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纳物袋
书名:我就收个尸,怎么成魔尊了? 作者:顽固的仓颉
第48章 纳物袋
第二天,永安白事铺刚开门没多久,便来了客人。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青布长衫,脚上的鞋沾了些泥,手里还提着一包点心,看着象是哪家铺子里管帐的先生。
他进门以后,先在几口棺材前转了一圈,看看这一口,摸摸那一口,最后又抬手敲了敲棺盖。
何小顺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看得眼皮直跳。
棺材这种东西,讲究的是一个敬。
买不买另说,哪有人进门以后跟挑西瓜似的,一口一口敲过去?
何小顺刚想开口,陈礼已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客人家里有事?”
中年人回过头:“还没有。”
何小顺手里的鸡毛掸子顿了一下。
还没有,你来白事铺敲什么棺材?
中年人却神情认真:“家中老人年纪大了,最近胃口不太好,我想着,这些事总得提前准备。”
陈礼点头:“应该的,提前看好,真有事时才不至于慌乱。”
中年人指着刚才敲过的一口棺材。
“这个怎么卖?”
“看木料。”
“这一口是榆木,二两八钱。”
“若要请人抬呢?”
“城内八百文。”
“城外呢?”
“看路程。”
中年人又问:“若是在船上没的呢?”
何小顺听得一愣。
陈礼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船上没的,也得看停在哪一段水路,尸体若能当天送回来,照城外算,若在船上停了几日,还得另收整容、除味与换衣的钱。”
中年人露出为难之色:“怎么什么都要钱?”
“客人来买棺材,也不能只拿木头回去。”
陈礼耐心解释:“人死以后,要洗,要穿,要装,要抬,有些人走得不安稳,脸不好看,还得替他收拾,这都是活,既然是活,自然要收钱。”
中年人思量一阵,又问:“通济船行的人来办,能不能便宜些?”
何小顺扫灰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那中年人,又偷偷看向陈礼。
陈礼仍旧平静:
“通济船行与我家有三年契,船行的人真有白事,自然照契上办,不过棺木、香烛、人工和车马,该收多少,还是收多少。”
中年人皱眉:“船行不是每年都给了你们一百两么?”
“那是让永安铺按契价优先做船行的生意,但可不是替所有人买棺材,若一百两能包下一家船行整年的白事,我这铺子明年便得关门。”
中年人听完,忍不住笑了:“陈掌柜倒会算帐。”
“开门做生意,不会算帐,日子过不长。”
陈礼也笑了笑。
两人又围着几口棺材转了一圈。
中年人一会儿嫌榆木不够体面,一会儿又嫌柏木太贵。
问完棺材,又问寿衣;问完寿衣,又问吹鼓手。
最后甚至问起,若老人咽气时穿着船工的衣裳,能不能不换,直接装棺。
何小顺越听越觉得不对。
哪有人家里老人还活得好好的,便连死在船上穿什么衣裳都提前想好了?
这人不是来办白事的,可若不是来办白事,他又在这里磨蹭什么?
陈礼却始终陪着,该报的价报清楚,该说的规矩也说清楚。
足足谈了小半个时辰,中年人才象是终于下定决心:“我回去再与家里商量商量。”
“应该的。”
陈礼送他到门口。
中年人走了两步,又象是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钱袋,放到柜台上。
“总不好白问陈掌柜这么久,先留些定钱。”
何小顺看了一眼。
钱袋只有半个巴掌大,瘪瘪的,里面最多装着几枚铜钱。
这么点定钱,连刚才喝掉的那盏茶都未必够。
陈礼却没有嫌少,拱手告别:“客人慢走。”
中年人点点头,提着那包从头到尾都没有打开的点心,慢悠悠出了铺子。
何小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走出街口,他才凑到陈礼身边。
“师父,这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不是听见了么,问白事。”
“哪有这么问白事的?”
陈礼看着柜台上的小钱袋,笑了笑:“人家是体面人,讲究,多问些也正常。”
何小顺明显不信,陈礼也没有解释。
铺子外面人来人往,这个时候,有人正好经过门口,看见的不过是一个普通客人刚从白事铺离开,谁也不会多想。
陈礼将铺门掩上一半,拿起钱袋。
袋子很轻,捏在手里,象是什么东西都没装。
何小顺道:“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一钱银子。”
“打开看看。”
陈礼解开袋口,把钱袋倒过来,一小块碎银落到柜台上。
何小顺撇了撇嘴:“我就说……”
话还没有说完,又是一块碎银掉了出来。
紧接着,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
银子撞在柜台上,发出一连串清脆声响。
何小顺脸上的不屑渐渐没了,他盯着钱袋,眼睛一点点睁大。
碎银还在往外掉,一块接着一块。
有的只有半钱,有的足有二三两,转眼之间,柜台上便堆起了一小片银光。
何小顺赶紧伸手去接,生怕银子滚到地上。
“还有?”
陈礼晃了晃钱袋,又倒出三块。
最后掉出来的,却不是银子,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陈礼展开,上面只写了几行字。
“陈掌柜言而有信。”
“消息已到,巡夜司亦已转向。”
“梁宅记情。”
“此袋乃搬运门径器物,可容十斤死物,聊作谢礼。”
“袋中银两,另作添头。”
何小顺正忙着把碎银往一起拢,头也不抬地问:“师父,写的什么?”
陈礼笑笑:“说这钱袋是梁府送来的谢礼。”
何小顺动作一停:“刚才那人是梁府的?”
“不是。”
“不是?”
“至少他不会承认。”
陈礼重新拿起钱袋,对着袋口看了看,里面一片昏暗。
袋子不过巴掌大小,方才却足足倒出了二十多两碎银。
当然,真正值钱的,是这只袋子。
搬运门径的器物,能容十斤死物。
十斤不算多,装不下一具尸体,也塞不进一口棺材。
可若装些蜡线、短刀、药粉、清秽香,已经绰绰有馀,平日出门办事,他再不用把所有东西都藏在衣袖与怀里,也不必背那个沉重的收尸箱。
若从尸体身上找到什么不方便见人的证物,也能先收进去。
小小一只钱袋,价值可相当不低。
陈礼捏了捏袋口,十分满意。
梁府这次出手,确实不小气。
先前杜老说得清楚,黑衣人若再出现,陈礼只需递个消息,这是原本谈好的生意。
若能替梁府把巡夜司的目光稍微移开,另有重礼。
现在两件事都办了,梁府也果然认帐。
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对方心狠手辣,而是收了好处不认帐,梁府的人虽然危险,至少在这一点上还算体面。
何小顺已经把碎银数了一遍。
“二十八两六钱。”
他说完,又不放心地重新数了一次。
“真是二十八两六钱!师父,您只是送了个消息,又去巡夜司说了几句话,他们便给这么多?”
陈礼把纸折好,微微一笑:
“这几句话只有我能说,又恰好说在了该说的地方。”
何小顺看看银子,又看看陈礼,眼里流露出崇拜:“师父,您的话越来越值钱了。”
陈礼点头:
“所以平日少插嘴,多听听值钱的话是怎么说的。”
“可我不插嘴,怎么学?”
“先学会闭嘴。”
“然后呢?”
“闭久了,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张嘴。”
何小顺觉得师父在搪塞自己,撇了撇嘴。
小绒从后院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一桌碎银。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衣裙,手里仍拿着那把团扇,她先看银子,又看陈礼手中的灰色钱袋。
“发财了?”
“算是生意有了点起色。”
陈礼把钱袋递给她。
小绒接过,翻来复去看了一阵。
“这是什么?”
“搬运门径的东西,能装十斤死物。”
小绒用手撑开袋口,往里面看了看。
随后,她拿起手里的团扇,试着往袋子里塞,扇柄进去了一小截,扇面却卡在外面。
小绒有些遗撼。
“只能装小东西?”
“看来,得袋口塞得进去的东西,才能装。”
“活物呢?”
“不能。”
小绒看向何小顺。
何小顺虽然听不见她说什么,却清楚地看到她先看钱袋,再看自己,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小绒朝他温柔地笑了笑,将钱袋还给陈礼。
陈礼看着两人,忽然觉得铺子里多一个人,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何小顺现在比以前乖多了。
柜台上的银子很快收好,纳物袋也被陈礼挂在腰间,灰扑扑的,看着一点都不起眼。
何小顺记完帐,仍旧十分高兴。
二十八两银子,再加之一只值钱的钱袋。
今日铺子还没有真正接到一桩白事,便已经赚了这么多。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不急,很有礼貌。
何小顺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今天生意不错啊,刚走一位,又来一位。”
他说着放下笔,绕出柜台。
陈礼也朝门口看去。
门板半掩着,外面的人没有直接推门,只是站在门外,又轻轻敲了一下。
何小顺快步走过去。
“来了。”
他伸手握住门栓。
就在手指即将用力的时候,他忽然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哈啊……”
声音不大,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哈欠,但何小顺打完以后,整个人却僵在了门前。
柜台后的笑声消失了,陈礼脸上的喜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何小顺的手仍放在门栓上。
他过了两息,才一点点转过脸,看向陈礼,眼神里已经没有方才见到生意上门的高兴。
陈礼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
何小顺立刻松开门栓。
他退得很快,一路退回柜台旁边,连脚步声都压得很轻。
小绒看看何小顺,又看看陈礼,随后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掌柜来客人了。”
她说得温柔,还带着一点笑意:“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
说完,她拿着团扇,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昨天坐在铺子门口,装得象老板娘的人也是她;现在真正有客人来,她倒知道不好抛头露面了。
不过陈礼没有叫住她。
小绒走到后门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前堂,扫过挪了位置的棺架,又扫过那面垂下来的白幡。
随后,她无声地笑了笑,消失在门后。
陈礼看向何小顺:“你也进去。”
何小顺没有马上动。
“师父……”
“进去。”
陈礼语气不重,何小顺却不敢再问。
他抱起帐本,又把装银子的木匣塞进柜台下面,快步去了后院。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没有催,也没有继续敲门,仿佛知道铺子里的人一定会开。
陈礼站在原地,慢慢整理了一下衣袖。
衣襟里的惊蝉安安静静,没有震动。
门外的人暂时还不想杀他。
陈礼走向铺门,脚步经过柜台时,他伸手在桌沿轻轻按了一下,随后又象什么都没有做过,继续向前。
走到门边,他停了一瞬。
隔着门板,听不到外面的呼吸声,安静得象根本没有人。
陈礼伸手拉开门栓。
吱呀一声,铺门向内打开。
黑衣人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黑衣,头上戴着斗笠。
但是,他脸色比上一次更苍白些,左手仍藏在袖中,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象是很多天没有睡过一场好觉。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礼一眼,嘴角慢慢扬起。
“陈掌柜。”
黑衣人呵呵笑道:“梁府的生意,赚钱么?”