤口,又用手托住下巴,准备查看口中情况。
就在手掌碰到沉玉堂后颈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旁边粗布包裹中的黑色木匣轻轻震了一下。
咔哒一声,声音很轻,现场嘈杂,没人注意。
陈礼的动作却微微停顿。
信来了。
他没有转头去看,继续捏开沉玉堂的嘴。
一股浓烈的酒酸味迎面而来,紧接着,尸体喉咙中忽然响起一声咕噜!
“别碰!这东西可能有毒!”
周捕头反应极快,一把拉起陈礼,但沉玉堂嘴里还是喷出了一口暗红液体,淋在了他的手套和袖口上!
陈礼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手套表面已经出现几个细小黑点,并还在不断扩散腐蚀,要不是周捕头拉了他一把,这一下就能把他手给腐烂!
不过,他心里也立即生起了一个想法。
他一边将手套脱下,扔进一只空铜盆,一边说道:“手有些疼,可能沾上了些腐液……周捕头,劳烦准备些清水,还有一间能换衣服的屋子,我包里有清秽香和干净白布,也一起带过去。”
周捕头看了他片刻,对旁边一名差役道:
“带陈掌柜去西厢洗干净,守在门口,案子查清以前,不准他离开。”
“是。”
陈礼重新包好东西,提着粗布包裹跟随差役离开偏厅。
西厢距离不远,差役让人送来一盆清水,便抱着刀守在门外。
“陈掌柜,有事叫我。”
“劳烦了。”
陈礼关上房门。
他先脱掉被尸液沾湿的外衣,放进铜盆,又仔细洗净双手。
确认门窗都关严以后,他才解开粗布,将黑色木匣取了出来。
匣盖已经自行打开一线,里面静静躺着一封雪白的信。
信封上依然写着四个字。
陈礼亲启。
陈礼擦干净手,拆开信封。
“陈兄见字如晤。”
“今日这一局,实在令我惊喜。”
“先送讣帖与棺材,令沉玉堂心生警剔,再亲自登门提醒,为自己留下清白名声。”
“今日寿宴之上,你又请来官府与三名修行者作证,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沉玉堂死时,你非但没有动手,反而一直在旁观。”
“最后令那酿酒之人现身袭杀,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再于午时三刻催发沉玉堂体内的酵种。”
“声东击西,滴水不漏,陈兄进步之快,实在令我欣慰。”
“不过此事尚未结束,你仍留下了三处破绽。”
“其一,沉玉堂并非今日才服下酵种,你既借他平日入口之物送种,便该将那些东西一并收拾干净,若官府顺着他近日吃过、喝过的东西查下去,难免发现异常。”
“其二,酵种既是由口入腹,入口之时便可能留下痕迹。尸身原本继续腐坏下去,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没了,你却偏偏用不腐香将尸体保存下来,实在有些大意。”
“其三,那酿酒之人身上,还带着你交给他的动手凭据,纸墨虽无落款,一旦落进官差手中,仍可能惹来麻烦。”
“请陈兄尽快将这三处破绽处理干净。”
“至于那酿酒之人,既然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现身,便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死人不会开口,一个注定要死的替罪羊,同样不会。”
“此事若能妥善了结,沉玉堂之死,自然只会是他一人所为。”
“万望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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